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德·胡塞尔(1859—1938)
一句话:“客观事实”不是现成摆在那儿的;它是在一连串的显现里,一点一点站稳的。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动作——把“它到底是不是这样”先放进括号,只描述“它是怎么向我显现的”。一个问题——这个数字、这张图、这个指标,当初是替我看住什么的?一个提醒——地图不是路,可我们越来越住在地图里。
你收到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你盯着这三个字,火一点一点往上冒:他什么态度?他不耐烦了?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十分钟后,你已经在心里把这段关系复盘了三遍。
现在请倒回去,慢放。屏幕上出现的,其实只有三个汉字和一个句号。“不耐烦”“有意见”“什么态度”,没有一样是屏幕上的。它们是你加上去的——加得太快、太顺,快到你以为那是你“看见”的。
再来一个。你面前有一张桌子。你看见了一张桌子吗?严格说,你看见的只是桌子朝着你的这一面:一块有点反光的梯形木板,两条半桌腿。背面你没看见,底下你没看见,里面你更没看见。可是你半点不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一块梯形木板加两条半腿”,你觉得自己明明白白看见了“一张桌子”——一张有背面、有底、能绕着走一圈的、完整的桌子。
那没看见的部分,是怎么算进“看见”里去的?
我们平时从不问这种问题。我们默认:世界就在那里,一张一张桌子、一个一个人、一件一件事,现成地摆着,我睁开眼,它们就进来了。看,就像照相。
有一个人,花了五十年,只干一件事:把这个“睁开眼它就进来了”放慢一万倍,一帧一帧地看。他发现,那里面根本不是照相,而是一场极其复杂、极其精密、我们自己却浑然不觉的“成事”的过程。他给这门放慢了看的手艺起了个名字,叫现象学。他的口号只有六个字:回到事情本身。这一章,我们就跟着他,把“看见一张桌子”这件小事放慢一次。
土。 1859 年,胡塞尔生在摩拉维亚的小城普罗斯尼茨,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犹太商人。上一章说过,这里离弗洛伊德的出生地不到一百公里,两人只差三岁,后来还在维也纳先后听过同一位哲学老师布伦塔诺的课。两个人此后的路却南辕北辙:一个往下挖,挖意识底下的东西;一个盯着意识本身,一帧一帧地看。
胡塞尔的第一层土是数学。他在莱比锡学天文和数学,转到柏林,师从当时数学界的大人物魏尔斯特拉斯。魏尔斯特拉斯毕生的事业是“严格化”:微积分用了两百年,好用得很,可它的地基——什么叫极限,什么叫连续——一直含含糊糊;他要把每一块砖都重新砌一遍,砌到没有一处靠“显然”“不言而喻”过关。胡塞尔 1883 年在维也纳拿到数学博士,还给魏尔斯特拉斯当过一阵助手。“不许靠‘显然’过关”——这条规矩,他带了一辈子。
在莱比锡,他结识了一位年长的同乡学长马萨里克(此人后来成了捷克斯洛伐克的第一任总统)。马萨里克劝他去听布伦塔诺。
路。 1884 年,二十五岁的数学博士坐进了布伦塔诺的哲学课堂。布伦塔诺教给他一个词,这个词后来成了他一生事业的钥匙:意向性——凡是心里的活动,都是“关于什么”的:看,总是看某个东西;怕,总是怕某件事;爱,总是爱某个人。
数学家问“怎么算”,胡塞尔开始问一个数学家通常不问的问题:数,到底是什么?我们是怎么有了“三”这个东西的?
