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艺术:点起的火
饭桌上,一个人讲了个笑话。讲到最后一句,全桌笑了,有人笑得放下了筷子。隔壁桌的人听见了这一桌在笑,也听见了那最后一句,没笑——不是不好笑,是他们没听见前面的,也不认识这桌的人。同一个笑话,这一桌着了火,隔壁桌没着。这一章拆这个笑话,看它有几层,火在哪一层。
每个笑话底下都有一个不协调:两件本来不该放在一起的事,被放在了一起——严肃的人做了件荒唐事,一个词忽然换了个意思,一个人以为在说这件事、其实在说那件事。
这个不协调是一个不动的点。你可以把它写在纸上:"此笑话的可笑之处在于甲和乙的错位。"谁来核对都一样,跟谁讲、怎么讲、讲没讲好都没关系。它能重跑——今天写下来,明天读,那个错位还在那儿。研究笑话的人研究的就是这一层:不协调有几种,为什么错位会让人笑。这是笑话里的知识,是知识那扇门的货,一个点。
不协调有很多种,可是种类是数得清的:大词用在小事上(把买一根葱说成一场战役),小词用在大事上,一个人说的和他做的正相反,一句话到最后一个字意思翻了个个儿,一件本来在这儿的东西忽然出现在那儿。研究笑话的人给它们分了类,写成了书。这就是知识那扇门干的活:把火里的点拎出来,摆成一张表。表是对的,可是照着表讲笑话的人不一定好笑——表是燃料的清单,不是火。
一个笑话没有这个点,就不成笑话——听的人找不到错位,只会说"然后呢"。所以点是笑话的燃料,没有燃料,怎么讲都不着。
铺垫在前,包袱在后;铺垫铺几句,包袱抖在哪个字上;停顿落在哪一拍,抖之前要不要慢半拍,抖完了要不要面无表情——这是一条路。
这条路走对了就到,走错了就到不了:包袱抖早了,没铺够,听的人没进去;抖晚了,铺太多,听的人猜到了。停顿短了,包袱跟铺垫粘在一起,错位显不出来;长了,人就等得不耐烦。这是一串有先后、有取舍的步,跟做菜先炒蛋后炒番茄一样。
而且这条路能交给别人走:一个笑话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嘴里,传的就是这条路;相声演员练的也是这条路——同一个笑话,练的是铺垫的节奏和包袱的那一拍。能换人走通的,就是技术。这是笑话里的技术,是技术那扇门的货,一条路。
这条路是讲砸出来的。一个人第一次讲一个笑话,多半讲砸——包袱抖早了,或者铺垫太长;第二次改一点,第三次再改,讲到第十次,他知道停顿该落在哪儿了。这跟厨子练颠勺是一回事:路是几十次砸出来的,砸出来以后沉在嘴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儿要停半拍,就是要停。会讲笑话的人身上有很多条这样的路,每一个笑话一条,都是砸出来的。
路是火柴。没有火柴,燃料摆一辈子也不着——一个好点,讲得乱七八糟,没人笑。
第三层,是笑。
那个不协调(步——它是被路送到这一刻的那一下差别)落进这间屋子共有的一团东西里(土)——这几个人今天一起经历了什么,他们共同认识谁,他们此刻多累、多放松,谁在场谁不在场,刚才谁说了什么——把笑(形)逼了出来。笑不在笑话的文字里,也不在讲的技巧里,笑在文字和技巧撞进这团土的那一下。这是笑话里的艺术。用第十三章的话说,这是步和土撞,逼出了形。
这桌的土里有什么?几样。共同的人——笑话里的那个人像他们都认识的某一个,一说大家心里就对上了。共同的事——他们今天一起干了什么,笑话碰巧碰到了它。此刻的松紧——饭吃到一半,酒喝了两杯,人是松的,松的土容易着;要是刚吵完架,同一个笑话讲出来没人笑。这几样搅在一起,就是这一桌的土;隔壁桌一样也没有。
