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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德里达:意思永远差一步才到场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雅克·德里达(1930—2004)

一句话:我们总以为一句话的意思是一件在那儿的东西,说出来或写下来只是把它传过去;他说,意思从来没有完整地到过场——它总要靠别的词来撑着,而且总要等下一句才定得下来。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句话里,哪一样被当成了正的、哪一样被当成了次的?一个动作——读一份文件,专找它自己说漏嘴、自相矛盾的那一处。一个提醒——一个人越是想把话说死,他越要靠他排斥的那样东西。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写了一条消息,读了三遍,觉得没问题,发出去了。对方回过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回头再看自己那条,忽然发现:它确实可以被读成另一个意思。 而且那个意思你完全没想过。

你查一个词的意思,词典告诉你它等于另外三个词;你去查那三个词,它们又指向别的词。你从来没有走出过词典。

一份合同,双方都签了字,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后出了事,两边各请了律师,对着同一条文吵了半年。那一条并没有变,可它“本来的意思”,需要一个法庭来定。

你和家人吵架,事后回想,你说的那句话你自己也说不准是什么意思:那是气话?是试探?是求和?说的时候你以为你知道,现在你不确定了。

我们对语言的默认图画是这样的:我心里先有一个完整的意思,然后用词把它包起来,送给你,你拆开,取出那个意思。在这幅图里,说话是最正宗的——因为说的时候,我人在场,随时可以解释;写下来是次一等的,因为白纸黑字离开了作者,容易被误解、被歪曲。

有一个人说,这幅图整个反了。他说:写的那些毛病——意思会跑,会被挪用,会等下一次才定下来——不是写作特有的毛病,那是语言本来的样子;说话也一样,只是我们被“我人在场”这件事骗了。

他叫德里达。他发明的那个词,今天全世界都在用、也几乎全都用歪了:解构。人们用它表示“拆台”“推翻”“怎么读都行”,而他一辈子在否认这三件事。这一章的一半力气,花在把这个词还原成它本来的样子上。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被赶出学校的那一天(1930—1952)

土。 1930 年,德里达生在阿尔及利亚的一个犹太家庭,当时那里是法国的殖民地。他家说法语,过着相当同化的日子。

1942 年,他十二岁。维希政府的反犹法令执行到阿尔及利亚,学校开始限制犹太学生的名额。开学第一天,他被叫到办公室,然后被赶回家。 他后来讲过这件事很多次,语气始终很平静,可他说,那一年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件东西:他从此知道,一个人可以在一夜之间,从“我们”变成“他们”。 而且干这件事的不是暴徒,是一纸公文和一位照章办事的校长。

他还有一层特别的处境:他的母语是法语,可他不是法国人;他是犹太人,可他不懂希伯来语,家里也不太守教;他在阿尔及利亚长大,却不是阿拉伯人。他后来那句名言就是从这里来的:我只有一种语言,而它不是我的。一个人可以把一门语言用到极致,同时觉得自己在里面是个客人——他后来关于“主人和客人”“好客”的那些思考,根子在这里。

路。 少年时他最想当的是职业足球运动员,据他自己说,十五岁以前的全部理想就是这个。后来他读加缪、萨特、纪德,决定考巴黎高等师范学院。他考了两次才进去——本书里第六个从这所学校出来的人。 在那里他认识了阿尔都塞,也见过福柯(上一章),福柯当时给他上过课。

形状。 一个考试总是考不好、极度焦虑、需要吃药才能撑过考场的优等生。

回写。 “边缘”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位置:不在正中间,也不在外面,在门槛上。

第二轮:1966,一场演讲(1952—1967)

土。 六十年代的法国,结构主义如日中天:语言学、人类学、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都在讲“结构”。它们的共同点是:每一样东西的意义,来自它在一套系统里的位置——这套想法的源头是语言学家索绪尔:“猫”这个词不是因为像猫才指猫,是因为它和“马”“花”“猜”不同,词靠差别起作用。

路。 德里达做的第一件大事,是翻译并注释胡塞尔(第三章)一篇讲几何学起源的短文。他的注释比原文长好几倍。他在里面已经问出了他一辈子的问题:胡塞尔说意义要靠“写下来”才能一代代传下去;可一旦写下来,它就离开了当初那个“看见”的人。 那么,传下来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1966 年,他去美国的一场学术会议做报告。那场会议本来是要把法国结构主义介绍给美国的;结果他在报告里说:这套讲“结构”的东西,自己有个毛病——它总要预设一个“中心”,而那个中心既在结构之内、又被免除了结构的规则。 这场报告成了一个转折点:美国人以为自己请来了结构主义,请来的是拆它的人。

