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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存在学是看不见的土壤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题面

第三个学的定位:存在学是看不见的土壤。这一章做四件事:说清土壤为什么看不见;裁定名字(为什么是存在学,不是本体学,不是存在论);列出四家自己立的禁令;给出存在学的自我限制——它不描述土壤,它记账。

二 承重

靠命题一承重,与第 4 章并列。往前接第 2 章(看的学问看不见土壤);往后接第 9 章(土壤的判决是评估者在外)、卷八(土壤有没有脸)。

三 论证一:土壤为什么看不见

你看见的永远是长出来的东西(S)和长的过程留下的痕迹(D 的残迹),从来不是土壤本身。土壤能不能被看见?挖出来看——看见的是一堆土,它不再做土壤的工作了:不承载、不渗水、不长东西。这不是神秘主义,是一个功能性的事实:土壤是"在其中"的东西,一旦被拿出来对着看,它就成了"在其外"的对象,而它的全部作用在于"在其中"。

雅斯贝尔斯的大全说的是同一件事:我们永远在大全之内,只能看见大全之内的东西(第 26 章)。胡塞尔的生活世界是科学遗忘了的意义基础(第 2 章占位者)。玻姆的隐序是显现秩序从中展开的卷入整体(第 40 章)。柏拉图给了它希腊名字 χώρα——接受者、乳母,并如实写下它的认识地位:只能被一种"私生的推理"把握(第 12 章)。张载说太虚即气,太虚不是虚无,是气之本体——土壤不是无(第 37 章)。周敦颐"无极而太极":E 先于 S(同章)。

由此推出存在学的两条自我限制。其一,它不证明。 亚里士多德的科学标准是从必然的第一原理出发的证明;存在学没有自己的原理可推(第 15 章对阿奎那的回答)。柏拉图先说了:关于 χώρα 的推理是"私生的"。其二,它不描述。 迈蒙尼德的否定神学(我们只能知道它不是什么,第 17 章)、库萨的有学识的无知(最高的知识是知道自己不知道,第 16 章)、海德格尔说神学的对象是信仰而不是神(第 26 章)——三家各自摸到了这条限制。

那么存在学做什么?它记账。 它记四行账里的第三、四行:判决以什么形式回来、多久、回来了什么(第 11 章)。账不说土壤是什么,它记土壤回来过。维柯的原则正好为它作保:真即做成,账是人做的,所以账是真的;账上记的回来的事不是人做的,所以人不宣称知道它(第 20 章)。存在学的唯一 factum 是账本。

三之二 土壤的四种误认

土壤看不见,于是它被误认的方式也有定数。四种,各有实主,各有代价。

误认一:把它当最高的东西。 不动的推动者、自存的存在本身、最高的存在者——把土壤放到一号位的顶端(第 12、15 章)。代价:它成了一个可以被论证够到的对象,五路从世界走向它(第 15 章),于是路径越位去判 E。

误认二:把它当最细的东西。 斯多亚的 pneuma 贯穿质料(第 13 章)、以太(第 38 章谭嗣同)、量子真空的现代通俗版——土壤被读成一种极细微的材料。代价:它变成物理学的对象,物理学一改,它就没了;谭嗣同的仁失去以太之后就悬在半空。

误认三:把它当背景板。 一片不动的、只供东西在上面发生的场地——西蒙东的"背景"(第 32 章)、多数社会科学里的"语境"。代价:它不累积、不改变、不判决;而唯识写得很清楚,土壤是会被熏的(第 45 章),路径回头改变土壤。

误认四:把它当主体的内面。 心即理(第 37 章)、绝对依赖的情感(第 21 章)、内向超越(第 39 章)、情本体。代价最大:评估者被收进闭环,从此判决只能从缝里偷偷回来。

四种误认的共同点是:都把"在其中"读成了"在其外"。第一种放在上面,第二种放在里面(材料的里面),第三种放在下面,第四种放在心里——四个位置,一个动作。

三之三 记账不是不可知论

有一个误读要挡住:本书说存在学不证明、不描述、只记账,听起来像不可知论——我们对土壤一无所知,只好记流水。不是。

不可知论说的是"那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本书说的是"那里有什么不由我们这边说了算,但它回来过,而且回来的事可记、可对、可累积"。两者的分别在账本:不可知论没有账本,它只有一条界线;记账的学有账本,而且账本会长——十年的账与一年的账不同,一个家二十年的账里,土壤的脾性是看得出来的。