形状。 1887 年,他在哈勒大学通过了任教资格论文,题目就叫《论数的概念》。前一年,他受洗成为新教徒;同一年,他结了婚。
回写。 魏尔斯特拉斯的“严格”,布伦塔诺的“意向性”——一把尺子,一把钥匙,从此落在了他的土里。他后来说,哲学必须成为一门“严格的科学”。
土。 哈勒大学,编外讲师,一当十四年。编外讲师没有固定薪水,靠学生的听课费过活。他后来回忆,那是一段灰心、抑郁、不断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做哲学这块料的日子。
路。 1891 年,他出了第一本书《算术哲学》。书里的思路是:要弄懂“数”,就去分析我们计数时的心理活动——我们怎样把几样东西“合在一起想”。这条思路有个名字,叫心理主义:把逻辑和数学的规律,归结为人脑思考的规律。在当时,这是主流。
1894 年,一位耶拿的数学家写了一篇书评,毫不留情:你把数的概念溶化在了心理过程里;可是“二加二等于四”说的是数,不是我脑子里的活动——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想错了,它照样是四。写书评的人叫弗雷格,是下一章的主角。
这篇书评起了多大作用,学者们至今有争论;胡塞尔自己那时候也已经在动摇。可以确定的是结果:他把自己的第一本书推倒了。
形状。 1900 到 1901 年,《逻辑研究》两卷出版。第一卷整整一卷,干净利落地驳倒了心理主义——其中最狠的几刀,砍的是九年前的他自己。第二卷开始做正面的事:既然逻辑的东西不在“脑子里”,那我们是怎样“通达”它们的?意识是怎样“对准”一个东西的?“回到事情本身”这句话,就出在这里。
回写。 这一次,土接住了。1901 年,哥廷根大学请他去任教。更要紧的是,一群年轻人读了这本书,自发地聚到他身边来——慕尼黑的,哥廷根的。据说有个慕尼黑的学生读完这本书,骑上自行车就去哥廷根找他,两个人一谈就是大半天,胡塞尔感叹:总算有一个人把我的书读懂了。一场后来席卷二十世纪欧洲大陆的运动,就这样开始了,它叫现象学运动。
土。 哥廷根十五年,然后是弗莱堡。学生一茬一茬地来:后来成为修女、死于奥斯维辛的埃迪特·施泰因,做过他的助手,替他把成堆的速记稿整理成可读的文字;再后来的助手,是一个黑森林乡下来的、才华惊人的年轻人,叫海德格尔。胡塞尔对人说过:现象学,就是我和海德格尔。
还有战争。1916 年,他的小儿子沃尔夫冈战死在凡尔登,另一个儿子受了重伤。
路。 他的路,是一条不断推倒重来的路。他每天用一种老式速记法写作,边想边写,写完常常就推翻。据学生回忆,他讲过一件童年的事:有人送给他一把小刀,他嫌不够快,就磨,磨了再磨,越磨越小,最后发现刀刃快磨没了。他讲这件事时神情黯然——他觉得这就是自己做哲学的样子。他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初学者”,这话他七十多岁时还在说。
1905 年前后,他在这条路上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找到了那个后来叫作悬搁的方法。1913 年,他出版《纯粹现象学通论》,宣布现象学要做得更彻底:不只是描述经验,还要追问,世界的“有”、世界的“客观”,是怎样在意识里成立的。这一步,他早年的许多学生没有跟上来——他们觉得老师从“回到事情本身”退回到了“回到意识里面”。
形状。 一整套方法和一大堆概念:悬搁、还原、意向性、视域、构成、内时间意识。生前出版的书不多,手稿却堆成了山。
回写。 1927 年,海德格尔出版《存在与时间》,扉页上印着:献给埃德蒙德·胡塞尔,以示敬意与友谊。次年胡塞尔退休,力荐海德格尔接替自己的教席。然后他坐下来,认真读了这本书,边读边在页边写批注,越读越凉:这根本不是我的现象学。他最看重的学生,拿着他的方法,走上了另一条路。
土。 1933 年,纳粹上台。胡塞尔虽然早已受洗,按新的法律仍然算犹太人。他先被勒令“休假”,后来被剥夺了教学资格,名字从大学的教师名录里删掉,在德国不能再发表任何东西。同一年,海德格尔当上了弗莱堡大学的校长,加入了纳粹党。他没有再来看过老师。1941 年《存在与时间》再版时,给胡塞尔的献词不见了。
路。 七十多岁的老人,被自己的大学除了名,反而进入了一生中最后一个创造期。德国不让讲,他就去国外讲:1929 年在巴黎(把讲稿译成法文的两位年轻人之一叫列维纳斯,是第二十章的主角),1935 年在维也纳和布拉格。他讲的题目是:欧洲的科学怎么了?欧洲的人怎么了?
