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说,有三样的地方就有发生,不需要人;说这本书到卷八会拿几件自然的事来试三种问法。卷八一路写到结算那一章,这笔债都没还,结算时老实记成了缺的四样之一。这一章还一半——拿三件谁都见过的自然的事,各问三遍:这是什么,怎么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变。还一半的意思是:读法给了,数没有取。
三件事:盐水里长出来的盐粒,改道的河,和一块石头自己记下的日子。
老爷子熬汤要用粗盐。有一年盐受了潮,化成半碗盐水,他随手放在窗台上。半个月后,碗底长出了一层盐粒,方方正正,每一粒的角都一样。
三样先分清楚。长出来的东西:那些方粒,能指着说、能数、能量角。走过的路:半个月,水一天天少,浓度一天天高,某一天第一粒出现,此后新粒沿着旧粒长——一串带日子的事。站着的土:盐水的浓度、窗台的温度、碗里的杂质、空气的干湿,缠在一起,谁也拎不出来。写回来:第一粒盐一出现,它周围的水就变了——浓度往它那儿聚,后来的盐粒沿着它长,不另起炉灶。长出来的东西改了土,土再长下一样东西。
三种问法。这是什么——方的,角相等,一层,这是盐粒自己的读数,不用说「其实是氯化钠」,那是往土里还原。怎么走到这一步——先蒸发还是先降温,走的路不一样,长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水慢慢少,长出大粒;温度骤降,长出细粉。同一样东西,路不同,样子不同;路是先后,不是法则。为什么变——浓度和温度之间起了别扭:水少了,盐多得溶不下了,别扭推着盐显出来。哪两样别扭推第三样,一次一个道理。
有人会说:结晶有规律,什么浓度什么温度结晶,物理书上写着,这是现成的、可以事先算的——第二十章不是说过现成的东西度可以事先写吗?对,一半对:纯盐水的结晶点能算;老爷子那碗盐水里有汤渣、有窗台的灰、有那天的湿气,它什么时候出第一粒,书上算不出,得看日子。现成的部分归发现,缠着的部分归发生。第三章那条线在盐水里也一样划。
黄河在历史上改过很多次道,这是人人知道的事。一条河怎么改道?
三样。长出来的东西:河道——一条能画在图上、年年走同一条线的东西。走过的路:一场一场洪水,一年一年淤积,某一年一场大水从旧道漫出去,走了一条新道——带日子的一串事。站着的土:地形、泥沙、流量、堤、两岸的人怎么用地,缠在一起。写回来:河道一改,泥沙沉的地方变了,下一次洪水的走向也变了;旧河道干了,人搬走了,地又变了。长出来的东西改土,土改下一条路。
三种问法。这是什么——这一段河道的读数:它在哪条线上,走了多少年,比周围高多少(黄河下游的河床高出两岸,这是它自己的读数)。怎么走到这一步——是一场洪水先动,还是几十年淤积先动?看日子:淤积是几十年的路,洪水是一天的路;哪一次改道是淤积到了、随便一场水就走,哪一次是一场特大的水硬冲出去的,水文记录能排出来。为什么变——河床和堤之间起了别扭:河床年年高,堤年年加,加不过的那一年别扭推着河道显了新形。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量变质变——淤积是量变,改道是质变?第二十章讲过:说「到了度就变」永远对,因为度是事后填的。这里的做法不一样:先写死——河床高出两岸多少、堤能加到多少、什么流量下漫——写死了才有判负的可能;写死的那个数对不对,看下一次大水。这是「度事先写死」在一条河上的样子。
第三件事,是一块石头怎么自己记下日子。
有一类矿物,在很热的时候,里面的某种东西是跑得出去的——像热锅上的水汽;温度降到某一个点以下,那种东西跑不出去了,从那一刻起,矿物开始「记账」:里面积累了多少,就是它从那一刻到现在经过了多少时间。地质学家管那个点叫封闭温度。一块石头冷到那个点的那一天,就是它的账本翻开的那一天。
