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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罗蒂:心不是一面照世界的镜子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理查德·罗蒂(1931—2007)

一句话:两千多年来,哲学把自己想成一面镜子——照见世界本来的样子,然后当所有学问的裁判;他说,这个角色是想象出来的,扔掉它,哲学反而能做点别的事。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们是在争“哪个说法更符合实在”,还是在争“照哪个说法过日子更好”?一个动作——遇到一场死结的争论,试着换一套词汇,而不是继续找证据。一个提醒——减少残酷,比证明自己站在真理这一边更要紧。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两个人为一件事争了很久。最后一个人说:“反正事实就摆在那儿。”另一个说:“对啊,我说的才是事实。”争论到这里就死了。

你读一段五百年前的医书,里面讲人体里有四种体液,失衡就生病。你觉得荒唐。可写它的人不比你笨,而且那套说法在当时是能用的——它不是“错误的描述”,它是一套别的词汇。 换了词汇,能说的事情整个变了。

一个孩子问:“为什么不能撒谎?”你说:“因为诚实是对的。”他问:“为什么诚实是对的?”你往下答了两层,然后卡住了。你心里明白,最后能说的其实是:我们是这样的人,我们希望你也成为这样的人。 可这个答案听上去太软,你不敢说出口——你总觉得下面应该还垫着一个更硬的东西。

你读一本小说,读完之后,你对某一类人的看法变了——不是因为书里论证了什么,是因为你跟着一个人的处境走了三百页。一场辩论没做到的事,一本小说做到了;而且它靠的不是论证,是让你在三百页里和一个人待在一起。

这几件事底下压着同一个问题:我们凭什么说自己是对的? 传统的答案是:因为我说的符合实在。而“符合实在”这四个字,靠的是一幅图画——心灵像一面镜子,好的知识就是照得准的像。

1979 年,一位美国哲学家出了一本书,书名直接就是《哲学和自然之镜》。他说:这面镜子是想出来的。而且他不是从外面攻它——他自己就是分析哲学圈子里最顺的那种人:普林斯顿的教授,写过技术性极强的论文,编过那一行的标志性文集。然后他站起来说:我们这一行给自己派的活儿,其实是一个演出来的角色。

他叫罗蒂。这本书让他成了美国哲学界最著名、也最不受同行待见的人之一。他后来干脆离开了哲学系,去了文学系,最后去了比较文学系。一个哲学家,用三十年从自己的行当里走了出去。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一个左派家庭的孤僻孩子(1931—1952)

土。 1931 年,罗蒂生在纽约,父母都是左翼知识分子和作家,家里是那种为社会正义奔走的圈子。他后来写过,家里的抽屉里有一份东西,是他小时候偷看的:一些关于苏联清洗的材料。十二岁的他就知道,自己家这一边的人,也可能干下很坏的事。

他是个孤僻的孩子,喜欢一个人在山里看野生兰花——他认真地想认全它们,为此记住了一大堆拉丁学名。他后来回忆,少年时的他有一个混乱的愿望:想找到一种办法,把“对野生兰花的那份痴迷”和“为被压迫者伸张正义”这两件事,接到同一个东西上去。 他想,哲学也许能给他这个东西。

路。 十五岁,他进了芝加哥大学——那是一个以读经典著称的地方。他读了柏拉图,读了整个西方哲学传统。

形状。 他后来说,他花了二十年才明白:那个能把两件事接起来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他写过一句很动人的话:他曾经想要的,是一种既能看清全部真相、又能拯救所有人的东西——而这样的东西,柏拉图答应过,可它一直没有来。 而这个发现,成了他后来全部工作的起点。

回写。 那份少年时的失望,后来变成了他一生的主张:别再找那个能把一切接起来的东西了;接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好东西,它们之间没有统一的根。 这不是泄气的结论,他说这让人松了一口气。

第二轮:圈内人(1956—1979)

土。 五六十年代的美国哲学系,分析哲学一统天下。

路。 他在耶鲁拿博士,然后去普林斯顿任教。他做的是标准的分析哲学工作,而且做得很好。他研究过心身问题,写过一种当时很有名的主张: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像放弃“恶魔附身”那样,放弃“疼痛”“信念”这类说法,改用神经科学的词汇——注意,这已经是“换词汇”的思路了,只是当时他还站在另一边。1967 年,他编了一本文集《语言学转向》——那本书在当时几乎是那一行的宣言:哲学的问题,说到底是语言的问题。

