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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印度六派与佛教——量论、无作者的吠陀、二谛与盲人摸象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印度从"量"起手

印度的传统不从"是什么"起手,从"凭什么算知道"起手——量论(pramāṇa)。正理派立四种量:现量(知觉)、比量(推理)、譬喻量、圣言量(śabda,可信者的话,吠陀是其顶点);正理派有神,乌达衍那的《正理花束》用比量证神:大地、山川等是被造物,被造物有造者。弥曼差派(阇弥尼的经,商羯罗斯瓦明、鸠摩利罗、帕跋伽罗的疏)立了两条本书要正面接的教义:吠陀是无作者的(apauruṣeya)、永恒的,它的权威不来自任何说话者;知识的有效性是内在的(svataḥ prāmāṇya)——一个认识本身就是有效的,除非被后来的认识推翻;法(dharma)只能从吠陀的命令(codanā)知道;祭祀的果报通过一种看不见的潜能(apūrva)在以后兑现。弥曼差是无神的:吠陀自己说话,不需要神。数论派(自在黑《数论颂》)立二元:神我(puruṣa,纯粹意识,多)与原质(prakṛti,一,三德),原质在神我的临近下转变出二十三谛——转变说(pariṇāma):果先在于因(satkāryavāda),转变只是显现;解脱是分辨,神我与原质分开,转变停止。吠檀多的商羯罗立二谛:世俗的(vyāvahārika)与胜义的(pāramārthika),世界在梵知生起之前有效,梵知一起,世界被"遮遣"(bādha);"梵是实,世界是幻,自我不异于梵"。罗摩奴阇的限定不二论给梵一张脸——那罗延,恩典,归依(prapatti)——世界是神的身体。佛教这边,陈那与法称只立两种量:现量与比量,圣言量被收进比量;龙树《中论》二十四品八至十颂立二谛:诸佛依二谛说法,不依世俗谛则不得第一义,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一切见皆空,空亦复空。耆那教立"非一端论"(anekāntavāda)与七支论法(syādvāda):"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在某种意义上它不是"……七句;每一种观点是一个立场(naya),只在某种意义上为真。盲人摸象的故事在佛教《自说经》第六品第四经与耆那文献里都有:摸到耳朵的说象像簸箕,摸到腿的说象像柱子,摸到鼻子的说象像犁——各执一端而争。

二 同维较真:印度替本书立了四条规矩

第一,听是一种量。正理派把可信者的话立为独立的一种量,与知觉、推理并列;西方要到 1992 年科迪的《证言》才正式讨论"听别人说"算不算知识的来源,而印度两千年前就把它立成了法定的判决来源。第 2 章说听与触的传统离发生近,正理派给了一个制度证据:听是可以判决的。

第二,内在有效性是记账的规则。弥曼差说一个认识本身有效,除非被后来的认识推翻——有效是默认,无效要证明。这正是四行账的规则:一行账立住,直到外判回来把它推翻;本书第 11 章说"推翻不是删掉",弥曼差说的是"未推翻即有效",两句是一条规则的两面。

第三,apūrva 是延迟的名字。祭祀做完,果报不立刻来,通过一种看不见的潜能在以后兑现——第 9 章说土壤的判决有延迟,弥曼差给延迟造了一个专名,并且承认它看不见。

第四,二谛互依。龙树说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没有显露就到不了土壤;这是第 30 章那一支缺的东西:列维纳斯、马里翁恨显露,龙树说显露是必要的,胜义要从世俗里说。"一切见皆空"说每一个规定都无自性——依他而起——这是账向:规定冻自路径与土壤,不自生。空亦复空:三维这条规定也有账向。耆那的七支论法给每条规定挂上了"在某种意义上"的条件——一条自带限定的规定,比西方的绝对命题诚实。

三 换维接应:各家塌在哪里

正理派用比量证神:从被造物推造者——这是五路在印度,路径通向土壤,第 15 章划过的越位;神成了推理的终点,不是朝人来的脸。

弥曼差最要紧,因为它给了脸轴一个新的格。吠陀说话,可没有说话者:有言无脸。这一格西方没有——西方的神学不是有脸会说话就是无脸不说话——弥曼差把"话"与"脸"拆开了。代价立刻显出来:无作者的话不会改口,因为没有谁可以改;不会改口的话就无法被兑现检验,只能被服从;它的判决靠一个看不见的机关(apūrva)交付,不靠事件。一部永恒的文本是发现学最彻底的形态:S 被冻成了永恒,连土壤都不要了。

数论的塌处在看。神我是"见者"(draṣṭṛ),纯粹的看,不动、不作;原质为了神我而转变,整个发生是为了被看;而解脱是让发生停止——分辨之后原质不再转变,神我独存(kaivalya)。这是一种反发生的救赎论:发生是束缚,终点是不再发生。黑格尔把终点放在最高的统一,数论把终点放在发生的停止;两个终点,一个方向上的两端。有一条要单独记:原质只在神我"临近"时才开始转变——土壤要有一个见证者才分化。这条本书要接(第七节)。

