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首语 这一编七个人:罗素、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怀特海、本雅明、波普尔、图灵。时间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后。
第一编的七个人,活在一个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世界里。这一编的七个人,活在它碎掉之后。
第一层:两场战争。 这一编里,几乎每个人的一生都被战争切开。罗素因为反战丢了教职、坐了牢。维特根斯坦志愿上了东线,在炮火的间隙里写完了第一本书。海德格尔在 1933 年做了他一生洗不掉的那个选择。怀特海的小儿子十九岁死在法国上空。本雅明死在西班牙边境的旅馆里。波普尔逃到了地球另一端的新西兰,十六位亲人死在纳粹手里。图灵在布莱切利园破译德军密码,这件事他一辈子不能对人提起。第一编的哲学是在书房和讲堂里做的;这一编的哲学,有一半是在战壕、流亡地和保密机构里做的。
第二层:地基塌了两次。 1931 年,哥德尔证明:任何一个足够强、又不自相矛盾的形式系统里,都有真的句子它自己证明不了。三十年前,弗雷格和罗素想把整个数学立在逻辑上(第四章、第八章);三十年后,这个梦被证明只能实现一半。1936 年,图灵从机器那一头证明了同一件事。人类第一次严格地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还没算出来,是原理上算不出来。
第三层:机器。 收音机,电影,留声机,摄影机,扩音器,坦克,轰炸机,密码机,最后是计算机和原子弹。本雅明写了复制技术怎样改变了艺术和政治,海德格尔写了技术怎样把万物逼成“库存”,图灵造出了那台机器本身。第一编里“新机器”只是一层没人细看的土;到这一编,它走到了台前。
第四层:分了家的哲学。 第一编末尾说过,一片土上分出了三条河。这一编里,三条河越离越远。剑桥和维也纳这边,哲学成了逻辑分析和语言澄清;德国那边,哲学成了对“存在”的追问;两边的人几乎互相不读。1946 年剑桥那间屋子里的十分钟,两个维也纳人拿着拨火棍吵架(第十三章),是这道裂缝最有名的一次现场。
第一编的七次改判,动的是价值、自我、事实、意义、时间、真理、知识。这一编动的是:
罗素改判了“能当主语的,就是一样东西”——世界的家具清单被削薄了一半。
维特根斯坦改判了“词背后站着的本质”——没有本质,只有一张家族相似的网;意思在用法里。
海德格尔改判了“站在世界对面的主体”——人不是旁观者,人早已在世界里忙着。
怀特海改判了“东西”本身——最实在的不是物,是一场一场的事。
本雅明改判了“复制只是量的问题”——复制改变的是作品的存在方式。
波普尔改判了“科学是被证明的”——科学是还没被打倒的。
图灵改判了“机械地计算”,也改判了“机器能不能思考”该怎么问。
第一条:“免检通过”还在继续。 第一编数到第五位(尼采的冲动、弗洛伊德的本我、胡塞尔的先验自我、弗雷格的第三领域、柏格森的生命冲力),到詹姆斯和杜威那里第一次关上了后门。这一编又开了三次:罗素留了一层“当面给我的砖”,维特根斯坦留了“被给予的生活形式”,怀特海留了“连电子也带一点感受”。海德格尔是另一种留法——他把“我”请回了世界里,到决断的时刻又让它一个人站出去。看得越深的人,越有一样自己舍不得拆的东西。
第二条:判错条款。 这一编里,一条暗线浮出了水面。弗雷格六天认账(第一编),维特根斯坦用二十年亲手拆掉自己的成名作,海德格尔到死没说过一句“我错了”;然后波普尔把这件事做成了一件人人可用的工具:什么情况下,你这个说法算错? 这把刀,本书在弗洛伊德、怀特海、本雅明三处都欠着,到第十三章才还上。图灵从另一头补齐了它:怎样才算你做到了? 一个问失败的条件,一个问成功的条件;两件合起来,是把空转的争论落回地面的整套工艺。
第三条:工具开始改造用工具的人。 第一编里,尼采留下过一句话——我们的书写工具,也参与了我们思想的形成——没人接。这一编里,它成了主题:本雅明写电影训练了新的知觉,海德格尔写“库存”的眼光盖住了整片土,图灵造出了那台会改变一切的机器,而维特根斯坦告诉我们,意思长在共同的活法上。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指着同一件事:工具不只是被人用的,工具也在重新塑造用它的人。 这条线会一直拉到本书的最后一编。
第一编的编首语列过“回写的七种命运”。这一编可以列另一样:七个人,七种活法。
罗素为了信念两次坐牢,第二次八十九岁。维特根斯坦把全部家产送人,去山村小学教了六年书。海德格尔当了一年校长,然后沉默了四十年。怀特海六十三岁才第一次走上哲学讲台,八十六岁去世前嘱咐妻子烧掉全部未定稿。本雅明背着一只黑皮包翻越比利牛斯山,死在边境旅馆里,四十八岁。波普尔在地球的另一端,用九年的夜晚写了一本他称为“我为战争出的力”的书。图灵四十一岁死在自己床上,床头有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这些不是花絮。这一编要讲的东西——语言靠什么承载意思,人在世界里是怎么待着的,一个说法凭什么算数,机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每一样都是这些人在那样的处境里逼出来的。
体例和第一编相同。这一编里,第八、九、十三、十四章是一路(语言、逻辑、判错、机器),第十、十一、十二章是另一路(存在、过程、经验)。两路可以分开读,也可以对照着读——对照着读会更有意思,因为它们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在一个地基塌了、机器起来了的世界里,人还剩下什么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