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位朋友在一家做精密件的厂里带徒弟。他带徒弟的办法,我觉得是这本书最好的一个样板。
他不讲手感。他说手感讲不清,讲了徒弟也学不会。
他的办法是:让徒弟自己做,他在旁边看,只在做岔的那一下喊一声"停"。
喊完,他做两件事:第一,指出刚才是哪一下不对;第二,让徒弟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那个本子我见过。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十条,大意是这样的:
"进刀声音发闷,停。"
"铁屑颜色发蓝,停。"
"手感开始打滑,停。"
"量具读数跳了两次以上,停。"
我问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这些都告诉徒弟。他说:"没做过的人,听不懂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又问:那这几十条记完了,就算学会了吗?他说:"记完只是能上手。真会了以后,他还会往上加自己的。"
这一章要给的三件补件,全部在这个本子里。
那几十条"什么时候停",是判点(第一件)。
那个本子本身,是落点(第二件)。
"他还会往上加自己的",是箭头(第三件)。
前面三十章说了那么多缺什么,那到底该怎么补?
这一章是全书唯一一章讲做法的。而讲做法的章节最容易写成两种废物:一种是口号(要建立机制、要形成闭环),一种是模板(填表格)。
我避开这两种的办法是:每一件补件,都必须能对应到前面某一位身上具体缺的那一件。
三件补件,对应前面二十几章的六处欠账:
给柏格森的停点(第二十三章)
给胡塞尔的卡(第二十二章)
给皮尔士的日期(第二十章)
给詹姆士的公共账(第二十一章)
给尼采的三道关(第十八章)
给弗洛伊德的新动作(第二十四章)
六处收成三件:判点、落点、箭头。
判点是什么:一句"在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的话,具体到别人可以拿去验。
(术语说明:第二十三章给柏格森那一节把它叫作"停点",因为那里讲的是师傅喊"停"。两个名字指同一件事,全书以"判点"为正名。)
它不是标准(标准是"应该怎样"),它是分界("到哪一步就不算了")。
三个样板,都在前面出现过:
工程的样板(第十七章):公差。 不说"要做准",说"在正负零点零二毫米之内算合格"。
医学的样板(第十六章):科赫那四条。 不说"什么是致病",说"满足这四条才算证明了"。
数学的样板(第十一章):极限那个条款。 不说"越来越接近",说"你说一个误差,我给得出从第几步起都比它小"。
三个样板有一个共同的形状:它们都是应战式的。 不描述好的状态,规定被挑战时怎么应。
第一步:先写你手上那件事最容易出岔的那一下。
不要从"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开始——那是第三十章第六之二节说过的,从定义出发的方案多半会落空。
从哪里开始?从你自己踩过的坑开始。
那位师傅的本子是从徒弟做岔的那一下开始的,不是从"精密加工的原理"开始的。
第二步:把它写成"什么条件下停"。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检查它能不能被否定。
一条判点如果永远不会触发,它就是假的。
"如果情况不对就停"——这不是判点,这是一句废话。
"声音发闷就停"——这是判点,因为它会真的响,而且响的时候你必须停。
验收的办法很简单:问一句"上个月它触发过几次"。 一次没有,要么是你运气好,要么这条是假的。
这一节要挡掉一个常见的误解。
判点不是给人定指标,它是给事情定分界。
