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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谁来把这件事说出去:阿伦特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车间里那个提意见的人

我父亲那个厂子里,有一位姓周的师傅。

大概九十年代初,厂里要上一条新线,图纸下来了,周师傅看了说不行——有一道工序的顺序反了,照这个做,后面那台设备得每天拆一次。

他找车间主任说,主任说图纸是设计院出的,你一个操作工懂什么。他又写了张纸条递到厂办,没有回音。

这件事本来到这儿就完了。

后来是另一个人把它捅出来的:厂里的老会计,在一次全厂大会上提了一句——“听说周师傅对新线的图纸有意见,是不是该让他讲讲?”

那一句话说完,事情就不一样了。 周师傅在大会上讲了二十分钟,几个老师傅跟着说“是这个理”。最后厂里请设计院的人来,改了那道工序。

我父亲跟我讲这件事,讲了不止一次。 他每次都强调一个细节:周师傅私下说过三次,没用;在大会上讲一次,就成了。

同样的话,私下说和当着大家说,是两件事。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讲这一件事。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把落点放在最公开的地方,那三句能不能写出来?

卷二前三位的落点,一个比一个更“外人进不去”:梅洛-庞蒂在身体里,列维-斯特劳斯在无意识的结构里,拉康在语言的秩序里。

阿伦特是这一卷唯一的一次反向。

她说:有一类事情,只在别人在场的时候才存在。

周师傅私下说的那三次,跟他在大会上说的那一次,说的是同一番话;可只有最后那一次“发生了”。 按阿伦特的讲法,前三次是意见,最后一次是行动。

而行动有一个性质:它一旦做出来,就不再归做它的人管了。 周师傅说完那二十分钟,后面发生什么——老师傅们跟不跟、厂里请不请设计院、图纸改不改——都不由他决定。

这一章要问的是:一个落点如果只在别人在场时才成立、而且一旦发生就不由自己控制,那么“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这三句,落在谁身上?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阿伦特(1906—1975)生在德国汉诺威一个犹太中产家庭,在柯尼斯堡长大——康德的那座城。 父亲在她七岁时去世。

她十八岁进马堡大学,跟着海德格尔读书,两人有过一段关系(那时他三十五岁、已婚,她十八岁)。这段关系在她生前不为外人知,1980 年代之后随着通信的公开成为大量讨论的对象。 她后来转学到海德堡,在雅斯贝尔斯指导下写博士论文(关于奥古斯丁的爱的概念)。

那一刀,是一次逃亡。

第一拍:1933。 纳粹上台。她受一个犹太组织委托收集反犹宣传材料,被盖世太保逮捕,关了八天,因为审讯者对她有好感而被放了出来(她自己后来讲过这段,细节按她的叙述)。出狱后她立刻逃往巴黎。

第二拍:1940–1941。 法国沦陷后,她被关进居尔集中营,逃了出来,辗转经里斯本到美国。 她到纽约的时候三十五岁,不会说英语,身无分文。

这一拍要写清楚,因为它决定了她的全部题目: 她是一个失去了国籍、失去了法律身份的人——她后来写“无国籍者”的处境,写的是她自己那几年。

她有一个极著名的说法,大意是:那些人失去的不是这个或那个权利,是“拥有权利的权利”(意译)——失去了一个能让你的话被听见的位置。

第三拍:1961–1963。 她去耶路撒冷旁听艾希曼审判,为《纽约客》写了系列报道,1963 年成书《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副标题里那个说法“平庸之恶”引发了此后几十年的争论,也让她失去了许多朋友。

站住。 1958 年《人的境况》,1951 年《极权主义的起源》,1963 年《论革命》。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艾希曼那本书出来之后,她受到大量攻击,其中有些是误读,有些是实质的质疑(尤其是关于犹太委员会在其中角色的那几页)。她基本上不回应,只在再版时加了一篇后记。 第八节要处理这件事。


