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普通人都能懂的笛卡尔
——一个人、一句「我思」,与 SDE 的解构
著 者:王德生
出 版: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丛 书:德麦国际专著第 139 号 「普通人都能懂」解构大师系列
ISBN 979-8-90690-134-7
定 价:US$25.00
版 式:长文网页版
字 数:约 23.5 万字
版 次:2026 年 9 月第 1 版
出版地:新加坡
版权所有,未经出版者书面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传播本书的任何部分。
书中所引笛卡尔及其他哲学家的原话,均为作者的意译,出处以书名与篇章标注;只见于后人传记的轶事,均已注明。
书中关于健康的章节讲的是一种看待身心的思路,不构成医学建议。
目 录
- 前言 我在他的坐标里住了二十年
- 导读 他的天才在哪儿:第一个把「怎么想」写成「方法」的人
- 第一编 一个人:笛卡尔一生的路
- 第一章 拉弗莱什的学生(1596—1618)
- 第二章 军营、朋友与炉边的三个梦(1618—1619)
- 第三章 漂泊、巴黎与荷兰的隐居(1620—1637)
- 第四章 伽利略案与《谈谈方法》(1633—1641)
- 第五章 伊丽莎白、克里斯蒂娜与斯德哥尔摩的冬天(1643—1650)
- 第二编 一套方法:一条被当成地基的路
- 第六章 四条规则:一座由一个建筑师盖起来的城
- 第七章 分解与排序:把一只钟拆开,和把一只猫拆开
- 第八章 「清楚明白」:一种感觉,被当成了一把尺子
- 第九章 临时道德:在拆房子的时候,先给自己找个地方住
- 第十章 SDE 读数:一条被当成地基的路
- 第三编 一个怀疑:把一切都打回一锅粥
- 第十一章 感官会骗人:一篮子苹果
- 第十二章 梦的论证:庄周和笛卡尔
- 第十三章 恶魔:把最后一片土也拿走
- 第十四章 我思故我在:一个动词,被做成了一个名词
- 第十五章 那块蜡:一条河,被说成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 第十六章 SDE 读数:怀疑是一锅粥,「我思」是第一块定型
- 第四编 上帝与外部世界:一根要多长才够的桥
- 第十七章 两个上帝证明:一个印在作品上的记号
- 第十八章 笛卡尔循环:一块要靠房子托着的地基
- 第十九章 错误从哪里来:意志跑到了理智前面
- 第二十章 物质就是广延: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
- 第二十一章 SDE 读数:一根要多长才够的桥
- 第五编 心与身:一刀两断,又接不上
- 第二十二章 两种实体:想得开,就分得开吗
- 第二十三章 动物是机器:两道考题
- 第二十四章 松果体:一粒豌豆大的接头
- 第二十五章 伊丽莎白之问:七年的通信
- 第二十六章 《灵魂的激情》:一只被训练过的猎犬
- 第二十七章 SDE 读数:互动先于主客
- 第六编 坐标与世界:一片土,他只看见了点
- 第二十八章 解析几何:一张方格纸
- 第二十九章 折射与彩虹:一根盲人的手杖
- 第三十章 涡旋宇宙:一个从混沌里长出来的世界
- 第三十一章 运动定律:世界上的运动,总量不增不减
- 第三十二章 「这些就是我的书」:解剖台边的哲学家
- 第三十三章 SDE 读数:坐标是土,他只看见了点
- 第七编 他之后的人:一刀之后的三百年
- 第三十四章 斯宾诺莎:只有一个东西,有两张脸
- 第三十五章 莱布尼茨:没有窗户的单子,和两只对好了的钟
- 第三十六章 洛克与休谟:一张白纸,和一束知觉
- 第三十七章 康德:「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
- 第三十八章 胡塞尔与海德格尔:一把锤子,和「已经在世界之中」
- 第三十九章 赖尔与达马西奥:机器里的幽灵,和笛卡尔的错误
- 第七编小结
- 第八编 SDE 判词:把几刀重新看一遍
- 第四十章 主客先验二分:一个形状,是怎样被当成「本来如此」的
- 第四十一章 「我思」其实是一场发生
