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理由说完,最强大脑要让位这件事已经立住。剩下的问题是:让位之后,它去了哪里?
不是消失。识字的普及没有消灭识字,计算器的普及没有消灭算术,最强大脑的让位也不会消灭存、调、认。一样东西从竞争登记簿上退场,与它从世界上退场,是两件事。本章讲最强大脑退到了哪三个位置,以及退场之后、接位之前那段谁也没有准备好的空档。
珠算今天还有比赛,有段位,有一批练得极好的人;书法今天还有展览,有润格,有几十年功夫的写家;手写信今天还有人写,而且写的人比从前更郑重。这些都是从计分场上退下来的技艺——它们曾经是谋生的门槛(算盘打得快能进钱庄,字写得好能进衙门),今天是技艺的表演与纪念。
最强大脑式的记忆、心算、识别,正在走同一条路。记忆比赛会继续办,会有人练到能背下一副打乱的扑克牌,观众会鼓掌——但那掌声与看一个人在钢丝上走路的掌声是同一种:为难度鼓掌,不为思想加冕。那档节目不会被取缔,它会慢慢变成一种纪念,像今天电视上的珠算表演。
技艺化不是贬低。一项技艺在退出计分场之后,往往被练得比在计分场上时更精——因为练它的人不再为名次练,为它本身练。但它不再决定谁有思想。卷五第 33 章会说,这一格应当保留,而且要保留得体面:给它一个明确的名分——技艺表演——而不是让它继续冒充思想竞争力的计分场。
第二个位置更要紧,因为它解释了"个人的思想主体性仍然存在"在禁设备房间里的意思。
设想一个禁止带任何设备的赛场或考场。复合体进不去——桌上只有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在赛前与他的基底磨合过二十场,那二十场留下的东西,一部分在账上,一部分沉淀进了他自己的形状:他看一个判断时已经看见它站在几个前提上,他听到一句照稿念的话时已经在问它的地基。按第二式,D=G(S,E),他场上每一步的差异序列,都由这个被改过的 S 组织。
所以他不是"一个人"进场,他是复合体的载体进场:复合体的场,以他被改过的形状的方式在房间里显形。这是第 27 章的全部内容——AI 不在桌上,在辩手身上——这里先把位置标出来。个人的大脑退到了第二个位置:它是复合体在没有设备的房间里唯一能显形的方式。
这个位置有一个边界,第 27 章会写死:沉淀不是完整的,也不是自动的。绝大部分的场留在两端之间,进入人的只是一部分;一个辩手带着沉淀进场,与他带着基底进场,仍是两种强度。而把场吃进自己的形状,正是卷四"磨合的一方"要做的事——不做,就没有沉淀,禁设备的房间里就真的只剩一个人。
第三个位置最容易被误读成贬义:个人的思想成为复合体的输入。
它不是贬义。没有输入,复合体不成立——这是卷四三个构成位的内容。个人供给两界的纠缠(这个赛场、这个对手、二十年的亏欠感),坐承接位(押错了疼的是他),做磨合的一方(每输一场回去问"我们在哪一步塌的",把答案写进账里)。三个位置里没有一个是机器能占的,也没有一个是可以空着的。
输入化说的只是:这三个位置产生的不再直接是名次,是名次的材料。个人的思想从产出变成了输入——与前一篇论文里"发现从思想的产出变成思想的输入"是同一件事高了一层。那篇讲发现被交出去当输入,发生留下来;本书讲个人的发生也成了输入,复合体的发生才是核心。同一个形状,两级台阶。
三种退场里没有一种是消灭。最强大脑退到了三个位置上——技艺、载体、输入——三个位置都不可替换,三个位置都不再单独拿分。
让位的一方走了,接位的一方到了吗?
