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个菜市场,进门口有一台公秤,玻璃罩子里,边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上次校准的日期和盖章。
有一年我买了三斤排骨,回家一称只有二斤七。第二天我拿着去找摊主,他不认。我说去公秤上称一下。他跟我一起去,一称二斤七两。他没话说,补了钱。
这件事我后来跟人讲过好几次,因为它把"怎么才能不吵架"这件事讲得特别干净。
我跟摊主之间,本来是两个人的说法对着两个人的说法。我说少了,他说没少,谁也说服不了谁。公秤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证明我对,是提供了一个我们两个都事先认了的东西。
(分工说明:公秤这件事在本书里出现三次。第十七章用它判"标准是被立的",第十八章用它判"秤没了会怎样",本章只判一样东西——秤上那张校准日期的纸。)
而那张贴着校准日期的纸,更要紧:它说明这杆秤自己也是被校过的,而且有人负责、有日期、可以查。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件事——他想给"人怎么知道自己没搞错"这件事,立一杆公秤。 他在海岸测量局用摆测重力、量星等,量了三十年,跟误差过了一辈子。
而他最后欠下的那一件,恰恰是那张纸上的日期。
一个把"可错"讲得最透的人,为什么账还是结不了?
皮尔士是八位里技术上最完备的一位。第十八章讲尼采时,他的四格是"土壤厚、刀狠、落点轻";而皮尔士四格几乎都有,连回写那根箭头他都画出来了。
可他的账有一个致命的性质:它要等到"追查到最后"才结。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一个没有结账日期的账本,跟没有账本差多少?
错位之前。 皮尔士(1839—1914)出身极好。他的父亲是哈佛的数学教授,是当时美国科学界的中心人物之一。他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父亲用相当严酷的方式训练他的心智。
二十出头,他进了美国海岸测量局(后称海岸与大地测量局),一干三十年。他的日常工作是测量:用摆测重力,测星等,处理误差。
这份工作对他的思想影响极大,本书要特别强调这一点。 一个天天跟误差打交道的人,不会把"真值"当成一个能直接拿到手的东西。他看到的每一个数,都带着一个正负号后面的东西。
错位那一下。 1884 年,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教职被终止。原因与他的私生活风波有关(离婚与再婚在当时引起了强烈的道德非议)。
此后三十年,他再没有拿到任何教职。
错位之后。 他继续写,写了几万页手稿,生前绝大部分没有出版。他晚年住在宾夕法尼亚乡下,生活困顿,靠詹姆士张罗的接济过冬。
他后来在名字里加了 Santiago 这个中间名,一般认为是为了感谢那位一辈子替他奔走的朋友——Santiago 就是"圣詹姆士"。
这一节要记的一件事:他是八位里唯一一个完整地经历了"没有落点"的人。
他有极强的判据(下一节讲),有清楚的形式(他的文章写得比多数哲学家清楚),唯独没有管道:没有学生、没有讲席、没有学派、没有期刊位置。结果就是几万页手稿等了一百年。
按本书的预言一,这正是"三缺一则延迟一代人以上"的标准案例。
他动的是柱五和柱三,而且两根都动得干净。
撬柱五(一次定):一切可错。
他主张:任何一个结论都可能是错的,包括这一条。 这不是怀疑论——他不是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说我们的每一个知道都带着一个可修订的标签。
这个主张的力量在于它是从测量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怀疑里长出来的。 一个测量员知道:你报一个数,就得同时报它的不确定度;你永远可以再测一次,测得更准。"再测一次"这个动作,是可错论最日常的样子。
撬柱三(中立的眼睛):没有内省,没有直接的确定性。
1868 年,他在两篇文章里正面处理了笛卡尔那套东西。他的结论,用大白话说是四条:我们没有一种能直接看清自己心里的能力;我们没有不靠符号的思想;我们说不出一个绝对不可认识的东西是什么;我们也没法靠意志装出怀疑来。
其中最有名的一句,大意是:别在哲学里假装怀疑你心里并不怀疑的事(《四种无能的若干后果》,1868,意译)。
这一记打在笛卡尔那个"把身子退出画面"的动作上(第四章)。他说:你退不出去。你从来就在一堆符号、一堆习惯、一群人中间。
他不是只会拆。他给出的东西,是八位里最多、也最像"工具"的。这一节给四件,每件配一句日常话。
第一件:定见的四种办法。
1877 年那篇文章里,他排了四种让一个见解定下来的办法:固执(我不听)、权威(上面定)、顺耳(听着在理就信)、拿出去碰(去量、去试、去被人复核)。
我用家常事说:家里该不该装空调。 我说不装就不装(固执);爸拍板(权威);谁讲得在理听谁的(顺耳);买支温度计,在屋里放三天(拿出去碰)。
他的要点不是前三种没用——前三种都很有效,而且成本低。要点是:只有第四种留了一个口子,让一个不归你管的东西来纠正你。
第二件:一句话的意思,就是按它办事会碰上什么。
1878 年那篇文章里,他提出了那条后来被叫作实用主义准则的东西。大意是:要弄清一个说法的意思,就去看照它办事会遇到哪些可设想的后果。
家常话版本:"这块布防水"是什么意思?就是泼上水它不会湿。除此之外,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这条准则首先是一把剪刀:如果两种说法不管怎么办事都碰不上任何差别,那它们其实是同一句话,甚至可能什么也没说。
第三件:三种推理,新东西只从第三种来。
演绎是从规矩推结果,结论稳,里面没有新东西;归纳是多试几回看比例,它能收紧一个已经提出来的说法,提不出新说法;第三种他叫外展:眼前这件事有点怪——什么东西在的话,它就不怪了?