形状。 1967 年,他一年之内出了三本书。《论文字学》《书写与差异》《声音与现象》——三本书一起出现,等于一次总攻。第三本最薄,也最狠:它拆的是胡塞尔(第三章),也就是他自己入门时最尊敬的那一位。本书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弗雷格被罗素的信击中,蒯因拆卡尔纳普的地基,现在是德里达拆胡塞尔。哲学里最硬的一击,常常来自最认真读过你的那个人。

回写。 三十七岁,他成了法国最受瞩目、也最有争议的年轻哲学家。

第三轮:解构(1967—1983)

土。 七八十年代,他在法国的处境很奇怪:他在美国比在法国红。 美国的文学系、比较文学系大批采用他的东西,“解构批评”成了一个学派;而法国的大学一直没给他一个像样的教席,他长期在高师当一个教职并不显赫的教员。他 1980 年才通过国家博士学位答辩,那年他五十岁;答辩用的是已经出版的著作。

路。 他一本接一本地写,而且写法越来越怪:有一本书是左右两栏并排排版的,两栏各讲一件事;有一本书的注释长到把正文挤成了纸页顶端的一条。他说这不是炫技——他是在用版面证明他的主张:一个文本没有一个唯一的中心。

期间有两场著名的争论。一场和上上上章的列维纳斯(第二十章):他写长文说,你要谈那个“完全的他者”,可你只能用我们这套哲学语言去谈,一谈它就不再完全是他者了。列维纳斯后来做了回应,两个人一辈子互相修改,最后德里达在他的葬礼上致悼词。另一场和美国哲学家塞尔,吵得很不体面,双方都不肯让步。

形状。 一个被追捧、被模仿、也被大量恶评的名字。1992 年,剑桥大学要授予他名誉博士学位,一批哲学家公开写信反对,说他的作品不符合学术清晰性的最低标准。学位最后还是给了,但那封信登在了报纸上。

回写。 “解构”这个词进了时尚、建筑、广告、菜单——今天你还能看到“解构版提拉米苏”。他为此又好气又好笑。

第四轮:正义、友爱、好客(1983—2004)

土。 八十年代起,他越来越多地谈具体的事:南非的种族隔离(他为反对它写过东西),死刑,移民和难民,宽恕,动物,友谊。

1981 年,他去布拉格给被禁止教学的捷克哲学家们做地下讲座,回程时在机场被捕,被指控贩毒(东西是被栽进他行李的),关了一夜,法国政府出面才把他弄出来。他后来说,那一夜他想的是:一个人可以在任何时候被任何一套程序拿走,而程序本身看上去完全合法。

路。 他晚年最被人引用的一句话是:解构就是正义。 他的意思是:法律是一套现成的规则,它必然是普遍的、不认识具体的人的;而正义要求你对这一个具体的人负责。所以每一次判决,都不是简单地套规则——它必须既遵守规则,又像第一次那样重新决定一遍。 他说,正义是不可解构的,因为它永远还没有到场;而法律是可以、也必须被解构的。

他还谈好客:真正的好客是无条件地接纳来客,可现实里的接纳总有条件(签证,名额,身份)。两者互相需要也互相冲突——无条件的那个永远做不到,可正是它在逼着现实里的条件一点一点松动。

形状。 2004 年 10 月,他死于胰腺癌,七十四岁。他留下的最后一份文字是自己的葬礼致辞,请儿子代读,里面说:请不要哭,笑一笑,就像我会对你们笑一样。他还在里面说:我到最后都在学着活——这句话他写过一辈子,说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学会活,也没有学会死。

回写。 他的回写有一个极不均匀的分布:在文学、法学、建筑、政治理论里影响巨大;在英美的主流哲学系里,长期被当成不入流。 而在中文世界,“解构”这两个字九十年代以后成了流行语,用法和他的原意常常没什么关系。

前面二十五章数过各种回写。德里达这一种可以叫词被抢走型:一个极其严格、甚至苛刻的分析方法,被简化成了一个万能的时髦动词;而他本人一辈子都在解释:解构不是拆毁,也不是怎么读都行。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德里达的文字极难。下面尽量用他的例子,不用他的行话;非用不可的,当场翻译。

