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天人三策》: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天是百神之君,人副天数,阴阳五行是天的语法;灾异是天的话——脸半张口,说的是灾。与之配套的是罪己诏:皇帝在灾异之后下诏自责,公开写下自己的过失。王充《论衡》(约 80 年)疾虚妄:天道自然无为;天地合气,万物自生(《自然》);寒温、谴告、变虚三篇说灾异不是天谴;《论死》说人死不为鬼;《薄葬》有一句: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可他留着命——《命禄》说贵贱寿夭有命。魏晋玄学:王弼以无为本,得意忘象;郭象注《庄子》:造物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独化;嵇康说越名教而任自然,郭象说名教即自然。
佛教进来,先有格义:竺法雅用道家的词配佛教的义——空配无,涅槃配无为;道安说"先旧格义,于理多违"。慧远 404 年《沙门不敬王者论》:出家人不处王侯之位,而尚同其君——教与政各归各。范缜《神灭论》(507):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神之于形,犹利之于刃。唐代有三教论衡:皇帝生日,儒释道三家在殿上辩论,白居易记过一场(827 年)。韩愈《原道》立道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排佛老,说要"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819 年《论佛骨表》。柳宗元《天说》:天地像果蓏、痈痔、草木,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指望天赏罚是大谬。刘禹锡《天论》三篇:天与人交相胜,还相用;天之能是生万物,人之能是法制;法大行则人皆曰人,法大弛则人皆曰天——人信天,是法坏了的时候。宗密《原人论》(约 830)判儒道为迷执、人天教,佛教从小乘到一乘显性教层层上去,末了"会通本末",把儒道的元气收进阿赖耶识。
董仲舒把评估者在外做成了朝廷的礼仪:天用灾异说话,皇帝用罪己诏答——灾异是外判的形式,罪己诏是判负照登的帝制版本:统治者公开登出自己的失败。汉代建了一整套读脸的制度,脸半张口,判决回来的时候有人接。王充"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是真跑的汉代口号——有效与有证,走过才算;他对谴告的批驳是敌拓——他拿反例去撞灾异说:寒温不因人主而变。"万物自生"是自组织,郭象的"物各自造"接着说:没有造物者,物自己个体化——独化是西蒙东的前个体场在魏晋的名字(第 32 章),只是没有场。格义是换基底的第一次实验,失败了,失败的样子有教训:用旧的 S 配新的 S,新源的未吸收度被配没了——空成了无,涅槃成了无为,佛教在中国头一百年是道家的一个方言;道安的批评是对格义的敌拓。慧远划的是教与政的界——出家人的账不在皇帝的账本上,一片土壤上两本账。三教论衡是对话作为制度:三家在一张桌上,皇帝听。韩愈的道统是一份账向:谁把什么传给了谁,一条规定的传递链——只是他把账向写成了独占。刘禹锡最要紧:天人交相胜、还相用——两个东西互相胜、互相用,这是互生模型的先声,离三方程只差一维;他还给了脸一份社会学账向:法大弛则人皆曰天——人在规定与路径都失效的时候呼唤土壤——这是 S×D→E 在社会史上的样子,他看见了。
董仲舒的脸半张口,读脸的是经学家:灾异要用阴阳五行的语法解,规定判土壤的话——越位在读的那一步;罪己诏后来成了礼——判负照登而不改口,登了不改,账成了仪式。王充的命禄是无脸的必然(斯宾诺莎的那一格);他只信有效有证,一切听都是虚妄——听被判没了。郭象的独化是每物自造——独,没有纠缠;物各自个体化,可它们不在一个场里,E 塌了;名教即自然是把现成的秩序说成土壤本身——规定不用账向,因为规定就是自然:转测被做成了政治。格义的失败是 S 对 S;慧远的划界是两本账不移交;范缜的形神刃利是把第三行账收进身体——神灭,土壤那边没有东西回来了。三教论衡是表演:三家各说各的,皇帝赏赐,没有结算——对话作为制度而不作为发生。韩愈的道统排他,账向被写成谱牒;排佛是分工判另两块地。柳宗元的天像果蓏——不判,功者自功,判决全收回主体,比荀子更闭。刘禹锡有两处:交相胜是天与人二元,法制是人之能——规定被收进了人,哲学没有单独的一维;他把"法弛则曰天"读成幻觉——人在土壤显露的地方说的话,被他判为迷信,与马克思的鸦片同一读法(第 23 章)。宗密的会通是合并:儒道的元气进了阿赖耶,判教把一切收在一乘之下。
刘禹锡会问:天与人交相胜,还相用——互生我早给了。你说评估者在外,可我说得更清楚:法大行则人皆曰人,法大弛则人皆曰天——所谓天判,只是法坏了的时候人的说法。你的脸是法弛的产物。