家常话版本:早上出门,地是湿的。你心里立刻蹦出一句:夜里大概下过雨。 没人教你,你就这么猜了。
这一件是他对本书最重要的贡献。 前面十几章里,本书一直在说"在土壤上下一刀",可一直没有说清楚那一刀是怎么被想出来的。皮尔士给了名字,也给了位置:整套探究里,唯一能往世界上添一个新说法的动作,就在这里。
第四件:记号有三头,不是两头。
老说法只有两头:一个词,配一个东西。他说不够,必须有第三头——它在接到它的那个人身上,变成了什么。
家常话版本:路口那盏红灯。 红灯是记号;"这里不许走"是它指的事;而你踩下刹车这个动作,是第三头。 更要紧的是:你踩下的那一脚,对后面那辆车来说又是一个新记号——他看见你的刹车灯亮了。
记号变成动作,动作又成了下一个记号,一路传下去。
这就是本书说的回写,而且是八位里画得最清楚的一次。 第二十五章讲怀特海时会看到另一个版本,但皮尔士这一版更早,也更贴近人的事情。
上面四件之外,他还有一件极大胆的主张,很少被人提起,而本书必须记,因为它是八位里唯一一次把发生学推到宇宙层面的尝试。
他主张:自然律不是天上刻好的,是宇宙长出来的习惯。
他的想法大意是:万物里本来有一点松、一点碰巧;正是这点松,让某些走法被重复、被加固,慢慢成了"规律"。所以律是有历史的,而且今天仍然带着一点松。
家常话版本:草地上那条路(第一章)。 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有;成了路之后,后面的人自然顺着走——而且它还会改,修了车棚就得挪两米。
这个主张在当时几乎没有人接。 它太大胆,而且他给不出任何可测的东西。
本书对它的处理,要非常克制。
第一,我不打算用它来支持本书的主张。 它没有判据、没有量、无法被检验——按本书自己的标准,它跟第六章伊壁鸠鲁那条偏斜是同一类东西:一个说不清大小的松。
第二,但它说明了一件关于皮尔士本人的事:他是彻底的。 别人撬柱一撬到人的说法为止,他一直撬到自然律。
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件:这个主张恰好暴露了他那个缺口的根子。
如果连自然律都要"长远看才定下来",那这个体系里就没有任何东西是眼下可以结账的。他的无穷远结账日,不是一个疏忽,是他整套图景的必然结果。
这条线索对本书是一个提醒:一个人缺的那一格,往往不是他忘了,而是他那套图景不允许它存在。 这句话在卷六算总账时还要用。
把这两位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件前面几章没说清的事。
他们在时间上几乎完全重叠(弗雷格 1848—1925,皮尔士 1839—1914),都把"不能靠个人的内心确定性"当成起点,都要求把东西放到公共处。
可他们说的"公共"不是一回事。
弗雷格的公共,是写在纸上的结构。 一条推理写成记号,任何人照着查,对错立判。这个公共是静的:它此刻就成立,不需要等待,也不需要任何人。
皮尔士的公共,是一群人追查下去的过程。 一个说法之所以算数,是因为长远看探究的共同体会挤到那儿。这个公共是动的:它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一代代做下去。
两者的长短正好互补。
弗雷格那个公共当下就能结账(这一步推得对不对,现在就知道),可它装不下"意思会变"这件事。
皮尔士那个公共装得下变化(一切可错、随时可修订),可它永远结不了账。
本书要的那个东西,恰好在两者之间:当下结得了账,而且允许以后重开。
这正是第十七章那些标准的样子:一个螺纹标准此刻是硬的(你必须照它做),同时它有修订程序(条件变了可以改)。
两位手上各有一半,而他们互相不认识对方那一半。
据现有的材料,弗雷格与皮尔士彼此几乎没有交集——同一个时代、同一个问题、两种互补的答案,隔着大西洋各做各的(两人是否读过对方的东西,我未核,一般认为影响极小)。
这件事本身就是命题一的一个注脚:管道不通的时候,互补的两半不会自己合上。
