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的七家有一个共同处:他们都不从"是什么"起手,从"谁朝我来"起手。这是全书里离脸最近的一支,所以放在卷八之前收口。
布伯《我与你》(1923)从两个原初词起手:我—你,我—它。"它"是被经验、被使用、被排列的世界——科学的世界;"你"不被经验,只被相遇;一切真实的生活都是相遇。每一个具体的你都通向永恒的你。相遇不能被制造,也不能被保存:每一个你在相遇之后必然又成为它。
罗森茨威格《救赎之星》(1921)从对黑格尔的拒绝起手:哲学从死亡的恐惧开始,却用总体把死亡抹掉。他立了三个元素——神、世界、人——每一个从自己的"无"里出来,谁也不能从谁推出;再立三个关系——创造(神朝世界)、启示(神朝人)、救赎(人朝世界)——六个点合成一颗星。他的方法是"新思维":说话的思维,在时间里,需要另一个人在场;启示的内容只有一句:"爱我!"——神对人说的话,《雅歌》是它的原文。
列维纳斯《总体与无限》(1961)从脸起手。他人的脸不是一个被看见的形——形可以被描绘、被占有、被归入总体——脸是"在拒绝被容纳时在场";脸说话,它的第一句话是"不可杀人";脸是无限进入总体的裂口,伦理因此是第一哲学。晚期的《异于存在》(1974)加了"痕迹":神不在脸上显现,神在脸的痕迹里已经过去了。
马里翁《无需存在的上帝》(1982)从偶像与圣像的分别起手。偶像是目光停下来歇息的可见者,它把目光自己的量程反射回去,目光在偶像里看见的是自己能看多远;圣像是被一个不可见者浸透的可见者,那个不可见者朝我看——在圣像面前不是我看它,是它看我。"上帝"这个词被他画上叉:把神想成存在者的存在,是概念的偶像,是存在—神—逻辑的最后偶像。他后来的现象学(《被给予》1997)把这一切收到"给予"(donation)之下:有些现象溢出意向,饱和了直观——事件、偶像、肉身、圣像、启示。
米歇尔·亨利《我是真理》(1996)从不可见起手:世界的真理是可见性、外在性,生命的真理是不可见的自我触发;基督教说的真理是生命的真理,道在肉身里说话,不在世界里显现。拉图尔《欢欣》(2002)从一句话起手:"我爱你"不传递信息,它转化说的人和听的人,必须重新说才算数;宗教言语是这一种言语,它的失败是被当成信息——原教旨主义与科学主义在这一点上是同一种范畴错误。薇依《等待神》(1950)从注意力起手:全然不掺杂的注意力就是祈祷;神不能被寻找,只能被等待;《重负与神恩》(1947)说重力是灵魂的自然法则,恩典从上面降下,一个人要"去创造"(décréation)自己,让位。
他们说的,本书几乎全部接受,而且是他们先说。土壤不是被看见的东西:布伯的它—世界就是发现学的世界,你不是它;马里翁的偶像就是"看的学问"停下来的地方——目光停在可见者上,把土壤做成东西——第 5 章说的四家禁令,用他的话说就是禁偶像。脸说话:列维纳斯说脸不是形而是话,本书第 48 章脸的三问里的"言"就是他的话。启示是朝人来的:罗森茨威格的启示是神朝人的关系,方向从那边来——这就是 D*;他的"爱我"是一个朝人做出的分别。宗教言语不是信息:拉图尔说清了为什么脸的话不是 S——它不是可以搬运的内容,它每次要重新发生;本书的"活的稳定"在言语上就是这个。等待:薇依的等待是评估者在外的正确姿势——判决从那边来,不能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那里。亨利的"生命不可见",是土壤看不见的现象学版本。
这一支的塌维是全书里最奇特的一种:他们太恨看,恨到拒绝显露。列维纳斯把主题化当成总体化,马里翁把存在当成偶像,亨利把世界当成堕落——凡是显露出来、可以被看见、被说定的,都被当作对脸的背叛。于是脸没有 S。可道成了肉身:脸取了形,在时间里长(《圣经的智慧》第 29 章),脸的显露不是脸的堕落,是脸在土壤里发生的样子。这一支把 E 抬得极高,把 S 判成罪,D 就没了位置——没有 S 就没有可以走的路径,没有路径就没有真跑,脸的话就无法被兑现。
具体到各家:布伯的相遇是瞬间的,你必然重新成为它,相遇不能重复,也就不能累积——没有路径。可圣经里的脸不是一瞬的相遇,是二十五年的试验(亚伯拉罕从召命到以撒),试验是一条被走出来的 D2 链,脸走了路径,路径可以累积。列维纳斯的脸命令我,但脸从不被要求交账:脸无限他者,我对它无限负责,它对我无须负责——不对称只有一个方向。马里翁的圣像朝我看,但不试我,也不把话交给时间;他的"给予"更要紧:给予的东西是 datum,是"被给的"——第 4 章说过,datum 是发现学的词根;饱和现象把主体做成纯粹的接受者,接受是看的被动式。拉图尔的转化没有检验:宗教言语转化了人——谁判它转化了?他自己怕它变成信息,却没有给它一条申 18:22。薇依只等不走:等待是对的,可甘地的真理是实验,亚伯拉罕的信是走出去;等待加上走,才是评估者在外的全部姿势。
