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前
王德生(Desheng Wang),博士。
1990 至 1997 年就读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1997 至 2001 年于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获博士学位,博士工作为组合网格与网格自动生成;2001 至 2003 年在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从事博士后研究。
2003 至 2005 年任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高级研究员。2005 年起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后任资深研究科学家,至 2018 年。在职期间培养毕业博士六名、指导博士后九名,获该校青年科研奖与教学奖,主持与参与多项科研基金项目,曾任国际期刊编委。在计算数学与计算机图形学领域发表国际期刊论文四十七篇,集中于重心 Voronoi 网格与 Delaunay 网格、变分表面重建、波崩塌模拟三个方向。
2015 年起回国讲学,在各地高校讲授三视角方法论数百场。2024 年提出 SIO 本体论与意义三律,后凝练为 SDE 发生学。现为新加坡德麦国际创始人、董事长,主持德麦国际专著出版体系与 SDE Universes 平台。
关于这本书,作者想说明一件与履历有关的事。
本书的实验部分——探针的构造、距离的计算、预注册的冻结与执行——用的是一套此前二十年做网格生成与数值计算时养成的习惯:先把判据写死,再动手;跑出来的数不合心意,照登。那套习惯在计算数学里是常识,在哲学讨论里不是。
这本书试图做的事,可以看成把那套常识搬到一个它此前没有被使用过的问题上。 搬得对不对,本书交出的是可以被别人核对的材料,而不是一个结论。
我不是从哲学问题开始的。
二十多年前我做的是网格生成——给一个三维形体填进几百万个四面体,让它们尽可能规整,好让后面的数值计算稳定。这是一件很具体的工作:有输入(形体与边界条件),有输出(一套网格),有判准(单元质量的若干个数),中间是一条算法路径。
做久了,会注意到一件在那个行当里人人知道、而很少被当成问题的事:同一个形体,同一套判准,换一种生成次序,得到的网格不一样。
不是差一点,是结构上不一样——哪里密、哪里疏、哪里出现难看的薄单元,随着你先插哪个点、先处理哪个面而变。而这些网格在质量指标上可以同样好。
当时我们的处理方式是工程性的:固定随机种子以便复现,调整策略以减少差异,选表现最好的那一个交付。没有人问过一个问题:如果把算力、点数、迭代次数一直加上去,这些差异会不会消失?
不是没人想得到,是这个问题没有用。工程要的是一套能用的网格,不是一个关于差异极限的答案。
这本书就是那个没有用的问题,在二十年后被换到另一个对象上重新问了一遍。
这本书有三类可能的读者,而他们各自会在不同的地方被卡住。把这件事写在前言里,是为了让每一类人知道哪些章节是为他写的、哪些可以跳过。
第一类·关心这道哲学题的人。
你们会发现这本书的哲学部分——第一、二、三、九编——全部是为一个具体的判决服务的,而不是独立的思辨。这可能让人失望。 这里没有对柏拉图或康德的新解释,第三编那二十六章只问一件事:他缺哪台装置。
对你们的提醒是:这本书的结论比你们期待的弱得多。它不证明人类知识是被造成的,它只取消了一条原则的先天地位。
第二类·做机器学习的人。
你们会发现这本书用你们熟悉的材料在问一个陌生的问题。种子差异、表征相似度、缩放律、彩票假说——这些在你们那里是工程话题,在这里是判据。
对你们的提醒有两条:其一,全书不使用”理解”“意识”“智能”这三个词,因此那些关于模型懂不懂的争论在这里不出现;其二,这本书对读数的要求比通行实践严——比值、基线、双通道、事先冻结——而第八十章第七节说明那套要求对两侧同等有效,不是单方面的苛求。
第三类·做实验方法学的人。
对你们,这本书最有用的部分可能不是结论,是第五十九章、第六十五章与附三:一次真实的预注册,它在执行中被自己证伪了一项冻结条款,而那个过程被完整记录下来。
