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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论 一句话的两次落地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一家面馆的三年

先讲一家店。

老两口开面馆,丈夫下面,媳妇揉面,请了个外甥收碗。第二年买了一台压面机,揉面的活没了,媳妇改管收钱。墙上多了一条规矩:自己人不算工钱。第三年,外甥为加班费和舅舅吵了一架,头一回说出「我们打工的」这几个字。也是第三年,在外地读书的女儿放假回家,翻了一遍账本,问了一句:妈的工时为什么从来不在账上?墙上那条规矩,改了。

这家店是这本书从头用到尾的一件东西。书里讲的每一个道理,都要先能在这家店里讲通;在店里讲不通的道理,不进这本书。这不是为了浅,是为了准——一个道理如果只能用大词说,多半是因为它还没有想清楚。

二、两种读法

拿这家店的三年,可以做一次对照。

第一种读法,是一百五十年前一个德国人留下的,今天已经长进了每个中国人的嘴里。用他的话说:压面机是生产力,谁揉面谁收钱是生产关系,墙上的规矩和「自己人」的想法是上层建筑;机器一换,分工跟着换,分工一换,规矩和想法跟着换;外甥从只知道干活到知道自己是「打工的」,叫从自在到自为;一家人开始通过每天的流水看对方,叫拜物教;女儿那句话让规矩改了,叫上层建筑的反作用——但归根到底,还是那台压面机决定的。

这套读法读得对不对?很对。三年里每一步的因果,它都指出来了。这本书不打算说它错。

第二种读法只多做一件事:看日子。

压面机是哪天进门的,账本上有发票。规矩是哪天改的,墙上有痕迹。女儿是哪天翻的账,全家都记得。把日子排出来,能看见一件第一种读法看不见的事:第二年先动的是机器,第三年先动的是女儿的道理。两回先动的东西不一样,先动的那个位置换了一次手。

第一种读法把「谁先动」一次性判给了机器——不管哪一年,归根到底是机器。第二种读法认为,谁先动是每一次看日子看出来的;看不出来的「先动」,叫信仰。

这本书要讲的全部内容,都从这两句话里长出来。

三、为什么普通人要读马哲

因为你每天都在说它。

「看问题要一分为二」「实践出真知」「归根到底」「透过现象看本质」「历史的必然」「你什么立场」「不劳动者不得食」「多劳多得」「人民群众」「意识形态」「剥削」「矛盾」——这些话不是哲学课上学的,是从小听会的,和「吃了没」一样自然。可它们每一句都出自一本书、一个体系,它们里面装着一个完整的世界观:世界是什么做的,历史往哪儿走,人是什么,什么叫对,什么叫自由。

一个人可以一辈子不读《资本论》,却不可能一辈子不用这些词。用了就要负责:这些词里装的是什么,漏了什么,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停。这本书做的就是这件事——把十八句你每天在用的话,一句一句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所以书名叫《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它不是把马哲讲浅,是把马哲讲回它本来的地方:一家店,一家人,一笔账。

四、这本书的一句话

先把这本书的判断说在前面,免得读者一路猜。

一八四五年春天,马克思在布鲁塞尔写了十一条笔记,最后一条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句话今天刻在他的墓碑上。

这本书认为,这句话撬松了一块地板。两千年来的哲学家,不管吵得多凶,都站在同一块地板上:世界是现成的,摆在那儿,等着人去发现、去解释。马克思说改变世界的时候,脚下踩的是另一块地板:世界正在发生,人在里面。从「发现」到「发生」,这是第一次松动,比一九〇〇年以后那些更有名的松动早了半个多世纪。

然后这块地板又被冻回去了。不是被别人,是被他自己后来的体系,和他身后那些把体系写成教科书的人。冻回去的地方有四处,这本书会一处一处指给你看:起点、面纱、终点、一界。用家常话说就是——非要有一样东西排第一(物质第一性);非要说眼前看见的是表面、后面藏着真的(透过现象看本质);非要给历史一个已经定好的去处(必然);非要把人活着的三个世界压成一个(只有吃饭穿衣算数,想法和心情都是它的影子)。

