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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库恩:科学家换的不是答案,是问题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托马斯·库恩(1922—1996)

一句话:科学不是一点一点往上垒的;它大部分时候在一间屋子里解题,偶尔换一间屋子——而换屋子的时候,连“什么算问题、什么算解决”都跟着变了。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们是在同一间屋子里吵,还是在两间屋子里各说各的?一个动作——留意那些被反复说成“特殊情况”的事,它们是屋子要换的前兆。一个提醒——一套框架最强大的时候,正是它最看不见自己边界的时候。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和同事争一件事,争了两个小时,最后你说:“咱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不是谁的逻辑有毛病,是两个人心里的那张底图不一样:他算的是这个季度的账,你算的是三年后的局面;他说的“做好”是不出事,你说的“做好”是有人记得住。同一件事,两套衡量,各自都自洽。

你的父母和你谈“工作”。谈了半天你发现,你们连“什么算一份好工作”的标准都不同——他们那一代的经历里,稳定是压倒一切的;你这一代的经历里,稳定是另一回事。你们不是对同一个问题给了不同的答案,你们在回答两个问题。

一家公司开会讨论一个老产品。所有的数据都在,可解释完全不同:一边说“这些异常只是执行没到位”,一边说“这些异常说明整个方向不对”。同一堆数据,一边把它当成小毛病,一边把它当成警报。 而且双方都拿得出理由,都说得通。

这三件事都指着同一件事:人是在一套框架里看东西的;换框架的时候,连“什么算证据”都变了。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在人类最讲证据的行当——科学——里是怎么发生的。

1962 年,一位从物理学转行的美国科学史家出了一本两百来页的小书。他要说的是:科学的历史,不是知识一点一点累积的历史。 它更像一段一段的平静期,被少数几次剧烈的换场隔开;在换场的那一刻,科学家们放弃的不只是一条定律,是整套看问题的方式。

这本书的销量以百万计,它贡献了一个今天人人在用、也人人用错的词:范式转移。这一章的一半力气,要花在把这个词从口头禅还原成它本来的样子上。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物理学博士(1922—1947)

土。 1922 年,库恩生在美国辛辛那提,父亲是受过工程训练的水利专家,家里是进步派的犹太人。他上过进步主义的实验学校——算上办学校的杜威(第七章)和上过这种学校的乔姆斯基(上一章),本书里这已经是第三处了。

路。 他进哈佛读物理,二战期间在实验室做雷达对抗的研究,战后回来读博士,1949 年拿到理论物理博士学位。

这段战时的经历值得说一句。他做的是电子对抗:想办法让德军的雷达看不见盟军的飞机。这件事的性质很特别——你每天面对的不是“真理”,是“对方那套设备会把什么当成信号”。 一个人如果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干了几年这个,他后来问“人看见的东西取决于他手里那套装置”,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形状。 一个标准的、优秀的物理学家。他后来说,博士读到最后几年,他其实已经不太快活了:他能把题解出来,可他越来越想知道的是——这套东西当初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这个问题在物理系里没有人问,因为那不是物理。

回写。 这一点非常要紧:他不是从哲学系里长出来的人。 他熟悉的是实验室里的实际工作——算题,凑数据,修仪器,而不是哲学家想象中的科学。

第二轮:1947 年那个下午(1947)

土。 读博期间,哈佛校长请他给非理科的本科生开一门讲科学史的课。他得去读古人的书。

路。 他读到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顺带交代一句当时的常识:从近代以来,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在教科书里基本上是作为“错误的典型”出现的——用来衬托伽利略和牛顿有多了不起。库恩一开始也是这么读的。

然后发生了一件他讲了一辈子的事。他说,他读得越认真,越觉得荒唐:亚里士多德——那样一个在生物学、逻辑学、政治学上都极出色的人——怎么会在运动这件事上错得如此离谱? 他说的不是一点小错,是几乎每一句都不对。

那是 1947 年的一个夏日,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几页,忽然之间,那些句子重新排了一次队。

他意识到:亚里士多德说的不是牛顿说的那件事。牛顿的“运动”指的是位置的变化;亚里士多德的“运动”要宽得多,它包括一颗橡子长成橡树、一个孩子长大、一块石头往下落——都是“一样东西朝着它该去的地方去”。 在这套框架里,石头落地和橡子发芽是同一类事;而“位置的变化”只是其中一个不重要的特例。一旦这么读,亚里士多德的整套说法立刻变得连贯、精致、自成一体。