三之二 “拥有权利的权利”:一个位置,不是一项权利

第三节提到她那个说法,这一节把它说透,因为它是本书这一整章的骨头,而且它是二十位里对“落点”最直接的一次命名——只是她用的不是这个词。

她的观察来自 1930 到 1940 年代那几百万无国籍者的处境(她自己是其中一个)。

那些人不是被剥夺了某一项权利。 他们仍然可以吃饭、说话、走路。他们失去的是一个位置:一个让他们的话能被当成话来听的位置。

一个有国籍的人受了冤屈,他可以告;一个无国籍的人受了冤屈,他不知道该向谁告——他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她的说法是:人权的前提是有一个共同体愿意为你的权利负责; 而一旦你掉出所有共同体之外,“人人生而有权”这句话对你就是一句空话。

这个观察对本书极其要紧,因为它是“落点”这个概念在政治上的极端形态。

一件事要算数,得有一个地方算它。 周师傅私下说三次没用,因为那几次没有落处——车间主任那儿不算,厂办的纸条不算。大会上那一次算,因为大会是一个“算数的地方”。

而无国籍者的处境,是连一个“算数的地方”都没有。

她因此得出一个结论,是二十位里最狠的一句之一:权利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位置给的。

这一句跟《萌芽》第十八章那个“公秤没了”是同一件事——尼采说天上那杆秤没了,阿伦特说的是:地上这杆秤,是有人立的,而且可以被撤走。

她看见了落点的必要性,看得比二十位里任何人都实在。 她看见的方式是:她自己被撤走过一次。


四 她把落点放在哪儿

在人与人之间——她管这个地方叫“公共领域”。

《人的境况》里她做了一个区分,是理解她的钥匙:劳动、工作、行动。

劳动:维持生命的活动——做饭、打扫、种地。它的产物被消耗掉,循环往复,不留痕迹。

工作:制造耐久的东西——盖房子、做桌子、写书。它留下一个人造的世界。

行动:在别人之间做事、说话。它不制造任何东西,它产生的是关系和故事。

周师傅在车间里干活,那是劳动和工作;他在大会上站起来说话,那是行动。

行动有三个性质,她讲得极清楚:

一,它需要别人在场。 一个人在无人的地方做的事,不是行动。这跟前三位正好相反:那三位的落点都在“没有别人也成立”的地方。

二,它不可预测,也收不回来。 你一说出口,后面的事就不归你了。周师傅那二十分钟之后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件是他能安排的。

三,它显出“你是谁”,而不是“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是你的属性——工龄、职称、技术等级;“你是谁”只在你做事、说话的时候,对着别人露出来,而且多半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显出了什么。

她还说了一件更要紧的:行动的意义,要靠别人来讲出来。

一件事做完了,它是什么意思,做它的人说了不算——得有旁观者、有讲述者、有后来的人把它编成一个故事。

我父亲讲了很多遍周师傅那件事,讲的时候总强调那个老会计那一句。 而周师傅自己后来提起,据说只是说“那时候年轻,胆子大”。

同一件事,两个讲法。而它能被记住,靠的是讲的人,不是做的人。


五 她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劳动、工作、行动的区分。 上一节讲了。

第二件: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

公共领域是大家能一起看见、一起听见的地方——一件事在那里被说出来,它就有了一个不归任何人所有的存在。

私人领域是遮起来的地方,人在那里休息、亲密、不被观看。

她说两者都必要。 一个只有公共没有私人的生活是被暴露的,一个只有私人没有公共的生活是被剥夺的——她用了一个很准的词:剥夺(privation),私人领域这个词的词根就是它。

家常话:一个人一天到晚活在别人的目光里,会崩;一个人完全没有能被听见的场合,会废。

第三件:复数性。

她反复强调:住在地球上的不是“人”,是“人们”。 每一个人都不一样,而正因为不一样,才需要说话——如果所有人一样,话就多余了。

家常话:开会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在场的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一屋子人看法完全相同的会,本来就不必开。

第四件:宽恕与承诺。

行动有两个麻烦:做了收不回来(不可逆),后面的事不可预测(不可测)。她说人类对这两个麻烦发明了两样东西:

宽恕处理第一个——它让人能从过去那件做错了的事里被解放出来,重新开始。

承诺处理第二个——它在一片不确定里立下几个固定点,让别人可以指望。

家常话:“上次那事我不追究了”和“下周三我一定到”,是一对。 一个解开过去,一个钉住将来。

这一件跟本书关系最深,第六节要接着讲。


五之二 周师傅那件事,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他私下说三次没用、大会上说一次就成了。这里再推一层,因为那一层是本章第七节的全部依据。

我后来问过我父亲一句:那次大会以后,有没有形成什么规矩?