土里还有第四样,最容易被忘:讲的人自己。他在不在里面——他讲这个笑话的时候是真觉得好笑,还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在里面的人,讲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屋里的人看得见;不在里面的人,路一步不错,可是听的人知道他不在,火就着不起来。这一点第二十六章讲匠气的时候要专门说;这里先记住,讲的人也是土的一部分。
所以会讲笑话的人讲之前先看屋里的人。看谁在,看今天的气氛,看刚才说到哪儿了——他在看土。同一个笑话,他在这一桌讲,不在那一桌讲,不是笑话变了,是他知道哪团土能着。这个"看"是艺术这扇门里最要紧的一个动作,第二十八章还要说:认得出哪团土能着火,是这扇门里的本事。
隔壁桌为什么没笑?点他们有——最后一句他们听见了,错位他们也能看出来;路他们没听全,可是就算听全了也未必笑,因为土不是他们的:他们不认识这桌的人,不知道这个笑话为什么在这一桌好笑——也许笑话里的那个人就像这桌的某一个,也许这桌昨天刚经历了笑话里那件事。土不在,火不着。
所以笑是三样撞出来的:点做燃料,路做火柴,土是着火的地方。三样在这一桌都有,在隔壁桌缺一样。
有了这三层,三个人人都知道、可谁也说不清的老现象,一次就能说清。
第一个:解释笑话,笑话就死了。为什么?因为解释是把第一层直接交出去——"这个笑话好笑,是因为甲和乙错位了"。点交出去了,形就已经显了,屋里的人已经"知道"了那个不协调,那还有什么可逼的?火要的是撞,撞要的是那个不协调还没显出来、忽然显出来的那一下;你把它提前摆到桌上,就没有那一下了。
解释完的笑话,知识还在,技术也还在——你甚至可以把它再讲一遍,路一步不错——可是火没了。这个现象是一条证据,证明艺术这一层不是点也不是路:点和路都完好无损,艺术却可以没了。要是艺术就是点,解释了点艺术该更清楚才对;要是艺术就是路,路一步没错艺术该还在才对。都不是。艺术是撞出来的那一下,撞需要点还没显;显了,撞不成。
解释笑话杀死笑话,跟语文课上解释一首诗是同一件事。一首诗,老师把它拆开:"这一句写的是思乡,用了月亮这个意象,表达了什么什么。"学生记下来,考试写上,全对。可是那首诗在他身上什么也没发生——点交出去了,火没了。这不是老师的错,是课堂拿的是知识那扇门的验法(考试,重跑)去验艺术这扇门的货,验出来的只能是点。一首诗要在一个学生身上着火,得让它落进他的土——他离家的那一晚——而不是先告诉他它的意思。第三十二章讲串门的事故,这是最常见的一件。
第二个:笨嘴的人把笑话讲砸了。为什么?点没坏——那个不协调还在那儿,你事后一想,"哦,是这个意思",还是觉得有意思。坏的是路:包袱抖早了,或者停顿没停住,或者他自己先笑了。路断了,火就没点着。这告诉我们火是要经过路的:火不在路上,可是火得由路送到撞的地方去。技术这一层塌了,艺术这一层就点不着。这是三个门互相咬着的地方——三扇门后面是同一台引擎,不是三家工厂,在一个笑话上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个:一个笑话只灵一次。同一个笑话,对同一个人,讲第二遍就不笑了。为什么?知识那扇门的货是重跑还在的,技术那扇门的货是换人还通的,可是火的性质是:烧过一次的土,重跑不了。第一遍讲完,那个人身上的土已经被改写了——他"知道"了。第二遍讲,步一样,土不一样了,撞不出火。
还有第四个老现象:抢包袱。讲的人铺垫到一半,桌上有个人抢先把包袱说了出来。全桌笑了,可是笑的是抢的人,讲的人愣在那儿。为什么?点被抢先显了——不协调提前出来了,跟解释笑话是一回事,只是解释是好心的,抢是抢的。可是这一次火着了,着在抢的那一下上:抢本身是一个新的不协调(该讲的人没讲,不该讲的人讲了),落进这桌人的土,撞出一把新火。旧的火没了,新的火着了。这说明火认的是那一下的撞,不认笑话本身;谁撞上了,火就在谁那儿。
所以艺术这扇门的验货法,既不是重跑,也不是换人,是回写:对方身上的土变了没有?