第一件:每一对词里,都有一个被当成了正的

老看法。 我们用一对一对的词来想事情:本质和现象,灵魂和肉体,理性和感情,男和女,中心和边缘,原作和复制,说话和写作。这些对子是中性的划分,一边一个。

他怎么翻。 德里达说:它们从来不是平起平坐的。 每一对里,总有一个被当成正的、原本的、纯粹的,另一个被当成次的、派生的、危险的、需要被防范的。而且第二个常常被说成是第一个的“堕落”或者“威胁”。

他最爱举的例子是说话和写作。从柏拉图起,西方哲学一路把说话看作正宗:说的时候,说话人在场,他的意思和他的声音贴在一起;写下来则是次一等的——文字是死的,它会流落到不该去的人手里,会被误读,作者不在场无法辩护。柏拉图那篇对话里就有一个关于文字的故事,说文字是一副“毒药”,它会让人的记忆退化。注意那个希腊词:它同时有“药”和“毒”两个意思,而翻译者只能二选一。 德里达抓住的就是这种地方。

然后他做了那个关键的动作——这个动作就是解构,而且它有两拍:

第一拍,翻转。 先指出这份等级不是自然的,是被立起来的;然后试着反过来看。

第二拍,也是更要紧的一拍:不停在翻转上。 他不是要说“写比说高级”。他要说的是:那个被当成次一等的东西,其实是理解第一个的钥匙——文字身上那些“毛病”(意思会跑、会被挪用、要靠上下文才定得下来),说话也全有。我们说话时不觉得,只是因为“我在场”这个假象太强。所以那一对根本不该按等级排;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他还专门为一类被哲学看轻的东西翻过案:边框、签名、前言、注释、附录、译者的话。 这些都被当成“外面的东西”,不属于作品本身。他一个个去看,发现它们常常决定了作品怎么被读:一幅画的画框决定了哪里是画、哪里是墙;一本书的前言(按理说该最后写,却排在最前面读)决定了你带着什么眼光进去。他的结论是:所谓“里面”,是靠划出一个“外面”才有的;而那条线本身,从来不在里面。

打个比方。 “原创”和“抄袭”,“正式版”和“草稿”,“正职”和“副业”,“主业”和“打杂”。每一对里那个被看轻的,常常正是让另一个成立的条件:没有一堆草稿,不会有那个定稿;一个团队里那些“打杂的活”不做,主业根本转不动。德里达的动作不是把打杂捧成主业,是让你看见:主业之所以能是主业,靠的正是它。

别误会。 这不是玩弄文字,也不是说“一切都一样、无所谓高下”。他的每一次解构都是就一个具体文本、一步一步做的,而且极其费劲;他反对的是把一种等级当成天然的。

第二件:延异——意思总要等下一步

这是他造的那个著名的词。法语里它和另一个词读音完全一样,只有写下来才看得出不同——他故意造这样一个词:它的差别只有在文字里才现身,说出来听不出来。 这本身就是对“说话优先”的一次反驳。

这个词拼的是两件事。

第一,靠差别。 这一半从索绪尔来:一个词的意思,来自它和别的词不同。“红”是什么?它不是橙,不是粉,不是紫。你要解释它,只能用别的词;而那些词又要用另一些词解释。意思不在某个词的里面,它在词和词的差别之间。

第二,要拖延。 这一半是他自己加的,也是关键:一句话的意思,总要等到后面才定得下来。 听人说“我明天不去了……”,这句话到这里还不完整;说完“因为我妈住院了”,意思是一个样;说完“反正也没意思”,是另一个样。而后面那句同样要等更后面的。这条尾巴永远拖着。

由此他说:意义永远不完整地在场——它要靠不在场的那些(别的词、还没说的话、上下文)才成立。所谓“完全懂了、意思到齐了”,是一个理想,不是一个事实。

打个比方。 一件事在它“结束”之前,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同一段经历,三年后回头看是一次失败,十年后回头看可能是转折。不是你后来改了主意,是那件事的意思,本来就要靠后面的事来定。 一个人的一生也是这样:盖棺才能论定——而德里达要加一句:连盖棺也定不了,因为后人还会重新读你。