一个指标(这个月要完成十件)指向的是人的产出;一条判点(同一个问题被三个人提过就停)指向的是事情的状态。
指标会让人去迎合指标;判点不会,因为判点触发的时候没有好处,只有"停下来"这件麻烦事。
这一条的实际后果是:判点必须由做事的人自己定,而且不能跟考核挂钩。 一旦挂钩,人就会藏着不报——那本记"什么时候停"的本子,立刻会变成一本假账。
这是本书对"怎么起步"的第一条建议,而且它是免费的。
落点是什么:一件别人能直接拿走的东西,而且他用错了会被顶回来。
"能被顶回来"是关键。 一件东西如果别人拿去怎么用都行,那它就还不算落点(第二十八章后果四)。
第一种:一张卡。 最轻,最便宜,随时可做。
这是给胡塞尔补的那一件(第二十二章)。 那位老质检员一眼看出这批货不对——把他看的那几处写成一张卡:看哪儿、什么样算不对、见过哪几种情形。
一张卡的标准是:一页纸,新人能照着看,看错了老人能指出他哪一步看漏了。
第二种:一个模板或标准件。 中等。
一份会议纪要的模板、一张检查单、一个可以直接复用的文件结构。它比卡更硬,因为它规定了形式,不只是内容。
第三种:一本共用的账。 更硬。
这是给詹姆士补的那一件(第二十一章)。 不是记录,是登记:谁在什么时候、按哪个想法办的、结果如何、谁能作证。
一本账跟一堆文档的分别在于:账是一条线,文档是一堆点。 你可以从账上看出"这件事这三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从一堆文档里看不出来。
第四种:一条制度。 最硬,也最难改(第二十九章)。
本书的建议是:从第一种开始,不要一上来就做第四种。
理由在第三十章第八节讲过:落点的硬度要跟纠错的能力匹配。 一个刚起步的东西,纠错能力必然弱,配一条制度就是给自己造柱子。
一,日期。 这是给皮尔士补的那一件(第二十章)。
任何一个落点都要写明:它是什么时候定的,以及什么时候重议。
"这条判点定于某年某月,半年后重看一次"——这一行字的作用,大过后面一整页内容。 因为它把这件东西从"本来就这样"变成了"某年某月某人定的"。
二,署名。 这是第二十五章那个最大的洞(谁来做)的最小解。
一件东西没有人认领,它就会飞到天上(第三十章第五节)。 署名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让它有一个可以被问的人。
三,失败条件。 也就是第一件补件:这个落点在什么条件下该被推翻。
三样合起来,一个落点的最小形态是三行:
是什么(一句话)/谁在什么时候定的/什么条件下重议或作废。
这三行,我在本书每一章末尾那两个洞里其实一直在做。
判断一件东西是不是落点,标准在上一节给了:别人能拿走,而且用错了会被顶回来。 这一节反过来,列三种看起来像落点、实际不是的东西,因为它们比"没有落点"更麻烦——它们会让人以为这件事已经做完了。
假落点一:总结陈词。
一次项目结束后的总结,写的是"我们做了什么、取得了什么成绩、还有哪些不足"。
它为什么不是落点? 因为没有人能拿它去做任何一件事。下一个做类似项目的人,读完它不会改变任何一个具体的动作。
识别办法:问一句"谁会在什么时候把它翻出来"。 答不上来,它就是一份归档用的文字,不是落点。
假落点二:原则清单。
"以用户为中心""持续改进""数据驱动决策"——这类东西通常被贴在墙上或者写在文档开头。
它为什么不是落点? 因为它无法被违反。任何一个做法都可以被说成符合它,也可以被说成不符合它。
识别办法:找一件你们上个月做过的具体事情,问它符不符合这条原则。 如果两种回答都说得通,它就不是落点。
假落点三:培训。
把一件事做成课件,讲给新人听,这看起来是最标准的"交出去"。
它为什么常常不是落点? 因为讲完之后没有任何东西留在那个人手上。他记住了七成,一个月后记住三成,而且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查。
