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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谁坐主位:列维-斯特劳斯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没有人教过的那张桌子

我们家过年吃饭,位子是固定的。

爷爷坐正对门的那一面,奶奶挨着他。爸爸和叔叔分坐两边,妈妈和婶婶挨着各自的丈夫。小孩坐下首,靠近上菜的那一头。

这些没有一条是写下来的,也没有人教过我。 我小时候有一次坐到了爷爷那个位子上,大人赶紧把我抱开,理由是“那不是你坐的”——没有更多解释。

后来我娶了媳妇,第一次带她回家过年。她一坐下,我就知道她坐错了——她坐到了叔叔那个位置上。我当时并没有想什么规矩,我就是知道不对,跟看见一个字写错了一样。

这件事里有一个东西很怪:我说不出那套规矩是什么,可我能一眼认出违反。

我后来试着把它写出来,发现它其实不复杂:辈分从上到下,夫妻相邻,血亲在内、姻亲在外,孩子靠近出入口。 四条,就把我们家那张桌子讲完了。

而我三十年里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学”过这四条。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做一件事:把这种“没人教过、却人人遵守”的东西写出来。 而且他发现,全世界的这类东西,可以被写成同一套形式。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落点被推到“当事人意识不到”的地方,还归谁管?

上一章的梅洛-庞蒂把落点收在身体里——那至少还是我的。我说不出来,但那是我在游。

列维-斯特劳斯把落点推到了另一处:一套我意识不到、也不曾同意过的关系系统。

那张桌子的四条规矩不在我的意识里。它们在我之前就在,我出生时就已经被安排在“孙子”那一格上;我这辈子的活儿,是按那个位置行事。

这一步的解释力极强。 它能解释我为什么“一眼看出不对”——因为我不是在遵守规则,我是在一个结构里;结构里的元素不需要理解结构。

而这一章要问的是:一个当事人意识不到的落点,谁有资格改它?

如果规矩在我的意识之外、在我的同意之外,那么“重议”这件事就没有主语了。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列维-斯特劳斯(1908—2009,活了一百岁)生在布鲁塞尔的一个法国犹太艺术家家庭,父亲是画家。他在巴黎长大,家里有音乐、有绘画、有收藏——他后来说,他从小就习惯在一堆东西里找它们之间的关系。

他在巴黎读法律和哲学,对当时法国大学里那套哲学教育极其厌烦——他在《忧郁的热带》里写过一段很刻薄的话,大意是:那套训练教人把任何题目都做成三段论式的漂亮文章,正题、反题、合题,跟题目本身没关系(大意)。

那一刀,是一次地理上的错位。

第一拍:1935。 他二十七岁,接受邀请去巴西圣保罗大学教社会学。在那里,他利用假期几次深入巴西内陆,接触卡都韦奥人、波洛洛人、南比夸拉人。

这几次考察按人类学的标准并不算长,他后来自己也承认田野工作不是他的长项。 可那几次经历决定了他一生。

第二拍:1941。 因为犹太身份,他逃离维希法国,到了纽约。在纽约,他遇到了雅各布森——俄国语言学家、布拉格学派的核心人物。

这一次相遇,是二十世纪人文学科最重要的一次相遇之一。

雅各布森讲音位学:一个语音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它跟别的语音的差别。 法语里 p 和 b 的分别有意义,是因为它们能区分两个词;而具体那个音发得多重多轻,不重要。

列维-斯特劳斯当场看出:亲属关系也可以这样看。

第三拍:1949。 《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出版。他用音位学的办法处理全世界的亲属制度:一个称谓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它跟别的称谓的差别关系。

站住。 1955 年《忧郁的热带》(一本畅销的、文学性的书),1958 年《结构人类学》,1962 年《野性的思维》,1964–1971 年四卷《神话学》。1959 年进法兰西公学院,1973 年进法兰西学术院。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的东西在 1960 年代成了法国的主流,然后在 1970 年代被后结构主义那一批拆掉。而他本人对那场拆解几乎不回应——他退到他的神话研究里,一本接一本写下去,活到一百岁。 下面第七节和第九节要处理这件事。