他想了想说:有过一阵子。 那以后一两年里,车间里大家提意见比以前积极,主任也听得进去。“那一阵子风气不一样。”

我又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那个主任调走了。

这段对话是这一章最要紧的材料,因为它把阿伦特说对的和她没说的,同时摆了出来。

她说对的: 那一次行动确实产生了一样东西——不是那道工序的改动,是“在这儿提意见是有用的”这个认识。 而这个认识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它改变了此后一两年里大家怎么对待彼此。这正是她说的“权力”(她专门区分过权力与暴力:权力是人们一起行动时产生的那个东西,它不属于任何个人,人一散,它就没了)。

她没说的: 那个东西随人走。主任调走了,风气就没了。

而“风气”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它没有落处。

如果那次大会之后,厂里立了一条很土的规矩——比如“新设备上线前,操作工的意见要有一次公开的会,会上的意见记在册子上,改不改要给理由”——那么主任调走也没关系。

这一条规矩不美。 它把阿伦特说的那种“在别人面前显出你是谁”的时刻,变成了一个例行的程序。她会不喜欢它。

可它能让那个东西在主任调走以后还在。

这是本书跟她之间那个分歧最实在的样子:她要的是那个活的时刻,本书要的是让那个时刻的成果活过它自己。

两者确实有张力,本书不假装没有。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厚,而且是这一卷最特别的一片——她的土壤是“别人在场”。

不是身体,不是结构,不是语言秩序;是一屋子人坐在那儿这件事本身。

分刀:极硬,而且是二十位里最“可操作”的几把之一。 劳动/工作/行动、公共/私人、权力/暴力(她另有一篇《论暴力》专门区分这两者)、“你是谁”/“你是什么”——每一刀都能立刻拿去用在一件具体的事上。

站住:有,而且是卷二里最好的。 她的概念可以被教、被引用、被用在新材料上——今天讨论公共空间、难民、极权、政治参与的人,还在用她那套词。

回写:这一格是本章的要害,而且她的情况在二十位里独一份——她把回写的两个方向都点出来了,用的是那两个词。

承诺是往前的:它让一件事在将来还算数。

宽恕是往后的:它让一件已经做下的事,可以被重新处理。

用本书那三句对一次:

什么条件下重议? 宽恕给了一个答案——当继续追究会让所有人都被困在过去的时候。 这是一个真实的触发条件,虽然很软。

由谁? 她答得很清楚:不是自己。 一个人不能宽恕自己,也不能给自己下承诺——两者都要有别人在场。 这跟杜威那一句(由受影响的人)是同一个方向,而且她说得更死。

记在哪儿? 空。

而她漏掉这一句的方式,比前面几位都可惜,因为她离它只差一步: 她反复讲“故事”——行动的意义靠别人讲成故事才留得住。故事就是记录的一种。

可她讲的故事是口头的、活的、由讲述者不断重讲的那种——她没有往前走到“一份可以被后来的人查阅的记录”那一步。


六之二 宽恕与承诺:二十位里对回写最直接的一次命名

第五节第四件和第六节都提到了这一对,这里单独立一节,因为它值得。

本书那根箭头——这一次的结果回过头改写下一次的起点——在二十位里很少被正面处理。 卷一六位里,只有波普尔(反例推翻猜想)和杜威(新处境让旧结论失效)碰到了它。

而阿伦特处理它的方式跟那两位都不同:她把它拆成了两个方向,而且给了两个日常的名字。

承诺,是往前的那一半。

她说,人的行动不可预测,于是人与人之间需要一些固定点——我答应你下周三到,你就可以据此安排。一个社会之所以能运转,靠的是无数这样的固定点。

用本书的话说:承诺就是“立一个落点”。

宽恕,是往后的那一半。

她说,行动不可逆,做下了就收不回,如果没有办法从做过的事里被解放出来,人就会被自己做过的一件事永远钉死在那儿。

用本书的话说:宽恕就是“重议一个已经落定的东西”。

这一对合起来,几乎就是本书那三句的前两句:立落点,以及在什么条件下重议它。

而她还给了一条本书自己没有的东西:这两件都必须有别人在场。

一个人不能给自己下承诺(那只是打算),也不能宽恕自己(那只是自我安慰)。两者都要有第二个人。

这一条对本书是一个真正的补充。 《萌芽》第三十二章逼出过“那个'谁'有两个位置:谁在做、谁在读”;阿伦特这里给了第三个位置:谁在场。

一个落点的修订,不只需要有人做、有人读,还需要在做的那一刻有第二个人在。 因为一个人自己改自己的规矩,在她看来根本不成立——那只是改了主意。

这一条我认为她说得对,而且本书要把它收进来。

而她仍然漏了第三句。 宽恕和承诺都是当场的、面对面的;在场的那两个人散了之后,它们靠什么还在? 她的答案是:靠人们记着,靠故事。

而这个答案在三年后、在主任调走之后,不够用。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方式一:往深处推——但她推的是“行动”本身的不可控性。

这一节要指认那一步发生在哪儿:发生在《人的境况》里她讲行动“不可逆、不可测”的那一处。

她说得很彻底:一个人一旦行动,他就进入了一张关系之网,他做的事会被无数别人的行动搅在一起,最后的结果不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的。 她说,行动者永远不是自己那个故事的作者。

这句话是对的。 周师傅那二十分钟之后的事,确实不由他。

可这句话同时做了一件事:它把“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从行动者的责任里摘了出去。

在她那儿,行动的价值在于“开端”本身——一个人能开一个新头,这是人最根本的自由。 至于这个头开出来之后往哪儿走,那不是行动的事,那是命运。

而本书要问的正是后面那一段。

回到周师傅。

那道工序改了。可三年后新的车间主任来了,又把工序改回去了——理由是“设计院的图纸就是这么画的”。

我父亲说,那时候周师傅已经退休了。厂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当年为什么改。

那次改动没有留在任何一张纸上。 大会上说过,几个老师傅点过头,设计院的人来改过图——可改完之后,那张被改过的图纸在哪儿、为什么改,没有一处写着。

按阿伦特的讲法,周师傅那次行动是成立的、是有意义的,它的意义在于他站出来了、在于那件事被大家听见了。 这个讲法没错。

可三年后,那件事等于没发生过。

这就是她那一步的实情:她把落点放在“被别人看见听见”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会过去;她讲了故事可以把它留住,可她没有讲,故事本身也会走样、也会被忘、讲故事的人也会退休。

她那两件东西——宽恕与承诺——都是人与人之间的当场行为。 而一个当场行为,没有办法约束不在场的人。 三年后那位新主任不在场,也没听过那个故事。


八 顶住战

反驳一:她讲的行动恰恰是不能被记录的那一类。一份纪要记得下“会上决定改工序”,记不下周师傅站起来那一刻发生的事——而那一刻才是行动。你要求把行动记下来,等于要求把活的东西做成标本。

这条反驳是她本人最可能给出的一条,而且它有力。

我让一步:那二十分钟里发生的事,纪要确实记不下来。 周师傅的语气、几个老师傅点头的那一下、屋里气氛的转变——这些是本书从《萌芽》起就承认记不下来的东西(那场对话里逼出来的“看多久”)。

而本书要的不是把那一刻记下来,是把那一刻的结果记下来。

两者的分别,用那次改工序说:

记不下来的:周师傅站起来那一下、大家的反应、他讲的那二十分钟的分量。

记得下来的:这道工序在某年某月按周师傅的意见改了,理由是原图纸会导致后面那台设备每天拆一次;提出人:周师傅;改的依据:设计院某年某月的复核。

后面这一段,是三行字的事。

而正是这三行字,能挡住三年后那位新主任——他可以不同意,可他得先知道当年为什么这么改。

“活的东西不能被做成标本”是对的;可一个结果被记下来,不会杀死那个活的时刻,它只是让那个时刻的成果能走得更远。

反驳二:她没有忽略记录。她一辈子在讲“讲故事”,在讲诗人、历史学家的作用——荷马讲阿基琉斯,故事才让那件事留了下来。你说她“漏了第三句”,其实她的第三句就是文学与历史。