商羯罗的塌处在遮遣:胜义一起,世俗被取消——二谛是排了队的,高的取消低的;这与龙树的互依正相反,是一种以胜义替代世俗的替代模型。但在他旁边站着罗摩奴阇:梵有脸,有恩典,世界是神的身体——脸的轴切进了吠檀多内部,与第 46 章切进儒家内部是同一种切法。佛教逻辑学派把圣言量收进比量,是把听降格为推——听被看的语法收编。耆那的七支论法给每个立场一个"在某种意义上",可所有立场并列有效,没有判决——这是分工模型的认识论版本;盲人摸象在耆那那里的教训是"各摸一端,合起来才是象"——合并。

四 对方的反问

由弥曼差提。它会说:你要一张会说话、会交账、会改口的脸。可最高的话恰恰是无作者的。正因为没有说话者,吠陀才不会撒谎,不会改口,不需要交账;一切有作者的话都可疑,因为作者会错、会骗、会变。你要一张会改口的脸,就是要一个可能撒谎的神。

答分两步,登一条。

第一步:改口不是撒谎。申命记十八章二十二节检验的不是话的恒定,是话的成就——先知的话不成就,才是假话。一句永远不变的话是无法检验的,它只能被服从;弥曼差为了不可错,放弃了可检验。圣经的神会"后悔"(创世记六章六节,出埃及记三十二章十四节)——一张会改口的脸,是一张与世界记着同一本账的脸;改口是账上的一行,不是账的作废。第二步:无作者的话怎样交付判决?靠 apūrva——一个看不见的机关。有脸的话靠事件交付:退烧、成就、收成。两种交付法都承认延迟,差别在延迟之后回来的是机关的果报还是脸的兑现;前者不能被质问,后者可以(约伯质问了)。

登一条:弥曼差有一处本书答不掉。它说一切有作者的话都可疑,这对人的作者全对;本书没有办法证明脸的话不是人的话——本书唯一的检验是成就,而一句人的话也可能碰巧成就。申命记十八章的检验只能判假,不能判真;本书的脸在这一点上永远暴露在弥曼差的怀疑之下。记入附录 C。

龙树会问:你的三维也是见(dṛṣṭi),一切见皆空,三维也空。答:三维是规定,有账向,可以空掉——空在本书里就叫账向:规定依他而起。空亦复空,本书也接受:三维这条规定也依他而起。这里没有分离线。分离线只在一处:龙树的空没有脸,本书的土壤可以有。

五 结算

有言无脸是脸轴上的第五格:话没有说话者,就不会改口,也就无法被兑现检验,只能被服从——无作者的话用一个看不见的机关交付判决,有脸的话用事件交付判决。二谛互依,显露不是堕落;空,是规定的账向。

六 分离线

与正理派分在方向:比量证神是路径通向土壤。与弥曼差分在脸:话可以无脸,但无脸的话不受检验。与数论分在终点:发生不是束缚,停止发生不是解脱。与商羯罗分在排队:胜义不取消世俗。与佛教逻辑学派分在听:听不并入推。与耆那分在判决:立场并列不是合拍。与龙树只分一处:脸。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apauruṣeya:进第 46 章,作为脸轴的第五格——有言无脸;与儒家的有脸不言恰成对角。svataḥ prāmāṇya:进第 11 章,作为四行账的默认规则——一行账立住,直到被外判推翻。apūrva:进第 9 章,作为延迟的印度专名。śabda 作为量:进第 2 章,作为听的制度证据。龙树二谛互依:进第 30 章,作为那一支塌 S 的解药——胜义要从世俗里说。"一切见皆空":进第 4 章账向节,作为规定依他而起的印度表述。七支论法:进第 4 章,作为自带限定的规定的格式。数论"原质在神我临近时才转变":进第 9 章,作为一条候选——土壤要有见证者在场才开始分化,评估者在外可能不只是判决的来处,也是发生的触发;待裁。罗摩奴阇与商羯罗:进第 46 章,作为脸轴切进吠檀多内部的证据。盲人摸象:改写后进第 8 章。

八 日常案例:教科书与老师

一本教科书没有作者——或者说,作者被抹掉了,封面上只有出版社。它不改口,不会因为你没听懂而换一种讲法,也从不检查你;它交付判决的方式是考试,一种在它之外的、看不见它怎样运作的机关。这是弥曼差的吠陀:有言无脸,不可错,不可问。

一位老师会改口。她今天说"先背公式",下周看你背了不会用,改成"先做题";她会试你——随堂问一句,看你答什么;她说"下周讲到这里你就懂了",这句话到下周要兑现。你可以怀疑她:她可能错,可能偏心;她的话有作者,所以可疑。可你也可以质问她,她也会答。教科书不会错,也不会听你。一张会改口的脸的代价是可疑,一本不改口的书的代价是听不见你。

盲人摸象在这个教室里要改写。三个学生各摸到象的一部分——耳朵、腿、鼻子——争起来;老教师说"合起来才是象",那是耆那教的合并。可这头象是一头小象,下周腿就长了一截。合起来的象是上周的象;要知道这头象,得每周再摸一遍,把每次摸到的记下来——象不是三次触摸的总和,象在长。发现学的盲人摸的是一头站着不动的象,发生学的盲人摸的是一头在长的象;后者不比前者看得清,只是他记账。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