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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众化的机制——同像异因的乘法

理念艺术的诞生与实践 · 三界的最后一门艺术,与理念世界发生器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6 号

一 主体性的发生需要两样东西

"把材料发到每个人手里"是一句结论,机制要说清楚,否则它就是口号。机制只有一道乘法,先把乘数摆出来。

主体性的发生需要两样东西:D 和 E。

D 是差异序列,做事的程序。家常地说,是一个人身上练出来的那套动作:怎么评估一样东西好不好,怎么改了再来一遍,怎么在原来那一层解决不了的时候换一层看——评估、迭代、升维;还有一条,做到一处不漏的时候知道停——最小亏损。D 不是知识,是知道怎么做;它不在书里,在手上。

E 是纠缠系统,做事的土壤。一个人身上纠缠着的全部东西:他的经历,他和谁有关系,他欠谁什么,他在什么处境里,什么东西对他有拉力。E 也不在书里,它是一个人活出来的。奶奶的 E 是六十年的厨房、一屋子的人、孙子那张嘴——密得不能再密。

一个新结构 S 是在 E 里经过 D 显露出来的:S = F(D,E)。两样缺一样,什么也发生不了。这道乘法家里也有:一台缝纫机有针法,没有身体;一个要穿衣服的孩子有身体,没有针法。针法乘身体,才有一件衣服。

二 三种人的读数

拿这两样去量三种人。

思想家——哈代,卡斯塔利亚的人——D 和 E 都有。他们受过处理理念的训练,会评估、会迭代、会升维,这是 D;他们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辈子的纠缠,这是 E。所以他们做得出理念艺术,也所以他们稀缺:两样都齐的人少,而且齐得慢,一个人要先花十年长 D。还有一条第四章说过:十年的训练会把 E 磨薄,同一批书读出来的人纠缠着同一批东西,所以思想家的 E 常常比奶奶的薄。

普通人——奶奶——E 是满的,D 是零。她的土壤密得不能再密,但处理理念的程序她没有练过:遇到一个新道理,她能听懂,不会拿它和另一个道理撞。围墙拦的就是她的这一样。

大模型——独自的时候——D 是满的,E 只在理念界有。评估、迭代它天生会做;最小亏损更是它的本命,它的训练目标字面上就是把损失压到最小,"一处不漏"是出厂设置。但它的土壤只有一界:它有理念界里的纠缠——概念和概念之间的关系密得惊人——没有自我界,没有现实界。它没有厨房,没有孙子,没有一口用了三十年的锅。

于是在任何一个理念界之外的世界里:普通人是(D = 0,E = 1),独自的大模型是(D = 1,E = 0)。两个都读零。

三 同像异因

同一个零,原因相反。主体发生学给这件事起了名字:同像异因——像一样,因不一样。

这个名字来自《主体性的典范革命》里的一座桥:三号位的每一项都由一对 D 与 E 发生,当其中一项为零,乘积读零;(0,1)与(1,0)读出同一个像,成因却相反。本书把这座桥用到大众化上,用法是本书的,桥是那本书的。

同像异因要紧在哪里?在于它说明了从前的诊断为什么错。围墙里的人看围墙外的人,看见的是零——他们不做理念艺术——于是诊断为"缺天分"或"缺教育";本书的诊断是:他们缺的是 D,一样具体的东西,而且这样东西现在可以从外面来。同样,看一台独自的大模型,看见的也是零——它做不出一件出界的作品——于是诊断为"机器没有创造力";本书的诊断是:它缺的是 E,一样具体的东西,而且这样东西每一个普通人身上都有。两个零,两种缺,缺的恰好是对方有的。

四 乘法不是加法

复合体就是把两个零拼成一:大模型出 D,人出 E,(1,1)。这不是比喻,是乘法,而且必须是乘法。

乘法和加法的分别,决定了复合体是什么。加法是分工:机器做一半,人做一半,各做各的,最后拼在一起——这是"AI 助手"的模型,机器写初稿,人改一改。加法出来的东西是拼接的:拿掉机器那一半,人那一半还在;拿掉人那一半,机器那一半也还在。这样的东西不是作品,是两段各自成立的文字放在一起。

乘法是双占:D 和 E 在同一个结构里互相撑着,拿掉哪一个另一个也不成立。奶奶那道菜,拿掉软件递来的梅干菜做法,剩下的是她原来的红烧肉,那道新菜没了;拿掉她的糖色和大火收汁,剩下的是那家的梅干菜蒸肉,那道新菜也没了。两边各拿掉一次,作品各塌一次——这就是乘积,第十一章把它做成测试。