- 第四十二章 心身问题,换一个问法
- 第四十三章 坐标系的发生学: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
- 第八编小结
- 第九编 今天的读法:教育、健康、事业
- 第四十四章 教育:怀疑与方法,AI 时代的批判性思维
- 第四十五章 健康:身和心不是两个零件
- 第四十六章 事业:拆问题、临时道德、给自己画一张坐标
- 第四十七章 一天:带着七个词,过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 第四十八章 关系:我和你,不是两只钟
- 第四十九章 AI: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和我们
- 结语 走出暖房
- 附录一 笛卡尔年表
- 附录二 术语对照与原著导读
- 附录三 笛卡尔的十二句话
- 附录四 七个小练习:带着笛卡尔过一个星期
- 书目
- 后记
我在他的坐标里住了二十年
◆一、一张方格纸
每个上过中学的人,都在一张方格纸上画过图。
横着一条线,叫 x 轴;竖着一条线,叫 y 轴;两条线交在一个点上,叫原点。老师说:给你一个方程,比如 y 等于 x 的平方,你把 x 取成负二、负一、零、一、二,算出对应的 y,在方格纸上点出这几个点,再用一条光滑的线连起来,就得到了一条抛物线。
这件事,今天的孩子十三四岁就会做,做得理所当然,好像方格纸和两条轴从来就在那里。
其实,它们不是从来就在那里的。把一个方程和一条曲线放在同一张纸上,让代数和几何从此变成一回事,这件事有一个发明人。他叫勒内·笛卡尔。直到今天,英语和法语里,这张方格纸上的坐标还叫「笛卡尔坐标」。
我在这张方格纸上,住了二十年。
◆二、我自己的来路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博士和博士后都在中国科学院,做的事情,用一句话说,就是把一块形状复杂的区域,切成成千上万个小三角形、小四面体,然后在每一小块上做近似计算。这一行叫网格生成和有限元。
做这一行的人,每天睁开眼睛,面对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笛卡尔坐标。每一个网格点,都是一组坐标(x,y,z);每一条边,都是两组坐标之间的差;每一个小三角形的面积、角度、好坏,都要从坐标里算出来。计算机里没有「形状」,只有一串一串的数;是笛卡尔的坐标,让这一串一串的数变成了形状。
所以我年轻时对笛卡尔,有一种近乎天然的亲近。他是我们这一行的祖师爷之一。
可是后来,我走上了另一条路,开始搭自己的思想体系。前后换了四站。第一站叫「三视角」,看任何东西都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角度去看;第二站叫「321 智慧系统」;第三站叫 SIO;第四站,就是今天的 SDE:显露、差异、纠缠。
在第二站的时候,我撞上了一道过不去的坎。那时我用的是一个很自然的框架:一边是主体,一边是客体,主体带着自己的视角去碰客体,碰出矛盾,矛盾里长出知识。可是照这个框架走到底,就会撞上一个问题:这份知识到底是谁的?是主体的,是客体的,还是那一场碰撞的?再往下追一层:主体和客体,真的是在碰撞之前就各自已经在那里了吗?
我当时手里只有两个格子:主体,客体。那场碰撞,在这两个格子里没有地方放。
后来我才明白,这两个格子是从哪里来的。它们不是天生就有的。是笛卡尔,在一间烧着炉子的屋子里,把「我」和「世界」一刀劈开,做成了这两个格子。此后将近四百年,西方人想问题,几乎都是在这两个格子里想的。我在第二站撞上的那道坎,它的第一块砖,是他砌的。
我在他的坐标里住了二十年,又在他的两个格子里困了好几年。这本书,是我回头去看这个人。
◆三、这本书在系列里的位置
我这几年写了一个系列,叫「普通人都能懂」:皮尔斯、维特根斯坦、德里达、伽达默尔、德勒兹、黑格尔、亚里士多德,还有一本写的是苏格拉底和他之前的那些人。
那一本《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讲的是一件事:哲学诞生的那一刻,是把「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改问成了「它本来是什么」。此后一刀一刀,到柏拉图那里,发现学的锁就锁上了。