看得出来的是什么?不是"它是什么",是它怎样回来:快还是慢、说不说话、改不改口、改口有没有条件、它挑不挑人。这五样正是卷八的四类原型与三问(第 44、48 章)。所以卷八不是不可知论的例外,它是记账累积到一定厚度之后读出来的形状——一个人记了三十年的账,才说得出他脚下那片地有没有脸。

这也是存在学与神秘主义的分界:神秘主义说不可说,然后停在那里;记账的学说不可说,然后记下回来的事。维特根斯坦停在前一句(第 25 章),本书往下走了一步。

四 论证二:名字——为什么是存在学

不叫本体学,两个理由,一个是字,一个是学。

字:《说文》"在,从土才声",才是草木之初——"在"画的是土里冒出的一根芽;"存"也以才为声。存在二字画的是发生。"本",木下曰本,是树根;"體"从骨,是身体的总名——本体二字画的是一棵看得见的树的根与一个看得见的身。

学:佛家讲无自性,"本体"一出口就把它排除在外;"存在"不排除任何一家,缘起恰恰是"存在如何发生"的范本。第一节说过这个拓展的用处是换基底(导论、第 11 章):把佛道儒收进第三项,不是为了包容,是为了给碰撞供料。

不叫存在论:论是一套主张,主张是 S;学是一种做法,做法有路径。存在学是一门做法之学、记账之学,不是一套关于存在的主张。

与海德格尔的分离线(第 26 章详论,这里立住):他把存在思为根据(Grund);根据给理由——ratio、Grund 都是"凭什么";土壤不说明,土壤给收成。存在—神—逻辑的病根在"根据",本书的土壤不是任何东西的"凭什么",是任何东西发生在其中并由它判决的那片地。演绎与记账的差别,就是根据与土壤的差别。

五 四家自己的禁令

四家都知道土壤不可看,而且都立了禁令:

· 出埃及记二十章四节: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禁的是把土壤做成看得见的东西。

· 《老子》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说出来的就不是。

· 《临济录》:逢佛杀佛——把成了对象的佛杀掉。

· 《论语·阳货》:天何言哉——不让天变成一句可以引用的话。

四条是同一条:土壤一旦被看见、被说定、被雕出来,就不再是土壤。马里翁给了它现象学的名字:偶像是目光停下来歇息的可见者,人在偶像里看见的是自己能看多远(第 30 章)。发现学的存在学违反的,正是它自己传统里的第一条禁令。

这一节要补一句免得误读:禁令禁的是把土壤做成对象,不是禁一切显露。第 36 章龙树说过,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显露是通道;账本本身就是显露。禁的是把通道当终点。

六 谁已经说过

柏拉图的 χώρα(第 12 章):分离线在被描述。迈蒙尼德(第 17 章)、库萨(第 16 章):否定与无知,分离线在否定神学不给脸任何显露(迈蒙尼德的神却发六百一十三条命令)。斯多亚的"神学在物理学之内"(第 13 章):土壤不是一块另外的地的最早否定形态,分离线在把 E 做成气息。蒂利希的存在的根基(第 2 章占位者、第 27 章):分离线在根基被问"是什么"、不走路径。雅斯贝尔斯的大全(第 26 章):分离线在密码不说话。萨德拉的存在优先与实体运动(第 17 章):存在学的发生版本,分离线在无脸。张载、周敦颐(第 37 章):太虚即气、无极而太极,分离线在太虚被叫成"本体"。熊十力的体用不二(第 39 章):分离线在体在心里。谢林的"不可先思的存在"(第 22 章):纠缠的先在的德国名字。玻姆的隐序(第 40 章)。唯识的阿赖耶(第 45 章):最细的土壤图,分离线在无脸、路径被收进土壤。

七 日常案例:一家人赖以过日子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家的显露是看得见的:房子、车、成绩单、朋友圈里的照片。路径也看得见留下的痕迹:账单、考勤、微信记录。土壤看不见——这家人之间的信任、二十年里谁为谁让过什么、孩子知不知道父母吵架之后还会回来吃饭、老人病了谁会请假。

谁也没法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你不能把"信任"端上桌;一旦你要证明它("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它就变成了一个对象,而且当场就变味——被证明的信任已经不是信任在做的事。这是第二诫在客厅里的样子。

可它每天都在判决。孩子出事了敢不敢先跟家里说,是这片土壤的一次外判;老人住院那半个月谁在场,是第二次;生意赔了之后有没有一个人半夜回家还有一盏灯,是第三次。判决回来得慢,从不通知,谁也催不了。

这家人能做的不是把土壤挖出来看,是记账:孩子这次先跟谁说的;那半个月谁在;那盏灯亮不亮。账记的不是"我们家的感情有多深"——那是雕像;账记的是回来的事。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