变了,这一下就是艺术;没变,就不是——哪怕形再好,路再对。全桌笑了,是土变了:笑之前和笑之后,这桌人身上有一点不一样,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松。隔壁桌没笑,是土没变,那一句落在他们身上什么也没发生。
这个验法有两个别的门没有的怪脾气。
一是它不能在同一个人身上重跑——你没法用第二遍来验第一遍,第一遍烧过的土已经不是第一遍的土了。知识可以验一万次,同一条道理今天验明天验都在;火只能验一次,验过的那团土就不是原来的土了。
二是它不能像路那样交给别人——火是在某一个人身上点起来的,那团土是他的,你不能把他的土递给另一个人。技术可以换人验,把路交给另一双手;火没法换人,火着在谁身上就是谁身上的,另一个人身上是另一团土、另一把火。
回写在一个孩子身上看得最清楚。一个孩子第一次听懂一个笑话——不是听见,是听懂,笑出来了——他身上的土从此多了一样东西:他懂了那一种错位。以后他自己会去找那种错位,会试着讲,会在别的笑话里认出它。一个笑话在他身上着了一次火,他的土被改写了一块,那一块从此在了。这就是回写:不是记住了一个笑话,是身上多了一种能着的土。
剧场以外也有验货场。一个人把笑话发到一个群里,看谁回、回什么——回一个"哈哈"的,着了一点;回一句接着抖的,着透了;没回的,没着。一个群就是几十团土,一个笑话发进去,是几十次验货,一次看完。今天最大的火的验货场不是剧场,是这些群和平台——它们把回写变成了一秒钟能看见的东西,只是看见的人多半不知道自己在验火。
所以艺术这扇门后面的制度——观众、剧场、展览、评论——做的事情跟前两个门都不一样:它们把很多团土聚到一起,看这把火在哪些土上着、在哪些土上不着。一场演出,一千个观众,就是一千次验货;一个笑话,讲给一百桌人听,是一百次验货。不能重跑,就多验几团土;不能换人,就让很多人各验各的。剧场就是这么来的——它是火的验货场。
一个笑话里三扇门都开着,这是这一章要立住的事。
点:不协调,能写下,能重跑,谁核对都一样——知识。路:铺垫和包袱的次序,能教,能换人走——技术。火:不协调落进这桌人的土里逼出的笑,只在这一桌、只这一次——艺术。三样在同一个笑话里,缺一样都不成:没有点,讲什么都不好笑;没有路,好点讲砸了;没有土,隔壁桌听见了也不笑。
而且三样各交各的、各验各的:点交出去验重跑,路交出去验换人,火交出去验回写。一个笑话从三个门都能出去——写笑话理论的人从第一个门拿走它的点,相声演员从第二个门拿走它的路,饭桌上的人从第三个门拿走它的火。三扇门,一个笑话。
为什么这一卷用笑话,不用那盘菜?因为笑瞒不住。一盘菜在一个人身上着没着火,他可以不说,旁边的人看不出来;一个笑话着没着,屋里的人一秒钟就知道——笑了就是着了,没笑就是没着。火在身上,笑是身上最藏不住的一种。所以笑话是看火最好的案子:它把回写这个验法露在了外面。
冷笑话把这三层说得最刁。冷笑话的点故意很弱——那个不协调小到几乎不成立——照理该不着;可它有时候着,而且着得很怪,人是先愣一下再笑。它的火不是从那个弱点上来的,是从一个错位上来的:屋里的人等着一个笑话,来的是一个不像笑话的笑话,"等着笑话"这团土跟"不像笑话"这个形撞上了。冷笑话是拿听众的土当燃料的笑话——它把"你以为会好笑"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不协调。所以冷笑话对从没听过笑话的人不好笑:他没有那团"等着笑话"的土。
老话说艺术是发生的,在笑话上看,说对了:笑确实是发生的,不是找到的,也不是造出来的。老话说只有艺术是发生的,在笑话上看,说错了:那个点也是走到的(有人第一次注意到那个错位),那条路也是走出来的(讲砸了几十次才知道包袱抖在哪儿)。三样都是发生,笑话只是把发生的那一下露在了外面——因为笑瞒不住。
回家试试 讲一个你讲过的笑话,讲给一个听过的人,看他笑不笑;再讲给一个没听过的人,看他笑不笑。然后想一想:听过的人不笑,是点坏了、路坏了,还是土烧过了?
一句话带走 点和路都完好,艺术可以没了——所以艺术不是点也不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