这一本,是那一本的续篇。锁在古希腊锁上,在中世纪被上帝加固,到了十七世纪,笛卡尔又往上浇了一层铁水:他把「本来是什么」的那个「本来」,从天上的理念,搬进了每个人的脑袋里。真正确定的,不再是永恒的理念,而是「我在想」这件事本身。这一步,看起来是把人从神那里解放了出来,实际上是把锁焊得更死了:从此,一个先于一切碰撞、独立自足的「我」,成了所有知识的地基。
所以这本书的全部判断,可以压成一句话:
笛卡尔用一场彻底的怀疑,把一切都打回了一锅粥;然后,他从粥里捞出一个「我」,宣布它是第一块永远不动的地基。怀疑是一场发生,「我思」却被做成了发现。
还有另一半,同样要紧:
他发明的坐标,是一片土:任何形状都能放进去,任何路都能在里面画出来。可他只看见了坐标上的点,没有看见这片土。
◆四、这本书怎么写
和这个系列的其他几本一样,三条纪律。
第一,压在原话上。笛卡尔留下的书比前苏格拉底哲学家多得多,而且大多是他自己写定、自己校过的。这本书引用他,尽量交代出自哪一本书、哪一部分;凡是转述和传闻(比如他那三个梦,就只见于他死后别人写的传记),都会说明。
第二,只用大白话。沿用这个系列固定的七个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导读里会再讲一遍。
第三,不替古人补课。一个十七世纪的人,不知道二十世纪的神经科学,这不是他的错。这本书要看的是:他在自己的土里,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显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形状;在哪一步,本来可以往发生那边走,却转向了发现。
还有一条是这一本特有的:尽量把他放回他的日子里去看。笛卡尔常常被写成一个只活在脑袋里的人,一个坐在炉边、一动不动地想问题的人。其实他当过兵,搬过十几次家,养过一个女儿又失去了她,和一位公主通了七年信,最后死在一个北方国家的冬天里。他的「我思」,不是在真空里想出来的,是在这些日子里长出来的。这件事,恰恰是这本书最想说清楚的。
好,我们开始。
他的天才在哪儿:第一个把「怎么想」写成「方法」的人
◆一、一个被说烂了的名字
笛卡尔大概是西方哲学史上被引用最多、也被误解最多的人之一。
几乎每个人都听过他的那一句:「我思故我在。」很多人还知道他被称为「近代哲学之父」。再多知道一点的人,会说他是「理性主义」的代表,是「心物二元论」的始作俑者,是把动物说成机器的冷酷的人。二十世纪以来,批评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把心灵关进了一个「机器里的幽灵」,有人写了一本畅销书,书名就叫《笛卡尔的错误》,说正是他把情感和理性、身体和心灵劈开,害得现代人三百多年来都没能好好理解自己。
这些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也都说得太快了。
这本书想做的,是慢下来,先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他生在什么样的土里,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那句「我思故我在」是在什么样的日子里、为了解决什么样的问题才长出来的。然后,再用这个系列的七个词,看一看他到底拆掉了什么,又焊死了什么。
在进入他的一生之前,先回答一个问题:他的天才,到底在哪儿?
◆二、不在于答案,在于「方法」
笛卡尔的很多具体结论,今天看来都是错的。
他认为宇宙里没有真空,到处充满了看不见的微小物质,这些物质形成巨大的旋涡,带着行星绕着太阳转。这个「涡旋说」,几十年后就被牛顿的万有引力取代了。他认为人的灵魂和身体在大脑中央一个叫「松果体」的小腺体里交汇。今天没有一个神经科学家会这么认为。他认为动物没有感觉,只是一台精巧的机器。这个说法今天听起来近乎残忍。他的两个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被人驳得漏洞百出。
那么,一个结论大多被推翻了的人,凭什么被叫作「近代哲学之父」?