三样。长出来的东西:那块矿物,和它里面积累的那个数——它自己的读数。走过的路:从很热到冷,一段一段降温,降到那个点的那一天,账本翻开——带日子的路,而且日子是石头自己记的。站着的土:石头埋在哪儿、周围多热、压力多大、后来有没有再被烧过,缠在一起。写回来:账本翻开以后,石头再热一次,账本就被擦掉一部分重记——后来的路写回了早先的记录。
三种问法。这是什么——那个积累的数,是石头自己的登记,不是人贴上去的。怎么走到这一步——它是一次冷下来的,还是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不同的路留下不同的账,账本上能读出路。为什么变——温度和扩散之间的别扭:热的时候东西跑得出去,冷到某一点跑不出去,别扭在那一点上推出了一本账。
这件事对这本书要紧在一处:第十一章说《提纲》缺日子,第二十七章说这本书的尺是日子,第二十九章说登记是长出来的形式——一块石头自己就有登记、自己就有日子。自然里不但有发生,自然里还有账本。这本书的作者在别处拿这件事做过一次真正的读数,那是另一本书的事;这里只借它说一句:日子不是人发明的尺,日子是长出来的东西自己带着的。
三件事各有三样,各有写回来,各能问三种问法,各能排日子。它们没有主体:盐粒不知道自己方,河不知道自己改了道,石头不知道自己在记账。第二十一章那句话在三件事上站住了:有三样的地方就有发生,不需要人。
三件事也各有一条线:纯盐水的结晶点算得出,老爷子那碗算不出;河床的高度量得出,下一次大水哪一年来量不出;封闭温度是查得到的数,这块石头冷到那个点是哪一天要读它自己。每件事都有一半是现成的、能事先算的,一半是缠着的、要看日子的。第三章说现成的归发现、长出来的归发生,三件自然的事把这条线划在了每一件事的中间——不是有些事现成、有些事长出来,是每一件事都有现成的一半和长出来的一半。
这一句比第二十一章说的往前走了一步,也把结算那一章记下的第四个洞补了一角。数还是没有取——盐粒的日子、河的日子、石头的日子,这本书只给了读法。
案板上的面。
第二十一章讲过它有三样、有写回来、没有主体。这一章加一句:它和盐粒、河、石头是一类事——一半现成(面粉的蛋白含量能查),一半长出来(今天的面粉潮,得用手知道)。老爷子的手知道的是长出来的那一半;书上写着的是现成的那一半;女儿的水温表在中间——她把长出来的那一半,往现成那边挪了一格。手艺和科学,是同一条线的两头,谁也代替不了谁。
换一句说法:自然里有发生,有账本,有日子,不需要人;每一件自然的事都有现成的一半和长出来的一半,线划在事的中间不划在事与事之间;日子不是人发明的尺,是长出来的东西自己带的。
能数的数:任取一件在变的自然物,把它能事先算出来的部分和只能看日子的部分各列一列。这本书先写死:两列都不为空。谁举出一件在变的自然物,两列有一列是空的——要么全能算,要么全不能算——这一章的「线划在事的中间」作废。
一句话:盐粒、河、石头,三件没有主体的事,各有三样、有写回、能问三种问法、能排日子;每件事一半现成一半长出来,线划在事的中间;自然里有账本,日子是长出来的东西自己带的;第二十一章的债还了一半——读法给了,数没取。
两个洞:一,三件事这本书都只讲了常识层面的机理,结晶、河流、扩散各有专门的学问,本章的说法在专家那里可能粗到错;二,「日子是长出来的东西自己带的」这句话,在石头上站得住,在河上要靠人的记录,在盐粒上要靠人看窗台——三件事里只有一件是石头自己记的账。
核验状态:慢冷出大晶体、快冷出细晶的说法为通行常识;黄河历史上多次改道及下游河床高于两岸为公开史实与地理事实;封闭温度为热年代学通行概念,本章不给数值;作者在该概念上的读数见其另一本书,此处不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