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家客厅挂着一台老摆钟,德国造的,据说是他父亲结婚时买的。钟每半小时敲一次,敲得很准。有一年我去,发现钟停了。岳父说,齿轮里那根轴磨细了,修钟的师傅说要换,得等配件。
等配件的那两个月,客厅里静得不习惯。岳父跟我说了一句有意思的话:"这钟停了以后,我才知道我这些年是按它过日子的。"
这台挂钟是本章的主角,因为近代那套世界图景,就是一台挂钟。齿轮咬齿轮,走到哪一格都算得出来。你问这台钟明天会不会长出一根新指针——这个问题不成立,钟里没有这一格。
而岳父那句话说出了另一半:我们按这台钟过了几百年的日子,直到它停下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按它过。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台钟怎么被装起来的。
装钟的有五位:笛卡尔装了那双不站位置的眼睛,牛顿装了齿轮,休谟把零件拆到最小,康德把模子从天上搬进了脑子里,黑格尔与实证主义给这台钟写了两份说明书。
为什么最激烈的反对者,也在加固同一块地板?
这一章要处理的四位里,有三位是以"批判"著称的。休谟拆掉了因果和实体,康德给理性划了界,黑格尔把一切都讲成了历史。他们在自己的时代都是拆房子的人。
可本书要指出:他们拆的是墙,没动地板。 甚至他们的拆,还让地板更硬了一层——这是本书命题二最精致的一次现身。
笛卡尔(1596—1650)在《谈谈方法》(1637)和《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里做了一件很极端的事:他怀疑一切能怀疑的东西,一直退到"我在想"这一点上,再从这里往外推。
这套办法的用意是好的,而且是革命性的:他要找一个不靠权威、不靠传统、不靠教会的起点。 在那个年代,这是需要勇气的。
代价在于那个起点的形状。为了让"我在想"成为一个绝对可靠的起点,这个"我"必须被洗得干干净净:不带身体(身体可能是幻觉)、不带位置(位置是感官给的)、不带来历(来历是别人告诉我的)。洗到最后剩下的那个东西,是一个没有位置的观察点。
柱三就是在这里立稳的。 此后三百年,"客观"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尽量接近这个没有位置的观察点。
顺便说一件后面用得上的事:笛卡尔还把世界一分为二,一半是能思的东西,一半是有广延的东西。颜色、气味、声音被划到前一半——它们是心里的;形状、大小、运动被划到后一半——它们是真的。三百年后怀特海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自然的两岔(第二十五章)。
牛顿(1642—1727)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 年出版。绝对的时间均匀流逝,绝对的空间静止不动,定律写在那儿,只要知道此刻的位置和速度,往前往后都能算。
这套东西的成功程度,今天的人很难想象。它算准了潮汐、算准了彗星回归、后来还用笔尖算出了一颗没人见过的行星(海王星,1846)。一个理论能预言出还没被看见的东西,这在人类历史上是头一回。
正因为太成功,它顺手把三根柱子焊死了:柱一(定律现成)、柱四(把系统拆成质点和力就算懂了)、柱五(初始条件一给,全程定死)。
拉普拉斯有一个著名的设想:一个智者若知道此刻所有粒子的状态,就能算出全部未来和过去。这个设想不是牛顿说的,但它是牛顿图景最诚实的表达。在这幅图景里,时间不干活。
牛顿那台钟之所以能装起来,前面有一个人先做了地基,得单记一笔。
伽利略(1564—1642)干了两件在当时极不合规矩的事。
第一件,他做实验。 这听起来平常,在当时不平常。按亚里士多德那一路的看法,要弄清一样东西的本性,应该看它在自然状态下怎么样;实验是人为造出来的处境,从人造处境里得到的东西,怎么能说明本性?伽利略反过来做:他造斜面、造摆、造人为的条件,专门把摩擦、空气这些"干扰"压到最小。
这一步的要害是:他把一个人造的处境,当成了通往真相的路。 这跟发现学的口径是拧着的——按那个口径,人的介入只会遮蔽真相。可它又被完全吸收进了发现学:后来的讲法是,实验只是"把无关因素排除掉,让规律自己显出来"。人造的手,被说成了揭开幕布的手。 这是本书命题二在方法论上的一次现身。