四处冻住,其实是一处:他撬地板的时候,手里没有一把尺。他看见了机器会改规矩、规矩会改想法、想法也会反过来改机器——这几根箭头他都写过,散在不同的书里。他缺的不是箭头,是一把能量出「这一回是谁先动」的尺。没有这把尺,「谁先动」就只能靠判断;靠判断,就得有人来判;有人来判,最后判的人说了算。

这本书补的就是这把尺。补法很土:看日子。

五、四个词

这本书从头到尾只用四个词。四个词都能在面馆里指出来。

这是什么。 墙上的规矩、账本上的数、「自己人」这个叫法、外甥嘴里的「我们打工的」——凡是长出来了、能看见、能指着说「就是它」的,都是这一类。它们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从店里的日子里长出来的样子。书里有时叫它显露,意思就是长出来了、露出来了。

怎么走到这一步。 从买机器到改规矩,中间隔着一串事:谁先开口,哪天吵的,吵完谁让了。这一串带着日子的事,就是路。书里有时叫它差异序列,意思是一步和一步不一样,先后有别。

站在什么上面。 这家店能开,靠的是一堆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街坊的口味、老爷子四十年的手、一家人谁欠谁的情、租金、季节、平台的规矩。它们缠在一起,谁也不能单独拎出来,可全部的事都长在它上头。书里有时叫它特征纠缠,或者干脆叫土壤。

写回来。 女儿翻了账,规矩改了;规矩改了,媳妇管钱的样子变了;管钱的样子变了,下次买机器的决定就不一样了。结果反过来改了起点,这叫写回来。书里有时叫它回写。

四个词之间的关系只有一条:长出来的样子、走过的路、看不见的土,三样互相生,谁也不是谁的老大;每一轮谁先动,看日子;动完了,写回来,下一轮再看谁先动。

读者只要记住这一条,全书就都读得动。附录里有一张术语对照表,把马哲的词和这四个词一一对上,正文不用字母,不用公式。

六、四处冻住,一句一句

有了四个词,那四处冻住就能用家常话讲了。

起点。 「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是从三样互相生的东西里抽出一样当老大。这本书不反对物质,反对的是「第一」——三样东西里没有哪一样能单独先在那儿,抽出来的那一样,正是「世界是现成的」这块旧地板穿了新衣服。有人会问:人没出现以前,地球在不在?在,而且在发生:石头在风化,河在改道,不等谁看。它不是「独立存在」,是「一直在发生」。凌晨四点没人的面馆,锅在不在?在,油垢在结,锈在起,租金在走。

面纱。 「透过现象看本质」,把长出来的样子当成一层皮,后面藏着真的。这本书不认这层皮。面馆的流水没有遮住夫妻关系,流水就是这段关系此刻长出来的样子,而且它写回来了——两口子开始通过流水看对方。马克思把这次写回来记成了「颠倒」,记成了错。这本书认为它不是错,是店在发生。

终点。 「历史的必然」,把路的尽头先写好。这本书不预言历史往哪儿去,它只看两件事:先动的换没换手,写回来的东西改没改起点。舅舅说这店迟早关门,女儿问哪一年,舅舅说早晚的事——没有日子的预言不是预言,是立场。

一界。 人活在三个世界里:吃饭穿衣的世界,道理和想法的世界,心里的世界。马哲把后两个压成第一个的影子。这本书把它们放回去:媳妇初一十五上香那件事是真的,女儿讲的那个「公平」是真的,它们改了这家店,和压面机一样真。

七、十八句话

这本书打开十八句话。多数一句一章,个别两句合在一章里。

它们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哲学基本问题);物质第一性;透过现象看本质;人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资本主义必然灭亡;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国家是阶级压迫的工具;消灭私有制;剥削;各尽所能、按劳分配;意识形态是虚假意识;哲学的党性。

十八句里,每一句都先说它对在哪儿——它们都对过,有的对得很厉害,不然进不了每个中国人的嘴。再说它漏在哪儿——漏的地方通常就是那把尺没在的地方。再说它落在中国哪张床上——这些话能在这块土上一读就懂,是因为这块土上早有一句差不多的老话在等它,大同、民为贵、知行合一、水能载舟;可老话和新话往往不是一回事,同一个词,握住的是不同的面。然后是面馆里的那一件事。最后换一句说法,配上能数的数,并且先说好:出现什么情况,这一章就算错了。

