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造假手法里,最直接的一种是:卖了根本没卖的东西。
它的道理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完——收入多写一点,利润就多一点。可正因为它简单,它也最难做圆。第一章里老王的包子铺已经告诉我们:多写十万元收入,就得跟着解释十万元的钱在哪里、多卖的包子用了多少面粉、烧了多少煤气。
所以,真正要搞懂“虚构收入”,关键不在于造假者写了什么,而在于他们为了圆这个数字,还得造些什么。
2011年9月,湖南一家做稻米精深加工的企业——万福生科——在深圳证券交易所创业板上市。
它的故事很好听:用稻米加工淀粉糖、大米蛋白等产品,号称“循环经济”,农业概念,成长性好。上市时网上申购的中签率只有0.34%,也就是说,想买它新股的人,比能买到的人多出三百倍。上市之后,股价一度上涨。
然而上市还不到一年,2012年9月,万福生科公告收到中国证监会湖南监管局的立案稽查通知书。
一个月后,2012年10月,公司发布公告,更正它刚刚披露的2012年半年报——那份半年报里的数字,有大量不实。
又过了几个月,2013年3月,公司自己公告了更多的事实:从2008年到2011年——也就是它上市前后的整整四年——累计虚增收入约7.4亿元,虚增净利润约1.6亿元。
一家年收入只有几亿元规模的公司,四年虚增了七个多亿的收入。也就是说,它向投资者展示的那家“高成长企业”,有相当一部分是纸上画出来的。
万福生科是怎么做到的?
证监会在通报时,用了几个关键词:公司存在大量虚构原材料采购、虚增销售收入和虚增利润的行为;这个案子造假手法隐蔽,资金链条长,时间跨度长,涉及300余个个人账户,调查对象分布在四个省市的数十个县乡村镇。
请你特别注意两个词:“虚构原材料采购”和“300余个个人账户”。
为什么编收入,要先编采购?
回到老王的包子铺。老王想多写10万元收入,第一个麻烦是:钱在哪里?
一个“聪明”的造假者会这样想:光写收入,账上没有钱进来,立刻露馅。那就让钱真的进来——但钱从哪里来?只能从公司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去,绕一圈,再以“客户付款”的名义流回来。
怎么把钱合理地拿出去?最好的名义就是采购。一家收购稻谷的农业企业,向成百上千个农户、粮贩付收购款,再正常不过了。钱以“采购款”的名义付到一大批个人账户里,再通过各种方式转回来,变成“销售回款”。
这样一来:
钱绕了一圈,报表三张都“对上了”。这就是为什么这类案子需要几百个个人账户:账户越多,每个账户上的钱越少,越不起眼。
这种手法有个名字,叫资金体外循环:公司自己的钱,流到公司外面转一圈,再以收入的名义回到公司。
现在,我们回到案发之前,假设你手里只有公开的报表。有哪些线索可以让人停下来?
第一只眼(看显露):
一家公司的客户、供应商大量是个人,而不是企业。这本身不是罪——农业公司确实要跟农户打交道——但它意味着交易对手很难核实。当一家公司说“我的主要供应商是分散的农户”时,你要意识到:这句话的另一面是,“你无法去问他们”。
第二只眼(看差异):
上市前几年,收入和利润一路增长,增长得很漂亮;上市之后,业绩开始下滑,多位高管接连离职。一家公司在上市前业绩最好、上市后很快变差,这条曲线本身就值得一问:它上市前的好,是真的好,还是为了上市做出来的好?
