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面馆门口站着，各问了一句话。
税务员问：这是什么店？——他要的是一个说法：面馆，个体户，两口子加一个外甥，营业额多少。
想开店的表弟问：这店是怎么开起来的？——他要的是一条路：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哪一步最难，哪一步能省。
舅舅问：这店为什么撑下来了，对面那家为什么关了？——他要的是一个道理：什么东西在推着它。
三个问题问的是同一家店，答案却是三种东西：一个说法、一条路、一个道理。把它们混在一起答，是哲学里最常见的事故。马哲的很多争论，一半是因为把「怎么走」的答案拿去回答「为什么」，把「是什么」的答案拿去回答「怎么走」。这一章先把三种问法分开，再看每一种该怎么答。
「这店是什么」，最省事的答法是「其实是」。
这店其实是老爷子的手艺——把店归到手。这店其实是一家人的关系——把店归到土。这店其实就是每天那几百块流水——把店归到账。三种答法各有道理，也各有一个毛病：「其实是」的意思是，眼前这家店不算数，它背后有个更真的东西，店只是那个东西的样子。
马哲最爱这种答法。资本是什么？其实是一种社会关系。人是什么？其实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国家是什么？其实是阶级压迫的工具。每一句都把一个长出来的东西还原成它站着的土，说店背后的那个才是真的。
这本书不准说「其实是」。理由在第一章讲过：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土的影子，它由路和土一起长出来，长出来以后它自己就在那儿，会写回去。「这店是什么」的正确答法，是给出这家店自己长出来的样子，而且要给出能数的东西：这是一家三个人的店，一天二百碗，有一条规矩，有一本账，账上有一条谁的都不是的余数。最后那一条，第三年以前谁也没数过，数出来了，它就是这家店最要紧的「是什么」。
用一句话记：答「是什么」，要答出长出来的东西自己的读数，不许答成它背后的东西。
「这店怎么开起来的」，答案是一条路。可路不止一条。
三样东西——长出来的、走过的、站着的——先动哪一样、再动哪一样，排列一下，一共六种走法。面馆三年里至少走了两种。
第二年那条路：先是长出来的东西动了（机器进门），再是走过的路变了（分工换），最后土才跟上（想法变）。用马哲的话说，生产力先动，生产关系跟上，上层建筑最后。
第三年那条路：先是土里的东西动了（女儿的道理），再是长出来的东西变了（规矩改），最后走过的路才跟上（排班换）。用马哲的话说，上层建筑先动，生产关系跟上，生产力最后。
同一家店，两年走了两条反着的路，都走通了。这说明「怎么走」的答案不是一条固定的路，是每一回从哪儿起手、怎么接。起手在哪儿，由这一回的事情定，不由法则定。
马哲把六条路钉死了一条——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决定上层建筑，永远从这一头起手。要紧的是马克思本人不认这根钉子：1877 年他写信警告读者，别把他对西欧的描写当成一切民族注定要走的普遍道路；1881 年他给一个俄国人回信，说他讲的「历史必然性」只限于西欧。钉子是他身后的人钉的。这本书把六条路都放回来，每一回看日子，看走的是哪一条。
用一句话记：答「怎么走」，要答出这一回的先后，不许答成永远的先后。
「这店为什么撑下来了」，答案是一个道理：什么在推。
这本书的道理只有一个形状：三样东西里，两样之间起了别扭，把第三样推得变了样。别扭消了，三样重新摆好；再起别扭，再推。
面馆第二年的别扭在机器和规矩之间：机器进了门，活变了，可规矩还是旧的——「自己人不算工钱」写在墙上的时候，媳妇已经从揉面的变成了管钱的，可她的工时照样不算。这个别扭推动的是土里的想法：一家人开始觉得哪儿不对，说不上来。第三年女儿把它说出来了。
第三年的别扭在规矩和街坊之间：规矩改了、工时记了，可街坊不管这些，他们只管面好不好、贵不贵——成本上去了，价钱不能动。这个别扭推动的是走过的路：老两口开始琢磨少请一个人、多用机器。
两轮里，起别扭的两样不一样，被推动的第三样也不一样。这就是三个道理：机器和规矩别扭推想法；规矩和街坊别扭推做法；做法和街坊别扭推规矩。每一轮是哪一个道理在起作用，看得出来——看哪两样在打架，哪一样在变。