三之二 纽约那次相遇:一把刀是怎么过界的

1941 年在纽约遇见雅各布森这件事,本书要单独写一节,因为它是《萌芽》那条命题三在第二阶段最干净的一个实证。

《萌芽》命题三说:判据、标准、管道这三件,是先在数学、科学、工程那一侧被造出来的,哲学与人文学科是接收端。

这次相遇是那条命题的一个显微镜下的切片。

那把刀的来路是这样的:

第一站,语音学到音位学。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语言学界发现了一件事:要研究一门语言的声音系统,不能只测每个音的物理性质(那是语音学),得看哪些差别在这门语言里“算数”。

第二站,索绪尔。 他把这件事提升成原则:语言里没有正项,只有差别(大意)。一个符号的价值来自它跟别的符号的对立。

第三站,布拉格学派。 雅各布森和特鲁别茨柯伊把音位学做成了一套可操作的方法:把每个音位拆成几组二元的区别特征(清/浊、鼻/口、前/后),一门语言的音系就是这几组特征的组合表。

第四站,纽约,1941 年,两个流亡者在社会研究新学院的课堂上。

列维-斯特劳斯接走的不是语言学的内容,是那套形式。 他自己在《结构人类学》里明说过,音位学对社会科学的意义,相当于核物理对精密科学的意义(大意)——他认为这是一次方法上的革命,而且是从语言学那边来的。

而这套形式再往上追,还能追到数学。 布拉格学派那套二元特征的处理,跟集合论、组合学的思路是同源的;1949 年那本书里韦伊那篇群论附录,是这条线的直接露头。

所以完整的路线是:数学与语言学 → 音位学的形式方法 → 人类学。

人文学科这一侧最锋利的那把刀,是从场外接来的。 而接来之后,这一侧用它做了极漂亮的工作。

这正是《萌芽》要说的那件事,只是那本书讲的是 1900 年前后,这一次是 1941 年。 两次形状一样:刀在场外磨好,场内接过来用。

而两次漏掉的也一样:接刀的人没有接那套“刀怎么被修订”的做法。 音位学界有它的争论、修正、学派更替,有期刊、有回应、有被推翻的假说——列维-斯特劳斯接走了方法,没有接走那套让方法可以被修正的行当规矩。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在结构里——在一套元素之间的差异关系里,而且这套关系当事人意识不到。

他从雅各布森那儿接来的那一招,用大白话说是:不要问一个东西“是什么”,要问它“跟别的东西差在哪儿”。

我们家那张桌子就是这样。

你问“爷爷那个位子是什么”,没有答案——它就是一个位子。 可你问“它跟别的位子差在哪儿”,答案很清楚:正对门、最靠里、上菜最后到、小孩不许坐。 这一串差别,就是那个位子的全部内容。

而全世界的亲属制度,他说,都可以这样写。

他在 1949 年那本书里做的事大致是:把亲属关系拆成几组基本的对立(同一辈/不同辈、血亲/姻亲、男/女、给出/接受),然后看各个社会是怎么组合这几组对立的。

他还提出了一个更大的主张:亲属制度的核心不是血缘,是交换。

一个群体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换来别的群体的女儿——这不是两个家庭的私事,是两个群体之间的交换关系。 而乱伦禁忌的作用不是禁止,是逼着人往外交换:你不能跟自己家的人结婚,所以你必须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这一招后来他用在神话上。 一个神话的意义不在它讲了什么故事,在它的各个元素之间的关系模式;同一个模式可以在几百个神话里换着壳出现。《神话学》四卷、八百多个神话,做的就是这件事。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要看关系,不要看元素。

一个称谓、一个神话角色、一种食物,它本身没有意义;意义在它跟别的东西的差别里。

家常话:红绿灯的“红”本身没有意义——它的意思全部来自它跟绿的对立。如果全世界的灯都是红的,红就什么也不说了。

第二件:无意识的结构。

这些关系模式,当事人不知道。说一门语言的人不知道音位规则,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人说不出那四条。

家常话:你能听出一句中文说得不地道,可你说不出它违反了哪条语法。

第三件:野性的思维不是原始的思维。

《野性的思维》(1962)里最要紧的一个主张:所谓“原始人”的思维不是低级的、前逻辑的,是另一种同样严密的分类系统。 他们用可感的东西(动物、植物、方位、颜色)来分类和推理,其复杂和精确不亚于科学分类。