土壤:有,而且很实在。 他讲的土壤是做事的人和一群人的习惯:信念沉在手上(他说信念是行动的习惯),律沉在重复里(他甚至主张自然律本身也是宇宙长出来的习惯)。
分刀:最全。 三种推理齐备,而且他给外展正了名。
站住:有,但结在无穷远。 他说真理是"追查下去、长远看大家会认下的那个说法"。
回写:画出来了。 解释项那一套,就是回写。
四格里三格半是满的。这是八位里最完整的一份。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出在"站住"那一格的日期上。
他的缺口一句话:账要等到追查到最后才结,那眼下这一笔,谁签字?
我用第一章那个厨房的例子说这件事。
厨师说:长远看,这个配方更好。
老板问:那今天卖不卖?
没有期限、没有判据、没人拍板——这道菜永远上不了菜单,厨房也永远学不到东西。
皮尔士那套东西,在结构上正是这样。可错论说"这一条可能是错的",长程收敛说"追查下去会挤到一处",两条合起来,眼下这一笔就没有人必须签字。
这个缺口有三个后果。
后果一,在他自己身上。 这是最刺眼的一条:他一辈子讲"一群人追查下去会挤到一处",而他自己是那个没人跟他一起查的人。
一个把共同体放在核心位置的哲学,出自一个被共同体排除在外的人之手。这不是讽刺,这是证据:他最看重的那件事(共同体的探究),恰恰是他手上唯一完全没有的东西。
后果二,在他的学说上。 "长远看会对"很容易滑成"眼下不用负责"。一个说法如果永远处在"还在探究中"的状态,它就既不会被采纳,也不会被否决。
后果三,在使用者那里。 一个组织如果只学了他的可错论,很容易变成:什么结论都加一句"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这句话看起来谦虚,实际效果是让任何事情都不必被决定。
波普尔(《猜想与反驳》,1963 等)。 敲在分刀那一格:靠归纳慢慢收敛不成,科学靠的是每一次都能被判死的判据。
用本书的话说:他要的是可交付的判点——这一刀,什么条件下算它走空。
罗蒂(《哲学与自然之镜》,1979)。 敲在站住那一格:"最终意见"仍是形而上学的尾巴;不如干脆别再谈那个终点,只谈对话能不能接着谈下去。
这一记很硬,因为它来自实用主义内部。 罗蒂的意思是:你把落点推到无穷远,等于没有落点,那不如老实承认没有。
本书跟罗蒂在诊断上一致,在处方上不一致。本书不主张取消落点,本书主张把它挪近——从"时间尽头"挪到"这一期、这个日子、这本册子"。
阿佩尔与哈贝马斯(1970 年代起)。 敲在土壤那一格:探究共同体不能只是方法上的假定,它得有真实的交往条件——谁在场、谁有资格说话、谁被排除在外。
三家话不同,问的是同一句:那眼下这一笔,谁签字、什么时候结?
误读一:实用主义就是"有用就行"。
不对,而且这个误读大半要算到詹姆士头上(第二十一章)。皮尔士那条准则要的是能被事情顶回来的后果,不是"我觉得舒服"。
正因为受不了那种讲法,1905 年他给自己的说法另起了一个名字(pragmaticism),还说这个名字够丑,丑到不会被人拐走(意译)。
误读二:外展就是瞎猜。
不对。外展有约束:它必须能解释眼前这件怪事,而且它提出来之后要被后面两步收拾——归纳去收紧它,演绎去推出它的后果再拿去验。
"猜"这个动作在他那儿是有位置、有前后工序的。 这跟浪漫主义式的"灵感"完全是两回事。
误读三:真理靠投票。
不对。他说的是长程追查下的收敛,不是此刻多数人的意见。而且这两者常常相反——当下多数人的意见,正是他那四种办法里的第三种(听着顺耳)。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节不作想象,只做一件事:把他的刀架到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上。
他会盯住一件事:模型给出的答案,怎么被纠正。
他会对每一个输出问三句:什么条件下算它错?谁来复核?这一次的纠正有没有记进下一次?