马哲把三个道理钉死了一个：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推动上层建筑改变。这个道理面馆第二年正好用得上，第三年就用不上了。马克思自己在《资本论》里用过另外两个——价值的形式和市场一起把劳动重新组织（长出来的和土一起推路），阶级斗争和民族的处境一起决定国家长什么样（路和土一起推长出来的东西）——只是没把它们立成道理。
用一句话记：答「为什么」，要答出这一回是哪两样在别扭、推动了哪一样，不许答成永远是同一对在推同一样。
三种问法分清以后，最要紧的一条纪律是：三种答案不许互相冒充。
拿「是什么」的答案去答「为什么」，是最常见的一种。有人问这店为什么撑下来了，答：因为它是一家夫妻店。这不是道理，是说法——夫妻店关门的多得很。拿「怎么走」的答案去答「是什么」，是第二种。问这店是什么，答：先买了机器，再改了规矩。这是路，不是店。拿「为什么」的答案去答「怎么走」，是第三种。问这店怎么开起来的，答：因为一家人齐心。这是道理，不是路，照着它开不出第二家。
马哲里三种冒充都有。「历史唯物主义」这五个字同时当三种答案用：问社会是什么，它答生产方式（说法）；问历史怎么走，它答五个阶段（路）；问社会为什么变，它答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道理）。三个答案各自都有对的地方，混成一个词以后，就没法一样一样检查了——查说法的时候它变成路，查路的时候它变成道理。
这本书从这一章起，每次碰到马哲的一句话，先问它答的是哪一种问题，再用那一种问题的尺去量它。
三种问法各有一个空格：「是什么」的空格是那个长出来的东西，「怎么走」的空格是先后，「为什么」的空格是哪两样在推哪一样。三个空格得由事情来填，不能由出题的人来填。
这一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最难，因为出题的人几乎总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问「这店是怎么开起来的」的人，如果心里已经认定是机器起的头，他会把第三年的账翻过去不看。问「为什么撑下来」的人，如果心里认定是一家人齐心，他会把外甥那一架说成小事。
马哲的三个空格都是被出题的人先填好的：是什么——生产方式；怎么走——生产力起头；为什么——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填好以后再去看历史，看到的当然处处印证。这本书要求空格空着进场，让日子来填，填出什么算什么，填不出就写填不出。第一章那张表就是这样填的：第二年填出机器先动，第三年填出道理先动，两年不一样，照实记。
最后把三种问法和三样东西对到人的三种本事上，因为后面的卷要用。
知道一样东西是什么，是知识。学开面馆的人，先得知道面馆是什么：多大的锅，多少种面，一天多少碗。这是「是什么」的本事，靠的是把长出来的东西、走过的路、站着的土三样对上，看清楚它长成了什么。
会走一条路，是手艺。老爷子的手，不是知道面是什么，是知道先醒多久、再揉几下、什么时候下锅。这是「怎么走」的本事，六条路他都走过，哪一回该走哪一条，手知道。手艺和知识不是一回事——知道面是什么的人多，会拉的人少。
让一件事发生，是第三种本事。女儿做的不是知道也不是手艺，她让这家店变了：她看出哪两样在别扭，说了一句话，推动了第三样。这本书后面叫它「发生」的本事，有时候叫艺术，不是画画唱歌的意思，是让一件原来没有的事长出来。
三种本事，三种问法，三样东西，一一对上。马哲把三种全放进一个词里——「实践」——所以后来讲实践的人，有的讲的是知识（认识来自实践），有的讲的是手艺（实践出真知），有的讲的是让事情发生（改变世界），互相听不懂，还以为在讲同一件事。
一句话：是什么答长出来的东西自己的读数，怎么走答这一回的先后，为什么答这一回是哪两样在推哪一样；三种答案不许互相冒充，空格不许出题的人自己填。
两个洞：一，六条路和三个道理在面馆里只各用到两个，另外的几条这本书要到卷五拿历史来走；二，「让一件事发生」这第三种本事，这一章只点了名，它的机理在卷八。
核验状态：马克思 1877 年致《祖国纪事》编辑部的信、1881 年致查苏利奇的信及草稿，均见中译全集，卷页见附录乙；「六条路」「三个道理」是本书的分法，不是马克思的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