形状。 一个转行的决定。他说,从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后来管这种读法叫一条方法上的规矩:当你读到一段前人的话觉得荒唐时,停下来,问自己——这些词在他那里是什么意思? 他说,只要这么一问,那位作者常常会“忽然变得聪明起来”;而如果你一路读下去都觉得对方愚蠢,那多半说明你还没读懂。

回写。 这件事是他全部思想的种子:一套过去的说法,如果你读起来觉得它处处荒唐,那多半不是他们笨,是你在用自己的框架读他们的句子。

第三轮:那本小书(1947—1962)

土。 他在哈佛、伯克利辗转任教,做的是科学史。1958 到 1959 年,他在斯坦福的一个跨学科研究中心待了一年,身边全是社会科学家。他注意到一件事:社会科学家们在一些最基本的问题上吵个不停——什么算问题、什么算方法;而在物理学家那里,这些从来不吵。 这份对照让他想清楚了那个关键的词。他的问题是:为什么物理学家不吵这些,社会科学家却吵个没完?他的答案是:因为物理学有一样东西是社会科学还没有的——一批被所有人公认为“就该这么做”的具体成果。 有了这批成果,大家就不必每天从头争论方法;他管这批成果叫范式。

路。 他把书写完了。有意思的是,它最初是作为一套丛书的一册出版的,而那套丛书正是逻辑实证主义那一派主编的——他们出版了一本拆自己地基的书。

形状。 1962 年,《科学革命的结构》,两百来页。他自己说,这本书写得太急、太短,本来该写成一本大部头;可正是这个篇幅,让它被所有行当的人读到了。

回写。 起初是科学史和社会学界的震动,然后是哲学界的激烈反驳(波普尔那一派,见第十三章),然后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这本书进入了每一个领域:管理学,教育学,市场营销,宗教研究。“范式”这个词从此进了日常语言,而且几乎总是被用成“一种新思路”。他为此苦恼了三十年。

第四轮:解释了三十年(1962—1996)

土。 1965 年,伦敦一场著名的研讨会上,波普尔那一派和他当面交锋。1969 年,他为书的第二版写了一篇长长的后记,修正、澄清、退让。他后来说过一句很无奈的话:那些拿着我的书说“科学不过是一种信仰、一种时尚”的人,读的不是我写的东西。有一次他说得更狠:如果我的书真的证明了那些人说的东西,那我第一个就不该相信我这本书。

路。 他去了普林斯顿,后来回到麻省理工。晚年他一直在写一本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得更严格的书,特别是想把“不可通约”这件事讲清楚。那本书没有写完。他晚年一直在改一个说法:他不再爱用“世界变了”这类容易被误读的话,而改用一个更像语言学的比喻——两套范式之间的关系,像两门无法逐词对译、但可以分别学会的语言。

形状。 1996 年,他死于癌症,七十三岁。去世前他做过一次长访谈,回顾了自己的一生;里面有一句话很像他——他说,他这一辈子其实只想弄明白 1947 年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

回写。 他的回写是本书里最典型的一次“被用滥型”,而且滥到他本人公开抱怨:一个原本极严格的、从科学史材料里长出来的概念,变成了商业演讲里的口头禅。可即便如此,这个词让整个社会学会了一件事:看一个说法,不只看它对不对,还要看它是在哪套框架里说的。 这件事在他之前只有专业哲学家会想,在他之后成了一件常识。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常规科学——科学家大部分时候在解题

老看法。 科学家是一群不断挑战定论、追求真理的怀疑者。上一编的波普尔(第十三章)说得最漂亮:大胆猜测,严厉反驳;科学的精神就是不断试图推翻自己。

他怎么翻。 库恩说:去实验室看看吧,几乎没有人在干这件事。

绝大多数科学家,绝大多数时候,在做的是一件他称之为解谜的工作:把一个已知的仪器用得更准,把一个常数多测两位小数,把一套现成的理论套到一个新的材料上,算出一个此前没算过的数。他们不怀疑那套理论;那套理论是他们的工具,不是他们的靶子。