八、先说好什么情况下我错

上面最后一句,是这本书和它读的那本书最大的区别。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把检验放在最后一格:先做,做完了看。可做完了谁来看?看的人说了算。这本书把检验放在最前一格:先写下什么算错,再让现实来撞。女儿定新规矩的时候写了一句——三个月后外甥还在、利润不低于去年同期的九成,规矩留,否则回旧规矩。写了这句,实践才检验得了东西;不写,三个月后三个人三种读法,人人都对。

所以这本书在每一章末尾都写着它自己的那句话。全书还有三条先写死的预言,写在这里,结尾按事实判,不为了过关改数:

一,后来一百年里每一个补马克思漏洞的学派,补回一根箭头,就会再塌掉一面——不会有谁补而不塌。

二,把二十世纪十几个大转折排出日子,让两个不知情的人各自判「谁先动」,判出来的结果里,「机器那一端先动」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二。

三,凡是嘴上说「实践第一」、心里还留着「物质第一性」的文本,同一篇里一定还在用「主体改造客体」这种两岸架桥的说法。

三条预言可能全错。错了照登。一本没有可能错的书,不值得读。

九、三条规矩

这本书对自己立三条规矩。

不打分。 书里不给马克思打分,也不给这本书自己打分。一家之读,说清楚就够。

不站队。 两军对战——唯物的一边、唯心的一边、我们的一边、他们的一边——不是这本书的读法。这本书判一句话,只看它能不能被现实写回来,不看谁说的。一句话,马克思说的和舅舅说的,一样判。

不装。 引他的原话,每处不超过十五个字,注明出处;核不动的,写「未核」。解读的话前面带一句「照这本书的看法」。老人的生平只用查得到的公开事实。

十、这本书怎么排

全书八卷。头一卷先把四个词讲透,全是面馆的事。第二卷讲那块地板——为什么马哲的本体论还是「先有两样东西、中间架一座桥」的老地板,桥的名字叫实践。第三卷讲从这块地板上长出来的东西:意识、劳动、人、异化、拜物教、阶级、价值。第四卷讲辩证法——它是一台好引擎,被写成了物质的属性。第五卷讲历史唯物主义——六条路里钉死了一条。第六卷讲后来一百年怎么把删掉的箭头一根根补回来,补一根,塌一面。第七卷讲中国这一路——为什么马哲落在这块土上像回家,落地以后长成了什么样。第八卷讲人工智能的时代,马克思在一百七十年前最远的一次预写,和这本书的结算。

读者可以从任何一卷进。每一卷都从面馆开始。

十一、这本书怎么读一句话

五十二章,每一章读一句话,读法一样。先把读法交给读者,读者可以拿它去读这本书没读的话。

拿一句最家常的做例子:「说到底还是钱的事。」

先说它对在哪儿。 面馆第二年,压面机一进门,分工变了,规矩变了,媳妇的话也变了——那一年,钱的事确实走在前面。这句话在那一年对。凡是能在每个中国人嘴里活下来的话,都对过,不然活不下来。这本书不拿一句话最弱的时候打它,拿它最强的时候读它。

再说它漏在哪儿,一个词一个词看。 「说到底」——这三个字把一回的先后说成了永远的先后:第三年先动的是女儿的道理,钱的事跟在后面,「说到底」把第三年的日子涂掉了。「还是」——这两个字预设了一个老大,别的都是它的影子。「钱」——把吃饭穿衣的世界当成了唯一的世界,道理和心里那两个世界不算数。三个词,三处漏,漏的都是同一处:把该看日子的地方,交给了一句永远的话。

再看它落在中国哪张床上。 仓廪实而知礼节——管子早就说了吃饱了才讲礼,这句话在这块土上一说就熟。可同一块土上还有一句反着的:君子固穷。两张床并排睡了两千年,这块土的人早就在过换手的日子,只是没人记成读数。

然后是面馆里的那一件事。 第二年三月机器进门,五月规矩上墙;第三年一月女儿开口,二月规矩改。两年两根箭头,方向相反,都对。

然后换一句说法,配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钱的事和道理的事互相长,谁先动看日子;「说到底」改成「这一轮」。能数的数:把二十世纪十几个大转折排出日子,让两个不知情的人各自判谁先动——先写死:钱的事先动的不超过三分之二;超过了,这句话作为一个倾向就成立,这本书照登。