培训要成为落点,得配一件东西:一张他能带走、事后能翻的卡。 第二十二章给胡塞尔补的那一件,正是这个。
三种假落点有一个共同的形状:它们都只完成了"输出",没有完成"交接"。
输出是我把话说完了;交接是对方手上有了一件东西。
这个分别在本书里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但在这里要写死,因为它是这一章最容易被绕过去的地方:
一件东西是不是落点,不看给出的人做了什么,看接的人手上留下了什么。
箭头是什么:这一次的结果,改写下一次的起点,而且改的理由被记下来。
第十六章给了它最完整的样子:用出来 → 卡住 → 改判据 → 记下为什么改。
改。 出了事就改,不护着原来的。
记。 改了要写明为什么改。
公开。 记下来的要能被别人查到。
第十六章第十之二节讲过判据被改坏的三种办法(改到判不出任何东西/改成只有自己人能用/改了不记为什么),这里不重复。
第二十四章说他的刀只朝后:查出了来路,可第二天照样发火。
箭头在个人身上的最小形态,是那三件:一个具体的新动作、一个见证、一份记录。
"戒掉一句口头禅"那个例子,在本书里是箭头最小的实物。
把它一般化:
不写"我明白了",写"下次那一刻,我改做这件事"。(新动作)
不靠自己记着,找一个人或一个本子。(见证)
连着记一段时间,记不满就换动作,不是换结论。(记录)
最后那半句要特别说一下:记不满就换动作,不换结论。
一个人如果试了二十天没做到,最容易做的是推翻那个领悟("看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而这正是第二十六章那个性质式句式的回归。
正确的做法是换一个更小的动作,而不是撤回那条领悟。
这一节要还第二十三章末尾那笔账,也是本书最危险的一处含糊。
问题是:如果什么都要求可判可核,那么大量真实的东西——一个人的痛苦、一件作品好在哪儿、一段关系的分量——会不会因为不合规格而被赶出讨论?
这个担心是真的,而且它已经在发生。 一个考核体系一旦建起来,没进考核的东西就会自动被当成不存在。
我给出的界线是这样一条,它不完美,但它可以被执行:
判据管的是"算不算数",不管"是什么"和"值不值"。
三件事,分开说。
第一,"是什么"不归判据管。
一段痛苦是什么、一件作品好在哪儿——这些是描述的事,属于土壤那一格。 本书从头到尾主张要把土壤讲厚,而讲厚靠的是第二十二章那套描述工序(先加括号、先讲你看见的),不是判据。
第二,"值不值"不归判据管。
一件事值不值得做,是价值判断,它属于那件事的承担者。 判据不能替人决定要不要跑那五公里(第二十三章那条限制)。
第三,只有"算不算数"归判据管。
而"算不算数"这件事,只在一种场合才出现:当这件事要被交给别人、被别人接着做、或者被用作下一步的依据时。
换句话说:判据只在交接的地方才需要。
这条界线的好处是它可以被执行。 问一句:这件事要交给别人吗?
不交给别人——一个人自己读一本书、自己走一段路、自己想通一件事——不需要判据。
要交给别人——一份报告、一条规矩、一个标准、一次交接——需要判据。
而柏格森那些东西,绝大部分属于第一类。 他讲的是一个人怎么活、怎么经历时间、怎么体会创造。这些本来就不必被判据处理,我在第二十三章对他的批评,有一部分是过度的。
他的问题只出在他要传的时候。 他开课、写书、讲学——那一刻他就在交接,而交接的地方他没有东西可交。
所以修正之后的说法是:判据不是对所有东西的要求,是对"要交出去的东西"的要求。
这一条我用来同时约束本书自己:本书主张的四件,只适用于要被交接的事情。 一个人怎么活,不在本书的题目里,本书也没有资格说话。
这一节还第二十八章末尾那笔账,也是本书最实在的一个障碍。
问题是:楼里有物业,行业有标准化组织,所以三步可做。可一个刚起步的领域、一群互不隶属的人之间,那本册子在哪儿?
