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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编 实验台

第四十四章 大模型训练的四条工程事实


一、先说明理由不在哪里

本书主张大规模语言模型的训练是第一台满足四条的装置。

在给出理由之前,先排除一个不是理由的东西:

理由不在于它”像人脑”。

本书完全不需要这个类比,而且明确拒绝它。第四十五章整章处理为什么不使用”理解”“意识”“智能”这三个词,以及为什么不使用它们论证反而更强。

理由只在于四条工程性质。它们是冷的、可查的、与任何关于心智的判断无关的事实。

本章逐条给出它们,并逐条给出它在公开材料上的实现方式——按第二编所立的标准,一条性质若不能被指出它在哪里以什么形式存在,它就只是一个说法。

二、可重跑

训练是一个确定的计算过程。

给定语料、架构、优化器、随机种子与硬件的数值行为,它可以被从头再跑一遍。

这不是隐喻意义上的”再来一次”,是字面意义上的同一过程重新执行。 输入的每一个词元、每一步的梯度、每一次参数更新,都由那几样东西决定。

必须写明它不完全确定的那一处:在实际的并行硬件上,浮点运算的次序可能随调度而变,因而两次”完全相同”的训练会有末位差异。这个差异很小,但它不是零。

这一处不确定性恰恰有用:它给出了噪声基线的正确定义——同种子、同数据次序、仅由数值非确定性造成的重训之间的距离。第八十章第二节论证过,这条基线是条款一得以成立的结构;而第六十五章记录了首跑没能用上它、改用代理基线所付的代价。

三、可干预,且干预是外科式的

可以只换随机种子而保持其余一切不变;只换数据的呈现次序而保持数据集合不变;只换课程安排而保持总量不变。

这正是对照组的严格形式:单变量地改变路径,而不改变材料。

“外科式”这个说法在这里是字面的。数据次序是一个可以被精确指定的序列;改变它不需要改变任何一条数据。这与第四十章第三节所要求的”精确地只改一项,其余逐位对齐”完全吻合。

把这一条与人类知识史对照,差别的量级才看得清楚:你无法让同一群十七世纪的人以不同次序读同一批书。不是很难,是这个说法本身没有指称——没有两群同一的人。

这一条也有它的限制,必须写明。 第七编第六十六章记录了一件事:首跑所用的那两组消融材料,三组的对内共享条件不齐——只换次序那一组共享同一个权重初始化,只换初始化那一组共享同一个数据次序。外科式干预是这台装置能做到的,但不是自动做到的;做不好,读数照样被污染。第五十六章第五节那条实验规格就是为此写的。

四、可消融

可以从语料中精确删除某一子集、某一文体、某一语言、某一时间段,然后重跑,观察缺失如何改变结果。

这是”没有盖伦会怎样”这类问题第一次有了字面的回答方式。

在第十三章那里,这类问题只能被推测地回答,而且推测是循环的(第十三章第四节)。在这里,它是一次可以执行的实验:把那一部分删掉,重跑,看结果。

这一条的代价要写明:消融需要重新训练,因而是四条里最贵的一条。首跑完全没有用到它——首跑用的是现成的公开检查点,而消融必须自己训练。条款三与条款二形式三都依赖这一条,这也是它们至今未跑的主要原因(第六十六章第六节的成本分档)。

五、全程可观测

中间状态不是被推测的,是被保存的。

一批公开发布的模型系列,把训练途中的状态成千上万地存了下来,连同当时的数据次序一并放在那里。任何人要看某一时刻的完整内部状态,取回来就是。

具体到本书所用的那一份:五个模型规模、每个规模十个种子、约七千个新增检查点,全部公开(第七十四章第三节)。检查点的密度在训练早期按二的幂次取点,此后每千步一个。

这一条与人类知识史的对照最刺眼:

人类知识史留给我们的是成品;这里留给我们的是全程录像,加上可换带重放。

限制同样要写。 “全程”是相对的:每千步一个快照,意味着两个快照之间发生的事看不见。而第六十五章第三节正好证明了这个间隔不是无关紧要的——那个间隔本身成了噪声基线定义里一个未被识别的自由参数。记录得再密,它仍然是抽样;只是这个抽样的密度可以被选择,而历史的抽样密度不能。

六、四条同时满足,这是第一次

把四条并排,与前三个候选对照:

可重跑 可干预 可消融 可观测 对象是知识主张形式
量子测量 ✓ ✓(对象错位) ✓ 部分 ✗
实验演化 ✓ ✓ 部分 ✓ ✗
遗传算法/人工生命 ✓ ✓ ✓ ✓ ✗
大模型训练 ✓ ✓ ✓ ✓ ✓

前三个候选在四条清单上的表现都不差——第三个甚至全通过。区别落在最后一列上,而那一列正是第四十章规则三所说的、四条之外的那一步:翻译能不能做成。

这一列在本书里的地位要说准:它不是第五条性质,它是第五编的入口。 第四十七章至第五十一章处理它,包括它可能失败的三个地方。

七、这台装置的四处不足

四条全通过,不等于没有代价。把代价列出来,因为它们各自都在后面的章节里真的发作过。

不足一:规模轴是唯一的资源轴,而它很贵。

条款一要判的是差异随资源的走向,而”资源”在这里主要由模型规模与训练量承担。往这个轴上多取几个点,成本按数量级增长。首跑止步于四个规模点,正是因为这个(第六十一章第一节)。一台可缩放的装置,不等于一台你缩放得起的装置。

不足二:干预的完备性没有保证。

第四十三章第五节提到的那处漏洞在这里发作:路径由哪些变量构成,没有一份公认的完备清单。首跑用的那两组消融材料,组内共享条件不齐(第六十六章第三节),就是这一处的实例。外科式干预是这台装置允许的,不是它保证的。

不足三:观测是抽样,而抽样的间隔会变成自由参数。

公开检查点每千步一个,而那个间隔后来成了噪声基线定义里一个未被识别的自由参数(第六十五章第三节)。“全程录像”这个说法,严格说是”高频抽样”,而抽样频率不是本书选的。

不足四:材料是别人为别的目的做的。

规模点的分布、检查点的间隔、种子的数量,全部由制作者按他们自己的问题定(第七十四章第五节)。本书用它问另一个问题,刻度总有对不上的地方。第四十六章整章处理这一层。

四处不足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这台装置的原理缺陷,而是它作为一件现成的、为别的用途制造的设备所带来的。这个区别很重要——原理缺陷不可修,这四处都可修,而且第六十六章那份清单里有三条就是在修它们。

但可修不等于已修。 本书至今只跑过一次,而那一次四处不足全部发作了。

八、一个常见的误解:这台装置不是”模拟知识形成”

在写主张之前,先挡掉一个误解,它几乎必然会出现。

误解是:本书把大模型训练当作人类知识形成的一个模拟,然后从模拟的行为推断被模拟者的行为。

若是这样,本书的全部论证都建立在”模拟得像不像”上,而那是一个无穷无尽的争论。

本书不是这样做的,而区别落在一个具体的地方:

本书不把训练当作某件别的事情的模型,本书把它当作那条全称命题的一个实例。

先在论要论证的那条命题说:任何以材料为输入、以判准为约束的知识形成过程,其结果由材料与判准唯一决定。

大模型训练是不是以材料为输入的?是——语料。是不是以判准为约束的?是——损失与评估。它的产物是不是知识主张形式的?第四十三章第三节论证过:可以被评价为对或错,可以与世界上的事情对照,可以在对照失败时被修改。

三条都满足,它就落在那条命题的范围内。 落在范围内的东西,不需要”像”任何别的东西——它自己就是一个实例。

这个区别决定了本书全部论证的强度来源,也决定了它的边界:

有人会问:那么这台装置与人类知识形成有什么关系?

回答是:除了同属那条全称命题的范围之外,本书不主张任何关系。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冷,而冷正是它的用处——它使本书的结论不能被”模型不像人”这句话推翻,同时也使本书的结论不能被扩大到人身上。两头都收紧,这是本书愿意付的价钱。

九、本书对这台装置的全部主张

最后把主张写死,防止它被读得太重。

本书主张的:大模型训练是一台实验设备,它同时满足四条,并且它的产物具有知识主张的形式。

本书不主张的:它是一个认识主体;它拥有知识、理解或智能;它与人类的学习是同一类过程。

这三条不主张,第八十一章列得更全。这里重申,是因为接下来的论证若被误读为”机器会思考所以知识是被造成的”,那就完全跑偏了。

本书的主张是冷的:它是一台实验设备。

下一章说明为什么把那三个词排除在外,反而使论证更强。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