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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承重墙上那道缝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装修师傅说的那句话

前年家里装修,敲墙的时候,师傅指着客厅那面墙上一道细缝跟我说:这道缝不是裂的,是原来就留的。

我不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这种年代的楼,墙浇下去以后会热胀冷缩,整块铁板一样的墙迟早要裂,而且裂在哪儿说不准。所以盖的时候就故意留一道缝,让它想动的时候有地方动。这叫伸缩缝。缝是设计的一部分,不是毛病。

我后来一直记着这句话,因为它正好说明了这一章要讲的事。

发现学那块地板不是浑然一块。立柱子的那几位——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莱布尼茨、康德——每一位都在自己最要紧的地方留了一道缝。他们留缝不是疏忽,是因为他们太诚实:他们看见了自己那套东西顶不住的地方,就老老实实把缝留在那儿,而不是抹一层腻子盖过去。

两千年后撬这块地板的人,多数不是从外面凿的,是顺着这几道缝进去的。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为什么立柱子的人自己知道毛病在哪儿,却不把它挖开?

这个问题比"他们错在哪儿"有意思得多。因为这四位都不糊涂,四道缝都是他们自己指出来的,有的还写得比批评者更清楚。

我的答案是一句会在全书反复出现的话:他们没有停下来的理由,也没有往下走的工具。 挖开那道缝,就得放弃整栋房子的稳定,而他们手上没有第二栋房子。一个人只有在手上有替代品的时候,才敢拆掉承重墙。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拆迁要等到卷三卷四——那时候,别的行当先把替代品造出来了。


三 四道缝,一道一道看

缝一 亚里士多德:潜能这个词是怎么回事

亚里士多德为了讲清"变",造了一套语汇:一颗橡子是"潜在的"橡树,长成之后是"实现了的"橡树。

这套语汇的处境很尴尬,而且他自己知道尴尬在哪儿。"潜在的橡树"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不是橡树——眼前这颗橡子明明不是树。它也不是"什么都不是"——不然为什么橡子只能长成橡树,不能长成松树?

它是一种既不是有、又不是没有的状态。而整个亚里士多德体系的骨架是"是什么"——每样东西有一个固定的本质。一个"既不是有又不是没有"的东西,在这副骨架里没有位置。

他的处理办法是:把这个状态说成本质的一种存在方式,于是缝被收进了本质里。橡子里已经有橡树,只是还没展开。

这道缝为什么要紧? 因为它正是"新东西从哪儿来"的入口。如果潜能是一片还没分家的底子——一颗橡子在不同的土、不同的年份、不同的邻居中间,会长成不一样的树,甚至可能长不成树——那么"潜能"就是本书说的那片土壤。可他把它锁进了本质里,土壤就变成了一张早写好的清单。

缝二 斯宾诺莎:能产的自然

斯宾诺莎(1632—1677)的《伦理学》1677 年在他身后出版。书里有一个区分,我认为是全部近代哲学里最接近发生学的一处:他把自然分成两面,一面是正在生产的那一面,一面是被生产出来的那一面。

这个区分有多准?用本书的四个字对一下就知道:正在生产的那一面是土壤,被生产出来的那一面是站住的东西。他把 E 和 S 分开了,而且是明确地、术语化地分开了。

那么缝在哪儿?缝在他外面套的那一层。

整本《伦理学》按几何方式写:定义、公理、命题、证明。这套形式要求的是一次定死——每一条从前面推出来,推完就不能变。于是那个"正在生产的自然",被写成了一个按必然性展开的东西:它不会生产出体系里没有的东西,也不会因为生产了什么而改变自己。

一间厨房,只做同一道菜。

斯宾诺莎自己知道这件事吗?我认为他知道,而且他是故意的。在他那儿,必然性不是缺陷,是最高的自由——理解了必然,人就自由了。这是一个完整自洽的立场,我不打算说他错。我只指出:他把"能产"这件事说出来了,同时用形式把它的后果封住了。

缝三 莱布尼茨:每个单子从自己的位置看

莱布尼茨(1646—1716)的《单子论》写于 1714 年。核心画面是:同一个宇宙,每个单子从自己那一点去映照它,因此每个单子的内容都不一样,可映照的是同一个宇宙。

