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做过一个手工作业:用硬纸做两把尺子。一把以正方形的边长为一个单位,另一把以这个正方形的对角线为一个单位。
他做完以后,想拿这两把尺子互相量一量:看看一条对角线等于几条边。
他量了一晚上。一条对角线,一条边多一点,一条半少一点。他就把单位再分细,分成十份,再量——还是对不齐。再分成一百份,还是对不齐,只是差得更小了。
他跑来问我:是不是我分得还不够细?
我当时说了一句事后想想挺重的话:不是你分得不够细,是它们永远对不齐。
他不信。一个四年级的小孩,很难相信有两样长度是"永远"对不齐的——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长度就是数,数就是可以一直分下去的东西,分到足够细总能对上。
他相信的那件事,就是柱一。而他那一晚上量出来的事实,就是本书要讲的第一道裂缝。
数学是最硬的那块地板。那么,这块最硬的地板,是从哪儿开始松的?
这一卷是本书跟通常讲法分道扬镳的地方。通常的讲法是:十九世纪末,一批哲学家看穿了旧形而上学。本书主张:柱子不是在哲学系里被推倒的,是先在演算纸上塌的。
而演算纸上这条线,比很多人以为的长得多——它从公元前五世纪就开始了。
这一章讲三次裂缝:不可公度、零与负数、虚数。三次的形状完全一样,一次比一次说得更明白:
算不下去 → 硬造一个新东西出来 → 大家骂它不是数 → 它被用了很久 → 有人给它配了一个记账的形式 → 它成了数。
三次走完,"数是现成的"这个信念就被从里面掏空了。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信条,前面第三章提过一句:万物皆数——这里的数指整数和整数之比。他们有很硬的证据:琴弦长度成简单整数比时,发出的音是和谐的。二比一是八度,三比二是五度。看不见的和谐,被一个看得见的比例说清了。
然后他们自己撞上了一件事:正方形的边和对角线,不成任何整数之比。
这个结论是可以证明的,而且证明很短,两千五百年来一直是数学入门的经典例子:假设它们成比,用最简的一对整数表示,推下去必然得出这对整数既是偶数又不是偶数,矛盾。所以那个比不存在。
请注意这个证明的性质:它不是"我们暂时没找到",它是"永远找不到"。 我儿子那一晚上的失败,不是手艺问题,是被证明了的。
这一下砸在哪儿? 砸在柱一上,而且砸得极准。既然长度是实实在在的(那条对角线明明就在纸上),而现有的数表示不了它,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没法用数说的,要么现有的数不够用,得造新的。
学派的第一反应是把它当成一个不能外传的麻烦。后来流传下来一个故事,说泄露此事的人被沉了海——传说,存疑。但这个传说本身说明了当时的震动。
后来是怎么被接住的? 靠一个记账形式。大约公元前四世纪,欧多克索斯给出了一套处理"比"的办法:两个比相等,定义为对任意一对整数倍的比较结果都一致。这套定义不需要那个"数"本身存在,它只要求你能判断大小关系。这套东西被完整收进了《几何原本》第五卷。
这是全书第一个"判据"的样本。 它不回答"那条对角线到底是什么数",它回答"什么条件下我们说两个比相等"。有了这条判据,数学不必等到两千年后实数理论建立,就可以照常往下做。
代价是:这个麻烦被关进了几何。此后一千多年,希腊数学的主流是几何而不是算术,量与数被分开处理。一道裂缝被判据稳住了,但它没有被弥合,只是被隔离了。
第二次裂缝更慢,也更日常。
零和负数进入欧洲的数学,用了几百年,而且一路被抵制。这件事今天听起来不可思议——欠债人人都懂,怎么会难?
