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娜·德·波伏娃(1908—1986)
一句话:“女人”不是一样生下来就定好的东西;一个女婴是被一整套东西——别人的眼光、玩具、衣服、夸奖和禁止——一点一点造成“女人”的。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句“女孩子本来就……”,说的是事实,还是一道命令?一个动作——留意你对男孩和女孩说的话有什么不同,尤其是夸奖的话。一个提醒——“为你好”和“替你决定”之间,只隔一层纸。
一个两岁的女孩摔倒了,哭起来。大人过去抱起她:“不哭不哭,来,妈妈看看。”同一天,一个两岁的男孩摔倒了,也哭。大人说:“男子汉,站起来,不疼啊。”
十年后,人们说:女孩就是比较敏感,男孩就是比较皮实。
一个女孩数学考了九十五分,大人说:“真用功。”一个男孩考了九十五分,大人说:“这孩子聪明。”
二十年后,人们说:女生是靠刻苦,男生是有天分。
家里两个孩子,都在读书。男孩在屋里写作业,谁也不许打扰;女孩在写作业,妈妈喊:“来帮我把菜端一下。”
三十年后,人们说:女人天生更会照顾人。
再来一个更微妙的。一个女人在会上提出一个方案,被打断了两次。散会后她想:是不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而不是:为什么我被打断了两次。
这些事的共同点是:一个结果,被说成了原因。 我们看见一个成年女性“更敏感”“更会照顾人”“更不自信”,然后说:女人本来就是这样。可如果从两岁那一天一路看下来,事情反过来了:不是因为她本来这样,所以被这样对待;是因为被这样对待了二十年,所以她成了这样。
1949 年,一位四十一岁的法国女作家出版了一本厚得吓人的书,两卷,近千页。她原本只是想写一点关于自己的东西,写着写着发现,要讲清楚“我是谁”,得先回答一个她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作为一个女人,这意味着什么?
书里有一句话,成了二十世纪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人不是生来就是女人,而是变成女人的。
这一章就跟着她,把这个“变成”一步一步看一遍。
土。 1908 年,波伏娃生在巴黎一个天主教的中产家庭,家里讲究门第。父亲是个自认怀才不遇的律师,喜欢戏剧,人很风趣,也很轻浮;母亲极其虔诚。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外祖父破产,家道中落,一家人搬进了没有电梯的小公寓。
这件事对她的一生影响极大。她后来写道,父亲清楚地告诉两个女儿:你们没有嫁妆了,所以你们得工作。在那个阶层里,“得工作”几乎等于“嫁不出去”。父亲还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说西蒙娜“有一个男人的脑子”——他以为这是最高的夸奖。
少女时代她极其虔诚,一度想当修女。十四岁那年,她忽然不信了。她说,那是一个下午,她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上帝不存在,然后惊讶地发现:世界一点也没变,晚饭照吃。不过第一章说过的那件事,在她身上也发生了:上帝退场了,那套关于“女孩该怎么活”的规矩一条也没跟着走——它们早已不靠上帝,靠的是母亲的叹气、亲戚的打听和别人的眼光。
她最好的朋友扎扎,聪明,热烈,被家里逼着相亲、准备嫁人。1929 年,扎扎二十一岁,在一场急病中死去。波伏娃一生都认为,扎扎是被那种生活逼死的。她后来说:扎扎的死,换来了我的自由。 这句话她说了一辈子,也写了一辈子。她一生写了四次扎扎的故事,每一次都写不完;直到她去世后,人们才发现她早年还写过一部专门写扎扎的小说,生前没有发表。
路。 她考进索邦,1929 年参加哲学教师资格考试。那年她二十一岁,是史上最年轻的通过者之一。评委们讨论了很久:第一名给萨特还是给她。最后给了萨特——理由之一是他复考,而且是高师出身。
形状。 一个自己挣钱的、不打算结婚的年轻女哲学教师。
回写。 破产、“男人的脑子”、扎扎的死——这三样,是她后来那本书的土。