然后他开始越读越怀疑。他读蒯因(第二十二章):那条分析和综合的界线划不出来。读塞拉斯:所谓“直接给予的经验材料”是一个神话。读后期维特根斯坦(第九章):意思在用法里。读库恩(第二十四章):换的不是答案,是整套框架。读杜威(第七章)、海德格尔(第十章)。

他发现这些人虽然互不相干,却在拆同一样东西:那面镜子。

形状。 1979 年,《哲学和自然之镜》。

回写。 这本书在哲学系里引起了强烈的反弹。同事们认为他背叛了这一行。他自己说得很平静:我并不想让哲学系关门,我只是不想再假装我们在做一件我们其实没在做的事。1982 年,他离开普林斯顿哲学系,去了弗吉尼亚大学,职位是“人文学科教授”——不属于任何一个系。

第三轮:偶然、反讽与团结(1982—1998)

土。 八九十年代,他成了美国公共生活里的一个角色:写文章,谈政治,也在国际上被大量翻译。他在文学理论、法学、政治学那边的读者,比在哲学系里多得多。

路。 1989 年,《偶然、反讽与团结》。这本书更好读,也更能看出他真正关心什么。他在里面说:私人的自我完善和公共的减少残酷,是两件不必接到一起的事。 一个人可以在私下里追求他自己那套怪异的、不为人理解的完美(读诗,收集兰花,钻研某样东西),同时在公共生活里做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由主义者:关心别人的痛苦,反对残酷。 前面二十年他想找一个把两者统一起来的根据;现在他说:不用统一,两件事都做就是了。

形状。 一个被两边同时批评的人:分析哲学家说他不严谨,左派说他放弃了批判的根据,保守派说他是相对主义者。

回写。 1998 年,他出了一本很薄的政论小书《筑就我们的国家》,批评美国学院左派:你们花了三十年做文化批判,越来越擅长诊断,越来越不擅长动员;而与此同时,工人的处境在实实在在地变坏。 他还在里面写下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预言,大意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郊区的和非技术工人会觉得自己被那些自命不凡的人抛弃了,于是他们会去找一个强人,投给他,而那个人会承诺替他们出气;到那时候,过去四十年在种族、性别方面取得的进展,会被一扫而空。

这段话写于 1998 年。二十年后,它被无数人翻了出来。 本书记下这一笔,不是为了证明哲学家会算命,而是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如果真的在看具体的处境,他有时候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那一截路。

第四轮:晚年(1998—2007)

土。 他去了斯坦福,在比较文学系。

路。 他继续写,语气越来越和缓,也越来越多地谈文学、谈希望、谈具体的政治。

形状。 2007 年,他死于胰腺癌,七十五岁。去世前几个月,他写了一篇很短的文章《火的余烬》。他说,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会多花些时间读诗——不是因为诗里有真理,是因为一个人如果记得住一些诗句,他“死得会更完整一点”:那些句子是几千年里别的人在同样的处境下留下的,它们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件事。这篇文章里他引了两行诗,说自己在病中反复想起——一个一辈子说“没有终极根据”的人,临了靠的是几行别人写的句子。这不矛盾,这恰恰是他整套说法的样子:人靠的从来不是根据,是一代代传下来的那些东西。

回写。 他的回写有一个很大的反差:在美国哲学系里,他至今是一个有争议的、常被略过的人;在哲学系外面,他是二十世纪后期被读得最多的美国哲学家之一。 文学理论、法学、政治学、教育学、国际关系,都在用他。而在中国,九十年代以后他被大量翻译,“后哲学文化”“反本质主义”一度是学界的流行语。

前面三十章数过各种回写。罗蒂这一种可以叫自己拆自己的行当型:一个人在一个行当里做到了顶尖,然后站出来说这个行当给自己派的活儿是假的;结果是他被自己的行当赶了出去,却在别的行当里活得极好。 而按他自己的说法,这没什么可惋惜的:一个人属于哪一行,本来就是偶然的。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镜子这幅图,是怎么来的

老看法。 心灵是一面镜子,认识就是照见外面的东西;知识的好坏,看这面镜子照得准不准;而哲学的工作,就是把镜子擦干净,并且检查别的学问照得对不对——它因此成了所有学问的裁判。