要点恰恰在这儿:欠债人人都懂,"欠债是一个数"却极难接受。
在古希腊那套框架里,数是"多少个"。既然是多少个,就必须是正的、离散的;"没有"不是一个多少,"欠三百"更不是。你没法拿出负三个苹果。
转变主要从别处来。印度数学家婆罗摩笈多在公元 628 年的一部著作里,系统给出了零与负数的运算规则,包括正负相乘的符号法则,并用财产与债务来说明。注意他用的正是记账的语言。
这套东西经阿拉伯世界传入欧洲。斐波那契 1202 年的《计算之书》把印度-阿拉伯数字与算法介绍给欧洲,此书对商业计算影响极大。而欧洲的数学家接受负数则慢得多:直到十六、十七世纪,仍有一流的数学家把负数称作"虚假的根""荒谬的数",方程的解如果是负数,就被直接丢掉。
是什么最终让它站住的? 两件事。
第一,复式记账。十四、十五世纪意大利商业城市的复式记账法,把"借"和"贷"做成了对称的两栏。一旦你天天在两栏之间做加减,负数就不再是一个形而上学问题,它是一个位置问题——它是账本上那一栏。
第二,代数的统一需要。如果允许负数,那么各种类型的二次方程就可以写成同一个式子,用同一套办法解。不允许,就得分好几种情况分别处理。为了少记几套办法,人们接受了一种"不存在的数"。
这件事对本书极其重要,我要把它挑明:负数不是被论证服的,是被两样东西接住的——一个记账的形式,和一次用法上的省力。 这正是本书说的标准与判据在最早的样子。
第三次裂缝最漂亮,因为它把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演了一遍,而且有清楚的年份。
起因是解三次方程。 卡尔达诺 1545 年出版的《大术》里,处理三次方程时出现了一种怪事:有一类方程,明明有三个实实在在的实数解,可按公式求解的中途,必须对负数开平方。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处境。它不是"答案是一个怪东西",它是"答案很正常,中途必须经过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我用一个家常例子说这件事:你算一笔账,中间必须先记一笔"我欠自己三百块"这种说不通的账,可只要这笔账一路带着走,最后它自己抵消掉,得数完全正确,而且是你用别的办法算不出来的。
邦贝利 1572 年做了那件关键的事:他在《代数学》里,给这种"不存在的数"定了一套运算规则——正负号怎么乘、怎么加。他没有解释它是什么,他只是规定了怎么用它算。
这一步是本书要反复强调的那一步:先有用法,后有身份。
此后两百多年,这种数一直在被使用,同时一直被瞧不起。笛卡尔在 1637 年给它起了"虚"这个名字,本意是贬义——这个贬义的名字一直用到今天。欧拉在十八世纪大量使用它,给了它一个符号。
它什么时候真正成了数? 当它有了一个位置的时候。
十八世纪末到 1831 年前后,几位数学家(其中高斯的工作影响最大)把这种数放到了平面上:横轴是普通的数,纵轴是那个"不存在"的方向。一个复数就是平面上的一个点。一旦它有了地址,它就不再需要辩护。
高斯本人说过,这类数长期被误解,部分原因就在于那个坏名字(意译)。
三次裂缝,同一个形状。 请把这三次并排看:
| 算不下去的地方 | 硬造出来的东西 | 被骂什么 | 靠什么站住 | |
|---|---|---|---|---|
| 前 5 世纪 | 对角线量不尽 | 不可公度的量 | 不可言说 | 欧多克索斯的比例判据 |
| 628/1202 | 债、方程的负根 | 零与负数 | 荒谬的数 | 复式记账与代数统一 |
| 1545/1572 | 三次方程中途 | 虚数 | 虚假的、想象的 | 邦贝利的运算规则、复平面 |
每一次都是:先算不下去,再硬造,再挨骂,再被用,最后被一个"记账的形式"接住。
土壤。 这一格在数学里特别清楚:算不下去的时候那团含糊。 不是无知——那时候人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算到了哪儿、卡在哪儿。是有一个地方,现有的说法既不能说它有,也不能说它没有。
分刀。 每一次都是在那团含糊上切一刀:切出"不可公度的量",切出"负数",切出"虚数"。这一刀的特点是:它先是一个记号,然后才是一个东西。
站住。 站住的标志不是被理解,是被别人照着用,而且用错了会被顶回来。邦贝利给的运算规则就是这个:照着算,算出来对不对,验得出来。
回写。 这一格在数学里是全书做得最好的地方之一。一个新数被接受之后,它会反过来改写上一层:负数被接受之后,方程的分类被简化;虚数被接受之后,代数基本定理才能干净地说出来(任何 n 次方程有 n 个根);实数被严格化之后,微积分的地基才立住(下一章)。下一代人从新的地基上起步,而且不必重走这条路。
数学是本书里少数几个把四件都做通了的行当。 这一点在第十三章会再说一次,卷四讲工程标准时还要说一次。
要替反对者说一句公道话:那些骂虚数荒谬的人,不是顽固,他们担心的事是真的。
数学的力量有一大半来自它的可靠性。如果为了解出一个方程就可以随便造新数,那界限在哪儿?为什么不能造一个"既是零又不是零"的数?为什么不能造一个能让任何方程都有解的东西?