土。 她在马赛、鲁昂、巴黎的中学教哲学,教了十几年。她和萨特的关系前一章讲过。战争期间她在被占领的巴黎,写小说,写日记。1943 年,她因为和一位女学生的关系被家长告发,被教育部撤销了教师资格(战后恢复,但她没有再回去教书)。从此她靠写作为生。
路。 她先写小说:1943 年《女宾》,1945 年《他人的血》,1954 年的《名士风流》拿了龚古尔奖。她也写哲学:1947 年的《模糊性的道德》,讲的是自由如果不考虑别人的自由,就是空的——这一点,比萨特当时的立场往前走了一步。
形状。 一个成名的作家,一个左翼知识分子圈子的核心人物。
回写。 直到 1946 年,她想写一本关于自己的书。她后来回忆,她对萨特说:我要写我自己。萨特说:你最好先想一想,做一个女人对你意味着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她后来把这个反应本身当成了证据。为什么一个每天都在被当成“女作家”“萨特的女友”“那个考了第二名的女生”的人,会觉得性别对自己毫无影响?她的答案是:因为她一直是站在男性那一端的标准上看自己的——父亲那句“有一个男人的脑子”,她当年是当作夸奖收下的。一套安排最深的地方,是它让被安排的人用它的眼光看自己。
然后她开始查资料。
土。 她后来说,那两年她像着了魔,在国立图书馆一本一本地读:生物学,人类学,历史,精神分析,法律,文学。她每天早上去图书馆,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接着去;萨特那几年正在写他的政治文章,两个人晚上在咖啡馆互相念稿子。她读得越多,越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错得多离谱。她写道: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我从小被喂养的观念、我的整个教育、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判断,都是从那个世界里来的——而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它像空气一样。
路。 她的写法和那个年代任何一本关于女人的书都不同。上卷叫“事实与神话”:生物学怎么说,精神分析怎么说,历史唯物主义怎么说,然后是历史,然后是文学里的女人形象——五位大作家笔下的女人,她一个个拆。下卷叫“今日之女人的处境”,从女婴一路写到老年:童年,少女,性的启蒙,婚姻,母亲,社交生活,妓女,成熟,老年,然后是几种试图逃出去的方式。她写这些章节的时候,用的材料是日记、书信、访谈、小说、医学案例——她要的不是统计,是“一个具体的女人的一天是怎么过的”。这也是这本书至今好读的原因:它有大量活的细节。
形状。 1949 年,《第二性》出版。据说头一个星期就卖了两万册。
反应是暴烈的。加缪说她“让法国男人出丑”。梵蒂冈把它列入禁书目录。有人在街上骂她。她后来回忆,那阵子她走进餐馆,会有人指指点点;也有男作家在文章里拿她的私生活开玩笑。也有人给她写信——大量的信,来自素不相识的女人: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回写。 1953 年英译本出版。那个译本是出版社找的一位动物学教授译的,他不懂哲学,删掉了大约百分之十的内容,还把哲学术语译得面目全非。英语世界读了半个世纪那个残缺的版本,2009 年才有了完整的新译本。
土。 五六十年代,她和萨特一起卷进各种政治:阿尔及利亚战争中,她公开为一位被法军强奸和折磨的阿尔及利亚女孩辩护;1971 年,她和三百多位女性一起在一份宣言上签名,公开承认自己堕过胎——当时堕胎在法国是犯罪。这份宣言直接推动了 1975 年法国堕胎合法化。
路。 她的写作转向了自己和别人的生活:四卷回忆录,写扎扎,写自己怎么长大;1964 年的《安详辞世》,写母亲在医院里的最后几周——她在那本薄薄的书里承认,自己一直看不起母亲那样的生活,而母亲临死时的求生欲让她整个愣住了;1970 年的《老年》,一本和《第二性》结构一样的大书,写的是另一个被社会推到边上的群体——老人。她说,一个社会怎样对待老人,暴露了它全部的秘密。这本书在当时几乎没人愿意读——她自己说,人们不想听。