这条反驳在文本上完全站得住,而且它指出了她那套东西里最美的部分。

我让一步:她确实把“留住”交给了讲述,而且她的例子极有说服力——没有荷马,特洛伊那件事等于没发生过。

但这里要说讲述与记录的一个分别,而这个分别是本书全部的题目所在。

讲述留下的是意义,记录留下的是依据。

荷马留下的是“阿基琉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没有留下“那一年谁跟谁签了什么协议、按什么条件”。

而一件事要在三年后还能约束一个新来的人,需要的恰恰是后者。

我父亲讲了很多遍周师傅那件事——这是讲述,它留下了意义,它让我今天还记得这件事。 可它没有救那道工序。

讲述让一件事被记住,记录让一件事还算数。 这两件,二十位里没有一位同时抓住。

反驳三:你要求把行动的结果记下来,可她一辈子警惕的正是这个——当一切都被记录、被管理,公共领域就被“社会”吞掉了,人就不再需要在别人面前说话,只需要填表。她那套担心,今天看恰恰应验了。

这条反驳是她本人最深的一条,而且今天比 1958 年更有力。

我让一步:她那个担心应验了。 今天大量本该是“在别人面前说话”的场合,变成了填表、走流程、留痕——而留痕本身成了目的:做了没做不重要,记录上有没有才重要。

这正是本书自己在《萌芽》第三十一章第九节承认过的那个两难:不考核没人做,一考核就变假。

而我要在这里把本书的立场说得更准一点,因为这一章逼出了它:

记录不是为了替代那一刻,是为了让那一刻的成果能走出那间屋子。

分别在于记的是什么。

记“周师傅在会上站起来讲了二十分钟,态度积极”——这是留痕,是她担心的那种东西。

记“这道工序改了,理由是原图纸会导致设备每天拆一次;某年某月改,依据是设计院的复核”——这不是留痕,这是依据。

第一种记的是人的表现,第二种记的是事情的状态。 第一种会催生表演,第二种不会——因为没有人会为了“让记录好看”而去捏造一条工序的技术理由,那是会被设备顶回来的。

《萌芽》第三十一章第三节那条分别(判点指向事情的状态,指标指向人的产出),在这一章找到了它的政治版本。

而她的警惕仍然要保留:一旦记录开始记人的表现,她说的那件事就会发生。

结算一句新话: 阿伦特是这一卷唯一把落点拉回到“非得有外人不可”的地方的人——她那两件东西(宽恕与承诺)是二十位里对回写最直接的一次命名。 而她把留住这件事交给了讲述:讲述留得住意义,留不住依据;于是那一刻过去之后,不在场的人无从被约束。


八之二 她在跟谁吵

跟把政治当成“统治”的传统吵。 从柏拉图起,政治哲学问的多是“谁该统治”;她说这个问题一开始就问歪了——政治的本来面目是平等者之间的言说和行动,不是命令与服从。

跟“社会”吞掉“政治”这件事吵。 《人的境况》里最独特的一记:她说近代以来,本属于家庭内部的那些事(生计、经济、生活水平)变成了公共事务的全部,于是公共领域被“社会”取代——大家在一起不是为了议事,是为了管理生活。 她管这叫“社会的兴起”。

这一记今天常被批评为精英式的(她似乎把生计问题排除在政治之外),本书不裁决,只记下它敲在哪儿:她怕的是当一切都变成管理,就没有人再需要在别人面前说话了。

跟马克思吵,但吵得很复杂。 她极重视他,也批他:他把人定义为劳动的动物,于是把最不留痕迹的那一类活动放在了最高的位置。

跟她的老师海德格尔吵,而且吵在最要紧的地方。 海德格尔的此在是“向死”的、根本上是单数的;她说,人的处境根本上是复数的,而且要紧的不是死,是出生——每一个新生儿都是一个新的开端。

她有一个专门的词:诞生性(natality)。 这一记是二十位里对海德格尔最漂亮的一次反驳:不是向死存在,是向生存在。

而这一记跟本书的关系极深: 一个把落点放在“死”上的哲学,没有下一次;一个把落点放在“新开端”上的哲学,天然要面对“第二次、第三次怎么办”——也就是修订的问题。


九 后来谁批了她,敲在哪一格

肖勒姆(1963,为艾希曼那本书给她的公开信)——同阵营内部,而且是老朋友。

他的批评大意是:你写这本书的口气里没有“对犹太民族的爱”,而且关于犹太委员会那几页,你对那些在极端处境里做选择的人太苛刻。

她的回信也公开了,回答大意是:我不爱任何一个民族,我只爱我的朋友(意译)。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你站在哪儿说这些话?一个判断如果不是从某个具体的处境里说出来的,它凭什么算数?