这种平静的、有共同标准、有明确进展的工作,他叫常规科学。它的特点是:问题有标准答案,而且大家事先都知道答案大致长什么样——就像填字游戏或者拼图。如果做不出来,被怀疑的是研究者,不是那套理论。他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这不是科学的缺点,这正是科学能积累起来的原因。 一个人人都在动地基的领域,永远盖不起楼。

他还指出一件反直觉的事:正是这种什么都不怀疑的工作,最有可能撞出异常。 因为只有当一套理论被推到极精细的地方——多算两位小数、多控制三个变量——它对不上的地方才会露出来。一个粗糙的理论,几乎不会被任何数据打中,因为它本来就没说死什么。要打中一样东西,先得把它磨得足够尖。

打个比方。 一个成熟的行当。木匠不会每天怀疑“榫卯这套东西对不对”,他在做的是把这个柜子做好。正因为不必每天重新论证地基,他才能把手艺推到很细的地方。库恩说,科学家也是这样的手艺人。

别误会。 他不是在贬低常规科学。他说它是科学最有成效的形态——正是因为不再争论基本问题,力气才能集中到极窄的地方,做出极精细的东西。

第二件:范式——一整套东西,不只是一套理论

老看法。 一门科学就是一套理论加一套方法。

他怎么翻。 库恩用了“范式”这个词,而且他自己承认,这本书里这个词被他用出了二十多种意思。他后来把它收成两层。

第一层,是一整套共享的东西: 理论,仪器,什么算合格的实验,什么问题值得做,什么样的答案算是答案,甚至教科书里的插图和课后习题。一个学生进入一门科学,学的不只是定律——他是被训练成了一个会用这整套东西的人。

第二层,也是他后来认为更要紧的一层:范例。 这是他从自己教物理的经验里来的:学生真正学会牛顿力学,不是靠背下那三条定律,是靠做了几十道题——斜面,滑轮,单摆,碰撞。做完这些题,他获得了一种本事:看到一个新的情境,他能看出“这个像斜面那道题”。 这种“看出像什么”的本事,没法写成规则,只能靠做题练出来。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每一门科学的教科书后面都有那么多习题——那些习题不是为了检查学生记没记住,是为了把他的眼睛训练成这门学科的眼睛。

这一条很要紧,因为它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两个不同学派的人没法靠讲道理说服对方。 他们不只是信念不同,他们是被不同的题练出来的;同一个现象,一个人一眼看出它像 A,另一个人一眼看出它像 B。

打个比方。 学中医和学西医的人看同一个病人。差别不只在理论,在于他们被训练出的那双眼睛:注意什么、忽略什么、觉得哪些东西是同一类。本书第十七章讲过,身体学会的东西沉在动作里;库恩讲的是同一件事在专业训练上的版本——范式沉在“看出像什么”的能力里。

别误会。 “范式”不等于“世界观”“价值观”“一种新思路”。它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一批被大家公认为“做得漂亮、值得模仿”的具体工作。 这也是这个词今天最常被用错的地方。一个简单的检验:如果把“范式”换成“一批公认做得漂亮的活儿”,那句话还通吗?通,那是在正经用它;不通,那多半只是拿它当“思路”的高级说法。

第三件:异常、危机与革命

老看法。 一个理论被反例推翻,就换掉它。

他怎么翻。 他说,实际过程要慢得多,也人性得多。

第一步:异常。 常规科学做着做着,总会碰到对不上的东西。这是必然的:世界比任何一套理论都复杂。绝大多数异常的下场是:被搁置(“这个先放着”),被归给仪器误差,被当成尚未解决的小问题,或者被某个学生当成论文题目做了几年没做出来。这不是不诚实,这是必须的——如果每个对不上的数据都要推翻整套理论,科学一天也干不下去(这正是上一章蒯因说的那件事:改哪根线,事实不告诉你)。

第二步:危机。 少数异常顶住了,赖着不走,而且越来越多人去碰它、碰不动。他举的最好的例子是水星轨道那一处小小的偏差:它顶了几十年,没人能靠修补牛顿力学把它消掉。这时候气氛变了:人们开始重读祖师爷的著作,开始讨论那些平时没人讨论的基本问题,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不合规矩的尝试。一个领域开始谈哲学,往往就是它出危机的征兆。 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一个行当如果几十年没人讨论“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多半说明它正干得顺手。