家常话:一个老农按节气、土色、虫子出没来判断农时,这套东西极精密,只是它的单位不是数字。

他还提出一个词:修补匠(bricoleur)。修补匠用手边现成的东西凑合着解决问题,工程师则按图纸订做材料。他说野性思维是修补匠式的——而这个词后来被德里达接了过去,用来说一件几乎相反的事(第九节)。

第四件:热社会与冷社会。

有些社会尽量让结构保持不变,把历史的冲击吸收掉(“冷”);有些社会把变化本身当成动力(“热”)。他说这不是进化阶段的分别,是两种对待时间的方式。

家常话:有的家族过年的规矩三代不变,改一条像天塌了;有的家每年都改一点。 两种都是选择,不是一先进一落后。


五之二 那张桌子,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那四条规矩,第五节讲差异先于元素。这里再推一层,推到本章第七节的那件事上。

我把那四条写出来之后,做了一件事:拿去问我爸。

他看了半天,说:“差不多吧。不过你漏了一条——上菜那一头,早先是你奶奶坐的,因为她要起身盛汤。后来家里请了人做饭,她才挪到你爷爷旁边。”

这一句话,把一条我以为是“结构”的东西,变成了一件有来历的事。

奶奶坐哪儿,原来不是由“夫妻相邻”这条原则决定的,是由“谁盛汤”决定的。 而这个位置后来变了,因为条件变了。

列维-斯特劳斯那套读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它会说:功能性的安排被吸收进了结构系统,随条件变化而平移。这个说法没错。

可我爸那句话里有三样东西,是结构分析拿不到的:

一,一个理由。 “因为她要起身盛汤”——这不是一组对立关系,是一个具体的实用原因。

二,一个时间。 “后来家里请了人做饭”——有一个大致的年份。

三,一个可以被再改的暗示。 既然是因为盛汤,那么盛汤这件事不存在了,这个位置就可以重新安排。

这三样,正是本书那三句:为什么、什么时候、以及什么条件下可以重议。

而它们不在结构里,在我爸的记忆里。

这就是本章要说的全部:一套无意识的结构,它的每一条其实都有来历;只不过那些来历不在结构里,在一个还记得的人身上。

而一个人会死。 我爸要是没说那句话,那条规矩对我就是纯粹的结构——没有理由、没有年份、没有可以重议的把手。

这正是本书那第三句(记在哪儿)要办的事:把来历从人的记忆里挪到一个不会死的地方。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有,但是被抽空的那一种。

他的材料极厚——几百个亲属制度、八百多个神话、几十年的民族志文献。可他处理材料的方式,恰恰是把那些材料里“人的那一面”抽掉: 谁在讲这个神话、他当时什么心情、听的人什么反应——这些在结构分析里不算数。

这跟梅洛-庞蒂正好相反,而且是同一代法国人:一个只要经验,一个专门绕开经验。

分刀:全场最硬的一把,而且它不是他自己磨的——是从音位学那儿借来的。

“差异先于元素”这一刀,是二十世纪人文学科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它此后被用在文学、电影、时尚、广告、神话、饮食上,几乎无往不利。

《萌芽》第十三章讲过“结构先于对象”在数学里的成形(伽罗瓦、戴德金、哈密顿)——列维-斯特劳斯这一刀是同一把刀的人文学科版本。 而且本书要记一笔:他自己就是这么认的。他在纽约期间接触过数学家,1949 年那本书里关于澳洲亲属制度的那部分,附了一篇数学家韦伊写的数学附录(用群论处理婚姻规则)。这是《萌芽》那条命题三在第二阶段最直接的一个证据:刀是从数学和语言学那边来的。

站住:极硬。 他的方法可以被教、被重复、被应用到新材料上。一个学生可以拿着这套办法去处理一批他没处理过的神话——这正是本书说的“可交付”。

二十位里,他是站住这一格做得最好的几位之一。

回写:空,而且空得有一个特别的形状——他的系统里没有“改”这个位置。

结构是无意识的,当事人不知道;那么谁来改它? 当事人不能(他不知道它在);分析者也不能(他只是描述)。

于是这套东西只有两个角色:活在结构里的人,和看清结构的人。 没有第三个角色:改结构的人。


六之二 他跟梅洛-庞蒂:同一代人,两个相反的极端

两人是朋友,1962 年《野性的思维》题献给刚去世的梅洛-庞蒂。而他们的方法正好相反,值得并排摆一次,因为这一对把卷二的形状说清了。

梅洛-庞蒂列维-斯特劳斯
落点在哪儿我的身体无意识的关系系统
从哪儿入手第一人称的经验第三人称的材料
主体的位置一切的出发点要被消解的东西
站住那一格塌(交不出去)极硬(可教可重复)
土壤那一格最深被抽空
三句全空全空

