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拉卡托斯试图在库恩与波普尔之间找一条路。
他保留了可证伪性的精神,但把评价的单位从单个理论换成了研究纲领:一个纲领有一个不被直接检验的硬核,外面一圈可以被修改的保护带,加上正面启发法与反面启发法。纲领的好坏不看它有没有被反驳,看它是进步的还是退化的——是否不断预言新的事实并得到确证。
这一步救回了累积:科学的进展不是范式的非理性更替,而是纲领之间的竞争,而竞争有可评价的标准。
他的位置因此是:把构成装置具体化为纲领,同时给出一个不依赖范式内部标准的评价尺度。
他缺的是可缩放。
“进步的”与”退化的”这个区分,是一个关于趋势的区分——一个纲领在一段时间里是否不断产出被确证的新预言。
而趋势与极限的差别,正是第六十九章整章的内容。
一个看起来正在进步的纲领,可能最终停下来;一个看起来退化的纲领,可能后来复活。拉卡托斯自己承认这一点——他明确说过,对纲领的评价只能是回溯的,不能用来在当下否决任何一个纲领。
而这个承认,就是缺可缩放的直接后果。
要把”进步/退化”从趋势变成极限,需要能在不同的资源水平上反复观察同一个纲领的行为。而纲领在历史上只被执行一次,而且执行它的资源由时代给定,不可调。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硬核 = 被固定住的那一部分;保护带 = 随路径调整的那一部分。
而他真正有趣的那个问题,在他的框架里问不出来:
硬核的选择,是路径依赖的吗?
一个纲领的硬核是被谁、按什么、在什么时候定下来的?若两个在其余一切上相同的共同体,会定下不同的硬核,那么硬核本身就是被造成的;若它们定下同一个,那么硬核由材料决定。
装置到手之后,这变成一条可跑的检验,而且它与第七十章那个”先在性生效的时点”高度同构:硬核在什么时候变得不可改,而那个时点是否随资源趋于零。
这一条不在本书的三条条款之内,也没有被跑过。 它是本编的第三张空支票,与第十九章维柯那张、第二十二章黑格尔那张并列。
三张支票有一个共同点值得记一句:它们都不需要新的哲学,都需要新的实验;而三者之中,拉卡托斯那一张与第七十章那个新检验可以共用同一套设计。
还要补一句拉卡托斯那条”回溯评价”的纪律,因为本书在用它而没有说明。
拉卡托斯明确说过:对纲领的评价只能是回溯的,不能用来在当下否决任何一个纲领——一个此刻看起来退化的纲领,可能后来复活。
这条纪律在本书里有一个对应物:第六十四章那条”未能分辨”。
两者的结构相同:在证据不足以判决的时候,拒绝给出方向。
拉卡托斯拒绝的是”现在就否决这个纲领”,本书拒绝的是”现在就说倾向于支持”。
而两者面对的压力也相同:不给方向的评价看起来没有用,因而总有压力要求它给一个。第六十四章第五节论证过这种压力的来源——不明确的结果难以发表,而且几乎总能被加工成明确的。
因此拉卡托斯在本编里留给本书的,不是一条主张,是一条已经被实践过的纪律:一个允许”暂不评价”的评价体系,比一个永远能给出评价的体系更受数据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