第二件,他主张自然这本书是用数学写的。 于是可测的量(形状、大小、运动)成了真的,不可测的(颜色、气味、冷热)成了心里的。三百年后胡塞尔在《欧洲科学的危机》(1936)里正面处理这件事,说他既是发现的天才,也是掩盖的天才(意译)——发现的是数学化这条路,掩盖的是我们实际过日子的那个世界。怀特海则给这件事起了另一个名字,叫自然的两岔(第二十五章)。
一件顺带的事值得记住:近代科学在做的事情,从来不合它自己写的传记。 做的时候到处是人造的处境、约定的单位、被挑选的数据;写传记的时候,全成了"自然自己显露出来"。这个落差,正是卷三卷四要处理的主题。
拉普拉斯(1749—1827)在一部概率论著作的导言里提出一个设想:一个足够强的智者,若知道此刻所有物体的位置与速度,就能算出全部未来和过去,对它来说没有不确定的事。
这个设想常被称作"拉普拉斯妖"。它不是牛顿说的,但它是牛顿图景最诚实的表达,也是柱五最极端的版本:时间在这台钟里不干活。 过去、现在、未来只是同一套方程的三个取值,谁也不比谁更真实。
有意思的是提出它的人是谁:拉普拉斯是概率论的奠基者之一。也就是说,最先把"我们不知道"处理成一门学问的人,同时相信"不知道"纯粹是我们的毛病,不是世界的事。 在他那儿,概率是无知的度量,不是世界的性质。
这个看法要到六十年后才被顶穿。麦克斯韦 1860 年给出分子速度的分布,玻尔兹曼 1872 年把热力学第二定律讲成统计的结果——那时候,概率第一次不再只是无知的度量,而成了描述事情本身的东西(第十四章)。从"我们不知道"到"它本来就是散的",这一步走了六十年,走完之后,这台钟的齿轮就再也咬不严了。
休谟(1711—1776)的《人性论》1739—40 年出版。他做了当时最狠的拆解:因果不是事物之间的必然联系,是我们看惯了才形成的习惯;实体也找不到,找到的只有一串印象。
他拆得太狠,以至于后来的人一提到他都说"怀疑论"。
可本书要指出他没拆的那一层:那些"印象"本身是现成的。 在他的图景里,一粒一粒的印象自己来,像雨点落在窗上;心灵是被动的收集者,最多是个会联想的仓库。至于这些印象是怎么被切成一粒一粒的、为什么切成这样而不是那样——这个问题在他那儿不存在。
也就是说:他拆掉了柱一的一半(因果与实体不是现成的),却把柱一的另一半(感觉材料是现成的)钉得更死,而且柱四被他推到了极端。
康德(1724—1804)的《纯粹理性批判》1781 年初版、1787 年二版。他自己把这件事叫作一次转向:不是我们的认识去符合对象,而是对象要符合我们的认识形式。
这是一次真正的大转身,而且他的动机极硬:他要救科学,也要给自由留地方。
可这次转身没有动地板,它只是把地板搬了个位置。那副框架——时间、空间、十二个范畴——是先天的、固定的、人人一样的。它没有出身,不会变,也不因这一次的认识而改。
我在讲座里用过一个比方,这里再用一次:这等于给所有人配了同一副眼镜,度数出厂就定死,谁也换不了,也没人问它是怎么磨出来的。 宝藏从地里搬进了眼镜,眼镜照样是现成的。
康德自己在最要紧的两处露了怯,这两处是第九章的正题,这里先记下:其一是图型论——抽象的范畴怎么套到眼前这个具体东西上,他答不上来,把这套本事叫作人类心灵深处的一种隐秘技艺(意译);其二是《判断力批判》(1790)里的反思性判断力——给定一个具体的东西,去找它还没有的那条规则。这是全书范围内康德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次,也是他绕开得最快的一次。
黑格尔(1770—1831)是所有立柱者里最像撬柱子的一位。他讲发展、讲矛盾、讲历史,他说实体即主体,他把一切都放进了过程里。
可那整出戏的结局早已注定。每一步都是那个大东西在照本演出。有过程,没有意外。 用本书的话说:他有 D(一步步的展开),有 E(历史的土壤),甚至有一种回写的样子(后一阶段重新解释前一阶段),唯独没有"可能长出剧本里没有的东西"这一件。柱五仍在,只是从"一次定死"变成了"结局早定"。
另一份说明书来自实证主义。孔德(1798—1857)那一路主张:别谈本质了,收集可观测的事实、找规律就行。这是柱一最朴素的版本——事实现成,等着被采集——同时它把柱三写进了职业操守:好的观察者应当把自己从画面里抹掉。
两份说明书方向相反,一份把一切收进精神的自我展开,一份把一切收进可观测的事实。它们共同的地方是:都不许"这一次发生了以前没有过的事"。
这一节把五位一起摆,好看出那个共同的形状。
| 土壤 | 分刀 | 站住 | 回写 | |
|---|---|---|---|---|
| 笛卡尔 | 空(我思被洗净) | 强(清楚分明的观念) | 满(自明的真理) | 封死(观察者不得改变对象) |