据我所知,这类记录很少见——不是因为这种事很少发生,是因为发生之后通常没有人把它写出来。
2024 年起,我把主要精力转到一套关于”发生”的理论上。在那个框架里,反复撞到同一个结构:一个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被找到的,还是在过程中被做成的。
这个问题不是我提出来的。它至少可以追到《美诺》里那个两难——你怎么能去寻找你根本不知道的东西?柏拉图的回答是回忆说,而两千多年来,这个回答与它的对手从未分出过胜负。
我关心的不是谁对,是为什么判不了。
读了一阵之后,我得到一个诊断,它构成了本书的脊梁:
两千年判不了这道题,缺的从来不是论据,是一台能把过程重跑的装置。
这个诊断的来处,恰恰是网格生成那段经历。在那里,“换一条路径会不会到达同一处”是一个可以动手的问题——你真的可以换一种次序再跑一遍,把两套网格摆在一起比。而在知识形成这件事上,从来没有人能够这样做:一段历史只发生一次,没有第二个十七世纪的欧洲,没有清空记忆再学一遍的学生。
判决所需的那个动作,在对象上施加不了。
大约两年前,这件事变了。
大规模语言模型的训练,同时满足四条此前从未同时满足过的性质:它可以被从头再跑一次;可以只改变路径而保持材料与判准不变;可以删掉某一部分材料再跑;中间状态被完整保存而不是被推测。
更要紧的是第五条:它的产物具有知识主张的形式——可以被评价为对或错,可以与世界上的事情对照,可以在对照失败时被修改。
我不主张这些模型拥有知识,也不主张它们理解任何东西。本书通篇不使用”理解”“意识”“智能”这三个词,而且第四十五章专门论证了为什么不使用它们反而使论证更强。
本书主张的只有一件很冷的事:它是一台实验设备。
而有了这台设备,那个两千年的问题第一次可以被写成一个带量、带判负条件的形式:固定语料、架构与判准,只改变训练路径,问所到达的结果是不是同一处。
写到这里,按通行的写法,下一段应该讲这本书判出了什么。
它什么也没判出来。
我按书里写死的判据跑了一次,结论是”未能分辨”。
具体说:内部表征上,路径差异在一个数量级的规模跨度上不衰减;输出行为上,路径差异单调下降,但在最大规模上仍是噪声基线的两倍以上。两条通道给出相反的方向,而预注册在执行之前就写着:两通道结论不一致,判未能分辨。
这不是一次失败的实验,但它也确实什么都没证明。
我在书里用了整整一章(第六十四章)论证为什么”未能分辨”是一个结论而不是一次弃权。这里只说一件事:那一跑里,有两种写法都能成文——只报表征通道,它是一次漂亮的通过;只报行为通道,它是一次清楚的败绩。两种写法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而两种都是作弊。
挡住这两种写法的,不是我的自律,是执行之前写死的那一条规则。
比”未能分辨”更难堪的是另一件事。
预注册里有一条冻结项——噪声基线用”同一训练轨迹内相邻检查点之间的距离”。我为这个选择写过一整段论证,论证的逻辑没有错:它偏保守,因而对我不利,若比值仍然很大,结论就更可信。
跑完之后才发现,这条基线跨规模不可比。它在三个较小规模上稳定,到最大规模跳了近三倍;而归一化后的曲线在那里的坍缩,主要不是分子变了,是分母变了。
由此得到一句话,它是这本书在方法上最实在的一句:
预注册保护的是”事后不许改判据”,它不保护”事前把判据写错”。
前者是意志问题,制度挡得住;后者是知识问题,制度挡不住——在执行之前,没有人知道那条基线会跨规模伸缩,包括写下它并为它做过正确论证的人。
我把这个错误连同它的全部细节写进了第六十五章,而没有回头去改首跑的读数。读数按原定义照登。
清点一次,不多不少。
一个承重区分:计算性路径依赖与构成性路径依赖——“你还没走到”与”从这条路走过去,那里没有那个东西”。
三条条款、四个量、六条写死的败绩条件。
一份预注册与它的冻结摘要值,以及全部脚本与原始读数。
一次未能分辨的首跑。
一份修订清单,六条,其中第一条是首跑自己把自己的判据证伪的产物。
一记接不住的反击——语境内临时形成的程序,究竟是形成还是激活,我给不出界限,并且在第七十八章写明了为什么这一记恰好绕开了我换现场的全部三个理由。
六件本书不主张的事。
没有交出的是结论。
有人会问:一本什么也没判出来的书,为什么要写二十多万字?