最后是结算:一句话,两个洞,核验状态。 一句话把这一章收住;两个洞写这一章自己没做到的;核验状态写引了什么、核了没有。

每一章都是这七步。读者读到第十章会发现,七步是同一件事:把一句永远的话,放回它对过的那一年。

十二、三条从头贯到尾的线

五十二章之间,有三条线从头贯到尾,先告诉读者,读的时候留意。

三张执照。 马哲有三句话,各自给了一件事一张执照。「矛盾是根本动力,斗争是绝对的」给了划线的执照——一台只会切的引擎,切完外面切里面,最后切进每个人心里(第十九章)。「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给了服从的执照——认识必然的人在先锋队里,于是不同意等于没认识、等于不自由(第四十九章)。「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给了改造的执照——人既是关系的加法,改了关系就改了人,一个人若说「这是我自己」,他就是抽象的(第十四章)。三张执照一个签名:把长出来的东西读成先在的。

译词回写。 马哲到这块土上,经过翻译,有四个词各选了一个更硬的字:把一个「整体」译成「总和」,把「鸦片」落进鸦片战争,把「扬弃」译成「消灭」,把「开采」译成「剥削」。四次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往消灭型走,往道德走。这块土上读到的马哲,有一半是字写的,不是马克思写的(第十四、二十九、十八章)。这不是翻译的错,是土壤在译文里写回;这本书讲「换土再发生」,翻译是第一块换的土。

几句共用的结算。 全书有六句话反复出现,每一句是一把钥匙:不缺箭头,缺量具;读数活着,必然死了;检验在后,判负在前;写回不是错,封了才是;补一塌一;换土再发生。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六句话会合成一句——这本书全部的话,就是把「有一个在先的」这块地板,一处一处换成日子。

十三、怎么用后面的附录

正文之外有八份附录和一篇后记,不是凑数的,各有各的用法。

附录甲是术语对照表,马哲的三十个词,每个词对上四个词里的哪一个、在哪一章——读正文卡住了,翻它。附录乙是引文的出处和核验状态,每一处引文在哪本书哪一章,核过没有——想查这本书有没有引错,翻它;没核到页的,一律标着「待核」,不遮。附录丙是全书五十几句先写死的话,一句一句列着,哪些在文本里核过了,哪些写死了规则没有跑,哪些这本书自己承认判不了——想知道这本书什么情况下错,翻它,那是这本书的判负卡。附录丁是十七家最近的邻居——谁在这本书之前说过差不多的话,这本书和他们的分界线在哪儿——想知道这本书有多少是新的,翻它。附录戊是这十八句的对照——不想读正文,先翻它;读完正文,再翻它。附录己是面馆四年的大事年表——全书的脊柱排成一张表,每一行标着用在哪一章。附录庚是三个练习和八卷各一页——想自己动手,翻它。后记讲这本书是谁写的——用了一台机器,签字的是谁,机器在这本书里做了什么、做不了什么。

这本书不需要从头读到尾。从附录戊挑一句你最常说的,翻到那一章,读一章,够了。

十四、一句给读者的话

这本书不反马克思,也不拥马克思。它把马克思当一个撬地板的人来读:撬得比一九〇〇年以后所有更有名的人都远,然后停在了他那个时代能停的地方——达尔文的世纪只认「规律」是科学,黑格尔留给他一个终点,他的刀落在吃饭穿衣的世界里(报馆被封、三次驱逐、伦敦三个孩子夭亡),房子也就盖在那个世界里。照这本书的看法,那个一八四一年写博士论文、站在「原子会偏斜」一边的青年,最后写成了一个必然性的体系,是这本书里最值得慢慢讲的一段生平。

我们接着撬。撬的工具很简单:一家店,四个词,一本账。

女儿的那本账,现在还在面馆的抽屉里。它记的不是谁对谁错,是哪天谁先动的。这本书就是那本账的读法。


导论完。术语对照见附录甲;十八句话的章号见目录;附录辛记着这本书第一次动手查了哪三件事。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