| 牛顿 | 空(绝对时空是容器) | 强(质点与力) | 满(定律) | 封死(时间不干活) |
| 休谟 | 半(联想的习惯,几乎摸到) | 极强(拆到印象) | 满(印象是现成的) | 空 |
| 康德 | 空(先天形式无出身) | 强(范畴与图型) | 满(先天综合判断) | 半(对象要符合认识,却不许认识被改写) |
| 黑格尔 | 厚(历史) | 强(正反合的展开) | 满(绝对精神) | 有形无实(重解前一阶段,但剧本已定) |
看这张表最要紧的是最后一列。五位里没有一位的回写是通的。 最接近的是康德和黑格尔,而他们各有一道闸:康德的闸是框架先天不变,黑格尔的闸是剧本已经写好。
休谟那一行里,我写了"几乎摸到"。他说因果是习惯——习惯是被重复养出来的,这已经踩到土壤那一格的边上了。可他没往下走,因为他把这件事当成人性的弱点(我们没办法,只好这样),不是当成事情本身的样子。同一件事,当成弱点就到此为止,当成机制就能往下走。 一百多年后皮尔士正是从这里往下走的(第二十章)。
这一节是本章的结论,也是全书方法的一个样板:不问一个人是不是批判者,问他撬松了哪一根、又按紧了哪一根。
笛卡尔: 撬松了权威这一层(真理不靠教会和亚里士多德),立稳了柱三。
牛顿: 撬松了目的论(不必问石头为什么想往下掉),焊死了柱一、柱四、柱五。
休谟: 撬松了柱一的一半(因果与实体不是现成的),按紧了另一半(感觉材料现成),把柱四推到极端。
康德: 撬松了柱三的天真版本(我们看到的不是赤裸的世界),把柱一搬进了脑子里。
黑格尔: 撬松了柱二(一切都在历史中变),用一个定好的结局把柱五接了回去。
实证主义: 撬松了形而上学,把柱一和柱三一起写进了操作规程。
一排看下来,那个形状就很清楚了:每一位都真的松了一根,也都真的按紧了一根。 而按紧的那一根,几乎总是用来给松掉的那一根兜底——这就是第二章说的自动复位机制在近代的运转方式。
同样要公道地说:这五位干成了一件前人没干成的事——他们把判据造出来了一部分。
牛顿那套东西可以被检验:算出来的位置跟观测对不上,理论就有麻烦。这是人类第一次有了一套能被数字顶回来的大理论。康德给认识划界,也是一种判据:超出经验的东西不要去断言。实证主义更是把判据写成了规程:能观测的才算。
用本书的三件看:他们有判据(算得准不准)、有标准(被公认的体系)、有管道(学会、学报、大学)。三件在科学这一侧齐了,所以科学此后一路狂奔。
这件事对本书极其重要,因为它正是命题三的前半段:判据、标准、管道这三件,是先在自然科学这一侧被造出来的。 哲学这一侧没有。一个哲学家提出一个说法,无法被数字顶回来,没有公认的落点,也没有把结论接力下去的管道——读者各读各的。这不是哲学家们不努力,这是两侧的基础设施不一样。
卷三、卷四会看到这套基础设施怎么一步步造起来;卷五会看到,等它造好之后,哲学这一侧发生了什么。
反驳一:把康德说成"现成换了个地方",太轻佻。康德的先天形式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它是使经验成为可能的条件,跟"摆在那儿的宝藏"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条反驳是硬的,我认真对待。康德的框架确实不是一件摆着的东西,它是一套功能性的条件,说它"现成"有滑过去的嫌疑。
我让一步:在存在方式上,先天形式与柏拉图的理念不是一回事,康德本人正是为了避免那种东西才这么写的。
但我要接着说:本书判断"现成"用的不是存在方式,是三个问题。这副框架有没有出身?会不会因为这一次的认识而改变?人和人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康德对这三问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它无出身、不变、人人相同。按这三问,它就落在柱一那一格,不管它的存在方式多么特别。
这也正是后来把它撬开的那条路:如果范畴是从语言里长出来的(哈曼,第九章)、是从历史里长出来的(黑格尔之后的一整条线)、是从生物演化里长出来的(十九世纪末以后的一路),那这三问的答案就全变了。撬康德的人,正是从这三问下的手。
反驳二:你把黑格尔讲扁了。黑格尔恰恰是最早把"发生"写进哲学的人,精神的自我展开就是一部发生史。
这条反驳同样有力,而且在文献上站得住——把黑格尔读成过程哲学的先驱,是一条大路。
我让一步:在所有立柱者里,黑格尔是唯一把"过程"放在中心位置的人。