1981 年,萨特去世一年后,她写了《告别的仪式》,极其冷静地记录了他最后十年的衰老:失禁,失明,酗酒,糊涂。很多人认为这本书对萨特不敬。她的意思恰恰相反: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座雕像。
形状。 1986 年 4 月,她去世,七十八岁,葬在萨特旁边。葬礼上有数千人,其中很多是年轻女性。
回写。 六十年代末开始,新一代女权运动兴起,《第二性》成了它的奠基文本。此后几十年里,她被后来的人一遍遍批评:太精英,太巴黎,太白人中产,对母职太苛刻,对同性关系写得太少,有时候用了男人的眼光来描述女人的身体。这些批评大多成立。
可有一件事没有人能绕开:在她之前,“女人是什么”这个问题几乎没有被当成一个问题;在她之后,它成了一门学问。
前面十五章数过各种回写。波伏娃这一种很特别:她的书被译坏了、被误读了、被后人一层层修正,可它造出了一片新的土——后来所有反对她的人,也得站在那片土上说话。
老看法。 男人和女人是两种人,各有各的天性,一个理性一个感性,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是自然安排,谈不上谁高谁低。
她怎么翻。 波伏娃说,这里有一个不对称,藏得很深:男人是“人”,女人是“女人”。
她举了很具体的例子。一个男人写自传,他是在写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女人写自传,那叫“女性写作”。医学教科书上讲人体,讲的是男性的身体;女性的身体作为“特殊情况”,另立一章。法语里说到人类,用的是“男人”那个词。一个男人从来不需要先声明“我作为一个男人”,而一个女人开口常常得先交代自己的性别。
她用了一个词:他者。一方被当成标准、当成“人”本身;另一方被当成相对于它的那个——不是标准的、需要被解释的、被参照的那一个。她写道:他是主体,是绝对;她是他者。她还追了一句更要紧的:这个位置不是自然给的,是被设定的——问题从来不是“为什么女人是他者”,而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把她放到了那个位置上,而且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自然的”。
这和别的不平等还不一样。她敏锐地指出:黑人可以有自己的社区,犹太人有自己的历史和聚居地,工人有工厂和工会——被压迫的群体通常有一个“我们”。可女人没有。女人分散在所有的家庭里,和男人一起生活,爱他们,是他们的母亲、妻子、女儿。 她们和压迫她们的那一方,是共生的。这使得“我们女人”这个主语极难长出来。她还指出另一层:一个工人可以说“我们工人”,因为他们在同一个车间里;而女人历史上几乎从未作为一个群体聚在一起过——没有共同的处所,就很难长出共同的主语。这解释了为什么在她之前,这件事几百年没有被当成一个问题提出来。
打个比方。 在一张地图上,总有一个点被当成原点,别的点的坐标都是相对于它报出来的。原点不需要坐标,它就是零。被当成原点的人,感觉不到自己是原点——他只是觉得,事情本来就该这么量。
别误会。 她不是说男人是一伙合谋的坏人。她反复说,这套东西不需要有人策划;它由整套习俗、法律、语言、教育、宗教共同维持着,男人和女人都在里面,也都在维持它。
这是全书最厉害、也最有用的部分。她那句名言的后半句常被漏掉:人不是生来就是女人,而是变成女人的。没有任何生理的、心理的、经济的命运,能决定女性在社会中的形象;是整个文明造出了这个介于男性和阉人之间的产物,人们把它称作女性。
她的写法,是把这个“变成”一段一段拆开。
童年。 她说,在生命最初的几年,男孩和女孩的经验是一样的:断奶,学走路,要人抱。转折发生在“断奶”之后的第二次断奶:大人开始对男孩说“你是个小男子汉了”,逼他放弃撒娇;同时,女孩被允许继续留在温柔里,被抱,被亲,被打扮。看上去女孩得到的更多,可她得到的东西有一个价码:她被鼓励去取悦,去做一个“可爱的东西”。她写了一句很扎人的话:人们给女孩一个娃娃,让她照顾它;而这个娃娃是不动的、被摆弄的、可爱的——女孩在扮演母亲的同时,也在学着把自己看成那个娃娃。
青春期。 男孩的身体变化被讲成一种力量的到来;女孩的身体变化常常被讲成一件麻烦、一件羞耻的事,要藏起来。她被教着注意自己的姿态、自己的体重、自己被看的样子。一个少年学着去征服世界,一个少女学着让自己变得值得被选中。