这是视角主义的祖宗,而且比后来很多版本都干净:位置不是遮蔽,位置是内容。 尼采和胡塞尔都从这里得益。

缝在哪儿?在"预定和谐"。

他知道自己面临一个麻烦:如果每个单子各看各的、互不影响(他确实主张单子没有窗户),那这些视角怎么会拼得起来?他给的答案是:所有视角早已被调好了,像很多台钟在造出来的时候就对准了,此后各走各的却永远一致。

这个答案把整件事一次定死。视角这一刀漂亮地切下去了,落点却被搬到了造钟的那一位手里。

这道缝和第二十五章要讲的怀特海,是同一道。怀特海把"每件事接住前面的、添上自己那一点"讲成了整套形而上学,可最后也留了一个自动记账的一头。三百年,同一处。

缝四 康德:他自己承认答不上来的那一处

康德的整套体系里,有一个环节他自己写得极其吃力,那就是图型论。

麻烦是这样的:他有一套先天的范畴(比如因果),又有从感官来的杂多材料。可这两样东西性质完全不同——范畴是纯粹的、普遍的,材料是具体的、感性的。那么,一个纯粹的范畴,怎么套到眼前这一件具体的事情上?

这就是"规则怎么落到具体上"的问题。而它是一个真问题,不是学究的刁难:一条交通规则写着"保持安全车距",可眼前这个雨天、这个车速、这条路,安全车距到底是多少米?规则本身不说。

康德的回答是引入一种居间的东西(图型),由想象力提供。然后他写下了一句很少见的话:这套本事是人类心灵深处的一种隐秘技艺(意译,见《纯粹理性批判》图型论一节)。

这句话在整部《纯粹理性批判》里非常刺眼。那本书的全部风格是把每一步都讲到底,唯独这一处,他说:这件事我们大概永远看不透。

这是一道被他亲手标出来的缝。 而且他知道它有多大——因为如果规则怎么落到具体上说不清,那整套"经验如何可能"的论证,中间就有一环是黑的。

缝四之二 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次

六年后,康德在《判断力批判》(1790)里又碰了一次同一件事,而且这次碰得更近。

他区分了两种判断力。一种是:规则已经有了,把眼前这件事放进去——这叫规定性的判断力。另一种是:只有眼前这件事,规则还没有,你得去把它找出来——这叫反思性的判断力。

第二种正是本书说的那件事:土壤里下刀,切出一个还不存在的分别。他甚至说,这种判断力要给自己立一条原则,因为没有现成的可用。

这是全书范围内,一位立柱者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次。

然后他把它关了起来:这种判断力被限定在审美和有机体这两个领域,不许它进入认识。为什么?因为一旦允许"规则是在具体事情里被找出来的"进入认识领域,那整套先天范畴的地位就动摇了——范畴也会变成被找出来的东西,而不是先天给定的。

他看见了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自己把门带上了。


四 用四个字摆一摆这四道缝

四道缝其实是同一道缝的四个位置:

四位合起来,覆盖了四个字里的前三个。唯独没有一位碰到回写。 这不是巧合:回写要求承认"这一次的结果会改写下一次的规则",而这四位的体系全都建立在"规则不因这一次而变"之上。


五 为什么不挖开

这一节是本章的重点,我要给出三条理由,而且三条都不是"他们不够聪明"。

第一条:挖开就没有替代品。

把潜能挖成土壤,把范畴挖成"被找出来的规则",这些做完之后,你得回答同一个问题:那这一回按什么算数? 这四位手上都没有答案,而他们各自都背着一个非常重的任务——亚里士多德要给整个学问分类,斯宾诺莎要给伦理找地基,康德要救科学的普遍必然性。在没有替代品的时候拆承重墙,不是勇敢,是不负责任。

第二条:那个年代没有处理"变动"的工具。

一个规则如果会变,你怎么谈论它?谈变动需要工具:统计、分布、时间序列、版本管理、修订记录。这些东西在他们那个时代一样也没有。没有工具的时候,"会变"就等于"没法说",而没法说的东西只能被排除。