别误会。 “意思永远定不下来”不等于“怎么说都行”。他反复强调:意思是被限制的——上下文限制它,惯例限制它,你说过的别的话限制它。它只是没有一个最终的、一劳永逸的定点。这两件事差别很大:前者说没有终点,后者说没有约束。

第三件:文本之外无一物——最被误读的一句

这是他最有名、也最被拿来当罪证的一句话。人们把它读成:世上只有文本,没有现实;一切都是话语,没有真实的苦难和事实。这个误读的代价很大:九十年代以后,凡是有人想说“事实不重要”,都会引这一句,而且常常是没读过他的人。

他的意思完全不是这个。 他自己后来解释过很多次,也给过一个更清楚的译法:没有外在于上下文的东西。

意思是:你没法从一个“完全没有上下文”的位置去接触一样东西。你看见一棵树,你带着“树”这个词、带着你的经历、带着你的用途来看它;一份档案、一次事故、一段历史,你都只能在某个上下文里遇到它。这不是说树不存在,是说你没有一条绕开上下文的路。

请注意这句话其实是本书一路讲下来的老朋友:第二十一章伽达默尔说你不能清空成见去理解;第二十二章蒯因说一句话从不单独出庭;第二十四章库恩说框架决定你看见什么。德里达说的是同一件事的语言版本。三条河的人说了同一句话,各自用各自的词。

至于那个被误读的强版本——“既然一切都是话语,就没有对错”——德里达本人极其厌恶。他晚年一再说:解构不是相对主义,它恰恰要求最严格的阅读。 他有一个很硬的说法:你必须先把一个文本读得比作者自己还熟,才有资格解构它。 解构不是从外面泼冷水,是从里面找出那一处它自己撑不住的地方。

打个比方。 修表和砸表。砸表不需要懂表。解构像修表:你得把每一个零件拆开、认得、知道它们怎么咬合,然后你才可能指出——这个机芯里有一个零件,它按设计不该在那儿,可少了它整块表转不起来。 那才是德里达要找的东西。

别误会。 他不是说没有事实、没有历史。他为反对种族隔离写过东西,谈过死刑、难民、宽恕;这些都不是在谈“文本游戏”。

第四件:幽灵、许诺,和那个永远还没到的东西

老看法。 一样东西要么在,要么不在;一件事要么已经实现,要么还没实现。

他怎么翻。 他晚年写了一本谈马克思的书,造了一个词:幽灵学。他说,有些东西的存在方式就是“既不在场、也没有消失”:一个死去的人在活人身上的影响;一种已经被宣布失败的理想,仍然在纠缠着后来的每一场讨论;一件旧事对一个家庭的作用。它们不在,可它们在起作用。

由此有了他晚年最要紧的一个想法。他把一些词分成两层:法律和正义,现实里有条件的接纳和无条件的好客,人们实际做到的宽恕和真正的宽恕(他说,真正的宽恕,恰恰是宽恕那不可宽恕的;可以被理解、被谅解的事,本来就不需要宽恕)。

每一对里,第二个都是永远到不了的。这听上去像空话,可他的用法很实在:正因为它到不了,它才有用。 它不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它是一个永远在拆你现有安排的东西——今天的法律不管你写得多好,正义都会说:还不够,那个具体的人还没有被对待好。

他管这叫将要到来的:它不是“将来某一天会实现”,而是“永远处在将要到来的状态里”。他说,这正是它和乌托邦的区别:乌托邦是一张蓝图,你可以照着建,建完了就宣布到了——而历史证明,宣布“我们到了”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打个比方。 一家医院的规章。规章必须有,而且必须一视同仁。可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一个具体的病人,他的情况规章没有覆盖,照规章办就是不对。这时候有两种做法:一种说“制度就是制度”;另一种承认这条规章此刻不够用,为这个人做一次判断,然后把这次判断写回规章里。第二种做法就是德里达说的那件事——规章要被具体的人一次次撬开,才活得下去。 第二十章列维纳斯说制度要被那张脸时时检查,德里达说的是同一件事的法学版本。