恋爱与婚姻。 她有一段极有名的对比:对男人来说,爱情是他生活里的一件事;对女人来说,爱情常常被当成她的整个生活。 男人被教着通过事业超越自己,女人被教着通过“找到那个人”来完成自己。婚后,男人继续在世界上做事,女人被交给一堆没有尽头也不留下任何东西的活——她写家务写得极冷酷:擦干净了会再脏,做好了会被吃掉,永远在和灰尘、油污、混乱作战,而战果每天归零。她说,这种劳动的特点是:它不生产,它只维持。
母亲。 这是她最被诟病的一章,她对母职写得很负面。可有一条至今立得住:她反对把“母性”说成一种自动的、神圣的本能,反对用它来结束一切讨论。她说,一个女人可以是好母亲,也可以不是;这取决于她的处境、她的意愿、她有没有别的活法——而不取决于某种天生的东西。
她还讲了几种“出口”,那些出口也是死路:自恋(把自己当成作品)、恋爱(把自己交给一个人)、神秘主义(把自己交给上帝)。三条路的结构是一样的:都是把自己的存在交到别处去。
打个比方。 盆栽。一棵树苗被种进小盆,每长出一根想往外伸的枝就被剪掉,枝干被铁丝捆着定型。十年后,有人指着它说:这种树天生就是这个形状。
别误会。 “变成”不是说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说身体不算数。她整整一章写生理,写月经、怀孕、生育、更年期,写得非常具体。她的说法是:身体是处境,不是命运。 同一具身体,在不同的社会安排下,意味完全不同。她有一句话可以当作全书的钥匙:决定女人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身体在一个特定社会里被赋予的意义。
她写少女那一章里有一段特别好:一个男孩在长大的过程中,被允许弄脏衣服、爬树、打架、摔跟头——他在用身体去试探世界的边界;一个女孩被反复提醒“坐好”“别弄脏了”“小心点”。十年下来,两个人和自己身体的关系完全不同:一个把身体当成探索世界的工具,一个把身体当成一件需要保管好、随时被人打量的东西。她说,这不是天生的胆量差别,这是十年的不同练习。
老看法。 男女分工:男人在外闯,女人在家守,各有各的贡献,谈不上谁更充实。
她怎么翻。 她借了萨特的一对说法,但用得比他扎实。超越:人向外伸展,去做事,去改变世界,去让明天和今天不一样。内在:被困在原地,重复,维持,不产生任何新的东西。
她说,男人被整套社会安排推向超越,女人被推向内在。而这不只是“不公平”,这是人的一种根本损害:人只有在不断向外做事、不断超出自己的时候,才活得像个人;把一个人固定在重复和维持里,是把她变成一样东西。
由此她说出了一句今天仍然锋利的话,大意是:这不是说她们低劣,是说她们被放在了一个不可能不低劣的位置上;一个人的“是什么”,是她的处境给她的可能性造出来的。
她还写到了一件很难的事:共谋。她不肯把女人全写成受害者。她说,内在也有它的舒服:不用冒险,不用承担后果,有人替你决定,做不好可以怪别人。自由是沉重的(上一章那句“被判处自由”),于是很多人——男人也一样——宁可把它交出去。她说,这是一种放弃,而放弃是一种道德上的过失。这一条让她两头不讨好,可它恰恰是《第二性》没有变成一本抱怨之书的原因。这里要补一句她的分寸:她说“放弃是一种过失”,同时一再强调,造成这种放弃的条件不是当事人造的。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的放弃负责,这并不妨碍我们去追究那套把放弃变成最省力选项的安排。两件事同时成立,才是这本书的立场。
打个比方。 两个人同时进一家公司。一个被派去跑客户、做项目、出差、犯错、挨骂、拿下单子;一个被派去做会议纪要、订盒饭、管考勤、收发文件。五年后,前者“明显更有能力”。这个结论没错,可它是结果,不是原因。
别误会。 她不是在说家务和照顾人不重要,也不是说所有女人都该去追求事业。她说的是:当一整个群体被系统性地推向只有维持、没有创造的位置时,问题不在她们身上。
老看法。 上一章的萨特:人是被判处自由的,任何处境下你都可以选。
她怎么翻。 波伏娃没有反对这句话,她给它加了一个条件,而这个条件很硬。
她在《模糊性的道德》里说:我的自由,要靠别人的自由才能实现。 一个人的计划要落地,得有别人接得住;如果我周围的人都不自由,我的自由就是空转。她举过一个直接冲着萨特去的例子:一个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从小被教着服从的女人——你说她“可以选择”,这话在字面上没错,可她连“可以有别的活法”这件事都没有见过。一个人不可能选择她想象不到的东西。
