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责是署名的反面。署名说这篇东西是谁的,追责说这篇东西错了谁负责。复合大脑的产出错了——辩论里押错了一条线,论文里立错了一个判断,方案里害了一个人,处方错了一味药——谁负责?
第 16 章引过 110 号卷五的读法:一切追责都通过改变三号位来实现。惩罚是对分布、场、美的限制——监狱限制场,罚款与劳动改造约束美,与外界的关系受限是分布;补偿是做一些具有相反方向三号位特征的事;悔改是现实的三号位约束引发理念界与自我界的改变。追责要落在一个三号位会因此改变的东西上。
基底的三号位不受这一轮输赢的影响。它明天照样给出三条前提,照样对每一个人同样在场。对它的"追责"落不到任何地方——不是因为它无辜,是因为传导在它那里没有落点。能被限制分布、场、美的只有人。于是追责经过人传导。这是本卷的承重命题在追责上的样子:结算在复合体之间,传导在人身上。
直觉会把结算与传导绑在一起:"既然是复合体赢的,就该是复合体输。"这句话听起来公平,其实做不到,而且做不到的原因正是复合体的构造。
赢,记在复合体名下——名字指向它,奖杯给这一对。输,落在人身上——因为只有人能被限制三号位。两者不对称,是因为赢是一次记账(可以记在任何名字下),输是一次传导(只能落在会疼的东西上)。记账与传导本来就是两件事:第 24 章说承接可以在人之间分担、不能移交给基底,说的就是这个不对称。
试图消除它的两种做法都会让后果没有落点。给基底署名当第二作者,第 30 章说过,是把承接落到空处。反过来造一个法人式的复合体名字,让"它"负责——法人可以被罚款,但法人的三号位是由人构成的,罚到最后仍然落在人身上,只是绕了一圈;而绕这一圈的代价是没有人知道落在谁身上。不对称不是缺陷,它是复合体唯一诚实的追责形态。
第 24 章记过四张账单,这里看它们的传导。
辩论赛:押错一条线,输的是这一队这一轮——传导落在四个辩手的名次上;基底的分布、场、美不变。
家:安排错了,疼的是妻子的睡眠,三个月后要撤——传导落在这个家的场上(安排要重排),落在妻子的现实界上。
面包店:货押错了,亏的是老板娘的钱——传导落在她的美上(她的计划要收窄),落在她的分布上(那批货与这个小区的关系断了)。
诊室:处方错了,疼的是病人的身体,医生签字——传导落在医生的三号位上(他的执业、他的名声、他的账),落在病人的现实界上。第 38 章会说,正因为这一张最重,健康这块土壤上的承接位最不能交出去。
四张账单上没有一张能把传导落在基底身上,哪怕基底在四次里都做了分化那一步。分化错了呢?那三条前提里有一条是错的,辩手押了它——传导仍然落在辩手身上,因为押的是他。这不是替基底开脱,这是第 24 章说的"列失败情形可以外包,选哪一种认账不能"在追责上的样子。
由此可以立一条规则,它是复合体时代最简单也最要紧的制度:无承接不结算。
一份产出要进结算——进评分、进发表、进决策、进处方——它必须先有一个说得出的承接位:谁认账,认哪一条,什么时候兑现。没有承接位的产出不进结算,不管它多漂亮。三十六篇镜子作业没有承接位,它们不该进成绩册;两份镜子战略没有承接位,董事会不该在它们之间投票;一份"AI 给的方案,不是我的责任"没有承接位,它就不是方案,是备忘。
这条规则的用法是前置的:在产出被使用之前,先问承接位在哪。评委开场先问"这一轮谁押",评审先看注释里的承接人,董事会先问"这条建议谁签字"。承接位空着的,退回;退回不是惩罚,是它还没有进入可以被结算的状态。
这条规则也保护复合体不被冤枉。一份有承接位的产出错了,传导落在承接人身上,不会漫溢到"AI 害人"这种没有落点的指责上;而承接人认了账,账上就多了一条判负,这一对的史就厚了一页——第 25 章之二那个家的七月就是这样过来的。追责与磨合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不认账的复合体既不被追责,也不长账。
有人会说:AI 的责任可以由保险承担——保险公司为模型的错误赔付。这条路已经有人走了,前一篇论文核过:AI 责任险从二〇一八年起就有,买的是模型性能的责任。
它与本书说的承接是两回事,分界写在明处。保险买的是赔付——错了有人出钱;承接说的是传导——错了有一个三号位会改变。两者可以并存:一个医生的复合体开错了处方,保险赔病人,医生的三号位仍然要变(他的账上多了一条,他的执业受限,他下次开处方之前会多问一句)。保险替不了传导,因为赔付不改变分布、场、美;它只是把一部分现实界的损失从一个口袋搬到另一个口袋。一个只有保险没有传导的制度,会长出一种新的伪复合:押错了不疼,因为有人赔——那时承接位又空了,第 24 章说过,承接位空了的复合体不参赛。
最后一条边界:复合体时代的承接常常不是单点的。一支辩论队四个人,一个家三个人,一家公司的董事会七个人,一个手术室里的医生、麻醉师、护士。他们共同承接一份产出,而每个人的三号位各变各的。
共同承接不是承接的稀释,它是承接在人之间的分布——第 17 章的"分布"在追责上的用法。一份产出的承接位可以由几个人分占,但每一个人占的都是位置,不是比例:"我负责这条线"比"我负责百分之三十"准确得多,因为前者说得出错了谁疼在哪里,后者说不出。共同承接的账,是几个人各自的判负加在一起,而不是一笔平均的账。
这一章的规则合起来只有两句:结算在复合体之间,传导在人身上;无承接不结算。第 32 章把它们放进四个具体的制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