他怎么翻。 罗蒂说:这不是一个被证明的理论,这是一个比喻,而且是一个有历史的比喻。

他去追它的来历:希腊人把“知道”和“看见”连在一起(“理论”这个词的词根就和“看”有关);笛卡尔把“心灵”做成了一个内部剧场,里面上演着关于外部的表象;洛克研究那些表象是怎么来的;康德说我们只能照见被我们的形式加工过的东西。一路下来,这个比喻变成了“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他要说的不是“镜子照不准”(那还是在用这个比喻),而是:整个“心灵在一边、世界在另一边、中间隔着准不准的问题”这套布置,是可以不用的。

不用它怎么办?他接了杜威(第七章)和后期维特根斯坦(第九章):把语言看成工具,不看成图像。 一个说法好不好,不看它像不像那个东西,看它让我们能做成什么:能不能预测,能不能沟通,能不能一起把事情办了。

打个比方。 你问一把螺丝刀“对不对”,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你该问:它拧得动这颗螺丝吗? 对付这颗螺丝,它好用;对付另一颗,得换一把。没有哪一把螺丝刀是“最符合螺丝的本质”的。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说世界不存在、或者随便说什么都行。他一再说:世界当然在那儿,而且它不管你怎么说,它会顶回来。 他要否定的是“世界自己有一套现成的描述在等着我们抄下来”。石头不在乎我们叫它什么;可我们叫它什么,决定了我们能拿它做什么、能问出什么问题。第二,也不是说科学和算命一样。科学的说法极其好用,好用到无可比拟——他只是不认为“好用”需要再靠“符合实在”来担保。

这里要补一句他常被漏掉的正面主张。他说,既然不能靠“照见实在”来担保,那还剩什么?剩下的是“对话”:一个说法站不站得住,看它在一群还在互相讲理的人当中能不能扛住。 他管这叫“把认识论换成解释学”——用大白话说:别再问“我们怎样才能确保照得准”,改问“我们怎样把谈话继续下去”。 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哲学家该做的,是不让谈话中断。

第二件:真理不是被发现的,是被造出来的——关于词汇

老看法。 世界有一套它自己的语言;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它。所以科学史是一个不断逼近正确描述的过程。

他怎么翻。 他说了一句很挑衅、也最容易被误读的话:世界在那里,可关于世界的真理不在那里。 意思是:真假是句子的性质,而句子是人造的;没有人说话的地方,没有句子,也就无所谓真假。 石头、星系、病毒当然不依赖我们;可“这是一颗行星”这个说法,依赖于我们有一套包含“行星”这个词的语言。

由此他把注意力从“命题”挪到了词汇:一整套说话的方式。他说,真正的大变化,很少是在同一套词汇里争出了胜负,多半是一套新词汇让旧词汇显得没意思了。

他举了很多例子。伽利略不是在亚里士多德的词汇里赢了争论,他是造了一套新的说法,而这套说法能做的事情多得多,于是一两代人之后没有人再用旧的了。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权利”这个词、“无意识”这个词、“基因”这个词上。它们不是被发现的真理,是被造出来、然后被证明极其好用的工具。

他管这种造新词汇的人叫强力的诗人:不只是写诗的人,也包括牛顿、达尔文、弗洛伊德、黑格尔——凡是给人类提供了一套新说法、因而让人能说出从前说不出的东西的人。

他还由此说了一件关于个人的事,很动人。他说,一个人一生要做的,其实也是同一件事:给自己的一生找到一套自己的说法。 你从父母、学校、时代那里接来一堆现成的词——“成功”“有出息”“稳定”“像样的人生”;一个人真正长成自己,是在某一刻开始用自己的词来讲自己的经历:这件事在我这里叫什么,那次失败在我这里算什么。 他说,这不是自欺,这是把偶然的经历变成自己的东西的唯一办法。

打个比方。 一个团队讨论了半年“怎么提高用户满意度”,原地打转。直到有人说:我们别谈满意度了,我们谈“他下一次还会不会来”。 换了一个词,整堆数据、整套做法、连什么算成功都跟着变了。这不是发现了新事实,这是换了一套词汇。 第二十七章德勒兹说“哲学是创造概念”,第二十四章库恩说换的是整套框架——三个人从三个方向说到了一起。

别误会。 这是他被骂“相对主义”的地方。他的辩护是:说“没有一套现成的真理在那里等着”,不等于说“所有说法一样好”。 有些词汇明显比另一些能做的事多得多,扛得住的检验多得多。只是它们的好,是在“用”里显出来的,不是靠和世界比对显出来的。