最后一行是本章最要紧的发现:两条完全相反的路,三句同样全空。

而空的理由正好相反。

梅洛-庞蒂空,因为落点太私——它在我的身子里,我说不出,别人核不了,因此没有可以被重议的对象。

列维-斯特劳斯空,因为落点太公——它在无意识的系统里,不是任何人的,因此没有可以重议的主语。

一个没有对象,一个没有主语。

这一对说明了一件本书此前没有说清的事:修订程序需要的不只是“有落点”,还需要落点处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既要能被指认(不能全在私人经验里),又要有人认领(不能全在无人称的系统里)。

这个位置,用《萌芽》的话说,就是“交接的地方”。

两位各站一边,谁也没站在交接处。 而卷二后面几位——阿伦特把落点放在人与人之间,西蒙东讲个体化,库恩讲共同体——都是在往那个中间位置上走。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方式一:往深处推。

这一节指认它发生在哪儿:发生在他把结构定位为“无意识”的那一步,而这一步在 1949 年那本书里就完成了。

请看这一步的形状。

他说:这些关系模式,说话的人不知道、行动的人不知道、甚至整个社会都不知道。 它们像语法一样运转——你说着它,却说不出它。

这个说法有极强的解释力(我确实说不出我们家那四条),可它同时把落点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它负责的地方。

不是“没人愿意负责”,是结构上没有那个位置。

回到那张桌子。

按列维-斯特劳斯,我们家的座次是一套无意识的关系系统,反映了辈分、性别、血亲与姻亲的基本对立。这个描述是准确的。

可实际上发生过一件事:

大约六七年前,爷爷去世以后,我们家的座次改了。改的过程我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年过年,那个位子空着,没人敢坐,饭吃得别扭。第二年我妈说了一句,“让你爸坐吧,总空着不像话”。争了几句,爸爸坐了。

从那一年起,那个位子归爸爸。

这件事在结构分析里怎么写? 它会被写成:“该家庭的座次系统随世代更替而平移,符合辈分原则。”——这个描述没有错,可它把那一晚发生的事整个抹掉了:那个别扭的第一年、我妈那句话、那几句争执。

而那几句争执,正是本书说的“重议”。

结构分析的口径里,没有“有人提议、有人反对、最后定了”这件事的位置。 它只有“系统”和“系统的变换”。

这就是他那一步的实情:他把落点推到无意识的深处,推到了连“改”这个动作都无法被描述的地方。


八 顶住战

反驳一:他从来没说结构不能变。《神话学》四卷讲的全是变换——一个神话怎么在传播中一步步变形。结构主义的核心概念之一就是“变换”。

这条反驳在文本上完全成立,必须先认下。

我让一步:他讲了大量的变换——一个神话从一个部落传到另一个部落,某个元素被替换、某组对立被颠倒。他甚至提出了变换的规则。

可请看他那些变换是怎么发生的:它们是“系统性的”。

一个元素变了,是因为它跟别的元素的关系要求它变;整个变换过程没有一个决定者。 在他那套描述里,神话是自己在变形,人是它变形的场所。

他有一句极著名的话,大意是:不是人在思考神话,是神话在人身上思考自己(意译,出自《神话学》第一卷序言)。

这句话把主语从人换成了结构。

而本书要的“重议”,需要一个主语。 我妈那句“让你爸坐吧”是有主语的:是她说的,在那一年说的,因为那个位子空着不像话。

结构分析能告诉你那次改动符合辈分原则;它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是那一年、为什么是我妈说的、如果她不说会怎样。