我的回答分三层,从最便宜的开始。
不要等一个完美的系统。
一个共享文档、一个群的置顶、一封定期发出的邮件、一份会议纪要模板——这些都可以当册子用。
册子的最低要求只有三条:
一,找得到。 三个月后还能找到它在哪儿。
二,能加。 任何一个相关的人都能往上加一行。
三,有序。 每一条带日期。
三条满足,它就是册子。 不满足最后一条的,不算——没有日期的记录,三年后无法判断它还成不成立。
册子最要紧的不是格式,是有人管。
这个人要做的事其实很小: 每隔一段时间看一眼,把该加的加上,把明显过时的标出来。
而这件事之所以难,不是因为它花时间,是因为它默认没有收益(第三十章第七之二节那条理由一)。
所以本书的建议是:把它变成某个人工作的一小部分,而不是一件额外的好事。 靠自觉的事撑不过三个月。
这一层是最诚实的一层:有时候确实指不出来。
一群互不隶属的人、一个还没有任何组织的领域、一件谁都关心但谁都不负责的事。
这种情况下,本书的建议是:降低目标,只做一件事——写下来并公开。
不要求有人管,不要求被采纳,只要求它存在于一个别人能找到的地方,而且带着日期和署名。
这听起来很弱,可它恰恰是本书全部案例里最见效的一件。
孟德尔那篇论文(第十七章)就是这样: 没有人管,没有学派,可它被印出来了、被寄到了一些图书馆、上面有年份。三十四年后,三个人各自找到了它。
如果他连印出来这一步都没有做,1900 年那三位就什么也找不到。
所以第三层的说法是:写下来并公开,是册子的最低限度形态。 它不保证被接住,但它保证可以被接住。
而这两者的分别,是维柯与孟德尔的分别——一个自费印了、被埋两百年后仍能被读到;而那些连印都没印的人,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一节把三件收成一张可以今天就做的清单。
今天可以做的三件事,每件不超过半小时:
第一件(判点): 在你手上正在做的这件事上,写下一条"什么条件下停"。
标准:它上个月该触发过至少一次。
第二件(落点): 把你最近搞明白的一件事,写成三行——是什么/谁在什么时候定的/什么条件下重议。
标准:三行写完,交给一个不在场的人,他能看懂。
第三件(箭头): 找一个地方把这三行放进去,并且定下一次看它的日期。
标准:三个月后你还找得到它。
三件做完,你手上那件事就从"你知道"变成了"它存在"。
而本书三十章的全部内容,说到底就是这一句话的展开。
第八节那份清单是最小起步版。这一节给一个更完整的走法,供真的要做的人用。它是从第十七章那些工程标准、第十六章科赫法则、以及第一节那位师傅的本子里抽出来的共同形状。
第一个月:只记不改。
什么也不要定,只做一件事:把"这次卡在哪儿"记下来。
每次事情不顺、返工、争执、返回重做——记一行:哪天、什么事、卡在哪一步。
为什么第一个月不要定规矩? 因为第三十章第六之二节那条次序:没有土壤,下不了刀。 上来就定规矩的人,定出来的多半是从别处抄来的、跟自己这里的实际情形对不上的东西。
一个月下来,通常会有十几到二十行。
第二个月:找出重复的那三条。
把那十几行摊开看,多数会重复。同一类卡点会出现三四次。
挑出重复次数最多的三条,把它们写成判点(第三节那三步)。
为什么只挑三条? 因为多了没人记得住。一个人能真正随身带的判点,大概就是三条。
第三个月:做落点。
把这三条写成三行(是什么/谁在什么时候定的/什么条件下重议),放在一个三个月后还找得到的地方。
同时定下第一次重看的日期。
第四到第六个月:用,并且记触发。
这三个月什么也不改,只做一件事:每次判点触发,记一笔——那次是真该停,还是误报。
这一步是全套里最要紧的一步,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一步。
因为没有触发记录,重看的时候就没有依据,只能靠印象;而靠印象的重看,改出来的东西跟原来一样没有根据。
第六个月:第一次重看。
拿着触发记录,逐条问:
这条触发过几次?
其中几次是真该停的?
有没有该停而它没响的情况?
然后做三件事之一:留、改、撤。 三种都要写明理由。
到这一步,一个最小的回写回路就转完了一圈。
全程六个月,每周花的时间大概十分钟。
我要特别说明一件事:这个走法我没有在真实的场合完整跑过。 它是从别人的做法里抽出来的形状,按本书自己的标准(第十六章那条引证要求),它属于"设计",不属于"已执行"。
读者如果跑过一遍,无论成不成,都比这本书本身更有价值。
反驳一:你这三件,说白了就是写文档、记台账、定复盘。任何一家稍微正规的公司都有这三样,而且多数流于形式。你这本书的结论,就是让大家更认真地写文档?