所以她在《第二性》里下了一个和萨特很不一样的判断:压迫的可怕之处,不只是它禁止你做什么,而是它让你长成一个不会去想那件事的人。
她也因此给出了一条更实在的出路。她说,女人的解放,头一件不是心态,是经济独立——自己挣的钱,自己的工作,法律上的平等地位。但她紧接着说:这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因为习俗、教育、家里的分工、别人的眼光,会在法律之外继续起作用。她写道:即使法律给了平等,长期养成的东西还会让女人自己不敢要。这是她整本书对今天最有用的一句。
她在书的结尾处还说了一件很难的事。她说,要判断一件事是“女人天生如此”还是“被造成如此”,唯一靠得住的办法不是争论,是把条件改掉,然后看。给她们同样的教育,同样的工作机会,同样的法律地位,同样的对待——然后看还剩下什么差别。她说,这件事那时还没有在任何地方真正做过,所以谁也没有资格断言。七十多年过去,这个实验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做到了不同的程度;有意思的是,凡是条件改得多的地方,原来那些“天生的差别”就少一点——这句话在今天已经不是猜想,是可以去查数据的事。
打个比方。 门锁开了,不等于人就会走出去。一个被关久了的人,第一反应常常是:外面能干什么?我行吗?谁给我兜底?开锁是一天的事,重新学会“想要”是很多年的事。
别误会。 她不是说“先改造观念再谈别的”。她的次序很清楚:先有经济和法律上的独立,同时改造教育和习俗。 两件事一起做,哪一件单独做都不够。
场景一:听一听夸奖。 一个星期里,留意你对孩子说的夸奖。夸男孩用的词,和夸女孩用的词,是不是不一样?“你真勇敢”“你真聪明”“你真棒,这么难的题都敢试”——这些话指向能力和冒险。“你真乖”“你真懂事”“你穿这件真好看”——这些话指向听话和被看。夸奖是最温柔的一种塑造,它比禁止管用得多,因为孩子会追着它跑。一个可操作的小办法:夸过程和选择,别夸属性。“你刚才那道题试了三种方法”比“你真聪明”有用,对男孩女孩都一样。
场景二:“女孩子本来就……”的翻译练习。 每次听到这句话,试着把它翻成一道命令,看看还成不成立。“女孩子本来就细心”→“女孩子应该细心”。“女孩子本来就不适合搞技术”→“女孩子不要搞技术”。翻完你会发现,很多“事实描述”其实是命令句穿了一件白大褂。这个练习对男孩那一边同样适用:“男孩子本来就不该哭”。
场景三:谁在做那些归零的活。 家里的活分两种:一种做完了留下东西——修好了一样家具,教会了孩子一件事;一种做完了归零——洗碗,擦地,收拾玩具,明天照旧。数一数你家里这两类活分别落在谁头上。这不是要谁去争谁做得多,是要看清楚:如果一个人长年只被派归零的活,她的时间就没法攒成任何东西。 分工可以有,轮换要有。
场景四:她真的“可以选”吗。 下次你想说“这是她自己选的”——她自愿辞职回家,她自己不想升职,她乐意如此——先问三句:她知道有别的选项吗?那些选项对她的代价是多少?周围有没有人做过同样的选择、活得还不错?三句都答得上,那确实是选择;有一句答不上来,那多半是处境。
场景五:给女孩的一句话,和给男孩的一句话。 给女孩:你不必先让自己变得让人喜欢,再去做你想做的事——那个次序可以倒过来。给男孩:你可以哭,可以怕,可以求助;那不是失败,那是人。波伏娃这本书常被当成只写给女性的书,其实它对男孩的解放同样重要——“男子汉不许哭”是同一套机制在另一端的产物。
场景六:老年那一本。 她后来写《老年》,用的是同一副眼光:一个群体被推到边上,然后人们说“老人本来就这样”——糊涂,固执,跟不上时代。下次听到这类话,用同一套翻译练习试一遍。她说,看一个社会怎样对待老人,就知道它的全部秘密。
场景七:改条件,然后看。 家里、班上、部门里,凡是遇到“他们那类人就是不行”的判断——女生不适合做这个,年纪大的学不会那个,某个部门的人就是没干劲——别急着争论。照波伏娃的办法:把条件改一段时间,然后看。给同样的培训,派同样的活,给同样的信息和同样的犯错空间,半年后再回头对。多数时候你会发现,原来那个“天生”里,有一大半是条件。