别误会。 这不是说规则不重要、可以随便破。恰恰相反,他的说法是:规则必须有,同时规则永远不够;一个负责任的决定,既要遵守规则,又要承担“这一次是我在决定”的那份责任。 他有一句很重的话:一个只是照着规则套出来的决定,不算一次决定。这句话对所有握着一点决定权的人都成立:如果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能从手册上查到出处,那你其实什么也没决定,你只是在执行——而执行是没法承担责任的。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那一对词里,谁被当成了正的。 听一段话,找出里面的成对概念:专业和业余,核心和辅助,正式员工和外包,一线和后台,学习和玩,工作和生活。然后问两句:这份高低是谁定的?被看轻的那一个,是不是恰恰撑着另一个? 这个动作不必用来翻案,用来看清就够了——很多组织的毛病,就出在它一边靠着某样东西活,一边不肯把它算进账里。

场景二:专找自己说漏嘴的那一处。 读一份方案、一份报告、一条规定,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它讲得最响的那句,是它自相矛盾的那一处:前面说“我们尊重每一位员工的自主性”,后面写着一条精确到分钟的打卡规定。这不是要抓把柄,这一处矛盾常常正是这件事真正的难处所在——它说明有两件都要的东西打起来了,而写的人没想清楚怎么办。找到它,讨论才有落点。

场景三:等一等再定性。 一件事刚发生,你急着给它一个说法:这是失败,这是背叛,这是我这辈子最错的一个决定。德里达那条“意思要等后面”提醒的是:这个定性现在下不了。 不是安慰你说“以后会好的”,而是说,这件事的意思本来就要靠你接下来做的事来定。所以要紧的不是现在怎么定性它,是接下来你怎么走。 这一条对刚失业、刚分手、刚被否掉一个方案的人最有用。

场景四:合同和吵架。 凡是要把话说死的场合——合同,规章,家规,承诺——记住两件事:第一,你说不死,总有你没想到的情况;第二,正因如此,比条文更要紧的是:出了没想到的情况时,我们按什么程序一起决定。 好的合同不是穷尽一切可能,是把“遇到没写到的怎么办”写清楚;好的家规也一样。

场景五:规矩要留一个“这一次”。 给带团队、带班、管家的人。一套规矩定下来以后,一定会遇到规矩不该管的那一次。两种做法:一种是死守(“规矩就是规矩”),一种是随便破(“这次特殊”)。德里达给的是第三种:为这一次做一个决定,说清楚理由,然后把这个理由写回规矩里。 这样规矩才会长,而不是被补丁打烂。

场景六:无条件的那一个,是用来拆的。 你心里那些“完全做不到”的标准——完全的公平,完全的耐心,无条件地接纳一个人——不必因为做不到就扔掉。它们的用处不是被实现,是每隔一阵来敲一敲你现有的做法。 一个从来不被敲的做法,几年就会变成一套只为自己方便的东西。

场景七:给读书的人——先读懂,再拆。 这一条是他自己的规矩,也是本章对读者最硬的一条要求:你必须先把一个东西读得比它的作者还熟,才有资格说它哪里撑不住。 今天最廉价的智力表演,是没读完就下判断。读懂了再拆,那叫解构;没读懂就拆,那只是砸。

场景八:看一眼那个“框”。 一份材料给你之前,总有人替你定好了框:这份报告的标题,这条新闻的导语,这场会议的议程,这份简历的表格栏目。框不在内容里,可它决定了什么算内容。每隔一阵,问一句:这个框是谁定的?它把什么挡在了外面? 招聘表上没有的那一栏,孩子成长记录里没有的那一项,年度总结里没法填的那件事——它们不是不存在,它们是没有框。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把“形状永远差一步”写成了一门手艺

德里达改判的是意思。前面几位改判过意思的住处:弗雷格(第四章)说它住在一个公共的第三领域,维特根斯坦(第九章)说它住在用法里,梅洛-庞蒂(第十七章)说它是在说的过程中长出来的。德里达再补一刀:它从来没有完整地到过场。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的事可以说得很清楚:他是本书里把“形状”这一维盯得最紧的人,而且他盯的是形状的背面。

SDE 说:差异在流,流出了稳定,才有了“同一个东西”。前面几章讲的都是稳定那一头——一个形状怎样站住。德里达讲的是另一头:站住的那个形状,永远靠着一堆没站出来的东西撑着。 一个词靠它不是的那些词才有意思;一句话的意思要靠还没说的那句才定下来;一个“中心”要靠被它排除的“边缘”才成其为中心。

用第十九章阿多诺那把刀来说,他们两人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做法。阿多诺说:每一次归类都有剩下的,别让剩下的变成不存在。德里达更进一步:那些剩下的不只是被漏掉了,它们还在暗中撑着这个分类本身。 一个概念最怕的不是外面的反例,是它内部那个它离不开、却不肯承认的东西。