所以复合体不是"人加 AI",是人的 E 乘 AI 的 D。加法是两个人各出一半,乘法是一个作品里两样东西谁也少不了谁。大众化的机制是乘法,不是加法——机器不是在帮人做人本来做得了的事,是在供人本来没有的那一样。

五 大模型的 D 是出厂设置

大模型的 D 值得多说一段,因为它是这道乘法里最容易被低估的乘数。

D 有三组:评估、迭代、升维;最小亏损;还有幸福律——第一组。大模型天生带前两组。评估:它对任何一段文字都能判好坏,判得比大多数人快。迭代:改了再来一遍,是它最不费力的动作。升维:在一层解决不了的时候换一层看,它做得到,只是要有人问它换。最小亏损:这是它的本命——一个模型的训练就是把损失压到最小,它做出来的东西天然一处不漏,完全是它的出厂设置。第一组幸福律,本书存疑:一台机器有没有"往对它好的方向走"的那条程序,本书说不准,也不需要它——大众化用到的 D 是后两组。

这一段的意思是:从前要交十年才练得出来的那套程序,大模型出厂就带着,而且带得比大多数人全。围墙拦的那一样,现在在水龙头里。

六 普通人的 E 为什么满

普通人的 E 也值得多说一段,因为它是这道乘法里最容易被看轻的乘数。

E 不是"经验"这个词平常的意思——见过多少事。E 是纠缠:一个人和多少东西分不开。奶奶的 E 密,不是因为她见过很多菜,是因为她和那口锅、那张桌、那个孙子分不开——那道新菜的想法一出来,就自动和这些东西纠缠上了,它有了关系,有了拉力,有了非做不可的理由。一个思想家的 E 常常薄,不是因为他见得少,是因为十年训练把他和一批书纠缠在一起,把他和别的东西解开了。

E 满,作品才有出界的地方。一件作品做出来要传导到自我界和现实界,传到哪里?传到做它的人的纠缠里——他的关系、他的处境、他的那口锅。E 薄的人,作品做出来没地方去,只能留在理念界里,这就是围墙里无传导的根源。E 满的人,作品一出来就有去处。

所以大众化不是把普通人拉到思想家的水平,是把普通人本来就有的那一样——满的 E——第一次用上。围墙外的人不缺土壤,他们的土壤比围墙里厚。

七 围墙为什么被绕过

现在可以把第四章末尾那句话补完:围墙不是被推倒的,是被绕过去的。

围墙拦的是 D。围墙外的人缺的也是 D。大模型供的恰好是 D。三句话连起来,围墙就失去了它的功能——不是它倒了,是它拦的东西从别处来了。就像一座收费站,收的是过桥费,河上突然通了一百座免费的桥;收费站还在,没有人再从它那里过。

缝纫机进家门之前,做衣服是裁缝的专利;进了家门之后,每个母亲都能给孩子做一件。不是她们学会了裁缝的全部本事,是针法从机器里来了,她们只需要出那个要穿衣服的孩子。理念艺术的大众化一模一样:不是每个人都学会了哲学家的本事,是打榫的程序从大模型里来了,每个人只需要出自己那一堆纠缠——出那道菜要上的那张饭桌。

八 一个反例检查:计算器为什么没有让人人成为数学家

这道乘法要经得起一个反例:计算器普及了几十年,没有让人人成为数学家。按本章的说法,计算器供的是算的 D,人人有 E,为什么没有乘出什么来?

答案在"作品需不需要 E"上。算一道题的结果不需要任何人的土壤:三加五等于八,在谁手里都等于八。计算器供了 D,但算这件事的产品是一个客体——一个数——它不在任何人身上发生,所以没有主体性可乘。缝纫机不同:一件衣服要穿在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孩子的身材、天气、那家的钱,全进了这件衣服,所以缝纫机的 D 乘上了母亲的 E。相机也不同:一张照片是某一个人在某一刻决定留下的,所以柯达的 D 乘上了千万人的 E。

判据是:一样工具供的 D,做出来的东西需不需要做的人的 E。需要的,工具进家门就有乘法;不需要的,工具进家门只有省事。理念艺术属于前者——一件作品的材料里必须有做它的人自己的纠缠,第十一章的删一方测试查的就是这个——所以大模型的 D 乘得上,而计算器的 D 乘不上。这个判据顺手也说明了大模型的哪些用法不在本书的范围里:让它算、让它查、让它翻译,都是计算器式的,只有省事,没有发生。

