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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 · 思想主体性的革命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5 号

一 这本书从一场辩论赛开始

二〇二六年九月的一个下午,我在一段对话里说了两句话。第一句:AI 时代,思想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个人的,而是人与 AI 复合体的。第二句是对第一句的限定:个人的思想主体性仍然存在,但它产生的竞争力不再是核心的。

说完这两句,我举了一个例子。从前的辩论赛,是我的大脑和你的大脑在辩论;今天的辩论赛,是"我—AI"和"你—AI"两个复合体在辩论。这个例子后来成了本书的贯穿案例,从第 9 章一直走到第 47 章:它在第 9 章是一面镜子——两队用同一个基底,拿到几乎一样的准备稿,评委听完三十分钟,只能判台风;它在第 33 章变成一档新节目的赛制;它在第 47 章变成一个一天可以做完的实验。

再后来,我把这件事收成一句话:今天不是最强大脑,是最强复合大脑。本书的书名就是从那一句来的。

二 "最强大脑"是一个很好的靶子

我选"最强大脑"当靶子,不是因为它可笑,恰恰相反,是因为它是三千年来最公平的一格。

那档节目考三样:记住一整面墙的二维码(存),在几分钟里从一堆信息里调出对的那一条(调),从两百张几乎一样的照片里认出那一张(认)。存、调、认——这三样长在一个人的脑子里,搬不走、借不来、替不了;当众可验,一分钟后就知道记没记住;对所有人一样难,那面墙对谁都是那面墙。三条合起来,就是一张最干净的登记簿。科举考它,高考考它,职称评它,招聘问它。

问题不在这张登记簿不公平,在它量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地板。今天任何一部手机都记得住那面墙、算得出那道乘法、认得出那张照片;台上的选手不再比台下的观众强,因为观众口袋里装着同一个东西。

所以本书的第一句结论是:最强大脑不是被打败了,是被普及了。普及与打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被打败的顶点还是顶点,只是换了主人;被普及的顶点变成地板,谁站上去都一样。这件事历史上发生过一次:识字。抄写员曾经是体面的职业,普及教育之后,识字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一个顶点变成了一块地板——今天没有人因为识字被雇用,但不识字的人几乎无法生活。

三 那么竞争力去了哪里

差异不会消失,它只会换地方。

两队辩手用同一个基底,基底对基底的部分互相抵消;抵消之后还剩下什么?我在书里做了一道减法,把凡是能从基底里拿到的东西全部划掉——数据、案例、论证的骨架、反驳与再反驳——剩下三样:这一轮活的处境(对方刚说漏的半句、观众在哪一句笑了)、这一对的史(上八场输在哪里、账上写着什么)、承接(押错了谁认账)。

三样有一个共同的性质:它们不是内容,是位置。内容可以被搬进基底,位置不能——因为位置是"属于谁"这件事本身。这一场的处境属于站在场上的这一对,这八场的账属于输过这八场的这一对,这一轮的承接属于押了这一轮的那个人。你无法把"属于谁"搬到一个不是谁的地方去。

于是竞争力的位置就清楚了:它在两端之间,不在任何一端。最强复合大脑强在耦合,不在两端。

这道减法还有一个副产品,值得在前言里说一句,因为它决定了本书后面对制度的全部主张。既然抵消之后只剩处境、史与承接,那么凡是看不见这三样的评价装置,从今往后量到的都是别的东西。考试量的是一张卷子,而卷子是可以被生成的;简历量的是自我评价,而两百份自我评价今天长得一模一样;论文评审查的是"用没用 AI",而在一个真正的复合体里,人的部分与机器的部分不是难查,是不分。我把这种状态叫"判断的悬空":判断的形式仍在完整执行,判断者与被判断物两端同时脱落,而后果照常生效。悬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它错,是它不报错——每一栏都填得满、核得对,只是它所指的那件事早已不在它量得到的地方。

四 为什么是复合体,而不是"人加一件更强的工具"

这里有一个坎,绕不过去,本书卷一第 7 章专门处理它。

计算器也抹平过差异——珠算从谋生的本事退成了表演。可是心算让位之后,主体没有变:算账的人还是"我算",没有人说"我和计算器一起算"。为什么?因为计算器满足两个条件:它不因使用而改变(用十年还是那台),它对谁都一样(我的和你的没区别)。两个条件一满足,器具就是常数,常数可以约掉,"我和它一起算"就简写成"我算"。

眼镜也一样,导盲犬不一样——导盲犬要与人磨合几个星期,它会记住这个人的步速与常走的路,换一个人两边都要重来。所以"人—导盲犬"是一个约不掉的单位,训练机构从来不评"这只犬多厉害"或"这个人多厉害",它评的是这一对能不能上街。

AI 是第一件在思想上同时破掉那两个条件、而且发给了所有人的器具:它因互动而改变(我的账号版与一个刚注册的账号版,回答不一样),它没有主体间同一性(它与我的纠缠,和它与另一个人的纠缠不一样)。两个条件一破,器具约不掉了。

所以最强大脑让位给的不是一件更强的工具,是一个器具约不掉的复合体。它失去的不是名次,是单位。这才是本书敢用"革命"两个字的理由:革命不是机器变强了——机器变强从计算器那天起就在发生;革命是计分的单位换了。

