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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卢卡奇:主体那根箭头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老板娘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数

第十六章讲过老两口隔着流水看对方。这一章从另一头看同一件事:老板娘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数。

上了平台以后,她的一天被拆成了单:接单时间、出餐时间、好评率、退单率。她自己也开始这么看自己——今天出餐慢了两分钟,我不行了。她不再是一个揉面的人,是一串指标。有一天她跟女儿说:我现在像一台机器上的零件。

一九二三年,一个匈牙利人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名字:物化——人变成了物,人和人的关系变成了物和物的关系,而且人自己也这么看自己。他从马克思的拜物教里把这件事拿出来,放大到整个社会。这一章讲他补了什么,塌了什么。

二、卢卡奇一九二三年

《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九二三年出版,核心几篇讲三件事。

物化:商品的形式渗透到一切——工厂里人是机器的附件,办公室里人是流程的一格,法律把人拆成条款,科学把世界拆成可计算的碎片;人自己也用这种眼光看自己。这是拜物教的普遍化:马克思讲商品遮住了关系,卢卡奇讲整个社会都被那层皮罩住了。

阶级意识:无产阶级有一种「归属的」意识——不是工人实际上想什么,是站在他们的位置上「应该」想什么;实际的意识和归属的意识之间有落差,落差叫虚假意识。

主客同一:无产阶级是历史的主体和客体的同一——它既是被商品社会造出来的东西(客体),又是唯一能看穿这个社会的人(主体);它一旦有了自觉,就同时认识了世界和改变了世界。

还有那个脚注:辩证法只限于社会,恩格斯把它扩到自然是误解——第二十一章讲过。

三、补了哪根箭头:主体写回来

先说补的。

马克思一八四五年以后,人成了「经济范畴的人格化」——第十四章讲的一界化,心里的世界和道理的世界退场了。卢卡奇把主体那一面拿回来了:物化不只是经济结构,是一种意识,是人怎么看自己;阶级意识不是经济位置的自动结果,是要长出来的东西;主客同一说的是,一个长出来的「我们」能反过来改世界。这是从最后长出来的那个「我们」指回土的箭头——第十章数的六根里,从想到做的那根,在主体这个位置上被补回来了。

而且他补得比恩格斯深。恩格斯补的是「上层建筑有反作用」,那是一句话;卢卡奇补的是一整套:主体怎么被物化,怎么从物化里醒过来,醒过来怎么改世界——他把老板娘「我像一台机器上的零件」这句话,写成了一本书。

四、塌了哪一面:先在的主体,回来了

再说塌的。两处。

第一处,主客同一。无产阶级是历史的主体和客体的同一——这个「同一」是什么?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换了主语:历史有一个主体,它最后会认出自己,认出的那一刻主体和客体合一。第七章讲的三个号位,在这里被合成一个:最后长出来的「我们」被写成了历史的主体——不是第二年八月台阶上长出来的那个「我们」,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认出自己的「我们」。第十七章讲的先在主体,被他用德国哲学重新盖了一遍——而且盖得更漂亮。

第二处,「归属的」阶级意识。工人实际上想什么不算数,他们「应该」想什么才算数;应该由谁定?由能看穿物化的人定。这一步和列宁的灌输走到了一起:实际的意识是虚假的,归属的意识是真的,判定的人在意识之外。第十四章讲过意识形态那个判据——不看假不假,看封不封——卢卡奇的「归属意识」是一个封得很严的东西:工人怎么想都可以被说成还没达到归属的意识。

五、塌了另一面:自然

还有第三处,第二十一章讲过:辩证法只限于社会。

这一步塌的是土。卢卡奇把发生从自然里赶出去,说自然里只有客体没有主体——他为了补主体那一面,把没有主体的地方全判成了没有发生的地方。案板上的面在醒,蜂房在长六角形,这些在他那里不算发生。他补的是主体,塌的是自然——也就是塌了土里最厚的那一层。

六、晚年

卢卡奇活到一九七一年。他一九六七年给《历史与阶级意识》写了新版序言,做了自我批评:主客同一是「凌驾于马克思之上」的黑格尔主义,把辩证法赶出自然是错的。他晚年写那部没写完的《社会存在本体论》,第九章讲过——劳动是社会存在的模型,目的论设定是它的细胞。他晚年拆掉了先在的主体,留下了先在的目的。补一塌一,在一个人身上做了两回:年轻时补主体塌自然,晚年补自然(承认自然有辩证法)塌目的(把目的先在立成本体)。

七、中国的床

物化落在这块土上,有一句老话:役于物。庄子说物物而不物于物——使唤东西而不被东西使唤;陶渊明说心为形役。「我像一台机器上的零件」,这块土上的人一读就懂,因为役于物讲了两千年。

「归属的意识」也有床: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人「应该」是什么样,有一个标准,标准在圣人那里;实际上不是那样的人,是「未能尽其才」。归属的意识落在这张床上,和「觉悟」落在先知先觉的床上,是同一件事。

八、面馆

老板娘的一句话。

「我像一台机器上的零件」——物化,卢卡奇补的是这句话有分量:它不是一个经济范畴的人格化说的话,是一个人说的。她后来怎么醒的?不是有人告诉她「你应该有的意识是什么」,是这个月不靠平台、靠老街坊堂食——换手——她有一天发现自己又在看人的脸而不是看数。她醒来的路是她自己走的,不是归属给她的。

九、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卢卡奇把主体那根箭头补回来了——物化是一种意识,醒来是一件事;同时他把最后长出来的「我们」写成了注定要认出自己的历史主体,把工人实际的意识判成虚假的,把自然赶出了发生;补一根,塌两面,第三例。

能数的数:《历史与阶级意识》里,「归属的阶级意识」和「实际的意识」两个说法各出现多少次,以及每一次实际的意识不合归属的时候,被记成什么——虚假、尚未、幻象。这本书先写死:无一处记成「归属的意识可能错了」。若找出一处,「归属意识封得很严」作废。

十、结算

一句话:卢卡奇补回了主体——物化是意识,醒来是事;塌了先在的主体(主客同一)、判定者之外的意识(归属意识)和自然(辩证法限于社会);晚年拆了主体,立了目的;补一塌一,第三例,一个人做了两回。

两个洞:一,「归属的阶级意识」和列宁的灌输是不是一回事,学界有争论——卢卡奇本人说它不是灌输,本章取「结构相同」的读法;二,一九六七年序言的自我批评本章只用了两句,全篇未细读。

核验状态:《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九二三年物化篇、阶级意识篇、正统马克思主义篇脚注,一九六七年新版序言,《社会存在本体论》劳动章,卷页见附录乙;《庄子·山木》「物物而不物于物」、《归去来兮辞》、《孟子·告子下》「人皆可以为尧舜」为公开文本。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