但我要说,本书判断的不是他讲不讲过程,是这个过程能不能出意外。答案是不能。结局是定的,每一步都是那个结局在展开。用本书的说法,这叫"有 D 而无新":一步步的分别都有,唯独没有"可能长出剧本里没有的东西"。
而这恰恰是"发生"与"展开"的分界线,也是本书要立的一条尺子:展开是把已经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发生是弄出了原来不在里面的东西。 按这条尺子,黑格尔在展开那一边。
结算一句新话: 近代五位的共同贡献,是把地板从"看得见的信条"变成了"看不见的操作规程"。柏拉图立的柱子还在明面上,可以被反驳;笛卡尔到实证主义立的柱子,藏进了"怎么算科学地做事"里。藏在规程里的柱子,比写在书里的柱子难撬得多——因为你没法反驳一套流程,你只能换一套。
在科学内部。 这台钟是被科学自己拆掉的,而不是被哲学。第十四章会讲熵:有些过程回不去,时间第一次在物理学里有了方向。同一章讲统计力学:规律从铁轨变成了分布。第十五章讲场:起作用的是关系,不是零件。这三记都落在牛顿这台钟的齿轮上。
在哲学内部。 那双"不站位置的眼睛"要到胡塞尔才被系统地处理(第二十二章),而弗洛伊德则从另一侧打它——那个观察的"我"自己就不透明(第二十四章)。有意思的是,这两记都到了二十世纪初才落下,比科学那三记晚了三四十年。这个时间差是本书命题三的一个证据:哲学是接收端。
在今天的日常语言里。 这台钟还在走。"客观地说""从数据上看""这是事实不是观点"——这些话每天都在被说,而且多数时候是好话,是在抵抗任性和权力。本书不主张把这些话拿掉。本书主张的是给它们加一句:这套数是谁、在什么条件下、用什么判据量出来的。 加上这一句,"客观"不但不会被削弱,反而更硬——因为它第一次变得可核。
这一章批了五位,末了要记一件他们的功劳,而且这件功劳跟本书的主张直接相关。
近代这一批人,是第一批认真对待"我可能错"的人。
笛卡尔的怀疑是为了找一个错不了的起点,这个动机今天看很旧;可他把"怎样才能不被骗"当成学问的头一个问题,这件事是新的。牛顿在书里把自己的定律写成可以被观测检验的形式,这等于主动把脖子伸出去。康德给理性划界,说超出经验的东西不要断言,这是一种自我节制。实证主义把"能观测的才算"写成规程,同样如此。
把"我可能错"变成一套可以操作的手续——这是近代这一批人留给后世最硬的东西。 它比他们任何一条具体主张都活得久。
这件事对本书极其重要,因为它说明:判据不是发生学的发明,判据是发现学最好的那一部分。 本书要做的不是废掉它,是把它扩到界外那一片去——扩到那些没有现成真值可对的地方。第十六章讲科赫法则,第十七章讲公差与量规,第三十一章讲今天怎么写判据,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阶段。
所以这一章的批评要放在这个位置上读:我批的不是他们立了判据,而是他们把判据只配给了"现成的东西",没配给"正在长出来的东西"。
结算。 回到岳父那台停掉的挂钟。
他说,钟停了以后,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按它过日子的。这句话是这一章的全部意思。
近代那五位装起来的这台钟,太准、太好用,以至于三百年里没人觉得它是一台钟——大家以为那就是时间本身。直到十九世纪末,几个地方几乎同时出了响声:几何里的、热力学里的、电磁学里的、心理学里的。人们才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直是按一台钟过日子的,而这台钟是被人装起来的,装它的人还留了名字。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里用了一张五人四格表。表是好工具,也是危险的工具:它逼着把一个人的一生塞进四个格子。休谟那一行里我写"半",康德那一行写"半",这两个"半"其实各自都能写一整章。表的锋利是拿含糊换来的。我在这里承认这笔交易,也提醒读者:凡是见到我给出整齐表格的地方,都值得多问一句这张表漏了什么。
第二个洞。 我说近代这一侧"判据、标准、管道三件在科学那边齐了,哲学这边没有"。这个对比是本书的骨头,但我在这一章只给了断言,没给证据。真正的证据在卷三和卷四——那两卷会具体交代这三件东西是哪一年、由谁、怎么造出来的。如果那两卷交不出这些,这个对比就是空话。读者可以拿这一条来验收后面两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