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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一句话让我停了三天

二〇二六年春天,我在一场讲座后被一位中学老师拦住。她说她讲了二十年政治课,讲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时候,总有学生问她一句话:老师,那这句话本身,是谁检验的?

她说她每年都答不上来,只能说,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

我回去以后,为这一句话停了三天。不是因为学生问得刁——这个问题在哲学上有名字,叫自指——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自己也用了几十年这些话,从没有一次把它们拆开看过里面是什么。

「说到底还是钱的事。」「看问题要一分为二。」「这是历史的必然。」「人是环境的产物。」「透过现象看本质。」

这些话我从小听会,像「吃了没」一样自然。我用它们判断人,判断事,判断自己那些年的选择。可如果有人问我,这句话对在哪一年、漏在哪一处、什么情况下它就不成立——我答不上来。一个用了几十年的工具,我连它的说明书都没读过。

这本书就是那三天的结果。它不是替谁辩护的书,也不是骂谁的书。它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十八句你每天在说的话,一句一句打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二、我的底子在哪儿,这本书为什么敢写

先把我的短处说在前面:我不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出身。我的学术出身在计算数学,做了二十年网格——把一个连续的形体切成千百万个小块,让机器能算它。

这是短处,因为文献我读不过专家,考据我做不过专家。这也是这本书敢写的理由,因为做网格的人有一个职业病:看见一处「不平」,手会痒。

什么叫不平?你把一个曲面剖成三角形,如果某一块的三个角加起来不是一百八十度,那里一定有问题——不是你的算法错了,就是这个曲面在那里有你没注意到的结构。这一处不平,比你算对的其余九十九万块都值钱。

马克思一八六七年做的就是这件事,而且做得比谁都漂亮。《资本论》的头七章,是从三本各自都平的账里找出一处不平:斯密和李嘉图的账平,市场的等价交换账平,资本家的利润账也平;三本合起来不平——等价交换怎么会长出利润?他掀掉三家共踩的那块地板(「买来的是劳动」),换成「买来的是劳动力」,一处不平立刻有了名字,还带一个能数的数。这七章是这本书全部方法的样板,我在第十八章里逐步拆过。

可同一个人,在另外一些地方,把不平抹平了。他看见了六根箭头——机器改规矩、规矩改想法、想法也改机器——散在六处文本里,一根不少;装成体系的时候,三根成了主干,三根降成「反作用」,塔尖叫第一性。他看见了主体是最后长出来的(自在的阶级到自为的阶级),转过身又写下一个带着历史使命来到世上的先在主体。他看见了「环境的改变和人的自我改变是同一件事」,那是一八四五年;一八五九年以后,他写的是「决定」。

我不认为这是他的背叛。这本书第四章讲了我的看法:一个人的刀落在哪个世界,他就会把那个世界写成一切的根。他的三刀——报馆被封、三次驱逐、伦敦三个孩子夭亡——全落在吃饭穿衣的世界里,房子就盖在那里,盖得极结实,也只朝一个方向盖。

所以这本书对马克思的判断只有一句:撬了一块地板,自己又踩了回去。 撬的那一下,比一九〇〇年以后所有更有名的人都早、都远;踩回去的那一步,后来一百年有八家学派一根一根去补,补一根,塌一面。

三、这本书补的是什么:一把很土的尺

如果只让我用一句话说这本书添了什么,是这句:不缺箭头,缺量具。

马哲不缺箭头。六根箭头马克思都写过,恩格斯晚年补回了三根,卢卡奇补回主体,葛兰西补回道理的世界,阿尔都塞干脆一次把全部箭头拿回来。可从头到尾没有人给出一把尺:这一轮,到底是哪一样先动?另外两样隔多久跟上?下一轮换没换手?

没有尺,「谁先动」就只能靠判断;靠判断,就得有人来判;有人来判,最后判的人说了算。这本书里,这件事反复出现在五个地方:先动权(归根到底)、主要矛盾(一定条件下)、人民的边界(谁算人民)、真理的检验(谁读实践)、觉悟的标准(谁算觉悟)。五处是同一处:裁决权落在了序列之外的人手里。

我补的尺很土,土到有点不像哲学:看日子。

压面机是哪天进的门,发票上有;墙上的规矩是哪天改的,墙上有痕迹;女儿是哪天翻的账,全家都记得。把日子排出来,「这一轮谁先动」就不用判,能读。第二年是机器先动,第三年是一句道理先动——两年不一样,先动的位置换了一次手。这句话可以错:如果把二十世纪十几个大转折的日子排出来,土和路那一头先动的超过三分之二,那「归根到底」作为一个统计上的倾向就成立,这本书照登。

这就是这本书和它所读的那本书最大的差别,也是唯一的差别:这本书每一句判断后面,都写着一句「什么情况下我错」。 全书五十几句这样的话,逐条列在附录丙。

三之二、四个词,为什么是这四个

有人问过我:讲发生,为什么非要四个词?三个不行吗,五个不行吗?