这不是说结构分析错了。是说它的口径里没有那个位置,而本书全部的题目在那个位置上。

反驳二:你举的“我们家改座次”是个人经验,正是他要绕开的那种材料。用一件家庭小事去反驳一套处理几百个社会的方法,是拿轶事对抗系统。

这条反驳很硬,而且它说的是方法论上的实情。

我让一步:一个家庭的座次不是民族志材料,我的回忆也不是田野记录。 如果把这当成对他的经验反驳,那是不合格的。

但我不是用它做反驳,我是用它做指认。

我指认的是:他那套口径里没有“那一晚”的位置。 这一点不需要用材料来证明——它是那套方法的定义决定的。 结构分析处理的是关系模式,不处理事件;处理的是系统,不处理决定。这是他自己反复声明的。

而本书要问的,恰恰是那些被他明确划出去的东西。

顺带说一件更要紧的:他这套方法在真实的政治场合里,有一个被反复指出的后果。

一套被描述为“无意识的、深层的、跨文化普遍的”结构,很容易被读成“不可改变的”。 1960 年代之后,左翼批评他的一个主要点就是这个:你把社会安排讲成了深层结构,那么改变社会这件事就成了表面的折腾。

他本人不是保守派(他一辈子反对欧洲中心主义、为所谓“原始社会”辩护),可他那套口径的效果是这样的。 这正是《萌芽》第二十八章第四条后果:没有回写的东西,挡不住被那样使用。

反驳三:你说他那套口径里没有“改结构的人”,可他明确区分过“冷社会”与“热社会”——热社会正是把变化吸收进自己内部的社会。这不就是在讲不同社会怎么处理改动吗?

这条反驳用的是他自己的概念,值得认真答。

我让一步:冷/热那个区分确实是关于变化的,而且是一个很好的区分——它把“改不改”从进化阶梯上取下来,变成了两种同样正当的态度。

但要说一句那个区分的层次。

冷社会与热社会讲的是一个社会整体对待时间的方式,不是一个具体的落点怎么被重议。

用那张桌子说:说我们家是“冷”的(规矩三代不变)还是“热”的(每年都改),这个判断对我妈那句“让你爸坐吧”没有任何帮助。 那一晚要解决的不是“我们家是哪种社会”,是“这个位子现在归谁”。

本书要的三句是落点层面的,他的冷热是社会层面的。 两者差着好几个量级。

而且这里有一个更深的问题:按他的口径,“热”本身也是结构性的——一个社会是冷是热,取决于它的结构如何处理历史的冲击,而不取决于有人决定要不要改。

于是连“改不改”这件事,也被写成了不由人决定的。 这正是本节要指认的那一步,只是它在更高的层次上又重复了一次。

结算一句新话: 列维-斯特劳斯给了二十世纪人文学科最锋利的一把刀——差异先于元素,而且这把刀可以被教、被重复、被用在新材料上,“站住”这一格他做得极好。 而他把那套结构定位为无意识的,于是落点被推到了一个连“改”这个动作都无法被描述的地方:他那套口径里只有活在结构里的人和看清结构的人,没有改结构的人。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萨特吵——这是 1960 年代法国最有名的一场。

《野性的思维》最后一章《历史与辩证法》整章批萨特的《辩证理性批判》。他的核心指控大意是:你把历史当成了一条有方向的、由人的实践推动的进程,而这只是西方人对自己的神话。 对一个没有文字的社会来说,历史不是那样的。

他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人文科学的目标不是构成人,而是消解人(意译)。

这一记在当时被读成“结构主义杀死了主体”,而它确实开了后面十几年的风气。

跟功能主义人类学吵。 马林诺夫斯基那一路认为一种习俗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满足了某种需要(社会的或心理的)。列维-斯特劳斯说这是同义反复——你只是把“它在那儿”换了个说法。 他要的是形式上的解释:它为什么是这个形状,而不是别的形状。

跟进化论人类学吵。 那一路把各社会排成从低到高的阶梯。他一辈子反对这个,《野性的思维》整本书就是在说“另一种思维不是低级的思维”。 这一记是他最有力也最被认可的一记。

跟历史学的某种做法吵,但不反对历史。 他说结构分析与历史研究是互补的——一个看共时的关系,一个看历时的变化。 可他自己几乎只做前者。

四场吵的共同形状:他每一次都把“人的意图”从解释里拿掉。 功能主义讲需要,进化论讲进步,萨特讲实践——三者都以人的目的为轴;而他要的是一套不需要人的目的就能成立的解释。

这正是本书说的那件事:一套不需要人的目的的解释,也不会给“改”留位置。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德里达(1966,《人文科学话语中的结构、符号与游戏》)——对手阵营,而且这一记是标志性的。

