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马赫把对象化为要素之间的函数关系。
在他那里，所谓物体不是一个实体，而是颜色、声音、压力等要素的相对稳定的复合；科学的任务不是发现隐藏在现象背后的实在，而是以最经济的方式描述要素之间的依赖关系。
这一步对先在论是一次真实的松动：被认识的”对象”不再先在，它是一个描述上的构造。
而松动止于此：那些要素本身，以及它们之间的函数关系，仍然是给定的。经济性原则要求我们选最简的描述，而那个”最简”被默认为唯一。
他的位置因此是：对象不先在，关系先在。
他缺的是过程层的可观测。
他的经济性原则要求比较不同的描述：哪一个更省。而”省”这件事本身需要一个衡量，而衡量依赖于用什么语言来写描述。
用不同的记法，最经济的描述可能不同。 这一点他不会否认——他对记法的作用相当敏感。
而他无法追问的是：那个记法是从哪来的？
记法是在一段具体的历史里被造出来的。要问”换一套记法，最经济的描述是否不同”，必须能观察到记法形成的过程，并在其中做干预。
而他看到的只有已经成形的记法。 过程层的观察在他那里完全缺失——这与第七章那道闸是同一件事：可供检查的只有产物。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在固定 C、A、L 之下，经济性原则唯一地选出一个描述——即 Reach 中的元素可由”最经济”这一判准排出唯一的最优者。
装置到手之后，这变成一条相当尖锐的检验：
不同路径所形成的内部表示，若都被要求压缩同一批材料，它们是否收敛到同一种组织方式？
这与第六十八章那件武器直接相关：表征收敛假说所主张的，恰好是一个现代版的马赫命题——不同的模型在向同一个关于世界的统计表征靠拢。
而第六十八章第五节那一节在这里有用：任何一个对齐度都只看见它所用的那个核能看见的差异。马赫的”经济性”与今天的”相似性核”是同一类东西——一个必须先被选定、而选择本身不由自然给出的衡量。
因此马赫在本编里的位置是：他第一个把”描述的选择”提成了核心问题，而他缺的是把那个选择本身摆到桌面上的条件。
最后补一处马赫与本书在方法上的欠账。
马赫对记法的敏感，在本编二十六人里是最高的。他反复指出，一个概念之所以看起来自然，往往只是因为我们习惯了某种记法。
而本书的整套判据，其最脆弱的地方恰恰是同一类东西：结果距离依赖于度量（第八十章），标号与实质的界线依赖于变换群（第七十一章），行为距离依赖于探针（第五十五章第三条）。
三处都是”用什么记法来写”的问题。
于是马赫在本编里的位置有一个反转：他缺装置，所以主张停在原地；而本书有了装置，却发现装置并不解除他所指出的那个困难——它只是把困难从”哪种描述最经济”换成了”用哪把尺子量距离”。
这一条要写在本编里，因为它是对第四编那句”换现场”的一处限制：换现场解除的是不可重跑，不解除记法的自由度。第八十七章第三节那条限制二说的就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