这个担心在历史上被证实过。 十九世纪数学家造出了各种新对象,其中有些后来被发现会导致矛盾(最著名的一次发生在集合论,第十三章会提到)。"造"是有风险的,而且风险不是想象出来的。
所以数学后来发展出一套很硬的规矩:新造的东西必须证明它与已有的体系不冲突。 这条规矩的成熟形式是"相对相容性证明"——你要造非欧几何,得给它做一个模型,证明它如果矛盾那么欧氏几何也矛盾(第十二章)。
这条规矩是本书说的"判据"在数学里最成熟的样子。 它既允许造,又不许乱造。
这是数学给整个这本书的一个示范:承认东西是被造的,和承认怎么造都行,完全是两回事。 数学两千年的经验是:造的自由,是靠判据的严格换来的。 判据越硬,敢造的东西越多。
反驳一:数学家从来不认为自己在造数。绝大多数数学家在感觉上是柏拉图主义者——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发现一个早就存在的世界。
这条反驳是硬的,而且有事实支持:调查与访谈里,相当多的数学家会说,他们工作时的感觉就是探索一个已经在那儿的疆域。
我让一步:从工作的感受上说,数学是发现学最有力的证据。
但我要说三件事。
第一,感受不是证据。一个人踩出一条路,走了三十年之后,感觉它本来就在那儿,这是很自然的。第一章那条草地上的路就是如此。
第二,关键是看争议时刻怎么办。平时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遇到麻烦时用的是什么办法。而数学史上每一次大争议,解决的办法都不是"我们终于看清了它本来的样子",而是给出一个新的定义、一套新的判据、一个新的模型。负数、虚数、极限、无穷、集合,每一次都是。
第三,这两件事其实不矛盾。一个东西被造出来、被判据固定、被写进教科书之后,对后来的人来说它就是现成的——他们确实是在发现一个已经在那儿的东西。已经落定的部分是被发现的,正在长出来的部分是被造的。 这正是本书说的"发现学是一套只有结账、没有生长的账房":它对已经落定的那一半,描述得完全正确。
反驳二:负数、虚数最后都被证明是必需的、有用的,这恰恰说明它们本来就在那儿,只是我们迟迟没认出来。
这条反驳是柱一最强的一次反扑,而且它在今天以各种形式出现。
我让一步:"有用"确实需要解释。 如果虚数是随便造的,为什么它在电路、量子力学里那么好用?这个问题很实在,而且我没有完整的答案。
但我要指出这条反驳里的一个滑动。它把两件事混成了一件:
第一件:那个结构是不是可以被随意改动? 不能。虚数的运算规则一旦定下来,它的后果就不由人了——你不能规定 i 的平方等于别的。这一点我完全承认。
第二件:那个结构是不是在被造出来之前就"在那儿"? 这是另一回事。
用那条草地上的路再说一次:路一旦踩出来,它往哪儿走、有多硬、下雨泥不泥,就不由人了——它有它自己的性质,谁也改不了。可这不能推出"这条路在第一脚踩下去之前就在那儿"。
约束是真的,现成不是必然的。 这两件事被混在一起,是柱一最有力的一次伪装,本书后面在讲科学规律的时候还要再碰一次(第十四、十五章)。
结算一句新话: 数学的自由不在于它可以随便造,而在于它比任何行当都早学会了怎么为"造出来的东西"立判据。正因为判据硬,它才敢一次次造。
第一次的下游。 不可公度这件事逼出了欧多克索斯的比例论,进而使希腊数学以几何为主干。更远的下游是十九世纪:戴德金 1872 年用"分割"给实数下定义,直接回到了欧多克索斯那套办法上——中间隔了两千二百年,用的还是同一条判据的思路。
第二次的下游。 负数的接受直接带来代数的统一写法,而统一写法又带来了新的问题:方程的解的个数、根与系数的关系,最后通向群论(第十三章)。
第三次的下游。 复数带来复平面,复平面带来复变函数论,这一支后来成了整个数学与物理最有力的工具之一。而在哲学上,复数是一个很好的教材:一个曾被叫作"想象的、虚假的"东西,两百年后成了描述真实世界离不开的工具。