一百三十年,哲学家们把“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一样一样改判成“后来长出来的”。前面十五章,改判的是价值、自我、时间、真理、知识、东西、人的本质。波伏娃改判的是“女人”——而且,这是本书到此为止做得最扎实的一次改判。
为什么说最扎实?因为她不止说了“它是长出来的”,她把怎么长的一步一步写了出来:两岁的娃娃,六岁的裙子,十二岁的羞耻,十七岁的“值得被选中”,二十五岁的婚姻,三十五岁的归零劳动。用本书的话说:她给出了一整条路,而且这条路走在一片她描述得极细的土上。
对照一下前面的人。萨特(上一章)说“存在先于本质”,可他基本只说了那一句和那一秒;波伏娃把同一句话拿过去,写了一千页的“怎么变成的”。杜威(第七章)说“我们从来不是直接教育,而是通过环境”;波伏娃写的正是这样一份环境的清单,而且写的是那些没有人觉得是“教育”的东西——一个娃娃,一句夸奖,一次“来帮我端一下菜”。
她还看见了本书一直在说的回写,而且看得特别准。一整套安排把女人放在“只维持、不创造”的位置上,于是长出了某种样子的人;这个样子又被拿来当成“女人本来就是这样”的证据,反过来加固那套安排。结果被当成了原因,这就是回写最阴险的一种形态。
这里值得把这套回写的完整循环写出来,因为它不止用在性别上:第一步,一套安排把某一群人放在一个位置上;第二步,这个位置长年累月地把人造成某种样子;第三步,这个样子被当成证据,用来说明“他们本来就适合那个位置”;第四步,安排因此被加固,于是第一步更牢。四步转一圈,每转一圈,“本来就是这样”这句话就更像真的。要打断它,第三步是唯一的下手处——在“这是结果”和“这是原因”之间,插一句追问。
第一章尼采说“踩了两千年的地”,第十章海德格尔说“库存的眼光盖住了整片土”,这里是同一件事,只是它发生在每一个家庭的每一天里。
最后,她给萨特的自由加的那个条件,SDE 完全站在她这一边:一个人不可能选择她想象不到的东西。 选项不是空气里现成飘着的,选项是土长出来的。上一章说萨特“只有路,没有土”,波伏娃就是那块土。
《第二性》上千页,写困境写得极其充分,写出路却只有一小部分,而且集中在“成为像男人一样的独立个体”上:自己挣钱,做事业,向外超越。
这里有一个问题她自己后来也承认了一半:她拿来当标准的那个“超越”,本身就是那套安排里男性一端的样子。 她把“维持性的劳动”写成了纯粹的损耗——可照顾一个婴儿、护理一位老人、把一个家维持成一个人能活下去的地方,这些事情真的什么也没造出来吗?
SDE 在这里的说法很直接:第二章说过,人脚下有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超越”这个词,主要在前两块地上量:做出了东西,改变了世界。第三块地上的事——一个人被照顾,一个孩子长成了敢说话的人,一位老人走得体面——这些也是造出来的东西,只是它们没有产品,只有人。波伏娃看穿了“把一个群体锁在第三块地上”是压迫;但她没能顺手做另一件事:给第三块地上的劳动,立一份账。 后来的女性主义者做了这件事,用的词是“看不见的劳动”。
她写的是“女人”,可她笔下的女人,大体是巴黎的、有文化的、白人的、中产的。一个工厂女工,一个农妇,一个殖民地的女人,处境完全不同——有时候她们的头号问题不是“被锁在内在里”,而是活不下去。后来的批评者说,压迫不是只有一种,性别、阶级、种族、地区常常叠在一起,一个人是同时被几样东西摁住的。这个批评是对的。她晚年接受采访时也承认,自己当年是站在一个太窄的位置上说话的。
更微妙的一处:她自己一生的安排——不结婚,不生孩子,和萨特那种关系,靠写作为生——被她当成了出路的样板。可那条路需要的条件(一份教师资格,一支笔,巴黎,一个愿意平起平坐的伴侣),绝大多数女人一样也没有。一个人把自己走通的那条路当成普遍的出路,是本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毛病;波伏娃也没躲过。
还有一件难堪的事该照直记下来:她 1943 年被撤销教师资格,事由是与一位女学生的关系。后来的研究者对她与几位年轻女性的交往有不同的评价,也有人指出她在其中并不是没有权力的那一方。这不推翻《第二性》一个字;但它是一个提醒:看得清一套结构的人,不等于自己就站在了那套结构外面。
她把“他者”这个结构讲得极漂亮:一方是原点,一方是相对于原点的坐标。可她主要是在说“被放在他者位置上有多糟”,很少问另一个问题:那个被当成原点的人,他自己有没有代价?