这条反驳是本章最狠的一条,因为它说的是实情:这三样确实到处都有,而且确实多数流于形式。
我让一步:本书这三件,形式上跟已有的做法没有分别。
但我要指出为什么它们会流于形式,而这一点恰恰是本书的贡献。
流于形式的那些,缺的都是第一件:判点。
一份文档写的是"我们做了什么",一次复盘讲的是"哪里做得好、哪里要改进"——这些都没有失败条件。 没有失败条件的记录,就是第二十六章说的那种性质式的东西:它永远不会被触发,因此永远不会被用来做任何判断。
而有判点的记录不一样: 当那条"声音发闷就停"被写下来之后,它每一次触发都是一次真实的事件,而且触发的时候你必须做点什么。
所以本书的说法要收窄成这一句:不是"要写文档",是"文档里要有能被触发的那一条"。
一份没有任何一条能被触发的文档,写得再认真也是死的。 这句话可以拿去检验任何一套现有的制度。
反驳二:你说判点要由做事的人自己定、不能跟考核挂钩。可现实里,凡是没有考核的事情都做不成。你这套东西在真实的组织里活不下来。
这条反驳同样是实情,而且它比第一条更难办。
我让一步:没有考核,多数人不会做这件事;而一旦考核,这件事就会变假。
这是一个真的两难,我没有解法。
我只能给一条经验性的、很弱的建议:让判点的记录跟"这件事的质量"挂钩,不跟"这个人的表现"挂钩。
具体的分别是:
不考核"你报了几条判点"(这会让人凑数);
在一件事出问题的时候,问一句"这条判点当时触发了吗"(这会让人重视它是否真实)。
第二种用法有一个好处:它只在出事的时候才用到,平时不打扰任何人。 而出事的时候,人反而愿意承认"当时那条响了,我没停"。
这个建议我没有验证过,只是从第十七章那些事故调查制度的形状里推出来的。 按本书自己的规矩,它属于"猜",不属于"可查"。
结算一句新话: 这三件补件,最难的不是做出来,是让它保持真实。而保持真实的唯一办法,是让记录这件事对记录的人没有坏处——一旦它可能带来坏处,人就会开始写假的,而一本假账比没有账更坏。
结算。 回到那位师傅和那本记着几十声"停"的本子。
那本子里没有一句关于手感的描述,全是"什么时候停"。
它也没有一句大道理,可它是一件能交出去的东西。
而最要紧的是师傅那句:"真会了以后,他还会往上加自己的。"
——这一句就是箭头。 那本子不是一份下发的规定,它是一本会长的册子。徒弟加上去的那几条,会传给他的徒弟。
三件补件合起来,就是这样一本会长的本子。
第一个洞。 我在第六节给了一条界线:判据只在交接的地方才需要。
这条界线我认为是本书三十一章里最重要的一句,可它有一个明显的漏洞:什么算"交接"?
一个人写日记算不算交接给未来的自己?一位老师在课堂上讲课,算不算交接?一个创作者把作品发表出去,算不算?
如果"交接"被放得很宽,那这条界线就等于没有;如果收得很窄,那大量真实的交接会被漏掉。
我目前只能给一个粗糙的判断:看接的人能不能来找你问。 能问的(同事、学生),要求可以低一些;不能问的(三年后的陌生人、只看到成品的人),要求就得高。
这个判断不够硬,我知道。
第二个洞。 第九节那条两难(不考核没人做,一考核就变假),我没有解法,只给了一个没验证过的建议。
而这个两难的背后,是第三十章末尾那句更狠的话:手续可以对付遗忘,对付不了利益。
本书这三件补件,全部是对付遗忘的。 它们在一个大家都愿意把事情做好的地方会很管用;在一个记录会伤害到某些人的地方,它们会立刻变成表演。
这一条我在第三十二章也补不上。 它是本书这套主张真正的边界,我把它清清楚楚地写在这里。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