第三步:革命。 一套新的东西出现了,它能解释那个老异常,而且能把一大批旧成果重新装进去。他还注意到一个规律:提出新范式的人,常常很年轻,或者是刚从别的领域转过来的。 原因不神秘——他们在旧范式里投入得少,那套“看出像什么”的训练在他们身上还没焊死。转过去的过程不是一次集体投票,而是一代一代人的更替。他引了物理学家普朗克那句很冷的话:一个新的科学真理并不是靠说服对手取胜的,而是因为对手终于死了,而熟悉这个新真理的新一代成长起来了。

打个比方。 一家公司里那些“特殊情况”。一开始每个都有解释:这个客户特殊,这个季节特殊,这次执行不到位。可如果三年下来,“特殊情况”占了三成——那就不是特殊情况,那是你的模型错了。 留意那些被反复说成特殊的事,它们是危机的前兆。

别误会。 第一,革命不是“推翻一切”。新范式往往把旧范式当成一个特例装进去(牛顿力学在低速情况下仍然好用)。第二,他也不是说科学不进步。他说,在解谜的能力上,新的确实比旧的强——只是这份“进步”不像是在靠近一个终点,倒更像生物的进化:是从某个起点往外长,不是朝某个目标去。这个比喻是他全书最后一节的落点,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一节:进化没有目标,但它确确实实在往前走——后来的比先前的更能对付环境。科学也是这样:它在解谜的能力上一路变强,可你没法说它在“接近”某个早就等在那里的终极真理。

第四件:不可通约——最要紧、也最被误读的一条

老看法。 两套理论可以摆在一起比一比,看哪个更符合事实。

他怎么翻。 库恩说,两套范式之间常常没有一把共同的尺子。他用了一个数学词:不可通约——就像正方形的边长和对角线,没有一个共同的度量单位。

麻烦出在三处。

第一,词的意思变了。 牛顿说的“质量”和爱因斯坦说的“质量”,写法一样,指的不是一回事(一个守恒,一个随速度变)。所以你没法把一句话原样从一套理论搬到另一套里去判断真假。

第二,什么算问题、什么算解决,变了。 亚里士多德那套要解释“橡子为什么长成橡树”;牛顿那套根本不问这个问题,它不在待办清单上。所以新范式并不是“把旧范式的所有问题都答得更好”——它常常是不再问其中的一些问题了。他说,每一次革命都有损失:有些原来能回答的问题,新范式答不了,或者干脆认为那不是科学问题。

第三,看到的东西变了。 他引了心理学的一个实验:给人看一副动过手脚的扑克牌(红色的黑桃),大多数人一开始会直接把它看成红桃或者黑色黑桃——他们看见的是自己预期看见的东西;要看很多次,才会觉得不对劲。更有意思的是中间那一段:在“完全没发现”和“看出这是红桃 A”之间,有一段人会觉得极不舒服的时期——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别扭。 他说,危机时期的科学家就处在这段里。

打个比方。 这里最要小心。“不可通约”不是说两个人无法沟通、无法互相理解。库恩后来反复强调:它是“没有共同的尺子”,不是“没有共同的语言”。 就像翻译:两种语言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词表,可一个人完全可以学会两门语言,甚至学会两种“看法”——他本人就是这么做的,1947 年那个下午,他学会了用亚里士多德的眼睛看运动。 这很难,要下功夫,但做得到。

别误会。 这一条被用来支持“科学只是一种信仰”“怎么说都行”,是对他最大的误读,也是他余生一直在抗议的事。他一辈子相信科学是人类最好的认知事业;他要说的只是:它的进步不是靠一把从天而降的中立尺子量出来的,它是靠一个共同体在它自己的历史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我们是不是在两间屋子里吵。 一场争论超过半小时还在原地打转,停下来问一句:我们衡量“做得好”用的是同一把尺吗? 很多长期争执不是谁不讲理,是两把尺。这时候有用的不是继续举证据——证据在两把尺下会被读成不同的东西——而是把两把尺各自摆到桌面上:你按什么算成功?我按什么算?这一步做完,很多争论会变成一个可以谈的问题:这件事该用哪把尺,或者这两把尺各管哪一段。