这一场交锋本身是本书要记的东西:两个人公开通信、各自把理由摆出来、都留下了文本。 这是一次做得相当好的公共争论——它留下了依据,不只是意见。

关于事实的批评(1960 年代起,多位历史学者)——对手阵营与专业领域。

后来的研究者指出她书中若干事实判断有问题(尤其关于艾希曼本人的角色,后来的档案研究显示他比她描述的更主动、更有意识形态动机)。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 一个判断建在一批材料上,材料被更新了,判断就要跟着调。

本书要记的是她对这一记的处理:她基本没有正面修订。 再版加了后记,但主要是回应误读,不是根据新材料修订自己的判断。

这一点跟第七章那位梅洛-庞蒂形成了对照(他 1955 年公开修正了自己 1947 年的政治判断)。同样是被现实的材料撞上,一个改了并写明,一个没有。

哈贝马斯(1970 年代)——同阵营,但从另一头。

他的批评大意是:她把政治与“真理”、与经济和行政管理完全分开,于是她那个公共领域是纯粹的、也是无力的——真实的政治要处理分配、要处理专业知识,而这些在她那儿被排除了。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 一个不处理实际利害的公共领域,它议出来的东西对实际运转没有约束力。

三记合起来:一记问你站在哪儿(土壤),一记说材料更新了你没改(站住),一记说它对实际没有约束力(回写)。 第二记最贴本书,因为它是一次可以被查的、她没有做的修订。


八之三 用本书的三句查她跟肖勒姆那场通信

1963 年那场公开通信,是本书在二十位里见到的、做得最接近完整的一次公共争论。值得用三句查一遍,因为查出来的结果对她有利。

什么条件下重议? 肖勒姆给出了具体的触发:你书里关于犹太委员会的那几页,以及你的口气。 这不是笼统的不满,是指着具体内容说的。

由谁? 双方都是公开署名的,而且是有分量的人——一位是老朋友、犹太思想史的权威,一位是作者本人。

记在哪儿? 两封信都公开发表了,而且此后六十年,任何人都可以读到双方的原话。

三句全有。

那为什么本章仍然判她“无修订程序”?

因为这三句是这场争论的三句,不是她那套理论的三句。

这跟第八章讲列维-斯特劳斯的《神话学》编号、第九章讲拉康的讨论班文本,是同一个分别:一个人在自己的学术实践里可以极守规矩,而他讲的那个落点可以完全没有规矩。

这个分别在本章第十节第一个洞里已经点出来了,这里要把它写成一条明确的观察,因为它到卷二已经出现三次:

二十位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在“自己怎么做研究”这件事上有完整的三句,在“他们讲的那个落点”上三句全空。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判断是:学术规范是这几百年里一个行当慢慢攒出来的东西——注释、出处、公开发表、同行批评——它不是任何一位哲学家发明的,是他们所在的那个行当给的。

而他们讲的那个落点(在世、结构、无意识、行动),是他们自己造的,没有任何行当的规矩管着它。

于是同一个人,用着一套别人给的程序,造着一个没有程序的东西。

这一条是本书到目前为止长出来的最要紧的一条观察,卷二末尾要正式登记。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平庸之恶”意思是恶不重要,或者人人都可能是艾希曼。

不对。她要说的是一件具体的事:艾希曼那一类人作恶的方式,不是出于深刻的恶意,是出于不思考——不去从别人的位置上想一想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个关于“不思考”的判断,不是一个为恶开脱的判断。

误读二:她主张公共领域应当排除穷人和生计问题,所以她是精英主义者。

一半是误读。她担心的是:当政治只剩下管理生计,人就不再需要在别人面前显出“你是谁”了。 这个担心值得认真对待。可她确实没有处理好“生计不解决,谁有余力进公共领域”这个问题,这一点哈贝马斯那一记打中了。