第二样,他给“路”这一维添了一条本书要拿走的规矩:形状要等下一步才定得下来。 这句话看着玄,用起来极实在:一件事的意思不在它发生的那一刻,在后面接着发生的事情里。这一条和第五章柏格森那句“可能性是现实投在身后的影子”正好配成一对:柏格森说可能是回头才有的,德里达说意思是回头才定的。

第三样,晚年那个“永远到不了的东西”,是本书这条脊梁的一个必要补充。前二十五章一直在把“本来就有”改判成“长出来的”;这个动作做到底,会碰到一个麻烦:既然一切都是长出来的、都可以被重新造,那还有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商量的? 德里达的回答很妙:有,但它不是一样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个永远还没到、因此永远在催着你改的要求。 正义不是一条你能查到的规定,它是那个让每一条规定都显得不够的东西。

这一条同时也拦住了一种危险的读法。上一章福柯说一切安排都是被造出来的;如果只有这一句,很容易滑到“那就没有什么值得守的”。德里达补的正是这一处。

停下的第一处:写得太难,于是被简化

这是最实在的一处。他的文字难到什么程度:一个句子可以绵延半页,术语是自造的,双关和字形游戏无法翻译,有的书用双栏排版。他有他的理由——他认为,要说的那件事,用一套清清楚楚的语言说出来,就已经落进了他要批评的那套东西里。

这个理由站得住一半。代价是另一半:一套没法被简明复述的东西,最后一定会被粗暴地简化。 “解构”变成了“拆台”,“文本之外无一物”变成了“没有事实”,而他余生都在澄清。第十章海德格尔那里本书写过一句类似的话:一种不许判错的语言,很深,也很危险。 这里可以再加半句:一种没法被复述的语言,注定要被别人替你复述。

本书的立场是:难可以,但要有一个能被检验的落点。 这一章第三节里凡是能讲清楚的地方——两拍的解构动作,意思要等下一步,先读懂再拆,规则与正义的关系——都是他讲得最清楚的地方;而它们也正是他影响最大、活得最久的部分。

停下的第二处:拆了以后,谁来盖

上一章福柯的评语在这里再用一次,而且更重。德里达能极精确地指出一个说法哪里撑不住;可他几乎从不承担正面的建构。这不只是性情,是他的方法自带的:任何一个正面主张一旦立起来,都会有它自己的“中心”和被它排除的东西,于是都可以被解构。

结果是:他的手艺极适合批评,不太适合建设。一个法官、一个立法者、一个管一百人团队的人,读完他之后知道了自己那套东西必然不够;可他明天还得判、还得定、还得管。

SDE 在这里的接法,和前几章一脉相承:拆和盖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第九章讲维特根斯坦时说过:把一个僵死的形状拆开,是为了腾出地方让新的长出来;光盖不拆会僵,光拆不盖会空。所以对任何一次解构,要追加一问:拆完之后,接着往下走的那一步是什么? 德里达晚年谈正义、好客、宽恕,其实已经在走这一步;他的追随者往往没跟上,停在了拆的那一半。

停下的第三处:一切都可以被撬,那怎么分好坏

如果每一对概念的高低都是立起来的,那么哪些高低该撬,哪些不该? “医生和病人”“教师和学生”“父母和孩子”这些不对等的关系,全都可以被指出是历史的产物——可其中有些是必要的,有些是该动的。

德里达的框架对这个问题给不出答案,而这正是上一章给福柯配的那把尺该出场的地方。本书在那里给过三条,这里原样适用:回写通不通(被这套安排管住的人,意见能不能回到定规矩的人那里);判错条款在不在(什么情况下算它错了,出了错谁认);漏掉了谁。

再加上这一章自己提供的一条,凑成第四条:这套安排靠什么活着,而它承不承认? 一个只肯讲“主业”、从不承认自己靠“打杂”活着的组织;一个只讲“独立自主”、从不提照顾他的人的社会——它们的毛病不在于有高低,在于不认账。这一条可以直接用:看一个组织、一个家、一套制度,先找它靠什么活着,再看它认不认。认账的,可以谈;不认账的,早晚出事。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难的东西要有一个能复述、能被检验的落点,否则它会被别人替你复述。

