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手,第十二章讲过是拉出来的。可它不只是拉出来的——它是一层一层积出来的。
十八岁那年师傅打的那一巴掌积在里面,二十五岁那年一锅面全糊了积在里面,四十岁那年第一次自己改汤底积在里面。四十年,一层一层,积成了今天这只手。问他哪一层是哪一年,他大半说不出;可每一层都在,你从他揉面的样子里看得见——那一下停顿,是二十五岁那锅糊面留下的。
八十年代,这块土上的哲学界做了两件事,都是要把一八四五年的马克思找回来:一件叫实践唯物主义,一件叫积淀说。这一章讲这两件。前一件第八章讲过一半,这里讲全;后一件是这块土上补心里的世界最认真的一次,它的名字——积淀——正是老爷子那只手。
八十年代中期起,吉林、北京、上海几处的哲学家各自提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础不是「物质」,是「实践」;把马克思读成一个先讲物质第一性的旧唯物主义者,是苏联教科书的错;马克思一八四五年就超越了那一套,他的哲学是实践的唯物主义——从人的活动出发看世界,不从现成的物质出发。有人把它叫做「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说它比「物质第一性」那种思维方式高一个层次。
这本书对这场讨论很敬。它做的事和这本书是一件:把一八四五年的马克思从一八八六年那道题底下找回来。第五章讲过那道题怎么把《提纲》收编,实践唯物主义是这块土上第一次有人公开说:那道题不该是地基。
它没走完的一步,第八章讲过:把第一性从物质挪到实践,是把起点从土搬到路——起点还在,换了一样东西当起点。三样互相生,谁也不是起点;一样东西单独当起点,不管是土还是路,都是那块「有一个在先的」地板。而且只有路的世界不是发生,是混沌——面馆开张第一个月路最强,可那不是一家店。
判一个理论有没有走出两岸的桌子,只看一条:它还需不需要说哪一头在先。实践唯物主义说实践在先——它还在桌子上,只是换了把椅子。这一条不是贬它:它比它反对的那一派离这本书近了一把椅子的距离,可它没有离开桌子。
积淀说是李泽厚的。一九七九年《批判哲学的批判》讲康德,一九八一年《美的历程》讲中国艺术,八十年代讲主体性——三本书讲的是一件事:人类几十万年的实践——制造工具、使用工具、社会协作——一层一层积淀到人的心理里,长成了一种「文化心理结构」;理性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积淀下来的;美感不是主观的,是几万年的实践在心里的沉积;一个民族的性格、审美、思维方式,是它的历史在它心里的地层。
他还分了两层本体:工具—社会的本体(人怎么造东西、怎么组织),和文化—心理的本体(造东西的过程怎么积在心里)。他后来说后一层是「心理本体」,是人「活着」的那一层,比前一层更要紧。
先说它对在哪儿,对得很深。
积淀是写回来的中国名字。第十四章讲三个世界,第十五章讲心里的世界在马克思那里退场,第三十五章讲法兰克福用弗洛伊德把它拿回来;李泽厚用康德和几万年的考古把它拿回来——实践写回心里,一层一层,成了地层。老爷子的手就是积淀:四十年的实践在一只手里的地层。「文化心理结构」这五个字说的是:土写进了心,心也成了一层土。八家补丁里没有一家这样补——法兰克福补的是欲望和恐惧,他补的是地层。
也有塌。两处。
第一处,积淀是单向的:实践积淀到心里。心里的那一层写回来吗?他说了「以美启真」「以美储善」——美感反过来帮着认识和道德——可这是后来加的,在他的骨架里,箭头从工具—社会指向文化—心理,一层一层往下积。老爷子的手是积出来的,可他的手也写回了面、写回了女儿、写回了这条街——那是往外的箭头,积淀说里薄。
第二处,积淀会僵。地层是不动的:积下来的就在那儿。这是一种只沉不动的写回——第十四章讲鸦片是只呼不吸,积淀是只积不翻。一个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如果是几万年的地层,那它怎么变?他的答案是再积——再积几百年。可女儿的账本三年就改了这家店的心理,不是靠再积几万年。积淀说解释得了老爷子,解释不了女儿:它把写回来写成了沉积,沉积没有换手。
第十三章讲过认识的三条证据——迁移、修正、创造——积淀说解释迁移(积得深的能用到别处),解释不了修正(地层怎么改)。
实践唯物主义把起点从土搬到路,积淀说把写回来写成沉积。两件事各补了一样:一件补路,一件补心。两件事各塌了一样:一件还留着起点,一件不会翻。
它们是这块土上八十年代做的补丁,和卷六讲的八家一样,补一塌一。可它们有一样卷六那八家没有的东西:它们是在这块土上、用这块土的东西补的——积淀这个词,是地质学的,也是中国画论的(积墨),它从这块土的说法里长出来,不是从马克思的词里长出来。第三十七章末尾说过,在同一套词里打补丁补不出第四维;积淀说换了词,它差一点就补出了——它差的是翻。
积淀说的床太深,深到它自己就是床:习与性成,积习成性,天长日久——这块土上讲人是怎么长成的,从来讲积。《荀子》说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积善成德。李泽厚的积淀说,是把荀子的积放到几万年的尺度上,再用康德的框子装起来。
这块土上和「只积不翻」反着的话也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天翻一次。积和新,两张床,李泽厚睡了前一张。
老爷子的手:积淀说全对——四十年的地层,每一层都在,问不出年份看得出痕迹。
女儿的账本:积淀说没有位置——三年改了这家店的心理,不是积出来的,是翻出来的。
老爷子五十岁那年从拉面里分出刀削的做法——那不是积,是积出来的手翻了一次。积淀说看得见积,看不见翻。
换一句说法:实践唯物主义把起点从土搬到路,离开了物质那把椅子,没离开桌子;积淀说是写回来在心里的世界的中国名字,补得最深,塌在只积不翻——写回来不是沉积,沉积会换手。
能数的数:一个人身上的地层能不能读出年份——老爷子的每一下停顿对应哪一年。这本书先写死:能读出的不到一半——积淀的大半是没有日子的。可这一条反过来对积淀说有利:没有日子的地层正是它说的那种。所以再写一条:一个人的地层里,翻过的(同一件事后来改了做法)占几成。这本书先写死:过半——若不过半,积淀说的「只积不翻」是对的,本章相应一节作废。
一句话:实践唯物主义是这块土上第一次有人说一八八六年那道题不该是地基,可它换了椅子没离开桌子;积淀说是补心里的世界最认真的一次,用这块土的词补的,写回来有了中国名字,塌在只积不翻。
两个洞:一,李泽厚晚年讲「情本体」,那里有没有「翻」,本章未读;二,实践唯物主义的几家说法互有差别,本章合成一家讲,是粗的。
核验状态:八十年代实践唯物主义讨论以吉林、北京、上海几家为代表,「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为其中一家的提法,代表著作见附录乙;李泽厚《批判哲学的批判》一九七九年、《美的历程》一九八一年、关于主体性的论纲(八十年代初)、「积淀」「文化心理结构」「工具本体与心理本体」「以美启真」「西体中用」诸说,出处见附录乙;《荀子·劝学》积土成山、《礼记·大学》苟日新为公开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