列维纳斯自己给了这一支的塌维一个出口,只是他没有走完。《异于存在》区分"说"(le Dire)与"所说"(le Dit):说是朝他人的敞开,所说是被固定下来的命题;所说背叛说,可说必须进入所说,否则什么也留不下——哲学的任务是不断"取消所说"(dédire),让说重新露出来。用本书的话:说是路径,所说是显露;所说冻自说,这正是 D×E→S;他承认了显露的必要,也承认了背叛的必要,却把哲学定在了永远解冻的一边。本书的差别是:解冻不是哲学的全部,重新冻也是——规定要能改口,也要能立住,亚稳态说的就是这个(第 32 章)。
罗森茨威格最全,所以要单独说。三个元素、三个关系,几乎就是三方程的形状;三个"无"就是三个空虚混沌,每个元素从自己的无里出来,正是"成熟态不是原初态"。他缺的是反向的箭头:创造只从神朝世界,启示只从神朝人,救赎只从人朝世界;没有世界朝神,没有人朝神(祈祷被收进启示之内)。星是固定的,三方程是互生的。但他的"说话的思维"是听的传统在哲学里最清楚的一次开口:新思维需要时间,需要另一个人,需要等对方说——这已经是对话章体。
列维纳斯会问:你说脸的形式可以判——有没有脸、说不说话、试不试你。判就是主题化,主题化就是总体化,你把无限重新装进了总体。而且你把"试验你"当脸的标志,可脸是我对他的责任,不是他对我的试验;你把伦理倒过来了。
答:判的不是脸,是脸的形式。申命记十八章判先知的话成不成就,不是审判神;本书判一片土壤有没有朝我做分别、分别是否开口、是否走了路径,不是给脸画像。至于方向:列维纳斯的不对称是"我负责,它不必",本书的不对称是"它判,我被判"——两个不对称方向相反,因为脸不同。他的脸是人的脸,人的脸朝我提出的是伦理要求,责任在我;本书的脸是土壤的脸,土壤的脸朝我做的是分别与试验,判决在它。圣经两个方向都有:亚伯拉罕为所多玛讨价还价是我朝它负责,神试验亚伯拉罕是它朝我做分别。列维纳斯留了前一个,因为他的对象是人;当脸是土壤的脸,方向翻过来。
马里翁会问:你的"存在学"把神又放回了存在——土壤不也是一个存在概念?答:本书不说神是存在,本书说 E 是一个读法;脸不在方程里(纪律五)。分离线在别处:马里翁用"给予"逃出存在,可给予是 datum,被给的东西仍是被接受的,接受者仍是看的主体;本书的脸不给予,它试验——试验不是给你一个饱和的现象,是让你走一条路,看你走成什么。而且道成了肉身:脸取了形,取形是 S,马里翁的无需存在最终无法给道成肉身一个位置。
罗森茨威格会问:你的三方程里,神朝世界、神朝人、人朝世界之外,还有什么箭头?世界朝神的箭头是什么?答:收成。土壤的判决回到脸那里——秋天的收成、孩子的退烧、先知的话成就——这是世界朝神交账的箭头,本书第 11 章第四步。这一条罗森茨威格没有画,因为他的救赎是人朝世界,把世界朝神留给了末日。
偶像是目光停下的地方,圣像是被看的那一边看回来,脸是被看的那一边开口并让话等着兑现。 脸不是被看见的形,也不是被给予的物;脸是朝我做出分别并把分别交给时间的那一边。判脸的形式不是把脸主题化,正如判先知的话成不成就不是审判神。
与布伯分在路径:相遇是一瞬,试验是二十五年。与罗森茨威格分在箭头:星固定,方程互生;他缺世界朝神那一笔。与列维纳斯分在方向:他的不对称是我负责,本书的不对称是它判;人的脸与土壤的脸。与马里翁分在给予与试验:datum 是发现学的词,试验是 D*;无需存在容不下道成肉身。与亨利分在显露:不可见不等于不显露。与拉图尔分在检验:转化要有兑现。与薇依分在走:等待加上走。
马里翁的偶像与圣像,进第 5 章,作为四家禁令的现象学名字:第二诫禁的是偶像。列维纳斯的"脸说话",进第 48 章,作为脸的三问里"言"的出处。罗森茨威格的三元素三关系,进第 6 章,作为三方程的一张对照表:创造≈神朝世界的 E→S,启示≈D*,救赎≈人朝世界的 D;缺的那一笔(世界朝神)由第 11 章补。拉图尔的"必须重新说",进第 48 章活的稳定:脸的话不是说过一次就存档的 S,它每次要重新发生,改口不是失败。薇依的注意力,进第 9 章评估者在外:判决来自那边,姿势是注意与等待。亨利留下一条警告:不可见不是不在——土壤看不见,但汤在锅里。
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孩子看照片,看多久都是孩子在看:照片里的父亲是孩子能看出来的那一点——严厉、或者慈祥,取决于孩子那天的心情。这是偶像:目光停在可见者上,看见的是自己的量程。
父亲进门,看了孩子一眼。这一眼从那边来,孩子没法决定它的内容——这是圣像:可见者朝你看。然后父亲开口:"作业写了没?"这是分别:他朝孩子做了一个区分,写了与没写。再然后:"周末带你去看海。"这是一句交给时间的话——到了周六,孩子判的不是父亲,是这句话成没成就。申命记十八章在这个家里每周都在发生。
布伯说的相遇是进门那一眼;列维纳斯说的脸是那句"作业写了没"——它命令;马里翁说的圣像是被看回来的那一刻;拉图尔说的宗教言语是"我周末带你去"——它不是信息,它是承诺,必须每周重新说;薇依说的等待是周六早上孩子在门口等。本书加上的是最后一步:周六晚上,海看没看到,账记在孩子心里,下一次父亲说话的时候,那本账已经翻开了。脸是活的,所以账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