第二处:每一次拆,追加一问——接着往下走的那一步是什么。

第三处:不问“有没有高低”,问“这套高低认不认账、通不通回写、有没有判错条款、漏掉了谁”。

最后说今天。德里达讲的是意思永远靠不在场的东西撑着、永远要等下一步。现在出现了一样东西,它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那些会说话的机器,说到底就是在算“下一个词最可能是什么”——它们是纯粹靠差别和上下文运转的,没有一个“心里先有的意思”。从这个角度看,它们像是德里达那套说法的一次实物演示:看,意义真的可以在没有任何“在场的意思”的情况下被生产出来。

可这恰恰也把他和本书的分歧照亮了。德里达说“没有完整在场的意思”,说的是意思不靠一个心里的原件; 他没有说意思什么也不靠。本书前面几章给过答案:它靠一起做事钉住(第二十二章),靠共同的活法(第九章),靠身体和世界的往返(第十七章)。机器有前一半,没有后一半。 所以这件事的正确读法不是“德里达赢了”,而是:它证明了他说对的那一半,也把他没说的那一半暴露了出来。

这件事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后果。既然那种机器纯粹靠上下文和差别生成文字,那么它产出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一个“谁的意思”在背后。人说一句话,你可以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而且他要为这个回答负责;机器的句子后面没有这样一位。第十三章、第十四章反复说过的那句话在这里又回来了:判错条款不在语言里,在承担里。 德里达拆掉了“心里的原件”这个神话;可拆掉之后,那个“谁为这句话负责”的位置,不能跟着一起空掉。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没有外在于上下文的东西;一个中心靠它排除的东西撑着具体的土(制度、利害、身体)谈得少,多在文本里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意思要等下一步才定;解构的两拍:翻转,然后不停在翻转上拆的手艺极精,盖的那一半几乎不做
形状(显露了什么)最满——盯着形状的背面:站住的东西靠没站出来的撑着写得太难,于是必然被粗暴简化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规则要被具体的那一次撬开,再写回规则里;“永远还没到”的东西在催着改一切高低都可撬,却分不出哪些该撬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哈贝马斯(第三十章)曾长期把他当成非理性主义的代表加以批评;九十年代以后两人和解,晚年还共同署名发表过政治文章。这场从对立到合作的转变,本身是欧陆哲学后半段最有意思的故事之一。

“一件事怎样变成一种身份”“性别是被一遍遍做出来的”——巴特勒(第三十五章)同时接了福柯和德里达。

“正义永远还没到,法律必须被它催着改”——这一条进了法学,成了一整支“批判法学”的底料;和罗尔斯(第二十八章)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处理同一个问题。

“先读懂再拆”——这本是常识,可它在今天的公共讨论里几乎成了奢侈品。

列维纳斯(第二十章):两个人一辈子互相修改;他最后在葬礼上说的那句“告别”,是二十世纪最动人的悼词之一。

而“解构”这个词,早已不归他管了。

下一章的主角和他同代、同在巴黎,写得同样难,方向却几乎相反:德里达一辈子在拆那些立起来的东西,而他要正面提出一套新的说法。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一直把“相同”放在前面、把“不同”当成偏差;应该倒过来——不同在先,相同在后。

本章白话小词典

解构 一种极费劲的细读:先指出一对概念之间的高低是被立起来的,再指出被看轻的那一个其实撑着另一个,然后停在这份张力上。不是:拆台、推翻、怎么读都行。

逻各斯中心主义 西方哲学那种总要找一个“中心”“原点”“最终根据”的习惯。

说话优于写作 那个从柏拉图起就有的等级:说话在场、写作次等。德里达说,写作的那些“毛病”,是语言本来的样子。

延异 他造的词,拼了两件事:意思靠差别成立;意思要等下一步才定得下来。

在场 “意思完整地就在这儿”的那个理想状态。他说它从没真正出现过。

文本之外无一物 更清楚的译法是:没有外在于上下文的东西。 不是:世上只有文本、没有现实。

补充 一样被说成“可有可无的添头”的东西,结果发现主角离了它不行。

幽灵 既不在场、也没消失,却在起作用的东西。

将要到来 不是“将来会实现”,而是“永远处在将要到来的状态”,因而永远在催着现有的安排改。

解构就是正义 法律可以也必须被解构;正义不可解构,因为它永远还没到场。

一次真正的决定 既遵守规则,又像第一次那样重新决定一遍。只照规则套出来的,不算决定。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