这一条是本书命题三的另一面。等到十九世纪这些工具被造出来(卷三、卷四),"规则会变"才第一次成为可以认真谈论的东西。

第三条:形式本身有要求。

斯宾诺莎选了几何的形式,这个形式要求一次定死。康德写体系,体系要求闭合。你选了一种形式,这种形式会替你做很多决定。 这件事在第三章讲欧几里得的时候说过一次:形式决定了一样东西能不能被安全传下去,也决定了它能装什么、不能装什么。


六 没落下去的那一头

这一节替他们记一件更大的功劳。

这四道缝之所以能被后人利用,是因为他们把缝留在了明处。

亚里士多德没有把潜能这个麻烦藏起来,他把它做成了术语,反复讨论。斯宾诺莎把那个区分写成正式的术语对。康德不但没有掩饰图型论的困难,他把"这大概永远看不透"写进了书里。

这是一种很高的学术品格,而且它有一个实际的后果:留在明处的缝,是有接口的。 后人能顺着它进去,而不必先把整栋房子推倒。

对照第五章:赫拉克利特留下的是没有接口的格言,于是被整块搬走;这四位留下的是有明确标记的难点,于是被一代代人接着做。同样是没解决的问题,标不标出来,命运完全不同。

这条经验今天仍然有用。一份工作交出去,把"我没搞定的是哪三处、卡在哪里"写清楚,比交一份看起来天衣无缝的东西有用得多——前者有接口,后者只能被整块相信或整块推翻。


七 顶住战

反驳一:你这是用后见之明数落古人。他们没有你说的那些工具,那你凭什么说他们"埋了雷"?

这条反驳我必须正面回答,因为它针对的是本书的整个写法。

我让一步:"埋雷"这个说法带着后见之明,我承认。他们不是在埋雷,他们是在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限度。

但我要说明这本书为什么还要这么写。我用的不是"他们本该知道",我用的是一条更弱、也更可查的标准:这个难点,是不是他们自己标出来的?后来撬开这块地板的人,是不是正好从这里进去的? 两条都成立,我才叫它"缝"。

按这条标准,康德的图型论是最典型的:他自己标了,后来解释学、现象学、直到今天讲"规则与个案"的讨论,全都从这儿进。而有些同样困难的地方——比如他的物自体——虽然也被大量批评,但后来的撬动并不是从那儿进去的,所以我在这一章没有把它算作一道缝。

这条标准是可以被驳的:如果有人指出,某一次真正的撬动并不是从这四道缝进去的,而是从别处,那我这一章的分法就得改。我把这一条放在这儿。

反驳二:把康德的反思性判断力说成"他绕开了",不公平。正是从这里长出了德国观念论、浪漫派、生命哲学和解释学,影响极大。

这条反驳在文献上完全站得住,我不争。

我让一步:从后果上看,这条缝确实被后人大力开掘了,影响远超康德本人的设想。

但我要指出,本章说的"绕开"是就他自己的体系而言:他没有让这条原则回过头来改写认识论。 后人开掘出来的东西,是在他的体系之外另起炉灶,而不是把他的地基换掉。

而且,接下来的那一代人——从谢林到黑格尔——干的事恰恰印证了本书命题二:他们把这条"规则要在具体里被找出来"的线索接过去之后,很快又给它配了一个总的目的(绝对者、精神的自我实现)。缝被打开了,随即被一块更大的现成的东西填上。 这个动作我们在第四章见过,在第五章见过,在这一章的莱布尼茨那儿见过,后面还会见到。

结算一句新话: 立柱者留下的缝之所以最终没有把房子撬开,是因为缝被打开之后,进去的人手里拿的还是同一种腻子。要真正换地板,需要的不是更大胆的哲学家,是别处造出来的新材料。


八 回写:四道缝后来被谁进去了

亚里士多德那道缝。 中世纪的经院学者在这道缝上做了极精细的工作,其中一位是司各脱——下一章的主角。他要处理的正是"这一个之所以是这一个",而这恰恰是"潜能里为什么长成这一个"的另一种问法。

