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维柯是这份谱系里第一个正面的造成论者。
《新科学》的那条原则——真理与制作可互换——说的是:我们能真正认识的,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这一步的力量在于它把”做”与”知”连了起来,而且连得很具体:数学之所以可被确知,因为它的对象是人造的;历史之所以可被理解,因为历史是人做的;而自然之所以难以被完全认识,因为它不是我们做的。
他不是在说知识主观。 他是在说:被做出来的东西才可被彻底知道,因为在做的过程中,做者掌握了它的全部规定。
他的位置因此是:造成论第一次不是作为对先在论的修正出现,而是作为一条正面的原则出现。
他缺两条:可重跑与可缩放。
缺可重跑:他的原则要靠比较来检验——人造物与非人造物,我们对它们的认识是否真的不同类。而这个比较无法执行,因为不能把同一个对象既当作人造的又当作非人造的来认识一遍。
缺可缩放:这一条更要紧。他的原则把”人造”当作一个二值的性质——要么是我们做的,要么不是。而本案所争的是程度:路径进入结果的规定有多少,那部分是否随资源变化。
一个二值的原则,不需要一个可以逐级加上去的资源轴;而没有那个轴,“造成的成分会不会消失”这个问题提不出来。
这一处缺失决定了他的原则后来的命运:它被当作一条关于认识类型的划分(人文与自然),而不是一条关于知识形成的可测命题。划分不需要读数,而本案需要。
他的原则翻成本书的记号,会得到一个此前没有人提过的问题:
人造物的可达集与非人造物的可达集,形状是否不同?
维柯主张不同:对人造物,我们掌握全部规定,因而可达集是我们做出来的那个;对自然,我们不掌握,因而认识只能是近似。
装置到手之后,这个问题第一次可以被试着问。
本书的现场上,语料是人写下的——它是人造物;而语料所关于的那些事情,大部分不是。若维柯对,那么模型在”语料自身的结构”上的可达集,应当比它在”语料所关于的那些事”上的可达集窄。
这是一条可以设计的检验,而本书没有做,也不打算做——它需要把探针按”关于语料本身”与”关于世界”分组,而这个分组本身极难划清(第五十五章第三条那类自由参数问题在这里更严重)。
本节因此以一句诚实的话结束:维柯的原则在装置到手之后可以变成可测命题,而本书没有把它变成。它是本编二十六章里留下的一张空支票,写明在这里,供后来者取用。
还要补一句关于维柯这条原则的适用范围,因为它比通常被认为的要窄。
“真理即制作”若按字面理解,会得出一个本书不接受的推论:既然大模型是人造的,那么关于它的知识就是可彻底的;于是本案在这个现场上不成问题。
这个推论错在一处:本案要判的不是”我们对模型的知识”,是”模型所形成的那个东西的规定是否依赖于路径”。做出一台机器,与知道那台机器会到达哪里,是两件事。
而这两件事在本书的现场上被拉开得特别远:训练的每一行代码都是人写的,而训练到达的那个结果,没有任何人能事先写出来。
这件事本身对维柯的原则是一个反例,而且是一个他不可能设想的反例——一个完全由人造出来的过程,其产物的规定不能由造它的人给出。
本章因此以一句话收尾:维柯把”造”与”知”绑在一起,而本书的现场第一次把它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