形状。 最后一部著作《欧洲科学的危机与先验现象学》,只写完一部分,1936 年发表在贝尔格莱德的一份杂志上——德国已经没有地方肯印它。书里提出了他最后一个、也是今天最常被人用到的概念:生活世界。
1938 年 4 月,胡塞尔去世,七十九岁。葬礼冷冷清清,弗莱堡大学的同事几乎无人到场。
回写。 接下来的故事,像一部电影。胡塞尔留下了大约四万页速记手稿。在 1938 年的德国,一个犹太哲学家的手稿意味着什么,人人清楚。这年夏天,一位二十七岁的比利时方济各会修士,范·布雷达神父,为了写博士论文来到弗莱堡,见到了胡塞尔的遗孀,见到了那堆手稿。他决定不写论文了,先救手稿。几经周折,手稿被装进箱子,通过比利时驻柏林使馆的外交邮袋运出了德国,运到鲁汶。他随后又把胡塞尔夫人接到比利时,战争期间把她藏在一座修道院里。
鲁汶的胡塞尔档案馆就这样建了起来。1939 年春天,第一个从国外专程来查阅这批手稿的学者,是一位三十一岁的法国人,叫梅洛-庞蒂(第十七章)。现象学的下一站,法国,由此接通。
上一章说,尼采的回写落到了妹妹手里,弗洛伊德把回写攥在自己手里。胡塞尔的回写,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修士,冒着风险,一箱一箱抬出去的。
老看法。 心灵像一间屋子,或者一只箱子。外面的世界通过眼睛、耳朵这些窗口,把一张张“照片”送进来,存在屋里。我认识到的,其实只是屋里的照片;屋外真正的东西是什么样,我得靠推测。——这幅图画,从笛卡尔、洛克一路用到十九世纪,几乎人人默认。它有一个要命的麻烦:如果我永远只能看到屋里的照片,我凭什么知道照片和外面的东西“像”?我又出不去。
他怎么翻。 胡塞尔说,这幅图画从头就画错了。意识不是一只装东西的箱子,意识是一种“朝向”。看,就是看着那棵树——不是看着脑子里的一张树的照片;想,就是想着那件事;怕,就是怕着那条狗。意识从一开始就在“外面”,就在它所朝向的东西那里。没有一种“空的”意识,先自己待着,然后再去找个对象;意识一有,就已经是“关于某某的”意识了。
打个比方。 意识不是房间,是手电筒的光柱;不是容器,是伸出去的手。你没法问“这束光本身里面装着什么”,光就是照着某个东西的光。
别误会。 这不是说“想到什么,什么就存在”。你可以想着一座金山、一匹独角兽,你的想确实“朝向”了它,可世上没有金山。意向性说的是意识的结构——它总得朝着点什么;至于朝着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真有,那是另一个问题。而这个“另一个问题”,胡塞尔接下来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先把它放一放。
老看法。 要认识一样东西,第一步当然是先确定它在不在、真不真。真的,再研究;假的,扔掉。
他怎么翻。 胡塞尔说,我们平时活在一种“自然态度”里:世界就在那儿,理所当然,不用问。这个态度没有错,过日子、做科学都靠它。可正因为它太理所当然,它把一件事整个盖住了:世界这个“就在那儿”,这张桌子这个“真真切切”,是怎么在我的经验里成立的?
要看见这件事,得换一个姿势。他从古希腊怀疑派那里借来一个词,悬搁,意思是“中止判断”;他更爱用的说法是“加括号”。做法是:把“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个问题,连同我关于它的一切现成知识——物理学怎么说,常识怎么说,别人怎么说——统统放进括号里。不是否定,不是怀疑,只是暂时不用、不表态。然后,老老实实地描述:它,此时此刻,是怎样向我显现的?