第三件:反讽者——认真地信,同时知道它不是最后的

老看法。 一个人要么有坚定的信念(并且相信它是绝对真理),要么什么都不信(犬儒)。

他怎么翻。 他描述了第三种人,叫反讽者。这种人有三个特点:

一,他对自己现在用的这套词汇,怀着一份持久的、根本性的怀疑——因为他见过别的词汇,知道自己这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二,他知道,用自己这套词汇做的论证,既不能确证也不能推翻这份怀疑——因为你要论证,就得用某一套词汇。

三,他不认为自己这套比别人那套更接近实在。

关键在于:这样的人并不因此就不信、不做、不担当。 他仍然有他真心的主张,仍然会为了减少残酷去做事;他只是不再宣称自己站在真理那一边。罗蒂说:你完全可以为一个信念去死,同时知道它是偶然的。

他还配了一条很硬的规矩:反讽是私人的事。 一个人在自己的阅读、写作、自我塑造里可以反讽到底;可在公共生活里,面对一个正在受苦的人,你不能对着他说“痛苦这个概念是由某套词汇构成的”。 那不是深刻,那是残忍。

打个比方。 一个信教的人,可以既真心地信,又老实地承认:如果我生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家庭,我可能信的是别的。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一点也不矛盾。 反过来,一个不肯承认这一点的人,往往不是更虔诚,是更害怕。

别误会。 反讽不是玩世不恭,不是“什么都别太当真”。罗蒂本人是一个立场极其鲜明的人:他一辈子是社会民主派,为工会、为福利制度、为具体的政治改良说话。他的反讽只针对“我的根据是绝对的”这句话,不针对他的承担。

第四件:团结不是发现的,是做出来的——以及小说的用处

老看法。 我们之所以该关心别人,是因为人和人共享一种“人性”;找到那个共同的本质,道德就有了根据。

他怎么翻。 他说,这个根据找了两千多年,没找着,而且它其实也不必要。

他的替代方案很朴素:“我们”这个圈子是可以被慢慢扩大的。 一个人最初只把家里人算成“我们”,然后是同村的,然后是同族的、同国的;每扩大一次,不是因为发现了一条新的形而上学真理,是因为他开始能看见那些人身上和自己一样的东西:他们也怕疼,也会失去孩子,也会被羞辱。

他管这个叫团结——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做出来的。做它靠什么?他的答案让所有哲学家不舒服:主要不靠论证,靠描述。

详细地描述陌生人的苦,是扩大“我们”最有效的办法。 一本小说,一部纪录片,一篇长报道,一次口述史——它们做的事,是让你在三百页里跟着一个人走一遍,于是你没法再把他当成一个类别。他说,二十世纪减少残酷这件事上,小说家和记者的贡献,比哲学家大得多。 让童工的处境被看见的,是小说;让远方的战争被看见的,是照片和报道。

他对整个道德的看法也因此变了:道德进步的标志,不是我们更接近了某个真理,是我们对别人的痛苦变得更敏感了。 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重要的不是“你信什么”,是“你能不能注意到别人在受苦”。 而他给自由主义者下的定义只有一句:认为残酷是我们能做的最坏的事的人。

打个比方。 一条关于某地灾情的新闻,数字很大,你划过去了。然后你读到一篇写一户人家的长文:他们的名字,他们那天早上在做什么,他们后来怎么办。你停住了。第二十章讲列维纳斯时说过这件事(一张脸挡住了你);罗蒂讲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头:那张脸是可以被写出来的。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说论证没用。他自己一辈子都在论证。他说的是:在“扩大我们”这件事上,描述比论证有效。 第二,这也不是说道德没有标准了——减少残酷,就是他给的那个标准,而且他认为它足够硬,不需要形而上学来撑。

他还有一条常被忽略的补充:残酷不只是打人。 他说得最细的一种残酷,是羞辱——让一个人觉得自己那套说法、那份讲究、那些在意的东西是可笑的,从而让他在自己眼里也站不住。他说,这种伤害有时比肉体的伤害更难复原,因为它毁的是一个人用来理解自己的那套词汇。 这一条对家里、对课堂、对网上的争吵,都极其贴身。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换一套词,别再找证据。 一场争论如果三轮之后还在原地,多半不是证据不够,是两边被同一套词绑住了。试着把核心的那个词换掉:不谈“积极性”,谈“他下一次还会不会主动”;不谈“素质”,谈“他在什么情况下做过什么”;不谈“谁的责任”,谈“下次怎么让这件事不再发生”。换词不是回避问题,是给问题换一个能被解开的形状。 判断换得好不好只有一条:换完之后,双方能不能各自说出一件具体的、明天就能做的事。

