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每个人都活在三个世界里。
一个是吃饭穿衣的世界:租金、流水、面粉的价、外甥的工钱、媳妇的腰。一个是道理的世界:女儿讲的「公平」,老爷子讲的「手艺不能糊弄人」,舅舅讲的「早晚要关门」。还有一个是心里的世界:媳妇初一十五上的香,外甥吵完架那晚的委屈,老两口半夜数钱时那一点踏实。
三个世界都是真的,都在改这家店。第三年规矩改了,先动的是道理的世界;店快开不下去那年媳妇去了一趟庙,回来说再撑一年,先动的是心里的世界;第二年买机器,先动的是吃饭穿衣的世界。三个世界轮流先动。
马哲只认第一个。第二个是第一个的影子,第三个是第一个的症状。这一章讲的,就是三个世界怎么被压成了一个,压的时候用了哪一句话,压平以后出了哪两份最有名的样本。
第十一章读过《提纲》第六条: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句话方向对——把人放回土里,反对每个人肚子里有一个现成的本质。可它有五个词,每个词各藏一处漏。
本质。 这是发现那块地板上的词:人有一个「是什么」,等着被找到。费尔巴哈说它在每个人里面,马克思说它在关系里——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头,争的是本质在哪儿,没有人问有没有。这本书没有本质,只有长出来的位置。
总和。 原文是个法文词,意思是一个整体、一个配置——像一支乐队,不像一堆砖。中译成了「总和」——可以加起来的东西。这一字之差正是发现的手法:把不可加的译成了可加的。总和是砖的读法:把一个人的关系一块一块列出来——父亲、工人、公民、党员——加起来就是他。可缠着的土不能加,两个兄弟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村、同一个厂,关系一样,不是一个人。
关系。 关系需要两头。「人是关系的总和」,可关系是人和人的关系——人是人之间关系的总和,句子是圆的。原子式的个人被赶出前门,从后门溜回来站在关系的两端。缠着的土不预设两端:缠的是特点,人从缠里长出来,不是先有人再有关系。
社会。 三个世界压成了一个——社会那一个。一八四四年马克思还说人是自然的存在物,有身体,有需要;一八四五年这句话里身体没了、自然没了、心也没了,只剩「社会」。
一切。 一切关系读不出来,没有哪次读数能读「一切」。一个不能被清点的定义,只能被宣布。
五个词合起来,这句话做了一件事:把人定义成他所在的那一片吃饭穿衣的关系,别的都不算数。三个世界,压成了一个。
压平以后,人是什么样子?一八六七年《资本论》序言写得很直白:这里涉及到人,只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是一定阶级关系和利益的承担者。
外甥就是「打工的」这个范畴的人格化,老板娘是「小业主」这个范畴的人格化。他们心里的世界——委屈、踏实、上香、想家——不在书里。不是马克思不知道人有心,他一八四四年写异化的时候写得很痛;是他一八四五年以后盖的那座房子只有一层,心里的世界和道理的世界没有地方放。
这是这本书说马哲「一界化」的全部意思:土有三界,马哲留了一界。留的那一界写得比谁都厚——第十章讲过,社会存在是他最好的词——可另外两界被削成了影子和症状。
这一件事有一个后果,前面几章都提到过,这里点破:既然人是关系的总和,改了关系就改了人——「新人」可以重新加总;而一个人若说「这是我自己,不是我的关系」,他就是费尔巴哈式的抽象个人,说话不算数。一九八三到八四年中国那场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的争论,关门用的正是这句话——第十五章讲。
压平之后,有两份最有名的样本。第一份是宗教。
一八四三年那段原话是四张脸:宗教是现实苦难的表现,也是对现实苦难的抗议;是被压迫者的叹息,是无心世界的心,是无灵状况的灵;然后才是——它是人民的鸦片。体系留了第三张脸,删了前两张。
对的地方:「无心世界的心」是一句土的话——被抽掉了缠的世界,从宗教里补回缠。叹息是真的,痛是真的,他没说痛是幻觉,只说止痛的东西不治病。「抗议」两个字,承认宗教里有推着世界往前的东西。
漏的地方有三处。一是「鸦片」这个词换了土壤:马克思写的是「人民的鸦片」——人民自己的止痛药,一八四三年鸦片酊在药房合法出售;这个词落到鸦片战争之后的中国,读出来的是毒和国耻。同一个词经两片不同的土,回写出相反的意思——中国读者读到的意思,是鸦片战争写的,不是马克思写的。二是一界化的正面样本:教义归道理的世界,判为倒影;叹息归心里的世界,判为症状;宗教的幸福叫「虚幻的幸福」——因为只有吃饭穿衣的世界算真。三是箭头单向:人创造宗教,宗教不创造人——可按第六条,人是关系的产物,宗教正是最厚的关系之一,它当然也造人。一九〇五年韦伯做了实证:新教的伦理写回了资本主义,道理的世界造了吃饭穿衣的世界,被否认的那根箭头有了数据。