拿本章开头那张桌子来试。加上括号以后,你会注意到几件平时绝不会注意的事。
其一,桌子从来只给你一个侧面。你绕着它走,侧面一个接一个地换,没有哪一刻你“同时”看到了它的全部。胡塞尔管这叫侧显。
其二,每一个侧面都不是孤零零的。你看着正面的时候,背面虽然没看见,却是“带着”的——你预期着,绕过去会有一个背面,摸上去会是硬的,敲一下会响。这一圈没看见却带着的预期,他叫视域。如果你绕过去,发现背后是空的,只是一块舞台布景板,你会吓一跳。吓一跳,恰恰证明你原来“带着”那个背面。
其三,一个接一个的侧面,加上一圈一圈的预期,不断地互相印证——对上了,对上了,又对上了——“一张实实在在的桌子”就这样在经验里站稳了。胡塞尔管这个过程叫构成。这个词极容易被误会:它不是说意识“造出”了桌子,像木匠那样;它是说,桌子的“是同一张”“是真的”“是在那儿的”,这些意思,是在这样一个过程里才对我成立的。
顺着这条线,他给“真”也找到了一个朴素的落脚处。我说“冰箱里有牛奶”,这时候我只是“空着手”指了一下;我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看见了那盒牛奶——刚才那一指,被眼前的“看见”填满了。胡塞尔说,所谓明见,所谓真,最原初的样子就是这个:空的指向和亲眼所见,对上了的那一刻。一切高深的真理,追到头,都得能换回这样的一刻。
打个比方。 品酒师蒙着酒标品酒:不看产地,不看年份,不看价钱——不是说这些是假的,是暂时不用,好让此刻嘴里的味道自己说话。或者:看电影时按下暂停,一格一格地研究这个镜头是怎么拍出来的。你并没有说电影是假的,你只是从“看戏”换到了“看戏是怎么成的”。
别误会。 第一,悬搁不是怀疑世界存在。笛卡尔是真的去怀疑;胡塞尔只是把开关拨到空挡。第二,现象学不是“谈谈我的感受”。它要的不是“我觉得这桌子挺好看”,而是任何人看任何一张桌子都逃不掉的那个结构——侧面、视域、印证。第三,“现象”不是“假象”,也不是挡在真东西前面的一层幕布。在胡塞尔这里,现象就是东西显现出来的样子;除了它的种种显现,并没有一张“躲在显现背后”的桌子。
补一句:别人。 加了括号以后,剩下的是“向我显现”的世界。可世界明明不是我一个人的——那张桌子,你也看得见。“别人”又是怎样向我显现的?这个问题胡塞尔晚年反复琢磨。他的回答是:别人的身体向我显现的方式,和一张桌子不同。我看见你皱眉、缩手,并不是先看见一块肉在动,再“推论”出里面有疼;我是直接把你看成另一个像我一样“从里面活着”的人。他管这叫同感。有了别人,“客观”这个词才有了着落:客观的桌子,不是“不向任何人显现”的桌子,而是“向任何人都会这样显现”的桌子——你站到我的位置上,看到的就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一面。客观,是大家的显现彼此对得上。
老看法。 时间是一串“现在”,像一串珠子,一颗过去,下一颗来。我每一刻只活在当下那一颗里。
胡塞尔讲时间的课,开场引的是一千五百年前奥古斯丁的那句老实话:时间是什么?没人问我,我知道;有人问我,我想说明,就不知道了。
他怎么翻。 胡塞尔问了一个简单得吓人的问题:你是怎么听见一段旋律的?