场景二:问“用它能做成什么”。 遇到两个说法打架,除了问“哪个对”,加一问:照这个说法走,我们接下来能做什么?照那个说法走呢? 很多看上去形而上的分歧,一问就散了——两个说法能做的事完全一样,那这场争论就是空的;如果能做的事不一样,那才是真分歧,而且这时候你知道该拿什么去比了。

场景三:真心地信,同时承认它是偶然的。 这是这一章最难、也最值得练的一条。你可以把某件事看得极重,为它花时间、花钱、得罪人;同时老老实实承认:如果我生在别处,我可能不会这么想。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不仅不矛盾,而且让你变得更好相处——因为你不再需要证明不同意你的人是傻子或者坏人。 而这一点,恰恰让你更可能说服他。

场景四:别在别人的痛苦面前玩深刻。 罗蒂那条规矩值得抄下来:反讽留给自己,同情给别人。 一个人正难受的时候,不要跟他讲“这其实是一种社会建构”“这也是一种成长”。他要的不是一套更高级的说法,是有人认真看见他难受。

场景五:用描述扩大“我们”。 想让一个人(包括你自己)少一点偏见,最没用的办法是跟他讲道理,最有效的办法是让他认识一个具体的人——通过一次共事,一本书,一部片子,一段长谈。所以:给孩子读小说,比给他讲十遍“要善良”管用;一个团队要理解另一个团队的难处,不如让两边各派一个人过去待三天。

场景六:判断自己有没有进步,看一件事。 他说道德进步的标志是对别人的痛苦更敏感了。这可以当成一条很实在的自检:这一两年,我有没有开始注意到从前注意不到的一些痛苦?还是相反——我越来越容易把某些人归成一类,然后不再看他们?

场景七:给做批判的人。 罗蒂 1998 年那本小册子提的那件事,今天仍然成立:光有诊断没有动员,会输。 一个总在说“这套系统全是问题”的人,如果说不出“那我们明天具体做什么、和谁一起做”,那他的影响力最后会被一个能给出简单答案的人拿走。第十九章阿多诺那一处停下的地方,在这里有了它的政治后果。

场景八:留意羞辱。 这一条比“别说难听话”难得多,也要紧得多:留意你有没有在让一个人觉得,他在意的东西很可笑。 嘲笑一个人的口音、他的爱好、他信的东西、他表达感情的方式——这些常常被当成玩笑,可它们动的是他用来理解自己的那套词汇。罗蒂说残酷是最坏的事;而羞辱,是日常生活里最常见的一种残酷。

场景九:用自己的词讲一遍自己。 拿三件你人生里的大事——一次转折,一次失败,一段关系——试着不用现成的词讲一遍。别用“成长”“历练”“交学费”“他不适合我”这类通行的说法,用你自己的话讲:那件事在我这里,到底是什么? 这个练习没有标准答案,可它是罗蒂说的那件事的实际做法:一个人只有把自己的经历用自己的词讲出来,那些经历才真正成了他的。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把“真理靠什么”这个位置腾了出来

罗蒂改判的,是哲学给自己派的那个角色:当所有学问的裁判。 而支撑这个角色的,是那面镜子。他的做法很彻底:他不去论证镜子照得准不准,他去追这面镜子是哪一年、从哪个比喻里长出来的——这是第二十五章福柯那把刀,用在了哲学自己身上。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的位置在本书里有点特别:他不是在某一维上做出了贡献,他是在提醒我们,前面那些贡献都不需要一个“最终的根据”。

具体说,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本书那条脊梁推到了自身。 全书讲“把本来就有的改判成长出来的”。罗蒂问了一个别人不问的问题:那么“真理”这件事本身呢? 他的回答是:真理也是长出来的——不是“关于世界的事实”是我们编的,而是“真假”这套判定的做法、连同它靠的那套词汇,是人类一步步造出来的。 本书前面几章其实一直在往这里走:詹姆斯说真理是走通了的路(第六章),杜威说知道是做出来的(第七章),蒯因说没有一句话能单独出庭(第二十二章),库恩说框架决定了什么算证据(第二十四章)。罗蒂是那个把这条线说到底的人。