第三只眼(看纠缠):
这是虚构收入最难圆的地方。钱绕了一圈回来,收入和现金都对上了,可采购那一头多付出去的钱,总得有个去处。它会在资产负债表上留下痕迹:要么是越堆越高的存货,要么是越建越多的在建工程,要么是越积越多的预付款项。
这就是虚构收入的“守恒定律”:钱绕一圈回来,收入是编出来了,可资产负债表上,一定会多出一块没有真实对应物的资产。编的收入越多,这块“空心资产”就越大。
万福生科的案子说明了虚构收入的一个普遍规律。
造假者可以让收入和现金“对上”——这正是他们用几百个账户绕圈的目的。但他们没办法让所有的线都对上:
虚构收入的断口,常常不在利润表上,而在资产负债表上那块多出来的资产,以及报表外面那些不受公司控制的证人身上。
第四章我们讲过瑞幸咖啡。这里再回头看一眼它的编法,因为它和万福生科正好是两种类型。
万福生科编的是货物——大米加工品,要有原料、有生产、有运输。瑞幸编的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商品券。
根据财政部的检查结果,瑞幸咖啡从2019年4月到2019年底,通过虚构商品券业务增加交易额22.46亿元,虚增收入21.19亿元,同时虚增成本费用12.11亿元。
商品券是什么?简单说,就是提前卖出去的“咖啡券”——企业客户买一批券,发给员工或客户,拿着券去门店换咖啡。卖出商品券,就有了一笔交易额。
为什么说它更“轻”?因为一张券不需要仓库、不需要卡车、不需要原材料,它只是系统里的一条记录。这让编造变得容易得多。
但它照样有断口。一张券最终要变成一杯咖啡,一杯咖啡需要一个真实的顾客走进门店。当做空机构派人去门店数杯子的时候,编出来的券就对不上真实的杯子了。
请注意,瑞幸的案子里还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它同时虚增了成本费用12.11亿元。为什么编收入的时候,还要编成本?
因为一个只有收入、没有成本的生意,本身就不可信。卖出那么多咖啡,就得有咖啡豆、牛奶、纸杯、门店的租金和人工。造假者为了让收入看起来真实,不得不连成本一起编。这正是“改一个数字,就得改一串数字”的又一个例子。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问:公司每年都有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上市前还有券商、律师层层把关,这么大的窟窿,他们怎么都没看出来?
原因有很多,有的是失职,有的是被骗。但有一个原因是结构性的,普通人也应该明白:审计是抽查,不是普查。
审计师不可能核对公司的每一张单据、每一笔款项。他们会选出一部分交易去核对:看合同、看发票、看银行回单、给客户发函询证。如果造假者准备得足够充分——合同是签了的,发票是开了的,钱是真的从“客户”账户转进来的——抽到的那几笔,很可能每一样都“对得上”。
三百多个个人账户的意义就在这里:每个账户上的钱都不大,每一笔交易都有一套像模像样的单据。抽查任何一笔,都看不出问题;只有把几百个账户连起来看钱最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才能看出一个圈。
后来,这个案子的保荐机构、审计机构都受到了监管处罚,保荐机构还出资设立了投资者补偿专项基金,先行赔付受损的投资者。这说明,“没看出来”本身,是要承担责任的。
但对普通读者来说,更重要的启示是另一面:审计意见是“标准无保留”,并不等于这份报表一定没问题。第二章教你看审计意见,是为了圈出重点;而没有被圈出来的地方,也仍然需要你用另外两只眼睛去看。
你没有权限去查银行流水,也不可能去几十个乡镇走访农户。那么面对一家可能虚构收入的公司,一个普通人能做什么?
第一件事:看“钱的去处”这一栏。
虚构收入的守恒定律告诉我们:钱绕一圈回来,资产负债表上一定会多出一块资产。你不需要知道钱具体绕了哪几个账户,你只需要找到那块多出来的资产。
打开资产负债表,把最近五年的这几项并排写下来:存货、预付款项、其他应收款、在建工程。然后再写一行营业收入。看哪一项的增长明显快于收入,而公司的解释又说不清楚。
第二件事:算一个“含金量”。
用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除以净利润。这个比例粗略地说明:公司每赚一块钱利润,实际收到了多少现金。长期低于1、甚至是负数,要警惕;但要记住,用体外循环的公司,这个比例可能是好看的,所以它只能排除一部分问题,不能证明没有问题。
第三件事:做一次“常识检验”。
一家公司说自己一年卖出了多少吨产品,你可以问:这相当于多少卡车?它的厂房有多大?它有多少员工?它交了多少电费、多少税?这些数字,很多在年报里就能找到(员工人数、应交税费、固定资产规模),另一些可以从行业数据里估算。
常识检验不需要精确。它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个规模的公司,干得出这个规模的生意吗?
遇到一家公司收入增长很快,你可以按下面的顺序问:
找你关心的公司,翻到年报附注里“前五名客户”和“前五名供应商”的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