如果你每一刻真的只听到“当下这一个音”,那么你听到的会是:哆。然后是:来。然后是:咪。三个互不相干的声音,永远成不了旋律。旋律要成立,“来”响起的那一刻,刚刚过去的“哆”就必须还以某种方式留着——不是作为回忆被重新想起来,而是作为“刚刚过去的”,还拖在当下的身后;与此同时,下一个音虽然没到,你已经在某种预期里等着它了——所以弹错一个音,你会立刻“咯噔”一下。
他给这三样起了名字:正中间的叫原印象;拖在身后的叫滞留;伸向前面的叫前摄。三样合起来,才是一个真正的“现在”。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一个没有宽度的点,它是一小段有厚度的、前后都带着毛边的“活的当下”。
打个比方。 他自己用的比方是彗星:当下是彗头,后面拖着一条渐渐变淡的尾巴。今天可以再加一个:输入法。你刚打出“今天天”,它已经把“气”备好了——你的每一刻也是这样,身后带着刚过去的,身前备着就要来的。
别误会。 滞留不是回忆。回忆是把一件已经沉下去的事重新捞上来;滞留是它还没沉下去。前摄也不是计划,它比计划原始得多——下楼梯踩空的那一下惊吓,就是前摄落了空。
这件事为什么要紧?因为前两件讲的“侧面一个接一个地印证”,全靠它。如果刚过去的侧面不留着,就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和现在这个侧面对;那就不会有“同一张桌子”,不会有任何稳定的东西,连“我”也不会有。时间意识,是一切显现底下的那条河床。
老看法。 科学告诉我们世界“真正的样子”:颜色其实是波长,热其实是分子运动,桌子其实是空荡荡的原子。日常看到的世界只是粗糙的表面,科学描述的才是真的。
他怎么翻。 这是七十多岁的胡塞尔、一个数学博士出身的人说的话,所以分量不同。他说:科学了不起,可科学忘了自己的出身。
在一切科学之前,有一个我们所有人共同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太阳是升起来的,地是不动的,水是凉的,路是远的,人是要死的。他管它叫生活世界。测量、几何、物理,都是从这个世界里的手艺长出来的——丈量土地,拉直绳子,磨平石板。到了伽利略,一个决定性的步子迈了出去:把自然整个地数学化,只认可以测量的东西。这一步带来了现代科学全部的成功。胡塞尔说,伽利略既是发现的天才,也是遮盖的天才:数学的公式像一件“理念的外衣”,严严实实地披在了生活世界上,久而久之,我们把衣服当成了身体,反过来说身体是“假的”。
他说的“科学的危机”,不是科学做不下去了——科学从来没有这么成功过。危机在于:关于“人该怎么活、什么有意义”这些最要紧的问题,科学宣布与它无关。他有一句很重的话:只见事实的科学,造就只见事实的人。
他晚年还写过一篇短文,专门追问几何学的起源,里面有一个对教育很要紧的观察。第一个证出勾股定理的人,是亲眼“看见”了它为什么成立的;后来的每一代学生,接过来的只是结论和算法,用得越来越顺手,当初那一“看见”却不必再有了。意义就这样一层一层地沉积下去:上面越盖越高,底下越来越空。所以一门学问要保持活着,就得时不时有人回到底下去,把当初那一“看见”重新激活一遍。
打个比方。 导航地图和你脚下的路。地图极其有用,可地图是从路上来的,到头来也要回到路上去验证;你不能指着地图说:你脚下那条路是假的,屏幕上这条蓝线才是真的。再近一点:体检报告和你的身体,绩效数字和你实际干的活,考试分数和孩子真正学会的东西。后者是生活世界,前者是它的外衣。
别误会。 胡塞尔不是反科学,更不是让人退回到前科学。他要的是让科学记起自己的来处:每一个公式,追到底,它的意义都要回到某个人在某个生活场景里能够亲眼看见、亲手去做的事情上。忘了这一点,数字就会开始统治它本来要服务的东西。
场景一:三十秒的括号。 回到开头那条“知道了”。下次被一条消息、一个眼神、一句话点着的时候,试一次三十秒的悬搁:把“他就是不耐烦”“她就是看不起我”先放进括号——不是否定它,只是先不用。然后只描述:屏幕上实际出现了什么字?我身体的哪个部位紧了一下?我脑子里自动补上了哪几句?你会很快分清两样东西:显现出来的,和我加上去的。加上去的未必错,可你至少知道了它是加上去的。