场景二:数一数你的“特殊情况”。 在任何一件反复出问题的事上——一个流程,一个班的成绩,一条产品线——把过去一年里所有“这次是特殊情况”列出来。如果特殊情况少,那它们真的是特殊情况;如果一多,那就不是例外,是你的模型漏了一块。这是最容易操作、也最管用的一个“危机”探测器。 给一个很土的门槛:超过三成,就该动模型了。

场景三:读古人、读外行、读对手,先换一副眼睛。 库恩那个下午的办法可以直接搬:读到一段你觉得荒唐的话,先假设写的人不笨,然后问:在他那套框架里,这句话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这条和第二十一章伽达默尔那条“先假设它有道理”是同一件事——一个从科学史那边走到,一个从读古书那边走到。

场景四:学一个新行当,去做它的题。 想真正进入一个领域,光读概论没用。照他的说法,人是靠范例学会的:找几十个这个行当里公认做得漂亮的具体案例,一个一个走一遍,直到你能看着一个新情况说出“这个像那个”。判断你入没入门的标准,不是你能不能复述定义,是你能不能看出像什么。 这也是判断一门课、一本教材好不好的标准:它给不给你足够多的好例子,还是只给你一堆定义。

场景五:留意一个领域开始谈哲学的时候。 一个行当平时埋头做事,忽然开始反复争论“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什么才算好”——这不是务虚,这往往是它碰到了搬不动的异常。这是一个很有用的信号:危机不是坏消息,它常常是这个领域最有意思的时刻。如果你正好赶上自己所在的行当进入这种时期,别急着躲——这种时候进场的人,往往是下一轮里说了算的人。

场景六:换范式要看代价,也要看损失。 想换一套新的做法——新的管理方式,新的教学法,新的技术栈——不要只算它能解决哪些老问题。也算一算:旧的那套能做到、而新的这套做不到的是什么? 库恩说每一次革命都有损失。承认损失的人,换得更稳;假装没有损失的人,两年后会发现自己在到处打补丁。具体做法:换之前,把旧办法能干、新办法干不了的那几件事写在纸上,想好这几件事以后由谁、用什么办法接住。

场景七:给带团队的人——别指望说服所有人。 普朗克那句话很冷,但它是实情:一套新做法真正落地,靠的常常不是说服反对者,而是新来的人在新做法里长起来。这不是让你放弃沟通,是让你把力气分配对:该说服的说服,说服不了的,把新做法做成新人进来时的默认设置。

场景八:请一个“刚从别的地方来的人”。 库恩注意到,换范式的常常是年轻人或者转行的人——因为旧的那套还没在他们身上焊死。这一条可以主动用:一件卡了很久的事,找一个完全不懂这行、但脑子好使的人来听你讲一遍。他问的那些“外行问题”里,往往就藏着你们全体看不见的那个前提。代价是你得忍住那句“他不懂行”。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把“土”写进了科学史

库恩改判的是科学进步的样子。在他之前,科学被想成一条往上的直线:真理一点一点积累,错误一样一样剔除。他说:不是直线,是一段一段的平地,被几次剧烈的换场隔开;而换场的时候,连“什么算问题”都换了。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的事非常清楚:他第一个把“土”写进了科学的历史。

前面几章讲过科学:波普尔(第十三章)讲的是判错条款,蒯因(第二十二章)讲的是信念之网。这两位讲的都还是“脑子里想的”那一块地——逻辑、句子、理论。库恩把另外两块补上了:范式是一套长在一群人身上的东西——他们一起做过的题,一起认的仪器,一起训练出的那双眼睛,还有他们的期刊、导师、评审、教科书。用第二章那三块地说:他把“手上碰的”和“心里的我、你、他”两块地,同时带进了科学哲学。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书对社会学的影响,比对哲学的还大:他把科学从“一套命题”改判成了“一个共同体在一片土上走的路”。

这里有一个对照很有意思。上一编的波普尔(第十三章)和他,其实是本书里最相似又最对立的一对。两人都是从科学内部出来的,都反对“科学是被证明的”,都认为科学有它自己的走法。分歧只在一处:波普尔写的是科学应该怎么干,库恩写的是科学实际上怎么干。 波普尔说:真正的科学家时刻准备推翻自己的理论。库恩说:要是人人都这么干,就不会有物理学。