这本书的回答是:他的天才不在于答案,而在于他第一个把「怎么想」这件事,写成了一套可以一步一步照着做的方法。
在他之前,欧洲的大学里,学问是怎么做的?主要是读书:读亚里士多德,读教父,读经院哲学家对亚里士多德的注释,再读注释的注释。一个问题有没有答案,要看权威书里怎么说;如果权威们说法不一,就把它们的说法排在一起,比较,调和。学问的来源是书,学问的方法是解释书。
笛卡尔站出来说:不。我要把以前学到的一切都先放下,从我自己的头脑出发,按照一套清楚的步骤,一步一步重新推出来。凡是推不出来的,不管哪个权威说过,都不算数。
他在《谈谈方法》里,把这套步骤压成了四条规则:第一,凡是我没有清楚明白地认识到是真的东西,决不当作真的接受;第二,把每一个难题,分成尽可能多的小部分;第三,从最简单、最容易认识的东西开始,一步一步上升到最复杂的东西;第四,把一切都列举得完完全全,检查得周周到到,确信没有遗漏。
这四条规则,今天看起来平平无奇,几乎每一本讲学习方法、讲工作方法的书里都能找到它们的影子。可是正因为它们今天平平无奇,才说明它们当年有多新:它们已经成了我们头脑里的地基,我们连想都不用想了。
第二编会专门讲这四条规则。这里先说一句这本书对它们的判断:这四条规则,本身是一条路。它们讲的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先怀疑,再拆开,再排序,再检查。这是笛卡尔身上最接近发生学的地方。可是,他要这条路通往的地方,是一个再也不会动的地基。这是他身上最接近发现学的地方。
◆三、两个发明
在「方法」之外,笛卡尔还有两个发明,影响之大,怎么说都不过分。
第一个是坐标。
前言里说过,把一个方程和一条曲线放在同一张纸上,是他做的。在他之前,几何是几何,代数是代数:几何研究图形,用直尺和圆规;代数研究数和方程,用符号运算。两门学问各走各的路。笛卡尔用两条互相垂直的线,把平面上的每一个点,都变成了一对数;把每一条曲线,都变成了一个方程。从此,图形可以被计算,方程可以被画出来。后来的微积分、物理学、工程学,乃至今天计算机里的一切图形,都站在这个发明上。
第二个是「我」。
这里说的「我」,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哲学上的位置:一个在思想的、先于世界而确定无疑的主体。笛卡尔在怀疑了一切之后,发现有一样东西是怀疑不掉的:我在怀疑,我在想;只要我在想,我就一定存在。这个「我」,被他当成了整个知识大厦的第一块地基。
从此以后,西方哲学的中心问题,变成了:一个「我」,怎样才能确定它之外的世界是真的?认识论,也就是研究「人怎样认识世界」的学问,从笛卡尔开始,成了哲学的第一门功课。
这两个发明,一个是给形状搭的一片土,一个是给知识找的一块地基。这本书会论证:前一个比他自己知道的要伟大得多,后一个比他自己知道的要危险得多。
◆四、七个大白话词
这个系列的读者,已经熟悉这七个词了。第一次读这个系列的人,这里简单交代一下。
形状:一个东西显露出来的样子。一个方程画出来的曲线,是形状;「我思故我在」这个判断,也是一个形状。
路:一个形状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笛卡尔的四条规则,是一条路;他的怀疑从感官一步一步退到梦、再退到恶魔、最后退到「我在想」,也是一条路。
土:托住一条路的一切。笛卡尔的土,是耶稣会学校里的经院哲学,是三十年战争,是伽利略被判罪的那一年,是荷兰那个宽容而又喧嚣的共和国,是他身边的朋友、仇人、情人和那位公主。
回写:长出来的形状,反过来改写它所由生的土。笛卡尔的「我」,长出来以后,改写了此后三百多年西方人看自己、看世界的方式。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个东西处在什么状态。一锅粥是还没分出形状的状态;正在成形是形状正在长出来、还没长定;定型是长定了、稳住了。
这本书在笛卡尔身上会反复用到后三个词。因为他的全部哲学,恰好可以画成这三个词之间的一条路:怀疑,把一切都打回一锅粥;方法,让知识一步一步正在成形;而「我思」,是他宣布的第一个、也是永远不会再动的定型。
◆五、读他的哪几本书
笛卡尔的主要著作,按出版先后,大致是这几种:
《谈谈方法》(1637 年)。全名很长,意思是「为了好好引导自己的理性、在科学中寻求真理而谈的方法」。它原本是三篇科学论文(《屈光学》《气象学》《几何学》)的序言,用法文写成,篇幅不长,一个下午能读完。它有一半是自传:讲他怎样上学,怎样对学校失望,怎样去游历,怎样在一间暖房里想出了这套方法。这是读笛卡尔最好的入口。
《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 年)。用拉丁文写成,一共六个「沉思」,模仿一个人连续六天坐下来思考的样子:第一天怀疑一切,第二天发现「我」,第三天证明上帝,第四天讨论错误,第五天讨论物质的本质和再一次证明上帝,第六天讨论心与身的区别和外部世界的存在。书后附有当时欧洲一流学者的反驳和他的答辩,篇幅比正文还长。这是他最重要的哲学著作。