场景二:回到你亲眼见过的那一次。 开会时大家在争“用户到底要什么”,满桌子都是“痛点”“心智”“闭环”。胡塞尔式的一问是:先把这些词放下——你上一次亲眼看见一个用户用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他当时的手停在了哪里?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回到事情本身”没有那么玄,它的意思就是:回到你亲眼见过、亲手碰过的那一次,从那里重新说起。
场景三:你的一天,有没有旋律。 刷了一个小时短视频,放下手机,奇怪的是并不觉得休息了,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有点空。用胡塞尔的话很好解释:每十五秒一段,每一段都和上一段毫无关系——刚过去的留不住,将要来的等不着。一个小时里你有几百个“现在”,却没有一段旋律。解法不是戒手机,是每天至少给自己一件有头有尾、中间不被切断的事:做完一顿饭,读完一章书,走完一条路。人靠旋律觉得自己活过。
场景四:这个数字,当初是替我看住什么的。 步数,体重,分数,绩效,点赞数。每一个数字刚出现的时候,都是为了替我们看住生活里某件真实的东西:步数替我看住“我有没有在动”,分数替我看住“孩子学会了没有”。时间一长,外衣变成了身体:为了凑步数把手机绑在狗身上,为了分数去学“怎么考”而不是“学会”。每隔一阵,拣一个你最在意的数字,问一句:它当初是替我看住什么的?那个东西,我现在还直接看得见吗?
场景五:把最熟的事当第一次做。 胡塞尔七十多岁还称自己是初学者。这不是客气,这是方法:越熟的东西,“理所当然”盖得越厚。每年拣一件你闭着眼都会做的事——讲了十年的那堂课,走了十年的那条路,吃了十年的那顿早饭——当第一次做一遍,只描述,不评判。你会看见一些十年没看见的东西。
场景六:吵之前,先对一对侧面。 两个人为同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常常不是一个对、一个错,而是两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各自只看到了一个侧面,又都把自己的侧面当成了整张桌子。吵之前先花两分钟,各自只描述、不评价:从我站的地方,我看到的是什么。胡塞尔说,客观就是“彼此对得上”——对得上的前提,是先把各自的那一面摆出来。
在胡塞尔之前,哲学家问的是“东西是什么”“我怎么知道它”。没有人把“东西是怎么显现出来的”这件事本身,当成一个正经题目。胡塞尔做了,而且一做五十年。
SDE 三个字里的 S,全称就叫“显露”:形状不是现成摆在那儿的,是显露出来的。一百三十年里,把这一维量得最细的人就是胡塞尔——侧面,视域,印证,站稳。按本书的脊梁来说,他改判的是“现成的客观事实”:它不是本来就摆在那儿、等着被拍照的;它是在一连串的显现里,一点一点站稳的。
他还量到了一条 SDE 极其看重的规律:稳定的东西,是从流动的差异里站稳的。 一个侧面死死盯住不动,什么也“构成”不了;要侧面一个接一个地换,换的时候彼此又对得上,“同一张桌子”才出现。SDE 管这叫特征律:差异跑出了稳定,才有了“同一个东西”。你可以自己试:盯住墙上一个小点,眼睛一动不动,半分钟以后,视野边上的东西会慢慢变淡,甚至消失——这个现象两百年前就有人发现了。我们的眼珠其实一刻不停地在做极细微的抖动,为的就是不让差异停下来。差异一停,显现就没了。
晚年,他还看见了科学身上的回写:公式落回土里,像一件外衣把原来的土盖住了,盖得久了,人们忘了底下还有土。这和第一章尼采说的“踩了两千年的地”,是同一种眼光,只是从道德换到了科学。
悬搁把整个世界放进了括号。什么没放进去?加括号的那个人。
胡塞尔说,一路还原到底,剩下的是一个“先验自我”:一切显现,都是“向它”显现的;它自己不在世界里面,它是世界得以显现的那个极点。
这是本书第三次遇到同一件事了。尼采拆了“价值”,却让“身体里的那团冲动”免检通过。弗洛伊德拆了“清醒的我”,却让最底下的“本我”免检通过。胡塞尔把整个世界都放进了括号,却让那个纯粹的“我”留在了括号外面。每一位都拆掉了前人没敢拆的,每一位又都在最底下,留了一位不许查的。
最先看出这一点的,恰恰是他自己的学生。萨特(第十五章)年轻时写过一篇论文,意思是:“我”并不住在意识里面;“我”是意识在世界里遇见的一个对象,跟桌子一样,是“构成”出来的。道理其实就在胡塞尔自己手里:既然桌子的“同一”是在侧面的流动里站稳的,那么“我”的“同一”,凭什么例外?