我的回答有两层。
第一层:这道题不是学院内务。教育按”所有人学到的是同一个东西”设计评估,科学史按”逐步逼近加人事噪音”讲述进展,法律按”自然规律不可专利”划归属,人工智能研究按”逼近那个唯一最优模型”分配算力。四个领域都按其中一侧的答案行事,而那一侧从未被检验过。
一个从未被检验的前提支撑着四件有后果的事,那么把它变成一个可以被检验的形式,本身就值得做——哪怕检验的第一次什么也没测出来。
第二层,也是我更在意的一层:一个悬置了两千年的问题,不应该被任何人用一本书宣布解决。它应该被交给一台能判它的装置,并且事先说清楚,怎样算输。
这句话里有三个部分,正好对应这本书的三段工序:交给一台装置(第四编)、能判它(第五、六编)、事先说清怎样算输(第七、九编)。
三段做完之后,剩下的事不归这本书管。剩下的事是跑。
上一节说这道题不是学院内务,本节回答另一个更直接的疑问:既然书里到处是”本书不知道”,读者凭什么读完?
我的判断是反过来的:正因为到处是这句话,它才值得读完。
一本论辩的书通常这样处理自己薄弱的地方:略过、降格为脚注、或者用一句”这超出了本书的范围”打发掉。这样做的后果不是书变强了,是它能被推翻的方式变得不可预料——它会在一个作者从未设想过的地方垮掉,而那时连哪一部分还站得住都说不清。
这本书走的是相反的路。第六章第七节在全书第一编就列了我认为自己最可能出错的五处,逐条写明哪几处可修、哪一处不可修;第七十八章整章写我接不住的那一记,并且写明它为什么恰好绕开了我换现场的全部三个理由;第八十章第六节把首跑那个已经很难看的”未能分辨”又下修一层。
这样写的代价是真实的:它让这本书读起来不像一本有把握的书。
而收益也是真实的:如果有一天它被推翻,推翻它的人多半会落在那几处已经被标出来的位置上。那时至少能知道,哪一部分跟着倒了,哪一部分还立着。
第八十一章附三那句话可以放在这里:一本书能被推翻的方式,应当是它自己写下的那几种。
方法上的事写在第五十九章与增订卷里,这里只说工序。
其一,骨架先行。 每一编在动笔之前先出一张施工骨架:每章一张卡,写明承重句、节次、硬规定、与别处的分工。第三、六、八编的骨架随书封装公开,可以对照正文看哪些地方按骨架浇了、哪些地方走样了。
其二,零术语。 全书不使用我自己那套理论的专有词汇,一个也不用。理由很实际:一本要跟别人争论的书,若靠自造的词来表述主张,对手连反驳的着力点都找不到。全书写完之后做过逐字扫描,命中为零。
其三,判据先于读数。 首跑的预注册写定、计算摘要值、公开,然后才下载模型。这一条在第六十章有完整记录,包括执行前的一处修订与执行后的三处偏离。
其四,不利读数照登。 第六十二、六十三两章是并排的,一章对我有利,一章对我不利,长度相当。这不是姿态,是执行前写死的规则。
其五,每一处薄弱当场写明。 全书里”本书不知道”“本书给不出”“本书接不住”这类句子出现了几十次。它们不是修辞上的谦虚——每一处后面都跟着具体是什么、为什么、以及需要什么才能解决。
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大量的成文工作由一个语言模型完成:按我定的骨架与纪律起草、按我的裁定修改、执行扫描与机检。命题、判据、败绩条件、以及每一处”本书接不住”的认定,出自我;而把它们写成二十多万字的,不全是我。
我认为这件事应当被写出来,而不是留在工序里。
理由不是风度,是本书自己的主张。第八十五章讨论归属时指出:归属判断所需要的”常规组合与非显而易见”之间的界线,与第七十八章”激活与形成”之间的界线是同一条——而我在那一章明确承认,我给不出这条界线。