前两句今天已经有人在问。第三句几乎没人问,而它恰恰是他那套记号三头的核心——一次纠正如果没有变成下一次的起点,那它就不是解释项,只是一次抱怨。
而他自己的缺口,在今天会更明显。
因为今天的系统天天在出结论,规模是他那个时代无法想象的。一套"长远看会收敛"的说法,在一个每秒钟出几万个判断的地方,等于没有说法。
这一节的结论跟上一章一样冷:他的刀比在世时更有用,他的缺口也比在世时更致命。
一位没有教职、没有学生、手稿等了一百年的人,今天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这一节把它们点出来,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没有落点的东西,最后是被别的行当零散地捡走的。
第一处:科学方法的自我理解。 今天一个研究者会说"假设—检验—修正",会说"任何结论都是暂时的"——这一套的骨架就是他的可错论加三种推理。大多数说这话的人不知道来源。
第二处:符号学。 记号的三头那一套,后来长成了一个独立的领域。这是他被接得最完整的一支,而且接的人主要不是哲学家。
第三处:统计与假设检验。 他本人在测量局做过大量误差处理的工作,而他关于归纳与随机抽样的想法,与后来统计学的发展有相通之处(具体的影响路径我未核)。
第四处,也是最意外的一处:诊断与排障。
医生看病、工程师排故障、程序员调试——用的都是外展:眼前这件事有点怪,什么东西在的话,它就不怪了? 然后去验。
第一节那位查灯的师傅,用的就是纯粹的外展:他不去重复检查看得见的那一段,他猜"这条线上还接了别的东西",然后去拔插头验证。
四处合起来看,有一件事很清楚:他的东西活得很好,只是活得很散。
而"活得很散"的代价是:没有人能算总账。 用符号学的人不管可错论,用统计的人不谈外展,而他自己那个把这一切串起来的东西(探究的共同体一路追查下去)反倒没人接。
一套没有落点的东西,最后会被拆成零件分给各个行当——零件都活了,整机没了。 这句话是本书对"落点"这件事的又一个说法,后面卷六还要用。
结算。 回到菜市场那杆公秤。
公秤解决了我跟摊主之间的争执,靠的不是证明谁诚实,是提供了一个我们事先都认了的东西。而那张贴着日期和印章的纸,是这杆秤的全部要害:它说明这杆秤自己也被校过,有人负责,有日期,可以查。
皮尔士给了我们那杆秤:可错、外展、三头的记号、探究的共同体。
他没给那张纸。
他的秤上没有校准日期,只有一句"以后总会校准的"。而一杆没有日期的秤,跟没有秤,在菜市场里是同一回事——摊主仍然可以说:你再等等,长远看我这秤是准的。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把落点从时间尽头挪到这一期"。这句话说起来轻,做起来难在哪儿?难在谁有资格定这个期限。 在菜市场,是市场管理处;在医学,是行业指南委员会;在工程,是标准化组织。这些机构本身是怎么获得这个资格的? 我在这一章没有处理,而这个问题一旦认真追下去,会通向权力的问题——第十七章顶住战里我已经承认过它的存在。这个洞是本书最大的一个,卷七必须碰,而我不认为我能补上。
第二个洞。 我把他"没有管道"写成了预言一的标准案例。可这里有一个循环的危险:我是不是因为他没被接住,才把他判为"缺管道"? 为了防这个循环,我在本章用的是可独立查证的事实——没有教职、没有学生、手稿生前未出版、靠朋友接济。这些事实与他后来的境遇是分开的。 但我承认,判断"管道有没有"这件事,在很多案例里不如判断"判据有没有"那么硬。这一笔记在账上。
皮尔士:塌 S(站住——落点无日期)。E、D 不塌;回写画出来了,但因为没有日期而落不下去,记作半塌。
累计(三位): S 塌 2(尼采、皮尔士);回写塌 2.5(尼采、弗雷格、皮尔士半);E 塌 1(弗雷格);D 塌 0。
S+回写=4.5,E+D=1。方向仍与预言二一致。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