误读三:她是海德格尔的追随者。

不对,而且正好在最要紧的地方相反(第八之二节那一记):向死 vs 诞生性,单数 vs 复数。 她受他影响极深,可她的核心主张是对他的反转。


九之三 如果她活到今天

她会认出的东西:今天“被看见”这件事极其容易,而“在别人之间说话”极其困难。

发一条动态,几百人看见——按她的标准,这不是行动,因为那不是一个大家一起在场的空间。 那里没有复数性(推荐机制让你看见的多是同类),没有不可预测(发出去之后的反应是被算法安排的),也没有那种“当着不同意你的人说话”的处境。

她会说:这是被看见,不是被听见。

她会说对,而且这一记今天极准。

她给不出的东西,还是第三句。 假设今天真有一个好的公共讨论发生了——一个社区、一个团队、一次听证——三年后它还在不在?

而今天有一样东西是她那个时代没有的:公开的、带时间戳的记录。 一次会议的纪要、一份公开的讨论记录、一条可以被查到的修改历史——这些正好是“讲述”之外的第三句。

它们一点也不美。 没有荷马,没有故事,没有“你是谁”的显露。可它们能让三年后那个新来的人,先知道当年为什么这么定。

阿伦特那套东西加上这样一份记录,就是本书要的完整形态。 她给了最好的前两句,第三句在她身后的行政与技术里长了出来——而她本人对那一层是警惕的,因为她怕管理吞掉政治。

这个警惕是对的,也是她漏掉第三句的原因。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阿伦特把落点拉回到人与人之间,而她把留住这件事交给了讲述。

下一章的伽达默尔,处理的正是“讲述留下来之后怎么办”: 一段被传下来的东西——一本书、一个传统、一句老话——后来的人怎么理解它?

而他给出的答案,是二十位里对“传承”最深的一次描述:理解不是复原原意,是两个时代的视野碰到一起。

从“故事要被讲出来”到“故事传到下一代手里会变成什么”——这是卷二从第十章到第十一章的那一步。 而第十一章要看的是:一个总已经在传统里的人,怎么修订那个传统。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周师傅。

私下说三次没用,当着大家说一次就成了。 阿伦特把这件事说透了——有一类事情只在别人在场时才存在,而且它的意义得靠别人讲出来。

可三年后工序又改回去了,因为那次改动没有留在任何一张纸上。

我父亲把那件事讲了很多遍,讲述留住了意义——我今天还记得。

而那道工序,没有人救得了。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她“把留住交给了讲述”,可我没处理一件事:她本人做了大量可以被查的工作。

《极权主义的起源》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和档案来源;艾希曼那本书是从庭审现场的记录里写出来的;她跟肖勒姆那场公开通信,双方的理由都留下了文本。

也就是说:她作为一个写作者,第三句做得不错;她作为一个理论家,没有把这一句写进她那套关于行动的理论。

这个分别我在第八章讲列维-斯特劳斯时用过一次(一个人给自己的研究配了程序,不等于给他讲的落点配了程序)。同一个分别在这一章又出现了——它可能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二十位共同的形状。 这一条留到卷二末尾看。

第二个洞。 本章的家常例是“车间里提意见的人”,而这件事是我父亲讲给我的,我没有任何可以核对的材料。 年份、细节、那位老会计说的话,全部来自一个人的回忆,而且是二手的。

按本书纪律,核不动的要写“未核”——本章这个例子整个是未核的。

而这里有一个讽刺,我必须点出来:这一章讲的正是“一件事没有被记下来就等于没发生过”,而本章赖以立论的那件事,恰恰只活在讲述里。

它证明了阿伦特是对的(讲述确实留住了它),也证明了本书是对的(它留不住那道工序)。 两者同时成立。

预言一登记。 阿伦特:什么条件下重议——宽恕给了一个软的触发条件,算半句;由谁——答了(必须有别人在场,不能自己宽恕自己),有;记在哪儿——空(讲述不算,见第八节反驳二)。合计一句半。

按本书判法(三句答上两句才算“写出了”),阿伦特判为:无修订程序。

这一笔要说明:她跟杜威离得很近——两位都答了第二句,可杜威的第一句(在新处境里不管用时)比她的“宽恕”硬。一个软的触发条件,判不出东西。

累计:无修订程序 9,有修订程序 1(杜威)。


(第十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