不过要留意他和这几位的一处差别。詹姆斯和杜威说“真理是走通了的路”,落点在做事;罗蒂的落点在说话:一个说法能不能站住,看它在一群还在互相讲理的人当中扛不扛得住。这一挪,力气大了,也虚了一点——一个说法可以在一群人里一直扛得住,同时在事情上一直不灵。本书的处理是把两头都要:既要看它在人群里扛不扛得住(罗蒂),也要看照它做事撞不撞墙(杜威)。

第二,他把“词汇”提到了本书要的那个位置。 他说,大的变化不是在同一套词里争赢的,是一套新词汇让旧的显得没意思了。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形状那一维上的换场——不是在旧形状上加东西,是长出一组新形状,于是路和土跟着重排。这一条和库恩的“范式”、德勒兹的“创造概念”是同一件事的三种说法,而罗蒂说得最直白,也最好用。

第三,也是本书最要拿走的一条:他给“没有最终根据”配了一个落点。 这是很多拆解者没做到的事——第十九章阿多诺拆完之后是瘫痪,第二十五章福柯拆完之后没有方子。罗蒂给了一个,而且极其朴素:减少残酷。 他不给它找形而上学的根据,他说它不需要;你之所以反对残酷,不是因为你论证出了人有某种本质,是因为你不愿意做那种人。

这一条和本书第七章给“生长”配的那三问是配套的。三问里的第三问——走通的时候,人是亮的还是灭的——说的正是这件事:一套安排、一次改变、一个说法,最后要落到人身上去看。 罗蒂把它说得更硬:看它有没有减少残酷。

停下的第一处:那个“我们”,怎么扩大

“团结是做出来的,靠描述扩大‘我们’”——这个说法很动人,也确实有效。可它有一个软处:扩大是一回事,收缩也是一回事,而且收缩更快。

同样是描述具体的人,可以用来扩大“我们”,也可以用来制造“他们”:仇恨最有效的传播方式,从来不是抽象的仇恨言论,是一个关于“他们中的某个人做了什么”的具体故事。罗蒂对“描述”的力量说得很足,对它的另一半几乎没说。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描述是一把双刃的工具,它靠土来定方向。 一段描述会扩大还是收缩“我们”,不取决于它写得多动人,取决于它落进了什么样的土里:有没有真实的接触(一起做过事的人很难被抽象成一类),有没有可以被质疑的渠道,有没有人为这段描述负责。 第三十章哈贝马斯那四条在这里正好用得上:说的是不是真的,说的是不是你信的——一段没有这两条兜着的描述,扩大和收缩全凭它落在谁手里。

停下的第二处:没有根据,那对付不讲理的人拿什么

这是对他最硬的批评。如果你放弃了“我是对的、他是错的”这种说法,只剩下“我们这一套让我们能做更多事”“我不喜欢残酷”——那么面对一个拿枪的人,你说什么?

他的回答是老实的,也让很多人不满意:你说不出什么能让他非同意不可的东西;你只能反抗他。 他说,指望找到一个连恶人也不得不承认的根据,本身就是那面镜子留下的幻觉。

本书对这一处的态度是:他说得对,但不够。 说“我没有绝对根据”是诚实的;可这不意味着所有的立场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本书一路攒下来的那几把尺,恰恰是用来分高下的:回写通不通(受影响的人的意见回不回得去),判错条款在不在(什么情况下算你错),漏掉了谁,这一致是说出来的还是压出来的。这几条不需要形而上学,也不需要“符合实在”;它们是可以在现场逐条检查的。 罗蒂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本书用这几条填。

停下的第三处:公私分开,分得太干净

他说:私人领域尽管反讽、尽管追求你那套怪异的自我完善;公共领域只管减少残酷。两件事不必接到一起。

这个划分很漂亮,可它太干净了。一个人在私下里练成的那套东西,会带进公共生活里——他怎么看人,他对什么敏感,他觉得什么可笑。反过来,一个人的“私人自我完善”所需要的条件(时间,安全,收入,一间自己的屋子),本身就是公共安排的产物:第十六章波伏娃写过,一个被家务和照顾填满的人,连“私人的自我完善”这件事的入场券都没有。

