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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编 1900:地基松了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编首语 这一编七个人:尼采、弗洛伊德、胡塞尔、弗雷格、柏格森、詹姆斯、杜威。时间大致从 1900 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每一编开头,先交代这一编的“土”。

一、1900 年的世界

1900 年 4 月,巴黎世界博览会开幕,七个月里来了五千万人。会场里有一条会自己走的人行道,一座通体用电灯照亮的“电气宫”,刚通车的第一条地铁就停在门口。来看的人相信同一件事:世界正在变好,而且会一直好下去。科学每隔几年就交出一样不可思议的东西——X 射线,无线电,电影,汽车——人类的麻烦,迟早都会被它一样一样解决掉。

同一个月,英国物理学界的泰斗开尔文勋爵在伦敦做了一次演讲。他说,物理学的天空已经基本晴朗,只是远处还有两朵小小的乌云。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一朵乌云里下出了相对论,另一朵里下出了量子力学,十九世纪的整座物理学大厦被翻修了一遍。这一年年底,普朗克提出能量是一份一份的,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这一年,数学家希尔伯特在巴黎提出了二十三个问题,其中好几个问的是:数学自己的地基牢不牢?这一年,孟德尔被埋没了三十多年的遗传定律重新被人发现。这一年,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和胡塞尔的《逻辑研究》第一卷摆上了书店的架子。这一年 8 月,尼采在魏玛去世。

也是这一年,在中国,是庚子年。年初,梁启超在海外写下《少年中国说》;夏天,敦煌的一个道士在清理流沙的时候,发现墙后面藏着一个堆满经卷的洞;8 月,八国联军开进了北京。此前两年,严复译的《天演论》刚刚出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正在改变一代中国读书人看世界的方式。一个旧世界的地基,在那里松动得更剧烈。

二、这一编的土

七个人踩着的,是同一片土。它至少有四层。

第一层:上帝退场。 对十九世纪末受过教育的欧洲人来说,信仰已经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了。达尔文的书出版在 1859 年——胡塞尔、柏格森、杜威,都生在这一年。如果人是一路变出来的,那么善恶、灵魂、人的特殊地位,凭什么作数?这七个人里,有牧师的儿子(尼采),有虔诚新教徒的儿子(杜威),有神秘主义者的儿子(詹姆斯),有改了宗的犹太人(胡塞尔)和不肯改宗的犹太人(柏格森、弗洛伊德)。他们每个人的哲学里,都有这一层土的味道。

第二层:科学的威望,和科学地基上的裂缝。 科学是那个时代唯一不容置疑的权威,于是人人都想让自己的学问成为“科学”:弗洛伊德要“科学的心理学”,胡塞尔要“严格的科学”,杜威要把实验方法搬进哲学。可偏偏就在这时候,科学自己的地基开始响:微积分的地基要重砌,一路挖到了“数是什么”(弗雷格、胡塞尔);力学里的时间是不是时间的全部(柏格森);一个科学定理凭什么是“真”的(詹姆斯)。

第三层:大学,和一场分家。 十九世纪下半叶,德国式的研究型大学传遍了世界,哲学从此成了一门“职业”:要有教席,要发论文,要带学生。同一时期,心理学正闹着从哲学里分出去单过。有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1879 年,冯特在莱比锡建了世界上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也是 1879 年,弗雷格出版了《概念文字》。一边说:心灵的事,从此归实验室管。一边说:逻辑和意义的事,绝不归心理学管。这一编里那场反复出现的“反心理主义”战争,其实是一场分家时的划界之争:哪些归你,哪些归我。

第四层:新机器。 打字机,电话,留声机,电影,电灯。它们第一次大规模地改变了人“看”“听”“写”的方式。尼采用过打字机,留下一句“书写工具参与了我们思想的形成”;柏格森拿电影放映机来比喻人的理智。不过,这一层土,七个人谁也没有真正去挖。它要等到本书后半,才会变成主角。

三、七次改判,三条线索

全书的脊梁是一句话:一百三十年,哲学家们接力把我们以为“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一样一样改判成“后来长出来的”。这一编是头七次:

尼采改判了价值;弗洛伊德改判了清醒的“我”;胡塞尔改判了现成的客观事实;弗雷格改判了“意思就是脑子里的念头”——却顺手把意思搬进了一个永恒的第三领域;柏格森改判了时间;詹姆斯改判了真理;杜威改判了知识,顺带还有学校。

读的时候,请留意三条线索,它们会一直拉到全书的结尾。

第一条:每一位,最底下都留了一位“免检通过”的。 尼采留了身体里的冲动,弗洛伊德留了本我,胡塞尔留了先验自我,弗雷格留了第三领域,柏格森留了生命冲力。到詹姆斯和杜威,这个后门才第一次被关上。拆得最狠的人,往往也藏着一样自己舍不得拆的东西。

第二条:回写的七种命运。 一个思想长成了形状,还得落回土里,被人接住。尼采不管回写,笔落到了妹妹手里;弗洛伊德攥得太紧,攥出了一个教会;胡塞尔的手稿被一位修士冒险运出了德国;弗雷格生前无人问津,身后却落进了每一块芯片;柏格森被接得太快太热,潮水一退,连人带书卷走;詹姆斯被稀释成了一句口号;杜威被追随者写反,晚年亲自出来纠正。想法本身对不对是一回事,它怎样落回土里,是另一回事。

第三条:一片土,三条河。 胡塞尔往“意识怎样显现”那边去,流成了后来的欧洲大陆哲学;弗雷格往“语言怎样运算”那边去,流成了英语世界的分析哲学;詹姆斯和杜威往“想法怎样走通”那边去,流成了美国的实用主义。此后大半个世纪,三条河上的人很少互相读。请记住它们本是同源,本书会在三条河之间来回摆渡。

四、怎么读

每一章都是同样的七节。赶时间的读者,可以只读第一节(你遇到过的困惑)、第三节(他到底说了什么)和第四节(放回你的日子里)。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被他的时代“冲”出来的,读第二节。想看本书用“土、路、形状、回写”这把尺怎么量他,读第五节。想知道四十章是怎么连成一条线的,读第六节。章末的小词典,是给你日后翻回来查的。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