第20章 为什么革命不是一次性胜利
20.1 谁与谁在竞争
把哥白尼、第谷、开普勒和伽利略依次排列,很容易形成一条胜利接力线:一人提出,一人提供数据,一人修正数学,一人用望远镜证明。前面几章已经显示,这种排列省去了实质分歧。第谷不接受地球绕太阳,伽利略的望远镜证据并未唯一排除混合体系,开普勒的椭圆也不是哥白尼原有圆周体系的简单完成。革命发生在这些不完全一致的工作之间。
首先要区分宇宙安排、运动学预测与物理原因。宇宙安排讨论哪些天体围绕哪些中心运动;运动学预测讨论某时刻应出现在哪里;物理原因讨论运动为什么如此。一个体系可以在第一方面大胆改变,在第二方面继承许多旧方法,在第三方面仍保留困难。若只用“新”与“旧”分成两组,就会掩盖这种组合。
哥白尼与开普勒都让地球进入绕日行星序列,但对轨道和运行规律的处理并不相同。第谷保持地球静止,却能吸收一些围绕太阳组织行星的关系。托勒密式计算的某些资源可以被不同宇宙安排使用。理论边界因此不能仅凭一张中心位置图决定。[20-1]
其次,参与者可能在不同任务上采用不同资源。计算某个日期的天象、讲授宇宙结构、讨论自然哲学与回应宗教解释,并不是同一个场景。一个人在实用计算中采用新表,不必意味着已经接受其全部宇宙论;在宇宙论上支持新安排,也不保证每次都使用最新算法。接受不是一个只能取零或一的变量。
《天体运行论》卷首并置的两种声音,使这一差别直接进入读者眼前。奥西安德的前言把计算与观察相符视为足够条件,不要求假设已经表达真实原因;哥白尼自己的序言则把行星次序及整体关系当作新安排的重要理由。[20-5] 面对同一部书,读者得到的并非只有一种使用说明。
这种并置不证明每位读者都按前言划出的边界行动,却说明出版物中的技术资源与解释承诺可以发生分离。一本书流通之后,作者难以完全规定它将被怎样阅读。有人能够使用其中的计算关系,同时保留对地球运动的疑问;另一些人则可能先被整体安排吸引,再投入改进计算。思想传播因此不只是一个完整学说获得多少赞成者,也包括学说的不同部分怎样进入不同实践。
这并非宣布研究者可以随意矛盾,而是要求我们检查其选择的理由。某种计算形式如果与多种物理解释相容,采用它并不必然承诺唯一世界观。只有当研究者同时提出彼此不相容的实质主张,才构成需要解释的矛盾。史家不能把自己划定的阵营边界强加给所有实践。
SDE分析因此需要把单位保持清楚。一个表格的S、一组观测判断的S和一种宇宙结构的S,属于不同层次。它们能够相互回写,却不必同步改变。所谓革命,可能是多个层次经过长期相互推动后,逐渐形成新的稳定组合,而不是一个命题宣布之后所有环节立即更新。
20.2 证据不足是否允许多模型
多模型共存不必表示科学无力,也不表示任何解释同样好。它可能意味着现有证据已经排除了某些候选,却仍不足以区分剩余候选。第谷式体系与日心体系对某些角位置或金星相位的相容,正是这种情形。争论需要寻找新的判别,而不是反复宣布已有观察只属于自己。
一种常见错误,是把“这个模型能解释现象”推成“只有这个模型能解释现象”。前一命题只要求展示相容关系,后一命题需要检查竞争模型。望远镜的新观察具有巨大力量,但其力量必须按实际排除范围计算。木星卫星削弱只有一个运动中心的要求,金星相位排除某些安排,二者都不单独完成地球运动的唯一证明。[20-2]
另一种错误,是把未检测结果当作绝对否定。没有测到年度视差,可以同地球静止相容,也可以同恒星极远相容。要进一步选择,需要独立距离约束、测量能力或其他物理依据。观测没有给出唯一答案时,合理态度不是随便选一个,而是说明不同选择分别依赖什么条件。
恒星表观大小问题展示了这种条件纠缠。若将所见星点宽度理解为实体角直径,极远距离会引出巨大实体;若光学解释改变,推断链也随之改变。现代人知道某些早期假设不成立,但当时争论需要实际解除这些联系,而不能靠事后答案宣判。[20-3]
比较理论还需要区分已实现成绩与研究潜力。一个体系可能目前预测相近,却具有更统一的结构,值得进一步研究;另一个可能更符合当时物理理解,因而暂时更稳妥。两种判断可以同时有理由。潜力不是正确性的证明,稳妥也不是永久拒绝改变的许可。
因此,多模型阶段具有建设性任务:找出相同预测来自何种共同结构,找出差异出现于什么条件,设计能触及这些条件的观察或论证。它不是等待一个天才突然选对,而是逐步改变证据能够约束的范围。统一性在这时首先表现为共同接受某些约束,多样性则保留在尚未决定的部分。
20.3 共同体怎样改变判据
新观察之所以能够改变宇宙论,还因为共同体逐渐承认新的证据方式。精密测角、望远镜图像和复杂轨道计算,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不需解释的权威。它们必须显示可重复性、适用范围与排错能力,才能进入公共判断。技术创新与证据制度因而相互牵动。
然而,这不应被简化成旧共同体拒绝事实、新共同体拥抱事实。有人可以确认望远镜现象,却不接受发现者的全部宇宙论推断;有人可以支持某种新安排,却对某项新现象解释错误。共同体不是两个完全同质的阵营,分歧经常沿着具体问题重新组合。