我的回答是,这四个不是我定的数,是店里能指出来的数。

你站在那家面馆里,能指着说「就是它」的东西,是一类——墙上的规矩、账本上的数、「老板娘」这个叫法、外甥嘴里的「我们打工的」。它们能重复,能认出来,昨天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它们全是长出来的:开张那个月一样也没有。

从买机器到改规矩,中间隔着一串事,有先有后,有日子,走过就不能重走——外甥那一架只能吵一次,第二次就不是那一架了。这是第二类。

第三类指不出来:街坊的口味、老爷子四十年的手、一家人谁欠谁的情、租金、季节、平台的规矩。它们缠在一起,谁也拎不出来,可全部的事都长在它上头。你说街坊的口味是什么?说不清;可换一条街,这家店就得关。

还有第四样,它不是一类东西,是一件事:女儿翻了账,规矩改了;规矩改了,媳妇管钱的样子变了;管钱的样子变了,下一次买机器的决定就不一样了。结果反过来改了起点,这叫写回来。

长出来的、走过的、站着的、写回来——四个。少一个讲不完一家店,多一个就得拆出重样的东西。这四个词在我别的书里有更正式的名字(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回写),正文里一概不用,只在定义处点一次名。理由很简单:正式的名字会让人以为他不懂,而他其实早就懂——他家的账本上全是这四样。

四、为什么讲道理的地方只有一家面馆

写作过程中我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所有道理先在一家面馆里讲通,在店里讲不通的,不进这本书。

这条规矩有两个来历。

一个是教训。我在高校讲了十年方法论,最常见的失败是这样的:台上讲「二阶碰撞」「特征纠缠」「差异序列」,台下点头,课后一问,谁也说不出自己的那件事该怎么办。用大词讲清楚的东西,往往是还没想清楚的东西——大词替你把那一处不平盖住了。

另一个是我母亲。她不识几个字,一辈子在灶台边,可她讲人情世故从不含糊:谁先开的口,谁隔了多久让的步,哪句话是为了面子说的。她讲的全是日子和先后,从不讲「本质」。我后来意识到,她那套讲法比大多数哲学讲法更接近发生学。

于是有了这家店:老两口、外甥、女儿、老爷子、舅舅、表弟,四年。压面机哪一年进的门,「自己人不算工钱」哪一天上的墙,外甥哪天晚上说出「我们打工的」,女儿哪天在账本第一页夹了张便条。四年的日子排成表,附录己里能查。

必须说清楚一件事,这也是全书最大的一个洞:这家店是我造的,不是我调查的。 它讲通了道理,可它不是证据。这本书里每一处「把日子排出来」,都是在演示一个道理的形状,不是在报告一家真店。一家真店的日子排出来是什么样,我不知道——那需要另一只手去做。

五、这本书不是什么

有三件事,我希望读者在翻开第一章以前就知道。

它不反马克思,也不拥马克思。 这本书留下了他八样东西(土、路、写回、找余数的手法、反噬、主体显影的顺序、第十一条、五条趋势),放掉了十样(第一性、面纱、终点、一界、桥、工具、必然、决定、总和、只留消灭型),欠他四样。第五十一章把这几笔账一笔一笔算了。一本只会骂或只会捧的书,不值得花二十万字。

它不打分。 我不给马克思打分,不给后来那八家打分,也不给这本书自己打分。一家之读,说清楚就够。

它不站队。 唯物与唯心、左与右、中与西——这本书判一句话只看一条:它能不能被现实写回来,而写的人认不认。一句话,马克思说的和店里那位舅舅说的,一样判。所以读者会在第五十章看见,我把五条最强的反问替对手写出来,每一条真让一步,再结算一句。让步是真让:这本书没有自己的剥削理论(那一块继承马克思),一八四五年的马克思是他们的,四个词也是一套框子,公民那个形式与自由主义重合。

五之二、三样它自己也缺的东西

顶住战那一章(第五十章)里我让了五步。这里把其中最重的三处提前说,免得读者读到一半以为我藏着。

这本书没有自己的剥削理论。 余数是缠对总和的超出,无天然主人,归属靠形式——这个说法的骨头是马克思的。土之所以在这本书里这么厚,是因为他先把生产关系立成了土。这一处我是继承,不是发明。