有的。一个从小被告知“男子汉不许哭”的男孩,失去的是第三块地上的语言——他长大后往往说不出自己难受,只会发火或者沉默。这不是要跟女性的处境比谁更惨,这是说:同一套机制,在两端各造出一个残缺的人。 后来的性别研究做了这件事;在她那里,它还只是一个空位。
第一处:给“维持”立账。不产生产品的劳动,产生的是人。看不见的劳动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账本上没有它的栏位——那就补一个栏位出来:谁做的,多少时间,替代它要花多少钱。
第二处:没有一条普遍的出路。一个人走通的路,是他那片土上的路;换一片土,得重新走一遍。
第三处:结构在两端都造人。看一套安排,要同时看它把两边各造成了什么样。
最后说今天。波伏娃说,“女人”是一套眼光和一套安排造出来的。今天,造这一套的东西多了一样:屏幕。一个女孩今天收到的关于“女孩应该什么样”的信息,不再主要来自母亲和老师,而是来自一套按“什么最能留住你”来排序的推荐系统——它会精准地把最能让人不安的比较推到她面前。第三章以来一路问下来的那句话,到这里最刺耳:是谁在决定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每天看见一万张什么样的脸。
| 她给了什么 | 她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最满——一整套“变成女人”的环境清单:娃娃、夸奖、家务、目光 | 那片土只有一种:巴黎的、中产的、白人的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从女婴到老年,一段一段拆开写;一个人选不了她想象不到的东西 | 出路写得薄,标准借了男性那一端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女人”是被造出来的形状;他者:一方是原点,一方是坐标 | “他者”结构在另一端造出了什么,没有量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看穿了最阴险的一种:结果被当成原因,反过来加固那套安排 | 自己的路被当成了普遍的出路;自己身处的结构,没有量自己 |
“身体不是命运,是处境”——梅洛-庞蒂(下一章)从另一个方向说同一件事:我不是有一个身体,我就是这个身体。他和波伏娃是同学、朋友、也是《现代》杂志的同事。
“一个人不可能选择她想象不到的东西”——福柯(第二十五章)把它推到底:那个“会选择的主体”本身,就是权力的产物。
“性别不是你是什么,是你一遍遍做出来的”——巴特勒(第三十五章)直接接的是波伏娃那句名言,而且追问:如果“女人”是变成的,那“性别”这个分类本身,是不是也是造出来的?
“看不见的劳动该怎么记账”——这条线一直通到今天的照护经济研究。
“能力不是天生的,是处境给的可能性”——努斯鲍姆(第三十六章)会把它做成一套可以衡量、可以拿去改政策的东西:不看一个人有多少钱,看她实际能做成什么。
而在中国,八十年代以后,《第二性》是几代读者理解“女性”这个问题的第一本书。
下一章,回到那位讲身体的人。他会告诉我们:在萨特的“注视”把人变成对象之前,在波伏娃写的那一套塑造开始之前,还有一层更早的东西——你的身体,早就在世界里了。
他者 一方被当成“人”本身、当成原点,另一方被当成相对于它的那一个。原点不需要坐标,所以感觉不到自己是原点。
人不是生来就是女人,而是变成女人的 “女人”不是生理事实的自动结果,是一整套社会安排一步步造出来的。
内在/超越 被困在原地重复和维持;和向外做事、让明天不同于今天。她说整套安排把女人推向前者。
身体是处境,不是命运 同一具身体,在不同的社会安排下,意味完全不同。
归零的劳动 做完了不留下任何东西的活:洗、擦、收、做饭。它不生产,只维持。
共谋 自由是沉重的,于是有人宁可把它交出去。她不肯把女人只写成受害者。
经济独立 她给的头一件出路: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钱、法律上的平等。必要,但不充分。
我的自由要靠别人的自由 一个人的自由要落地,得有别人接得住;周围的人都不自由,我的自由就是空转。
看不见的劳动 后来的人给“归零的劳动”起的名字:它维持着一切,却不出现在任何账本上。
改条件,然后看 判断一样差别是天生还是造成的,唯一靠得住的办法是把条件改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