答分两步,登一条。第一步:你写的是一件真事——人在规定与路径都失效的时候呼唤土壤——这正是 S×D→E:土壤在打架处显露,你把它写成了社会史。分离线在读法:你读成幻觉,人"说"天;本书读成显露,土壤在那里露出来。同一件事,两种读法,判它们的只有一个办法:法大行的时候,土壤还回不回来。收成不看法——法清明的年头照样有旱灾——土壤在规定好的时候也回来,它不是规定坏了才被叫出来的说法。第二步:交相胜是二元——天与人;法是人之能,规定进了人;你少了一维,三方程在你这里是两个东西互相胜,没有缺角。登一条:你可以说,"旱灾"也是人说的,人在法清明的年头照样把收成叫作天——本书驳不倒这一句,账本记的是收成,收成叫不叫天是一条规定。记入附录 C,与第 25 章维特根斯坦那条同一类。
董仲舒会问:我的灾异谴告,正是你的评估者在外——天在外面说话。答:是外判,可读脸的是你——阴阳五行是你的语法;而且你的皇帝下了罪己诏不改政,判负照登成了礼。王充会问:有效有证,其余虚妄。答:有效有证是真跑,本书全接;可你把听也判成了虚妄,而你自己的《论衡》全靠读来的书。
汉唐把三判决各做了一次制度:董仲舒的灾异谴告与罪己诏是评估者在外与判负照登被做成朝廷礼仪——脸半张口,读脸的是经学家;王充"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是真跑的汉代口号;格义是换基底的第一次失败——S 对 S,未吸收度归零;刘禹锡"天人交相胜、还相用"是互生模型的先声,并给了脸一份账向:法弛则人皆曰天——他把土壤显露的地方读成了幻觉。
汉唐这一段与别处不同:它留下的不主要是文本,是制度。三件,各对应一种判决,而且三件今天都还在以别的名字运转。
罪己诏:判负照登的官方形态。 一个掌权者在公开文书里承认自己的失败,写明失败的内容,存档。制度上它极其先进——今天多数组织做不到这一条。它的病也写在第三节:登而不改,判负成了礼。这一病的现代名字叫"深刻检讨":检讨越写越长,政策一字不动。判负照登的下一步不是再登一次,是改口(第 11 章第四步)。
三教论衡:对话的制度形态。 固定时间、固定席位、固定人数,几百年不断。制度化保住了对话的形式——这在全世界都罕见;它保不住的是发生:没有结算、没有回执,辩完赏赐(第 40 章)。现代名字叫"研讨会"与"跨学科论坛"。要它从姿态变成发生,缺的只有两样:每一轮写一句结算,散会前定下一件下次要对的事。
格义:换基底失败的标本。 用旧的 S 配新的 S,配完之后新源的未吸收度归零(第三节)。道安"先旧格义,于理多违"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早的一次换基底失败诊断。现代名字太多了:把一套新东西翻译成"其实就是我们说的某某",翻译完毕之后,新东西没有了。第 11 章的移交第二条纪律——交出去的东西要按接收方的判决形式改写,而不是按接收方的现成概念改写——两者的分别,正是移交与格义的分别。
三件遗产合起来说明一件事:判决可以被制度化,发生不能被制度化。 罪己诏把外判与判负照登做成了礼仪,三教论衡把对话做成了典礼,格义把换基底做成了翻译——三次都保住了形式,三次都丢了那件要发生的事。这是本书对一切"把方法做成流程"的提醒,包括对本书自己的四行账(第 11 章):四行账一旦变成必须填写的表格,它就是另一份罪己诏。
与董仲舒分在读脸的语法与登而不改。与王充分在听。与郭象分在独化无场、名教即自然无账向。与格义分在 S 对 S。与慧远分在两本账不移交。与范缜分在第三行收进身体。与三教论衡分在无结算。与韩愈分在账向写成谱牒。与柳宗元分在不判。与刘禹锡分在二元与幻觉读法。与宗密分在会通即合并。
灾异与罪己诏:进第 9 章,作为外判与判负照登的帝制形态——本书补"登而要改"。"事莫明于有效":进第 9 章,作为真跑的汉代口号。万物自生与独化:进第 32 章,与西蒙东对读。格义:进第 11 章,作为换基底的反面教材——S 对 S 归零。慧远:进第 8 章,作为两本账的划界。三教论衡:进第 40 章,作为对话作为制度的样本。道统:进第 4 章,作为账向的谱牒形态。交相胜、还相用:进第 6 章,作为互生模型的先声。法弛则曰天:进第 6 章,作为 S×D→E 在社会史上的样子,注明两种读法。会通:进第 8 章。
一个父亲,公司亏了,把全家叫到一起说:这一年是我的错,我记下来。这是罪己诏——判负照登的家庭版。第二年他照旧,第三年又亏,又说了一遍。登而不改,账成了仪式;董仲舒的皇帝就是这样下诏的。判负照登的下一步不是再登一次,是改口——把"我的错"改成一条新规定:"以后大事全家商量"。
新媳妇进门,说的是另一个地方的话。婆婆听不懂,把她每一句都翻成自家的说法:她说"我需要一点空间",婆婆听成"她要单独住";她说"我们那边过年不回娘家",婆婆听成"她不孝顺"。这是格义:用旧的词配新的词,配完之后新媳妇说的全是婆婆家的意思,她带来的那个地方没有了。道安在这个家里是那个说"别翻,听她把话说完"的人。刘禹锡在这个家里是那个说"家里规矩清楚的时候没人提命,规矩乱了才都说命"的人——他说对了;可那年家里规矩最清楚的时候,老人还是走了,全家还是说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