这本书没有分配方案。 我说余数该让每一个站在三号位上的人有一行,可怎么有,我没写。这是一本关于怎么读的书,不是一本关于怎么分的书。

这本书量不了「心」。 三个世界里心里的那一个,我说它真、说它写回、说机器没有它——可我只能借形式说:有没有身份证,能不能签字,追不追得到。心本身,我读不出一个数。这个洞在第十四章、第四十七章、第四十八章各留了一次,结语把它记成了全书的第二个大洞。

一本书把自己缺的东西写在前言里,是有风险的:读者可能因此放下它。我宁可冒这个险。附录丙那五十几句判负条件是同一种风险,整本书就是靠这种风险站着的。

六、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这一节本可以不写,但不写就不诚实。

这本书是我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一起写的。骨架——四个词、三种问法、两块地板、三个号位、三界、三拍、乘法——是我这些年在别的书里长出来的;读马哲一百七十年的文献、把一章的骨头铺成三千字、把第四十章引第十七章的地方前后对上,这些是机器做的,它做得比我快也比我全。

它做不了三件事:不知道该切哪儿(四处封冻、「不缺箭头缺量具」、「登记从物转到人」那一串日子,是我定的);不知道面馆里该发生什么(那些来自我见过的店、我家、我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情况下自己错——每一章末尾那句判负的话,要的是愿意错,那是心里的世界的事。

签字的是我。意思不是每个字我写的,而是:哪一句错了,找我。后记里有更细的交代,也有这本书自己的一张判负卡。

六之二、这本书的八卷是怎么排出来的

八卷的次序不是按马哲教科书的目录排的,是按一栋房子的盖法排的。

先看地基,再看盖房子的人。 卷一把四个词和三种问法交给读者,卷二看马哲的本体论站在一张什么桌子上——两把椅子(思维与存在)、两个先验(物质与目的)、一座叫实践的桥。这一卷的第一章不讲道理,讲人:马克思的三刀落在哪儿,房子为什么盖在那个方向。判一个思想,先判它的刀与梁,这是这本书读人的办法。

再看桌上长出来的东西。 卷三九章,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提纲》十一条、劳动、反映论、三界被压成一界、异化、拜物教、阶级、余数——每一样都是桌子某条腿的推论。桌子看清楚了,推论就一样一样对得上号。

再看那台引擎。 卷四讲辩证法。这是马哲最好的一台机器,被装错了地方:装进了「事物」里,写成了物质自己带着的规律。引擎装进一端以后,它需要一个判定者来说这一轮谁主要,需要一个终点来说路往哪儿去,需要一道门来说什么时候自由。

再看引擎被拿去讲历史。 卷五:三个词各是哪一样,六条路怎么钉死了一条,必然怎么从读数变成立场,国家怎么从长出来的东西被写成工具,登记怎么从记物转成记人。

再看后来一百年的补丁。 卷六八章,从恩格斯晚年的四封信到拉克劳与墨菲,一家一家结账:补了哪根箭头,塌了哪一面。这一卷是全书唯一一处我先写死了预言再逐家去判的地方——补一塌一,八家里最接近反例的是葛兰西。

再看这块土。 卷七讲马哲落到中国:为什么像回家(同握土和路),为什么合起来漏得更漏(同缺形式和心),民、人民、公民三个词三样东西,《实践论》的摆渡,一九七八的松动与复制,积淀说的只积不翻,以及一句话——中国化不是搬运,是换土再发生。

最后看今天。 卷八:一百七十年前那几页机器论片断,全在场以后剩给人的是什么,余数归谁,「我」还是「我们」,自由为什么不是对必然的认识,顶住战全本,结算,和三件自然的事。

八卷读下来,读者手里应当有三样东西:一套指得出来的词,一把看日子的尺,和一张「什么情况下我错」的卡。

七、给读者的话,和一份请求

这本书不必从头读到尾。附录戊列着十八句口头禅,挑一句你最常说的,翻到那一章,读一章,够了。每一章都是同样的七步:先讲一件家常事,说这句话对在哪儿,一个词一个词看它漏在哪儿,看它落在中国哪张床上,回到那家面馆,换一句说法配一个能数的数,最后写一句——出现什么情况,这一章就算错了。

最后是请求。

附录丙里五十几句话,我自己只查了三件(见附录辛):领导条款的寿命表、全球劳动份额、三家占位者。剩下四十多句写死了读数、窗口和判负条件,没有跑——理由写在结语里:写这本书的手,不该是读这些数的手。

所以我把这本书最要紧的一部分留给了别人:去跑那些数,跑出来照登,判负也照登。 五年之内,如果没有一句被人跑过,那是这本书最坏的结局——比错更坏,因为那说明它没写出一句值得别人去查的话。

谢谢那位中学老师。她的学生问的那一句,是这本书的第一页。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