斯宾诺莎那道缝。 二十世纪被重新打开,主要是在法国。能产的自然被读成一种生成性的力量,摆脱了必然性的外壳。这是一次成功的"取其一半"。

莱布尼茨那道缝。 视角这一刀被尼采接走(第十八章),也被胡塞尔以另一种方式接走(第二十二章),而预定和谐被一并丢掉。同样是取其一半。

康德那两道缝。 图型论那道,被二十世纪的现象学与解释学接手;反思性判断力那道,接手的人更多,从浪漫派一直到今天讨论"个案与规则"的各行各业——法律里的裁量、医学里的临床判断、工程里的经验值,用的都是同一套问题。

四道缝的接手情况有一个共同点值得记下:接手的人几乎都是取一半、丢一半。 取走那半是可以用的洞见,丢掉那半是把洞见封住的那个装置。这个做法很对,但它也造成了一个后果——没有人去问:为什么每一次洞见都要配一个封住它的装置? 这个问题是这本书要问的。


八之二 还有一道缝:笛卡尔的松果腺

第四章讲过笛卡尔把世界一分为二:一半是能思的,一半是有广延的。这个划分是他整套哲学的骨架,也给柱三立了地基。

可他自己立刻撞上了一个麻烦,而且他没有回避:这两半怎么互相作用?

这不是一个学究的刁难。我决定抬手,手就抬起来了——一个"能思的"东西,让一个"有广延的"东西动了。反过来,我的脚被踩了,"有广延的"东西让"能思的"东西疼了。每天几万次,两边在互相作用,这是全世界最普通的经验。

按他自己的划分,这件事说不通: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怎么可能有接触面?

他的处理办法,今天常被当成笑谈:他提出这两者在脑中的一个小腺体(松果腺)那里发生交互。这个说法在当时就受到质疑,最有名的一位质疑者是波希米亚的伊丽莎白公主,她在通信里追问:一个没有广延的东西,怎么能推动一个有广延的东西?笛卡尔的回答一直没有令人满意。

这一节要说的重点不是"笛卡尔错了",是这道缝的形状。

他给出的是一个地点,而不是一个机制。 问"两者怎么作用",答"在松果腺那里作用"。这等于问"钱是怎么从我账上到你账上的",答"在银行那里"。地点不是机制。

而这道缝跟这一章前面四道是同一类:他把一个"两者之间怎么接上"的问题,换成了一个"在哪儿接上"的答案。

这件事今天仍然天天发生。问"这两个部门怎么协同",答"成立一个协调小组";问"理论怎么指导实践",答"要加强结合";问"模型的判断怎么跟人的判断对接",答"人在回路里"。全是给地点,不给机制。

本书说的"回写",恰恰要求的是机制而不是地点:这一次的结果,通过什么手续、由谁、在哪本册子上,改写下一次的做法。 三件都说清了,才叫机制。

笛卡尔那道缝,因此是四道缝之外的第五道,而且是最日常的一道。我把它放在这一章末尾,是想让读者记住它的形状——后面遇到"给了地点没给机制"的回答,可以随手认出来。


九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那道伸缩缝。

师傅说,缝是设计的一部分,不是毛病。这句话对这四位同样成立。他们在自己那套东西里留下的缝,不是漏洞,是诚实——他们知道整块铁板一样的东西迟早要裂,于是预先留了地方。

可跟墙不同的是:思想上的伸缩缝,最后不是用来让房子安全的,是用来让别人进去的。 两千年后进去的人,手上拿的工具他们没见过;而如果当年没有这几道缝,进去的人得先把墙砸开。

第一个洞。 我这一章处理了四位,每位一道缝。可这四道缝的"缝"是同一个意思吗?亚里士多德的是一个概念上的尴尬,康德的是一个论证环节的断点,斯宾诺莎的是形式与内容的冲突,莱布尼茨的是落点的转移。我用同一个比方把它们统起来,方便,但可能抹掉了它们的分别。这一笔记在账上。

第二个洞。 我在这一章主张"没有替代品的时候不该拆承重墙"。这个主张听起来稳妥,可它有一个危险:它可以被用来为任何拖延辩护——只要说"还没有替代品",就可以永远不拆。那么,什么时候算"替代品够了"?这个问题我在这一章答不上来。卷四讲技术标准的时候会碰到它的一个实际版本:工程界是怎么判断"可以换标准了"的。我暂时的猜测是,那里的判据是"出事的代价大过换标准的代价",但这个猜测还需要材料支持。


(第七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