面馆的样子:媳妇去庙里那一趟,租金没变——马克思对的部分;「再撑一年」是真的,写进了路,店活到了女儿翻账那天——写回来是真的。庙里的话若是认命,那是止痛药;若是「你的活值钱」,那是抗议。女儿的说法最准:神龛是全家的希望的一个形式。
第二份样本是道理的世界。
一八四五年《德意志意识形态》说,人和人的关系在一切意识形态里像在暗箱里一样倒立着,这种现象出自他们的生活过程,就像视网膜上的倒影出自物理过程。一八九三年恩格斯说,意识形态是思想家带着虚假意识完成的过程,推动他的真实动力他不知道。
对的地方:想法从生活过程里长出来,在土里成形,对。「他们没有意识到,但他们这样做了」——路可以在想法缺席或倒立的情况下照跑,这是一条真观察。
漏的地方有两处。一是「虚假」:暗箱的像是倒的,不是假的;视网膜倒着看,人照样走路。倒影是一次守法的变换,不是谎言——长出来的东西没有真假,只有可读不可读、写回通不通。二是「谁看得正」:说别人倒立的人,得站在暗箱外面,手里拿着正像——理论家站在土之外的发现学位置。一九二九年曼海姆把刀转回来:马克思主义自己也是意识形态。列宁的解法是划线:他们的叫虚假,我们的叫科学。于是这个词翻了面——意识形态从要揭穿的东西变成了要保卫的东西。
这本书换一个判据。一个想法是不是意识形态,不看它假不假,看它封不封:世界能不能写回去。「自己人不算工钱」不假——它是这家店的土长出来的像,倒着,但忠实;它成为意识形态,是因为封了:问工钱的就是外人,谁也写不回去。女儿没有拿一张正像去揭穿它,她把账本摆出来,让小时数写回那条规矩——写回一通,它就从意识形态变回了一条规矩。意识形态不是虚假的意识,是回写被封的观念。这个判据不分他们我们:一套观念里有没有一句话能被现实推翻,而持有者会认。
三个世界这件事,这块土上有话。
「总和」的床是五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人是他名分的总和——一张角色清单。第六条译成「总和」落在这张床上,一读就熟;可两家熟的是同一处错:把人读成角色的加法。
宗教那份样本的床,是神道设教:《易》说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荀子说卜筮雩祭,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文给君子,神给百姓——两层楼,楼上的人知道那是形式,楼下的人需要止痛药。鸦片论落在这张床上,中国的精英一读就懂,因为他们本来就住在楼上。
心里的世界,这块土上一直有自己的床,从《诗》的兴到心学到「归去来兮」——它从来没被压平过,只是没进过哲学教科书。
把三个世界放回面馆,一件事就够:外甥和他表弟。
同一个村,同一份工,同一个舅舅——「社会关系的总和」一样。一个为加班费吵了那一架留下了,一个没吵走了。差的不是关系,是那一架落在谁身上——走过的路不同。总和相同,长出来的人不同。这一条后来的科学也算过:同一对双胞胎,同基因、同家庭、同学校,性格的差别里共享的环境解释得很少,各自走过的那串差异解释得很多。总和不算数,路算数。
换一句说法:土有三界,三界都真、都会写回、轮流先动;人不是关系的总和,是在缠着的土里经自己走过的路长出来的位置;宗教是看不见的土给自己造的形式,意识形态是回写被封的观念。
能数的数:在关系配对得最齐的一批人身上——双胞胎,同村同厂的堂兄弟——长出来的人相差多远。这本书先写死:共享的部分解释得比各自的部分少。若反过来,「总和」就对了,这一章作废。
一句话:第六条方向对,五个词各藏一漏,合起来把三界压成一界;压平的人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鸦片是一界化的正面样本(四张脸留一张,词换了土壤),意识形态是第二份(倒影不假,封了才是)。
两个洞:一,「总和」是误译这一条,学界有过讨论,本章取其中一种考订,原词的含义范围附录乙列出各家说法;二,三界「轮流先动」在面馆里演示了,历史尺度上心里的世界先动的例子,本章只举了韦伯,不够。
核验状态:《提纲》第六条原文与法文「ensemble」一词,《资本论》一八六七年序言「人格化」一段,一八四三年宗教四张脸的原段,一八四五年暗箱一段,恩格斯一八九三年致梅林信,曼海姆一九二九年《意识形态与乌托邦》,韦伯一九〇五年《新教伦理》,卷页见附录乙;双胞胎研究的结论以普洛明一九八七年那篇为代表,数值标〔待核〕;《易·观》《荀子·天论》为公开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