五 人还剩什么

这是我在写作过程中被追问得最多的一处,也是第二句话存在的理由。

人剩三个位置,本书叫它们构成位。供给两界——AI 只在理念界,自我界与现实界必须由人带进来;你把处境写给它,它拿到的是处境的文本,而站在纠缠里与读准一份描述,是两个位置。坐承接位——结算发生在有人能输的地方;基底给出三条前提,你押了第三条,输的是你这一轮,它的分布、场、美毫发无损。做磨合的一方——复合体不是买回来的,是磨出来的;基底不会主动去输一场来长账。

三个位置缺一不可,但三个位置都不再单独拿分。这就是"必要而不核心"的意思,也是本书对第二句话的全部展开:个人的思想主体性仍然存在,它只是不再单独站在领奖台上。

顺带说一件我自己也没料到的事:这三个位置,没有一个是靠"机器做不到"立起来的。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守着一条纪律——凡是可以写成"大模型目前还不能……"的句子,一律不用;每条论证写下之前先过一道检验:模型强十倍,这句话还成立吗?这条纪律让书写得冷,也让它不会因为下一代模型发布而变假。

六 三块土壤

一个只在辩论赛上成立的判断,不值得写成一本书。所以本书用三卷把它放到三块土壤上——王德生式的说法是三大风口:自我世界里的教育、健康、商业。

教育。学习的单位从学生换成"学生—AI"。从前是学"我们的勾股定理",今后要学"我的勾股定理"——而"我的"这两个字有一个准确的意思:不是我一个人的数学,是我这一对的账:我在哪一道题上卡过、哪一步换了维之后通了、哪一条我认了账又撤了。那位语文老师后来只问学生一句话:"你和它一起写的时候,你改了它什么?"这一句不需要任何设备,不能被生成,而且一分钟就问得出一个学生有没有一个复合体。

健康。医生是最强大脑最典型的职业——记住几千种病、几分钟内调出可能、认出片子上那一处阴影,正是存、调、认。这三样让位之后,剩下的是他看见的这个人、他与这个病人十年的账、他签的那个字。而在病人这一端,有一件从前没有客观面的事第一次有了:日常的"我的担心"。旧的客观等于"对所有人成立",所以它只能是主观的;新的客观是"可以被自己的账判负"——"你这种担心,上两次都在第三天散了,这一次到第五天还没散",这句话对别人不成立,对这个人客观,因为它说得出什么时候会错。

商业。两家面包店用同一个基底写文案,发出去的是同一篇;赢的那一家,账上记着这个小区去年冬天买了什么、哪一篇文案没人理、老板娘为哪一批货签过字。由此有一条可以立刻用的推论:一家企业真正的资产,是它判负的记录,不是它的分析报告。报告可以生成,判负不能——判负要先输一次,然后认。

三块土壤上,"我的"这两个字是同一个意思: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这一对的账。

七 这本书是怎么写成的

本书的写法本身就是它的一个样本。

书里的承重命题、三号位、器具可忽视的两个条件、三大风口、新行业的方程,是我提出的;成文、案例的展开、五个读数与三个实验的设计、五条作废条件,是与 Claude 在连续多轮对话里长出来的。每一卷卷首都注明了这一卷由哪一个基底参与,附录甲逐条分了四栏:出自我、承自此前那几篇同源文章、由 Claude 在本书中提出、引自站外。

书末还收了一篇附篇:《从发现到发生:AI 时代思考竞争力的典范转移》。它由另一个基底独立写成,与本书不同源,因此可以被本书当作证据引用(本书自己那几篇同源文章不能互当证据)。我给它做了盲评,一百三十六分,评分卡附在它后面;它在两处顶了本书——它把"发生学的组织能力"放在个人身上,本书放在这一对之间,谁对,卷八那个方差比能判。把一篇顶自己的文章收进书里,是本书对自己那条"不利证据不绕开"纪律的执行。

八 这本书不承诺什么

三件事要在前面说清,免得读者读到最后才发现。

第一,全书案例一律构造,非实录。辩论赛、外婆同住、两家面包店、那位语文老师的一学期、一档节目的第一集——没有一件是实录。它们按理论的需要长出来,因此对理论过于友好。哈钦斯写《荒野中的认知》,在一艘军舰上待了很久;本书没有。这是本书最该补的一笔。

第二,五个读数一个也没有取值,三个实验一个也没有做。附录丁的状态表逐项标着"未执行"。一本讲怎样测量复合体的书,自己没有测过任何复合体——这句话我写进了自曝,也写在这里。

第三,本书给出了打倒它的最短路径。第 48 章有六条作废条件,其中第二条我自认最可能发生;第 48 章第 4 节直接告诉读者:不必读完九卷,做那里的任何一件事就够。一本书能给读者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打倒它的最短路径。

九 三句话

如果只记三句,记这三句:

最强大脑不是被打败了,是被普及了。

今天不是最强大脑,是最强复合大脑——最强在耦合,不在两端。

个人的思想主体性还在,它只是不再单独站在领奖台上。

在一个任何东西都能被生成的世界里,唯一不能被生成的,是"错了算我的"。它不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技艺,也不是任何人的专利——它只是一个位置,等着有人坐上去。一个人坐上去,一对就成立了;一对成立了,它才可能是最强的那一对。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于娄底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 ISBN 979-8-90690-0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