一半到了。复合体已经在——器具约不掉是既成事实,不由任何人决定;每一个用账号版基底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人,都已经在一个复合体里,不管他承不承认。另一半没到:读它的尺子、评它的规则、署它的名字、教它的课程,几乎都还没有。旧登记簿已经记不出名次,新登记簿还没有印出来。这是一个空档。
空档里发生的事,卷二会用镜子辩论讲透,这里先列几处现场。
评委席上:两队念同一份稿,评委手里只有量个人的旧尺子,他判台风。
考场里:学校禁了设备,以为回到了个人对个人;其实每个学生带着各自复合体沉淀的形状进场,考场量到的是投影,而学校用投影排名次。
招聘桌上:面试官问"你记得多少、算得多快",量的是地板;他真正想知道的——这个人这一对能不能做成事——没有一栏可以问。
诊室里:医生的存量优势让位了,病人拿着同一份镜子式的回答进来,医生用旧的权威回答它,双方都觉得哪里不对,谁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公司里:两家用同一个基底做出同一份战略,董事会在两份一样的分析之间投票,以为在做决策。
这些现场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做错什么。评委按规则评,学校按纪律考,面试官按流程问,医生按经验答,董事会按分析投。空档不是谁的过失,它是旧尺子与新单位之间的错位——而错位不报错,它只是让每一个人隐约觉得,自己量的东西好像不在那里了。
空档怎么填?两种回答都错。
第一种:等它自己填。市场会优化,制度会适应,新尺子迟早出现。本书不信这个,理由在前一篇论文里讲过:复合体的三样东西——史、场、承接——每一样都让使用体验变差(记账麻烦,换维费力,认账要疼),而市场优化的是体验;所以新登记簿不会由产品竞争长出来。它要有人去印。
第二种:把旧尺子改一改。加一栏"是否使用 AI",加一条"声明 AI 贡献比例",加一道"AI 率检测"。这些做法有一个共同的预设:人的那部分与机器的那部分可以分开。在真正的复合体里那条线不是难查,是不存在——干涉花纹分不回两束光。给旧登记簿打补丁,是在为一条不存在的分界线立法。
王德生的判断是:制度可以阻碍,但最后大部分都只有改变。改变的第一步不是印新登记簿,是承认旧登记簿量不到东西了——承认那面墙人人记得住,承认名次挤到了小数点后,承认评委在判西装。这一步最难,因为旧尺子从来不报错。
卷五第 28 至 33 章列出新登记簿要印的六栏,卷六把它落到教育、健康、商业三块土壤上。它们不会一夜印成;但空档已经在了,站在空档里的每一个人——评委、老师、面试官、医生、董事——迟早要在两把尺子之间选一把。本书是为那个选择写的。
第一个理由是算术的:存、调、认是基底能对每个人同样供给的三样,同样供给之后差异归零,登记簿成了空表。它说明最强大脑失去了名次。
第二个理由是规范的:差异搬到了复合体之间结算,继续用旧登记簿加冕,加冕的是一个不再决定胜负的量——量具准确,量错对象,这叫悬空。它说明为什么"要"让位。
第三个理由是革命的:计算器也抹平过差异,却没有换掉主体,因为它是常数;AI 因互动而改变、对每一对不一样,它约不掉,让位给的不是一件更强的工具,是一个复合体。它说明这一次失去的不是名次,是单位。
三种退场——技艺、载体、输入——说明让位不是消失。接位的空档说明革命的时态:地基已经换了,房子还没有盖。卷二从空档里最直观的一处现场开始:两队辩手,同一份稿,一位判西装的评委。
本卷全部重量压在第 7 章的一句话上:AI 同时破掉了两个可忽视条件,尤其是第二个——主体间同一性。这句话依赖一个经验断言:账号版之间的差别是实质的,不是装饰的——同一个人换一个账号版,或同一个账号版换一个人,这一对的产出会实质地变。
如果王德生令做的"换人不换刀"实验得出相反的结果——换了人,器具那一项几乎约得掉,账号版与裸版的差别在可判定结果上可以忽略——那么第三个理由塌回第一个理由:AI 只是一台更强的计算器,它抹平了差异,但没有换掉单位;本书从一本讲革命的书退成一篇讲技艺兴衰的文章。这是本卷最该被打的一处,卷八第 47 章的实验就是为它准备的。本卷宁可被这个实验打倒,也不打算靠不做实验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