胡塞尔最爱用的一个词,是“被给予”:东西“被给予”意识,现象是“所与”。这个词听上去很谦虚,里面却藏着一幅图:有一个送的,有一个收的,东西从那一头递到这一头。送的和收的,在“递”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各自站好了。
第一章留过一笔账:照视角主义,知识是“看的人”撞上“被看的东西”时冒出来的——那它算谁的?现象又是打哪儿来的?尼采没有答。胡塞尔的答法是:先别问(加括号),只看它在意识里是怎么站稳的。这是实打实的进步,账从此不再记在“东西”名下了。可是,他把账记到了“意识”名下:一切意义,归根到底是先验意识的成就。从“东西给的”换成了“意识成就的”,账还是只记在一头。
悬搁的第一步,是把身体、历史、语言、别人、手里的工具,统统放进括号,只留下“纯粹的意识”。也就是说,这个方法一上来就把土拿掉了。
然后,他用后半生,把拿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回请:先是身体(看,离不开眼睛和头的转动),再是别人(客观,离不开大家对得上),最后是历史和传统(科学,离不开它出身的那个生活世界)。《危机》这本书,其实就是土的归来。
只是,请回来的土,仍然得过“意识”这道门才算数。语言和工具,请得最少。后来的人正是从这里下手的:海德格尔(第十章)说,我们和一张桌子打交道,首先不是“看”它,而是趴在上面写字——“用”在“看”之前;德里达(第二十六章)说,你那个“活的当下”里,已经有“不在场”的东西了,已经有记号了。还有一个方法上的难处:现象学靠第一人称的描述,两个人描述得不一样,谁来判错?他没有给出一套公共的手续。丹尼特(第三十七章)会拿这一点开刀。
第一处,“我”。胡塞尔悬搁了“东西那一头”,保住了“我这一头”。SDE 两头都不预设。“那儿有一张桌子”和“我在这儿看”,是同一场显露显出来的两个面,侧重不同而已(第一章讲过婴儿身上的次序:先有“那儿有个东西”,最后才有“我在这儿”)。所以,既不需要一个躲在显现背后的“桌子自身”,也不需要一个站在世界外面的“纯粹的我”。
第二处,把“给予”换成“发生”。看见一张桌子,不是桌子递过来、我接住;那是一场小小的发生:眼珠在动,光在变,手摸过木头的记忆、绕着家具走过的记忆都掺在里面,差异在流,流出了稳定。账不记在东西名下,也不记在意识名下,记在这一整场发生名下: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显出了什么形状。
第三处,土不能括掉。方法上,可以暂时不问“它在不在”;但不能不问“在什么土里”。同一张桌子,在木匠那里、在饿着肚子的人那里、在一岁的孩子那里,显露得并不一样——不是“主观色彩”不同,是土不同,路不同,站稳的形状也就不同。
今天,这个问题又多了一层。我们越来越多的“看见”,是隔着一块屏幕看见的。在胡塞尔的描述里,侧面是我自己绕着桌子走出来的;在屏幕上,侧面是别人——越来越多的时候是一套算法——替我挑好、排好、递过来的。当侧面是别人替你选的,预期是别人替你养成的,那个“站稳了”的世界,还是大家彼此对得上的同一个世界吗?胡塞尔问“世界是怎样向我显现的”;今天得加上半句:是谁,在安排它向我显现的次序。