还有一个下游值得单记:术语的顽固性。 "虚数"这个贬义的名字一直用到今天,虽然它早已没有一点"虚"的意思。这件事本身说明:一个说法一旦被写进管道(教科书、课程、考试),它的名字比它的内容更难改。 这是本书要在卷七处理的一个风险——落点会变成新的柱子。
三次裂缝讲完,还有第四次,它在第十三章,这里先预告一句,因为它把这个形状推到了极端。
第四次是无穷。
前三次造的是新的数:不可公度的量、负数、虚数。第四次造的不是一个数,是一整类东西的大小。
1874 年起,康托尔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近乎荒唐的事:他比较了不同无穷之间的大小,并且证明了实数比自然数"多"。1891 年他给出了那个著名的对角线论证。
这件事的震撼超过前三次,因为它动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数,是"多"这个概念本身。两千年来"无穷"一直是一个只能小心绕开的词——亚里士多德区分了潜在的无穷与实际的无穷,并且认为后者不存在。康托尔直接把实际的无穷拿来做算术。
他挨的骂也超过前三次。 克罗内克是当时柏林最有影响的数学家之一,激烈反对他的工作,其中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整数是上帝造的,其余都是人造的(意译,出处常见于回忆记述,我未核原文)。
这句骂很有意思,因为它把本书的主张原样说了出来:其余确实是人造的。骂人的和被骂的,其实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只是对"人造的"这件事的评价相反。
康托尔备受排挤,晚年多次住院。而到了 1900 年前后,他的那套东西已经成了数学的基础语言之一;希尔伯特后来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大意是没人能把我们从他开辟的那片天地里赶出去。
四次裂缝,跨度两千四百年,形状一模一样。 第十三章会把康托尔与伽罗瓦、哈密顿放在一起讲:他们三位合起来完成了另一件事——把数学的重心从"东西"挪到了"东西之间的关系"。
结算。 回到我儿子那两把尺子。
他问"是不是我分得还不够细",这个问题里藏着整块地板:他相信数是现成的、连续的、足够细就能对齐的。那一晚上他量出来的,是人类第一次撞上的那道裂缝。
而人类当年的做法,跟我告诉他的做法一样——不是继续分下去,是换一套说法。 换说法不是认输,是造一件新工具。造完之后,那条对角线仍然在那儿,仍然那么长,只是我们终于有办法谈论它了。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用"记账的形式"把三次裂缝串起来(比例判据、复式记账、运算规则与复平面)。这个串法很顺,顺得让我警惕。欧多克索斯的比例论和复式记账法,真的是同一类东西吗?一个是数学定义,一个是商业制度。我用"形式"这个词把它们统起来,可能压掉了重要的分别。这一笔记在账上,卷七讲标准的时候要回来算。
第二个洞。 "为什么造出来的东西那么好用"——反驳二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在这一章只是把它推开了,没有回答。它是对本书立场最实在的挑战:如果数学结构是被造的,它在物理世界里的有效性就需要一个解释。我目前能说的只有一句很弱的话:我们造出来并保留下来的,恰恰是那些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造完就没人提了,我们看不见它们。 这个回答是一种幸存者偏差式的解释,它不完整,我知道。这个洞会一直跟到结语。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