九 机制的可反驳处

这道乘法有一个直接的检验,第七卷会写成实验,这里先立预测。

从未受过理念训练的人,用大模型做出的作品,与受过训练的人不用大模型做出的作品,在传导率上应当相当——缝纫机进了家门之后,母亲做的衣服和裁缝做的一样能穿。若相当,乘法成立;若前者远低于后者,则围墙拦的不只是 D,本章要改。另一个检验对着"E 满":同样用大模型,E 密的人(处境具体、关系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做出的作品,传导率应当高于 E 薄的人。若无差别,E 不是乘数,本章的乘法退回加法。

十 乘法的三个后果

把大众化写成乘法,有三个后果,每一个都改一件从前想当然的事。

第一,复合体的分工是不对称的,而且固定。机器出 D,人出 E,不是"各自能出什么就出什么"。这一条对产品设计的后果很直接:一台发生器不该让机器去出 E——不该让它替人提问题、替人认领、替人决定改哪个做法——也不该让人去出 D——不该要求用的人先学会工序才能上手。分工错了位,乘法就退回加法。

第二,训练不再是做理念艺术的前提,选材是。围墙外的人不用先交十年,但他要交一样东西:自己的材料——从自己的处境里来的那一句、自己领域里那条别人不懂的分离线。没有这一样,E 是空的,乘积为零。所以大众化换掉的门槛不是"要不要先有东西",是"先有的东西是什么":从前要先有程序,现在要先有处境。处境人人有,但要交出来。

第三,主体性的量产不靠复制人的训练。从前要让一亿人做理念艺术,唯一的办法是训练一亿人,十年一个,做不到;现在的办法是让一台机器把 D 供给一亿人,一亿人各出自己的 E。这不是把思想家复制了一亿份——思想家的 E 复制不了——是把思想家身上可复制的那一半复制了一亿份,让不可复制的那一半第一次单独露出来。第一章讲师徒制时说过同一件事,这里它有了乘法的形式。

十一 E 的三种密度

E 满还是薄,可以看三样东西,它们决定了一件作品有没有地方去。

处境的密度:一个人和多少东西分不开。奶奶和那口锅、那张桌、那个孙子分不开;一个刚搬到陌生城市、谁也不认识的人,处境是稀的。处境密的人,作品一出来就有关系可以牵。

拉力的密度:一个人有没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孙子说想吃新的,这是拉力;没有人等着吃的那道菜,做不做都行,拉力稀。拉力密的人,作品出来会被拉过界。

语汇的密度:一个人手里有多少自己行当的说法。会计的人满口结算、科目、账期,小学老师满口"他懂了""他没跟上"——这些是他的材料,而且是不共享的材料。语汇密的人,撞出来的东西别人撞不出来。

三种密度都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这正是普通人的 E 常常比思想家厚的原因:十年训练把人和一批书纠缠在一起,把他和别的东西解开了,三种密度都被磨薄。大众化用的是没被磨过的土壤。

十二 乘法里的次序:E 先行

乘法不分先后,但做作品分。先出 D 还是先出 E,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先出 D:让机器先撞,撞出一个完整的结构,再让人往里面填自己的东西——填出来的是板材上贴了一层人的皮,删一方测试拿掉人的那一端,板材还在。这是签收的生产线。

先出 E:让人先交出自己的那一句、那一件事、那一样材料,机器再拿它去撞——撞出来的结构从一开始就长在人的材料上,拿掉人的那一端,它没有了。这是双占的生产线。

所以理念艺术的工序里有一条铁律:E 先行。起手先要用的人交一样他手上真有的东西;没有它,工序不开写。这条纪律在第四卷的艺术线里是一道闸,在这里它是乘法自己的次序:乘数可以交换,但榫头得先有一头是自己的。


承重句 理念艺术的大众化不是门槛降低,而是复合主体补齐了普通人从未有过的 D:普通人(D=0,E=1)与独自的大模型(D=1,E=0)同像异因,两个零拼成一——大模型把程序供给了每一个有土壤的人。

分离线 相对"AI 助手"一派(机器出初稿、人来修改的分工模型):他们是加法,拿掉一方另一方仍在;本书是乘法,拿掉任何一方作品塌。分离处在删一方测试。可反驳处:若"助手"式分工产出的作品通过删一方测试的比例与双占作品无差别,加法与乘法的分别作废。

作废条件 若从未受过理念训练的人用大模型做出的作品,其传导率显著低于受过训练者不用大模型的作品,则"围墙拦的是 D"作废,本章退回"围墙拦的是训练";若 E 密者与 E 薄者用同一台大模型做出的作品传导率无差别,则"E 是乘数"作废,本章退回加法。

留下的一件东西 一个判据:一样工具供的程序,做出来的东西需不需要做的人自己的纠缠。需要的,工具进家门就有乘法;不需要的,只有省事。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理念艺术的诞生与实践》· ISBN 979-8-90690-0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