宗教与科学的关系同样不能用一条固定对立线概括。具体机构、文本解释、政治环境和个人判断各有作用。承认这一复杂性,不是淡化限制研究的现实事件,而是防止将所有技术争论都归结为宗教,将所有宗教人物都写成同一种立场。具体阻碍需要具体材料,不能靠宏大标签代替。
判据改变还发生在教学中。学生需要学习新坐标、新轨道和新仪器操作,教师需要把复杂成果组织成可理解课程。教科书往往删去发现过程中的失败,提供较稳定版本。这有利于训练,却也可能让后人误以为新理论从诞生起就如此完整。思想史需要重新打开被教学封装的过程。
出版使成果更容易传播,也把比较扩大到作者无法控制的场域。读者可以采用局部方法,指出错误,或将材料用于另一理论。出版因此是知识继续发生的条件,而不只是把已经完成的思想复制出去。与此同时,印刷错误、版本变化和获取不平等,也会影响传播质量。
三方程在此呈现为共同体层次的反馈。新成果S改变训练和检验程序D,新的程序又改变可信证据与合格解释的联系E。这个过程可能形成更可靠标准,也可能产生新的排除。一个成熟标准应允许有根据的挑战进入,而不是把已经形成的共识当成不再需要说明的终点。
因此,证据制度的改变不只是权威从一个群体转给另一个群体,而应体现为判断可以承担更明确责任。什么观察能够反驳主张,什么误差必须报告,什么推断仍是候选,应越来越清楚。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制度改变才与知识可靠性的增长建立实质联系。
20.4 从一次革命到长期过渡
长期过渡意味着不同问题以不同速度解决。行星顺序的重新组织,可以早于地球运动的充分物理说明;某些旧宇宙安排被观察排除,可以早于新动力学建立;新算法进入计算,可以早于广泛教学接受。把这些变化压成一个年份,会失去革命真正的结构。
旧方法的继续使用也不必全部解释为落后。如果它在某个有限任务中足够准确、成本较低,保留它可能合理。关键是使用者是否知道适用范围,是否把方便的近似误当成总体真理。新体系同样需要这样的自我限制,不能因为具有更大解释力,就宣称所有旧成果全部无效。
用本书的方法说,革命不是S孤立替换,而是S、D、E之间的关系逐步重构。一个新显露只有改变后续比较,并在新条件中稳定下来,才成为可延续能力。它的稳定又为更细差异提供背景。于是,发生并非一次从混乱到秩序的单向跃迁,而包括形成、检验、修正和再次开放。
统一性、多样性与和谐性在这段历史中各有具体承担。统一性体现在不同天象越来越能进入共同关系;多样性体现在不同仪器、模型和研究入口继续提供检验;和谐性则要求这些差异在共同约束下相互校正。若只追求统一,可能过早封闭竞争;若只赞美多样,可能拒绝已有证据的排除;若把和谐理解为没有冲突,又会失去改变的动力。
从哥白尼到伽利略的变化,因而应被理解为一个新的天文学世界持续构成的阶段。地球身份、行星轨道、月面属性与可见证据相继改变,它们没有自动拼成最终体系。牛顿将面对的,正是如何把已经取得的运动关系放进更广的动力学,同时让新的统一继续接受观察检验。
本章参考文献
[20-1] Todd Timberlake. Modeling the History of Astronomy: Ptolemy, Copernicus and Tycho. 2013。https://arxiv.org/abs/1301.2119
[20-2] Galileo Galilei. The Sidereal Messenger. Edward Stafford Carlos译,1880。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46036/46036-h/46036-h.htm
[20-3] Christopher M. Graney. Of Mites and Men: Johannes Kepler on Stars and Size. 2018。https://arxiv.org/abs/1802.03313
[20-4] Albert Van Helden. Copernican System. The Galileo Project, Rice University。作为16—19章事实脉络的综合参照,不据此宣称所有地区同步接受。https://galileo.library.rice.edu/sci/theories/copernican_system.html
[20-5] Nicolaus Copernicus. On the Revolutions. Edward Rosen英译,奥西安德前言与哥白尼序言。https://math.dartmouth.edu/~matc/Readers/renaissance.astro/1.1.Revol.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