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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提纲》十一条:一张便条上的三样互生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夹在账本里的便条

女儿第三年一月翻完账,没有开会,没有写文章,只在账本第一页夹了一张便条,八个字:妈的工时也要记。

这张便条后来成了这家店一切规矩的来源——排班、工时账、出资表、半年一改的规矩,全从它长出来。可便条本身没有一条规矩,只有一句话,字很少,写得很急。

马克思一八四五年春天在布鲁塞尔写的那十一条笔记,就是这样一张便条。它写在一个笔记本上,总共不到一页半,没有标题,没有发表,他自己从来没有拿给人看。一八八八年他死了五年以后,恩格斯把它从笔记本里翻出来,改了几个字,作为一本小册子的附录印了出来,取名《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恩格斯说,它是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

这本书的看法是:这张便条是三样互相生第一次被人落在纸上——不完整,但全对。它缺的东西,后来的体系不但没补,反而补了相反的东西。

二、六条读法

十一条不必全读,读六条。

第一条。 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只把对象当作客体、当作直观的对象去理解,不把它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结果能动的一面反而被唯心主义发展了,可惜是抽象地发展的。

第八章讲过这一条:它要把「对象」本身做成活动,不是先有一个东西摆在那儿等人看,而是东西在人做的过程里长出来。这是拆桥并岸。用这本书的话: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先在的客体,它由路长出来。

第二条。 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离开实践争论思维的现实性,是经院哲学的问题。

第五章讲过这一条:真理不是符合,是在做里被证明的东西,是写回来的结果。「不是理论的问题」这五个字,是取消「思维和存在符不符」那道题,不是回答它。

第三条。 关于环境和教育起改变作用的学说忘记了:环境正是由人来改变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革命的实践。

这是全部十一条里最要紧的一条,也是这本书全部道理的第一个句子:土的改变和「我」的改变是同一件事,中间是路。三样互相生——一八四五年就写在这里了。「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是写回来的最早说法:教的人被教的人写回。

第六条。 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一条把土立为人之为人的地方,反对费尔巴哈把人的本质放在每个人肚子里。方向对。可「总和」两个字有问题,第十四章专门拆它。

第八条。 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和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

社会生活是走出来的路,不是摆着的东西。对。

第十一条。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导论讲过:这是换地板的那一句。解释世界的人站在「世界是现成的」上,改变世界的人站在「世界正在发生」上。

三、便条上有什么

把六条合起来看,三样东西都在。

土在——第六条,社会关系的总和;第三条,环境。路在——第一条的感性活动,第八条的实践,第十一条的改变。长出来的东西在——第二条的真理,第四条里那个从尘世分裂出去的「宗教世界」,第七条的宗教感情本身是社会的产物。写回来也在——第二条真理在实践中被证明,第三条教育者受教育。

三样互相生,写回来,改变世界——一八四五年这张便条上,发生那块地板的全部要件都有了。这不是后人的附会,是逐条对得上的。这本书说马克思「撬松了一块地板」,撬的那一下就在这张便条上。

四、便条上没有什么

便条也有它没有的东西。三样。

没有号位。 十一条里的「人」,还是费尔巴哈的「人」——一个整体,一个类。第七章讲的三个号位——先是东西,再是来往,最后是「我」——便条里没有。「人」什么时候显出来、先显什么后显什么,没写。所以后来体系把「人」写成「经济范畴的人格化」,便条上没有一句话能挡住。

没有日子。 便条讲了环境改变人、人改变环境是一件事,可没有讲这一轮是谁先动、隔多久跟上。它讲了互相生,没有讲换手。所以后来体系写「存在决定意识」的时候,便条也挡不住——它只说两样一致,没说谁先。

没有量具。 第二条说真理在实践中证明,可谁来读证明的结果,什么时候读,读什么,便条没写。这一个洞后来长成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检验放在最后一格,读的人说了算。

三样缺的东西——号位、日子、量具——是这本书往便条上补的东西。而后来的体系补的正好相反:便条没写谁先,体系补了「第一性」;便条没写谁先动,体系补了「决定」;便条没写怎么读,体系补了「必然」。便条空着的地方,本来该填日子,填进去的是座位。

五、便条的命运

这张便条的命运,本身就是一次写回来。

马克思没有发表它。他把它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一起「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从一八四五到一八八三年,三十八年,他的书里再没有出现过第三条那种「环境的改变和自我改变一致」的说法;出现的是「决定」「归根到底」「铁的必然性」。照这本书的看法,不是他忘了便条,是第四章讲的那三刀,把他一步步推到了饭碗的世界里,房子盖在那里,便条留在了抽屉里。

一八八八年恩格斯把它印出来,改了几处字——最著名的一处,第十一条里加了一个「而」:哲学家们只是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个字把「解释」和「改变」摆成了对立的两边。原稿里没有这个字,两句话是并着的。一个字的事,可它把一句换地板的话,改成了一句站队的话。

六、中国的床

第三条「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这块土上有一句原话在等它:《礼记·学记》,教学相长。教的人在教里长,学的人在学里长,两头一起长——这正是第三条。中国的先生们讲了两千年教学相长,讲的是同一件事:教育者被受教育者写回。

可这张床也有它的薄处:教学相长讲的是先生和学生两个人之间的事,是两个「我」之间的来往;第三条讲的是人和环境之间——土和「我」之间——的互相生。前者只在三号位里,后者跨了三样东西。这本书取第三条的宽,用教学相长的熟。

七、面馆

女儿那张便条,八个字,第十一条的样子。

它是拆桥并岸的:它不说「妈是店和家之间的桥」,它说妈的工时是店的一部分——对象在活动里长出来。它是写回来的:它一夹进账本,写便条的人也被写回了——女儿从那天起成了这家店记账的人,她自己被便条改了。它没有日子——便条不说这一轮谁先动,是女儿的道理先动,还是账本里早就有的窟窿先动;这一年,全家吵了半年这个问题。它没有量具——便条不说工时怎么记、记到什么程度算清楚,第一本工时账记了三个月就废了,第二本才对。

一张便条,能长出一家店的规矩,也能长出半年的争吵。这就是《提纲》的命运。

八、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提纲》是三样互生第一次落在纸上,缺的是号位、日子和量具;后来的体系没有补这三样,补的是第一性、决定和必然——便条空着的地方,该填日子,填进去的是座位。

能数的数:十一条里,问「谁在先」的句子有几条。这本书数了,零条。十一条全是日子的话,没有一句座位的话。谁在十一条里找出一句问「谁是第一性」的,这一章「便条站在发生的地板上」的判断作废。

九、结算

一句话:一张不到一页半的便条,三样互相生、写回来、改变世界全在上面,一八四五年;它没有号位、日子和量具,后来的体系往空处填的是座位。

两个洞:一,「三十八年再没出现第三条那种说法」是这本书的读法,一八五七年《导言》讲生产与消费互相生产,可以算例外,本章取「主干变了」的读法;二,恩格斯加「而」字这一处,依据的是手稿与一八八八年版的对照,中译本对此处的处理各版不同,本章按通行考订,未核原件。

核验状态:《提纲》十一条为公开文本,本章引文均为提要,逐条卷页见附录乙;写作时间(一八四五年春)、发表时间(一八八八年)、恩格斯的编辑改动为通行考订;「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出自一八五九年序言;《礼记·学记》教学相长为公开文本。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