本书的立场是两边都要:没有波普尔那条判错条款,常规科学会变成自欺;没有库恩那片土,判错条款会变成一句没人执行得了的口号。 一个说的是规矩,一个说的是规矩要长在什么地方才立得住。

第二样,他给本书那条脊梁添了一个必要的部件。前二十三章讲的都是“把本来就有改判成长出来的”;库恩讲的是这件事在一个共同体里是怎样具体发生的:不是某个人一觉醒来换了想法,而是异常先攒着,危机先来,然后一代人换掉另一代人。改判是有社会过程的,而且是有代价、有损失、有输家的。

这一条对本书很要紧,因为它给前面二十三章的所有“改判”补上了一个缺口。前面讲尼采改判价值、波伏娃改判“女人”、萨特改判人的本质,讲的都是一个人看见了什么;库恩讲的是一群人怎样才会跟着改——而答案常常不好听:不是被说服的,是老的那批人退场了。一个想法要落回土里,光是对,不够。

第三样,“范例”这个概念,本书要直接拿走。它说的是:一套框架真正传下去,靠的不是定义,是一批具体的、被公认做得漂亮的活儿。 这一条比任何关于“理念”的抽象说法都实在:想让一套做法落地,与其写一份规范,不如做出三个样板,让人照着看。这也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一个行当里最值钱的往往不是它的理论书,是那几个“经典案例”——所有人都拿它当尺子,一说就懂。

停下的第一处:范式的边界在哪儿

他自己承认,“范式”这个词被他用得太宽。这不只是措辞问题,它带来一个实际的麻烦:什么时候算换了范式,什么时候只是改了一个理论? 门槛不清,这个词就可以被用到任何变化上——这也正是它后来被用滥的原因之一。

SDE 的接法是给它一条门槛:看“什么算问题、什么算解决”有没有跟着变。 只改了答案,不算换场;连待办清单和验收标准都换了,才算。这条门槛可以直接用在日常:一家公司说自己要“范式转移”,问一句——你们的验收标准变了吗?没变,那只是换了个说法。这条门槛用在个人身上也一样:一个人说自己“想通了”,问他一句——你现在拿什么算“做成了”?如果和从前一样,那多半只是换了个说法安慰自己。

停下的第二处:革命讲得太整齐

他的图画是:平静—异常—危机—革命—新的平静。这套节奏对物理学那几次大事件很合适;用到别处就不太合身。生物学、地质学、医学的历史,常常是几套框架长期并存、互相借用,而不是一次干净的政权更替。

而且他很少谈一件事:范式之外的东西怎样推动了革命。 新仪器(望远镜、显微镜、加速器、测序仪)、战争、钱、国家的需要,这些在他的叙述里几乎不出现。用本书的话说:他把科学共同体这块土写得很厚,把这块土之外的土写得很薄。 后来的科学史和科学社会学,做的大半是补这一块——拉图尔(第三十九章)会走到另一个极端。举一个他自己就该写、却没怎么写的例子:新仪器常常自己就带来一场革命。 望远镜之于天文学,显微镜之于生物学,X 射线衍射之于分子生物学——这些不是理论争论的结果,是一样东西被造出来之后,忽然有了一批从前不可能被看见的异常。

停下的第三处:没有共同的尺子,那拿什么判

这是他最被逼问的一处。既然两套范式之间没有共同的尺子,那么“新的比旧的好”这句话凭什么说?

他晚年的回答是:科学家共同体在选择时,实际上用的是一组共享的价值——准确、一致、适用范围广、简单、能带来新发现。 这几条是共享的;可它们在具体案例里会互相打架(一套理论更准,另一套更简单),而且怎么权衡,没有算法。所以判断是有的,共同标准也是有的,只是它不是一把能自动算出结果的尺,而是一群有训练的人在具体情况下的判断。

这个回答不算漂亮,但它可能是对的。SDE 在这里可以补一条更硬的东西,把前面几章的工具接上:

五条合起来,虽然仍然不是一把自动的尺,但它是一份可以逐条追问的清单——足以把“各有各的道理”和“这一套确实更好”区分开。

这份清单值得记住,因为本书后面还会用到它好几次。它的用法不是打分,是逼人把话说清楚:一个人说他有了一套更好的做法,你就照这五条问过去;五条都答得上来,那多半是真的;有三条答不上来,那还只是一个说法。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给“换范式”立一条门槛——验收标准变没变。

第二处:共同体这块土之外还有土:仪器,钱,制度,需求。要一起算。

第三处:没有自动的尺,但有可以逐条追问的清单。“不可通约”不等于“无法比较”,它只是说,比较要靠人来做,而且要付出学会对方那套的功夫。

最后说今天。“范式”这个词今天最常被用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商业演讲,一个是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这是一次范式转移”。用库恩的门槛量一量会很有意思:这套新东西,是给出了老问题的新答案,还是换掉了“什么算问题、什么算解决”? 如果一个领域里,人们开始争论“什么才算真的会了”“什么才算原创”“什么才算一个作品”——按他的说法,这恰恰是危机的样子,也是有意思的事情正在发生的样子。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第一个把共同体这块土写进科学史:题、仪器、训练、眼睛共同体之外的土写得薄:仪器、钱、战争、国家需求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常规—异常—危机—革命;改判是有社会过程、有输家的节奏讲得太整齐,不合生物学、医学的实际
形状(显露了什么)范例:一套框架靠具体的漂亮活儿传下去,不靠定义“范式”边界不清,因此被用滥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新范式把旧成果当特例装进去;每次革命都有损失一个严格的概念变成了口头禅,他抗议了三十年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波普尔(第十三章)那一派是最直接的对手:你说的那个“常规科学家”,在我看来是个不合格的科学家。两边的争论催生了拉卡托斯的折中方案:看一个研究纲领是在长新东西还是在挡子弹。

费耶阿本德把他往前推到了极端:科学没有统一的方法,怎么都行。库恩本人不接受这个位置。

“共同体之外的土”——科学社会学接了过去;到拉图尔(第三十九章),实验室本身成了被研究的对象:仪器、经费、论文、同行,怎样一起把一个“事实”造出来。

“看到的东西取决于框架”——这条线通向后面几章:福柯(第二十五章)会问一个更硬的问题——一整套“什么算知识、什么算正常”的东西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范式沉在会做的题里,不在定义里”——这一条和第十七章梅洛-庞蒂那条“身体学会的东西沉在动作里”是同一件事在两处的样子。

而“范式”这个词本身,早已离开了科学哲学,在全世界的会议室里活着。

下一章的主角,把库恩的问题带到了一个更难堪的地方。库恩问的是:物理学家凭什么这么看?下一章那个人要问的是:我们凭什么把一些人叫作疯子、把另一些人叫作正常人?而这套划分,是什么时候、被谁、为了什么造出来的?

本章白话小词典

常规科学 科学家绝大多数时候在做的事:在一套公认的框架里解题。问题有标准答案,做不出来被怀疑的是人,不是理论。

解谜 常规科学的工作方式:像拼图和填字,事先知道答案大致长什么样。

范式 一整套共享的东西:理论、仪器、什么算合格的实验、什么问题值得做、什么算答案。不是:一种新思路、一种世界观。

范例 更要紧的那一层:一批公认做得漂亮的具体工作。学生靠做这些题,练出“看出像什么”的本事。

异常 对不上的东西。大多数被搁置、被归给误差——这不是不诚实,是科学能继续干下去的条件。

危机 异常赖着不走,人们开始重读祖师爷、争论基本问题。一个领域开始谈哲学,往往是危机的征兆。

科学革命 换的不只是答案,是整套看问题的方式,包括“什么算问题”。

不可通约 两套范式之间没有一把共同的尺子。不是:无法沟通、无法理解、无法比较。学得会,只是要下功夫。

革命的损失 新范式常常不再问旧范式的某些问题;每次换场都有丢掉的东西。

共享的价值 准确、一致、适用广、简单、能带来新发现。它们是共同标准,但会互相打架,怎么权衡没有算法。

解谜者与革命者 常规科学里做得最好的人,和换掉范式的人,常常不是同一批人;后者多半年轻或刚转行。

看见与预期 那副动过手脚的扑克牌:人先看见自己预期看见的东西;中间还有一段“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别扭”的时期。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