这篇文章是在美国霍普金斯大学一次会议上宣读的,通常被当成“后结构主义”登场的时刻。

他的批评大意是:结构主义预设了一个“中心”——那个让整个结构成立、自己却不在结构里被质疑的东西。而这个中心本身是形而上学的残余。 他还抓住了列维-斯特劳斯的“修补匠”那个比喻,反过来用:所有的话语都是修补匠式的,包括结构主义自己的话语——它也是用手边现成的概念凑出来的。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而且敲得极准: 你那套分析自己站在哪儿?如果一切意义都来自差异系统,那你的分析本身也在一个差异系统里,凭什么它能看清别的系统?

这一记之后,法国思想的风向就变了。 本书第三段那五位拆落点的人,起点就在这里。

布尔迪厄(1970 年代,《实践理论大纲》等)——同阵营内部,从人类学那边来。

他的批评大意是:结构主义把人的实践讲成了照着乐谱演奏——可实际生活中的人是在即兴、在算计、在利用规则的模糊地带。 他提出“惯习”来处理这件事:结构确实内化在人身上,可它内化成的是一套生成的倾向,不是一套要被执行的规则。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你那套结构太干净了,实际的社会生活有策略、有时机、有利害。

这一记对本书特别有用,因为布尔迪厄做的正是本书要的那件事的一部分:把“人怎么在结构里行动、并且偶尔改动它”重新放回解释里。

戈德利耶等马克思主义人类学家(1960–70 年代)——同阵营内部,从左边。

批评大意是:你那套结构是符号性的,可支配一个社会的还有物质的生产关系;光看亲属称谓的对立关系,看不见谁占有什么。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 结构不是自己在变换,它的变化跟利害、跟支配有关——而一旦涉及利害,“谁来改”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也有了阻力。

三记合起来:一记问你自己站在哪儿(站住),一记说实际的人在即兴(土壤),一记说变化背后有利害(回写)。 三记指向同一处:那套无人称的系统,得把人放回去。


八之三 用本书的三句查《神话学》那四卷

他一生最大的工程是《神话学》四卷(1964–1971),处理了八百多个美洲神话。用三句查一遍这项工程本身,能看出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条件下重议? 他给了一条,而且很硬:如果一个神话按他的变换规则应该出现某种形式,而实际材料里找不到,他的分析就有问题。 他在书里多次为此调整过路线。

由谁? 他自己,以及后续的研究者——这一项在人类学这个行当里是有答案的:别的研究者可以拿新材料来检验。

记在哪儿? 有——就在那四卷书里。他把每一个神话编号(M1、M2……一直到 M800 多),每一次分析都指着编号说话。任何人可以翻到那一条,看他用的是哪个版本、来自哪份民族志、他怎么处理的。

三句竟然全有。

那为什么本章第十节仍然判他“无修订程序”?

因为那三句是对“他的分析”说的,不是对“结构”说的。

他给自己的研究工作配了完整的可核机制(编号、材料出处、可被反驳的预测)——这是一个学者的职业素养,而且是很高的那种。

而他研究的那个对象——无意识的结构本身——按他的定义,没有这三句: 结构什么条件下改?系统性地变换。谁改?没人。记在哪儿?没有地方。

这个分别是本书从这一章起要反复用的:一个人给自己的研究配了修订程序,不等于他给他讲的那个落点配了修订程序。

前者是学术规范,后者是本书的题目。

而《神话学》那套编号,恰恰是本书要的东西的一个漂亮样本——它做的正是“把来历从人的记忆里挪到一个不会死的地方”(第五之二节那句话)。他对材料做到了这一点,对他讲的那套结构没有做到。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结构主义主张一切都是固定的。

不对。变换是他核心的工作(《神话学》四卷)。他主张的是:变化按可被描述的形式规则进行,不是随意的。问题不在他否认变化,在他那套变化里没有决定者。

误读二:他认为原始社会更好、更本真。

不准确。他确实对那些社会有深厚的同情,《忧郁的热带》里有大量对西方文明的批评。但他明确反对“高贵野蛮人”那套浪漫想象——他要说的是“另一种同样复杂的思维”,不是“更好的生活”。