所以这两件事不是两个抽屉,它们是同一片土上的两块地。 本书第二章那三块地在这里正好用得上: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它们互相塑造,没法分开经营。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描述是双刃的;它的方向由土来定——真实的接触,可质疑的渠道,有人负责。

第二处:没有绝对根据,不等于不能分高下。用那几条可以在现场检查的尺。

第三处:私人和公共不是两个抽屉,是同一片土上的两块地。

最后说今天。罗蒂说,大变化靠的是一套新词汇让旧的显得没意思了。这句话今天有一个很具体的用处:我们正在经历一次词汇的大换血——“对齐”“涌现”“智能体”“训练”“提示”“幻觉”,这些词在短短几年里进入了普通人的日常。按他的看法,要紧的不是去问这些词“准不准确”,而是去看:用上它们之后,我们能说出什么从前说不出的东西?又有什么从前说得出的东西,现在说不出了?

举一个例子:把一台机器输出的错误叫作“幻觉”,这个词让人一下子听懂了,也让人不自觉地把它想成一个会犯错的主体——而它没有“相信”这回事(第三十章那第三条)。一个好用的词,会连同它的误导一起流传。 这正是罗蒂留给今天最实在的一件工具:留意你正在接手的那套新词汇,它替你决定了很多东西。

用这一条查一查自己:过去两年,你新学会的那些词里,哪些让你能说出从前说不出的事?哪些让你把一件复杂的事一下子说“完”了、于是不再去看?前一种是工具,后一种是塞子。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追出了“心灵之镜”这个比喻的来历:它是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公私分得太干净:私人的条件本身是公共安排的产物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大变化靠换词汇,不靠在旧词汇里争赢没有根据时怎么对付不讲理的人,答得单薄
形状(显露了什么)词汇:一整套说话的方式;强力的诗人造新词汇“描述扩大我们”只说了一半:它也能收缩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团结是做出来的;道德进步=对痛苦更敏感自己的行当把他赶了出去,他在别处落了地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哈贝马斯(第三十章):我们需要一个比“我们碰巧这样”更硬的根据,不然你拿什么反对不讲理的人。两人辩论多年,彼此尊重,谁也没说服谁。本书的处理是:用那几条可现场检查的尺,填罗蒂空出来的位置。

普特南:你说“真理只是我们所信的”,可我们明明会说“我以前相信的那件事是错的”——这句话本身就需要一个比“当时大家都这么信”更硬的东西。

“哲学不是裁判”这条,影响了整整一代文学理论、法学、政治学;也让哲学系里很多人一提他就皱眉。

“用描述扩大我们”——今天所有关于非虚构写作、口述史、纪录片的意义的讨论,都在用这套说法。

“筑就我们的国家”那本小册子,二十年后成了被引用最多的政治预言之一。

而他关于“记住一些诗句,人死得更完整”的那篇短文,是本书里少有的、可以直接读给任何人听的哲学文字。

第四编还剩最后一章。下一章的主角,和罗蒂几乎在同一时间提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诊断:他说,我们今天的道德争论之所以吵不完,不是因为没有绝对根据,而是因为我们手里拿着的,是一堆从一个已经碎掉的传统里散落下来的零件——我们在用它们的残骸互相喊话。

本章白话小词典

自然之镜 把心灵想成一面照见世界的镜子,把哲学想成擦镜子和检查别人照得准不准的人。他说这是一个比喻,而且可以不用。

词汇 一整套说话的方式(不只是一堆词)。大的变化多半是换了词汇,不是在旧词汇里争赢。

强力的诗人 造出一套新说法、让人能说出从前说不出的东西的人。牛顿、达尔文、弗洛伊德都算。

世界在那里,真理不在那里 石头星系不依赖我们;可“真”“假”是句子的性质,而句子是人造的。不是:世界是编的。

反讽者 真心地持有自己的信念,同时知道这套词汇是偶然的、不比别的更接近实在——而且并不因此就不做事。

反讽是私人的 对自己可以反讽到底;在别人的痛苦面前不行。

团结 “我们”这个圈子不是被发现的,是被一点点做大的。

减少残酷 他给出的那个不需要形而上学根据的公共标准。自由主义者=认为残酷是我们能做的最坏的事的人。

道德进步 不是更接近某个真理,是对别人的痛苦更敏感。

描述胜过论证 在扩大“我们”这件事上,小说、报道、口述史比论证有效。本书补一句:它也能反过来用。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