一个在书里承认自己划不出创造与组合之界线的人,不应当在封面上假装那条界线很清楚。
因此本书的署名问题,我把它留在明处:这本书是在人与机器的合作中写成的,而合作中各自贡献多少,按本书自己的框架,是一个目前还没有判据可以裁决的问题。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 它是第八十五章第四节那个”不判性质,判贡献”的转向在本书自己身上的一次应用——而那一节的结论是:那个转向在研究上可行,在制度上不可行。署名是制度。
感谢那批公开了多种子检查点的研究者。他们制作那套材料是为了研究训练的稳定性,而我拿它来问了一个他们没有问的问题。第七十四章用了一整节说明这样重读的正当性,以及我欠他们的那个交代。
感谢在书稿成形过程中读过片段并提出异议的朋友。有几处我接受了,有几处没有——没有接受的那几处,我把异议本身写进了正文。
感谢德麦国际的同事完成了排版、校对与出版事务。
最后要感谢的是这道题本身。 它让我在二十年之后,重新回到当年做网格生成时那个”没有用的问题”上,并且第一次发现它可以被真的问出口。
书名里”可判性”三个字,不是一个哲学术语,是一个很具体的状态。
一道题可判,不等于它被判了。可判的意思是:存在一个动作,做完之后会得到一个结果,而那个结果可以与两个答法中的某一个相冲突。
按这个意思,两千年来这道题一直不可判——不是因为没人努力,是因为那个动作做不出来。一段知识形成的历史只发生一次,而判它需要的是同一段过程的第二次。
“到来”两个字指的就是那个动作第一次变得可做。
不是答案到来了,是可判性到来了。这两件事差得很远,而书名有意只说前一件。
我知道这个书名有一个风险:它听起来像是在宣告什么。而这本书恰恰什么也没判出来。
我仍然用它,理由是:如果连”这道题现在可判了”这句话都不敢说,那么这本书就没有主张。 一本书可以什么也没判出来,但它必须有一个可以被反驳的主张——而”这道题现在可判了”正是一个可以被反驳的主张。
反驳它的方式在第四编与第五编:指出那四条性质并未同时满足,或者指出本书的翻译不忠实。两条路我都写明了,包括它们各自成立时我要交出什么。
这本书二十多万字,八十八章。我知道多数拿起它的人不会读完。
因此把最要紧的三章列在这里,它们分别对应我最想立的、最想守的、最想承认的:
第五十二章 承重区分——计算性路径依赖与构成性路径依赖。这是全书的柱子,拆不干净后面全部作废。
第六十四章 为什么”未能分辨”是一个结论。这是全书方法学的核心,也是我认为这本书最值得被别人拿去用的一节。
第七十八章 本书接不住的那一记。这是全书最薄的地方,我把它写成了整整一章。
读这三章大约需要一小时。读完之后,你会知道这本书主张什么、靠什么撑住、以及在哪里会倒。 其余八十五章都是这三件事的展开与佐证。
这本书里有很多我不确定的东西,它们都被写在了正文里而不是脚注里。第六章第七节列了五处我认为自己最可能出错的地方,第三十六章末尾补了第六处;第七十八章整章写我接不住的那一记;第八十章第六节把首跑那个”未能分辨”又下修了一层——它目前无法与”两把尺子量了不同的东西”区分开。
把这些写出来不是谦虚,是自利。
一本书能被推翻的方式,应当是它自己写下的那几种,而不是别人替它想象的那几种。我宁愿这本书死在第五十八章那四条败绩条件里的某一条上,也不愿它在一场关于措辞的争论里被慢慢忘掉。
如果你读完之后,决定去跑第二次——按增订卷里那份预注册,或者按你自己重写的一份——那么这本书就算做到了它能做的全部。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