误读三:结构主义被后结构主义推翻了,所以过时了。

不对。那把刀今天还在用——语言学、叙事学、文化研究、乃至一部分计算方法(分析文本中的对立关系)用的都是它。被拆掉的是“结构有一个不可质疑的中心”这个预设,不是“看差异关系”这个方法。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 2009 年才去世,所以这一节的“今天”只隔十几年。)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有大量的结构是可以被直接观察到的。

一个社交网络里谁跟谁连着、一个推荐系统里哪些内容被放在一起、一门语言在语料库里的搭配模式——这些正是他要的那种“元素之间的关系”,而且现在可以被算出来。

他会说:我说对了,意义在关系里。

而他要面对的新事实是:今天那些结构不是无意识的,是被写出来的。

一套推荐系统的关系结构,在某个代码库里;它的权重是被人设的,调整有记录,回滚有版本。

也就是说:本书要的那三句,在今天的技术系统里是有答案的——什么条件下重议(指标掉了)、由谁(哪个团队)、记在哪儿(提交记录)。

只不过这三句的答案,不对外公开。

这是他那套东西在今天最要紧的一个转折: 结构从“人类心智的无意识产物”变成了“某些人写出来的东西”。它仍然是当事人意识不到的——可它不再是没有作者的。

而一旦有了作者,“谁来改”这个问题就从无解变成了有解,只是答案被锁着。 这跟他那个时代完全不同,也是本书主张的三句在今天比在 1949 年更有用的理由。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列维-斯特劳斯把落点推到了无意识的结构里。下一章的拉康要把这一步推到底:他说无意识本身就是像语言那样被结构的。

如果结构主义说“你的亲属制度不由你定”,拉康说的是“连你是谁都不由你定”。

而这两位之间有一条实在的线:拉康 1950 年代的转向,直接受了列维-斯特劳斯和雅各布森的影响。 那条从音位学出发的路,在拉康这儿走进了最私人的地方。

第九章要看的是:当落点被推到一个人的无意识里,重议这件事还剩下什么。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那张桌子。

那四条规矩没有人教过我,可我一眼能认出违反——列维-斯特劳斯说清了这是怎么回事,而且给了二十世纪最好用的一把刀。

可六七年前那个别扭的春节,我妈说了一句“让你爸坐吧”。

那一句不在结构里。 它是一个人在一个具体的晚上,因为一件别扭的事,说出来的话。而从那年起,规矩改了。

一套没人教过的规矩,是被一句有人说的话改掉的。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用“我们家改座次”来指认他那套口径里没有“改”的位置。可我没有处理一种可能:他会说,那一句话本身就是结构变换的表现形式——我妈能说出那句话、大家能接受,正因为辈分原则要求它。

如果这样答,他的系统确实能装下那一晚。 而代价是:任何一件事发生了,都可以被事后读成“结构要求它”。

这就是《萌芽》第二十六章批过的那种句式:一套什么都能解释的东西。 按波普尔的标准(第四章),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系统,说不清什么情况下算它不成立。

我把这个洞记在这儿,因为它说明我对他的批评和波普尔对他那一类理论的批评,本质上是同一记——而我在本章第八节其实没把这一记打出来。

第二个洞。 本章的家常例是“过年的座次”,而《萌芽》第二章用过“饭桌上那五句话”。两者都是饭桌,而且都是“没人教过的规矩”。

按本书纪律,这已经是同族的第二次使用,必须写分工,而且此后不得再用。 分工写死:《萌芽》第二章用饭桌判“五根柱子的日常形态”(口头禅);本章用它判“一套无意识的关系系统,以及它被改动的那一刻”。

而我要承认:这两次用的是同一个场景,只换了角度。 按更严的读法,我已经在同一件家常事上用了两次,第三次绝对不许有。

预言一登记。 列维-斯特劳斯:什么条件下重议——无(变换是系统性的,无触发条件);由谁——无(无决定者);记在哪儿——无。三句全空,判为无修订程序。

累计:无修订程序 7,有修订程序 1(杜威)。

一条要记的观察:卷二前两位(梅洛-庞蒂、列维-斯特劳斯)三句全空,而两位的理由正好相反——一个因为落点太私(在我身子里,没法交出去),一个因为落点太公(在无意识结构里,没有主语)。

太私和太公,同样没有修订程序。 这一条要留到卷二末尾看它成不成立。


(第八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