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晚年请回了身体、别人、生活世界 | 方法的第一步就把土括掉了;语言和工具请回得最少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侧面一个接一个、互相印证;滞留与前摄 | 只有一个人在书房里走的路;描述不一致时,没有公共的判错手续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最满——一百三十年里把“显露”量得最细的人 | 把显露说成“被给予”:预设了一送一收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看见了科学的回写:公式成了盖住生活世界的外衣 | 账记在“意识”一头;那个“纯粹的我”免检通过 |
胡塞尔的学生和读者,几乎撑起了二十世纪欧洲大陆哲学的一半。奇特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是从他“停下的地方”出发的。
把“意识”换成“已经在世界里忙着的人”——海德格尔(第十章)。
把“我”也放进括号里——萨特(第十五章)。
把身体请到正中间——梅洛-庞蒂(第十七章),那位第一个去鲁汶查手稿的人。
别人不是“我”构成出来的,别人的脸先于我——列维纳斯(第二十章),那位把巴黎讲稿译成法文的人。
“视域”不只是看桌子时才有,读一本古书、听一个异乡人说话也有——伽达默尔(第二十一章)把它变成了“视域融合”。
“活的当下”里已经有了不在场——德里达(第二十六章)。
第一人称的描述靠不靠得住——丹尼特说靠不住(第三十七章);查默斯说,那恰恰是最硬的数据(第三十八章)。
还有一位学生不该被忘记。埃迪特·施泰因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同感”,她替老师整理了好几年手稿,却因为是女人,始终得不到教职;后来她进了修道院,1942 年死在奥斯维辛。
还有一条线,要往回接。1894 年那篇把胡塞尔骂醒的书评,作者弗雷格,和他打的是同一场仗——都要把逻辑从“人脑怎么想”里救出来。可救出来以后,两人分了手:胡塞尔问,“意识是怎样对准一个意思的”;弗雷格问,“一句话的意思,到底住在哪儿”。一条河向南,成了现象学和后来的欧陆哲学;一条河向西,成了分析哲学。二十世纪哲学的两大水系,分水岭就在这两章之间。
下一章,讲那位写书评的人。
现象学 不问东西“是什么”,先描述它“怎样显现”。不是:谈感受;也不是研究“假象”。
回到事情本身 放下现成的说法,回到你亲眼见、亲手碰的那一次。
自然态度 “世界就在那儿”这个不用想的默认设置。不是:错误;只是太理所当然,盖住了问题。
悬搁(加括号) 把“它在不在、真不真”暂时挂起来,不用,不表态。不是:怀疑,更不是否定。
意向性 意识总是“关于某某的”意识;它是一支箭,不是一间屋。不是:想到的东西就存在。
侧显 东西永远只给你一个侧面,一个接一个地给。
视域 没看见、却“带着”的那一圈预期:背面,里面,下一步。
构成 “同一个”“真的”“在那儿”,这些意思在经验里一步步站稳的过程。不是:意识造出了东西。
滞留/前摄 刚过去的还拖着,将要来的已备着;加上正当中的原印象,才是一个有厚度的“现在”。不是:回忆和计划。
同感 直接把别人看成“另一个从里面活着的人”,而不是推论出来的。
先验自我 胡塞尔认为还原到底剩下的那个“一切向它显现”的我。本书认为这是他留在括号外的那一位。
生活世界 一切科学之前,我们共同生活其中的那个世界:太阳升起,地不动,路很远。科学从它长出来,又常常忘了它。
心理主义 把逻辑和数学的规律说成人脑思考的规律。胡塞尔早年信它,后来亲手驳倒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