《哲学原理》(1644 年)。他想写成一本可以代替亚里士多德、在学校里当教科书用的书,从知识的原理一直讲到物理世界的结构。
《灵魂的激情》(1649 年)。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讲情绪,讲身体和心灵怎样互相影响。它是在和伊丽莎白公主的通信中长出来的。
此外,还有他生前没有发表、死后才出版的《指导心灵的规则》《宇宙论》《论人》,以及大量的书信。他的书信,常常比他的正式著作更活泼、更坦率,也更能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学界引用笛卡尔,通用的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由亚当和塔内里两位法国学者编订的全集,简称 AT 版,常常写成「AT 第七卷第二十五页」这样的形式。这本书为了普通读者方便,一般只交代出自哪一本书的哪一部分,比如「《沉思集》第二沉思」,不列 AT 页码。
◆六、这本书的读法
这本书分九编。第一编讲他的一生;第二编到第六编,依次讲他的方法、他的怀疑、他的上帝与外部世界、他的心身二分、他的坐标与物理世界;第七编讲他之后的人怎样接过、改写、反对他;第八编是 SDE 的判词;第九编讲这一切和今天的日子有什么关系:教育,健康,事业,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以及怎样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一起过日子。
读者可以跳着读。只关心「我思故我在」的人,可以直接读第三编;只关心心和身的人,可以直接读第五编;想知道这一切对自己的日子有什么用,可以先翻第九编。
但如果从头读,读者会看到一件这本书最想让人看到的事:那句「我思故我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一个在战乱中长大、在学校里失望、在军营里做梦、在异乡搬了十几次家、听说伽利略被判罪后把自己的书锁进抽屉的人,在他的土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一个宣布「我」可以脱离一切土而独立存在的人,他的「我」,恰恰是从一片最具体的土里长出来的。这是这本书的第一个反讽,也是它的第一条线索。
我们从他出生的那一年开始。
一个人:笛卡尔一生的路
一个宣布「我」可以脱离一切而确定存在的人,他的「我」,是从一片最具体的土里长出来的:一个没有母亲的病弱孩子,一所耶稣会学校,一场打了三十年的战争,一间烧着炉子的屋子,一个宽容又喧嚣的共和国,一个五岁就死去的女儿,一位追问不休的公主,一个北方的冬天。
拉弗莱什的学生(1596—1618)
◆一、一个出生十三个月就没了母亲的孩子
1596 年 3 月 31 日,勒内·笛卡尔生在法国中西部都兰地区一个叫拉艾的小镇。这个小镇后来为了纪念他,改名叫「笛卡尔」,今天地图上还是这个名字。
他的父亲若阿基姆是布列塔尼高等法院的一名法官,一年里有好几个月要到几百公里外的雷恩去开庭。这是一个体面的、介于小贵族和上层市民之间的家庭:有土地,有官职,有一点收入,但算不上显赫。
笛卡尔一岁多的时候,母亲去世了。那是 1597 年 5 月,她在生下另一个孩子后不久死去,那个孩子也没有活下来。很多年以后,笛卡尔在给一位公主的信里提到这件事,说他的母亲在生下他几天后就死于一种肺病,他从她那里继承了干咳和苍白的脸色,医生们都认为他活不长。这个说法在细节上并不准确(她死的时候他已经一岁多了),但它透露出一件要紧的事:在他自己的记忆里,他的生命是从一场失去开始的,而且从一开始就被认为是脆弱的。
母亲死后,父亲常年在外,后来又再婚,笛卡尔主要由外祖母和一位保姆带大。他一直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用这本书的话说,这是他最早的一片土:一个没有母亲的、被认为活不长的、常常一个人待着的孩子。这片土,和他后来那种一个人关起门来、从自己的头脑出发去重建一切的思维方式,很难说没有关系。这本书不打算做心理分析,只是把这片土先放在这里,后面的章节,读者会一次次看到它的影子。
◆二、拉弗莱什
大约十岁的时候,笛卡尔被送进了拉弗莱什的耶稣会学校。
这所学校是 1604 年由国王亨利四世创办、交给耶稣会管理的,在当时的法国,是最好的学校之一。耶稣会是天主教会里以教育见长的一个修会,在整个欧洲办了几百所学校,有一套非常严格、非常统一的课程:先学几年拉丁语和希腊语、诗歌、修辞、历史,然后学三年哲学,哲学的内容主要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物理学、形而上学和伦理学,按照中世纪经院哲学的方式来讲,同时也学数学。
笛卡尔在这里读了大约八年,直到 1614 年或 1615 年。
有一个小故事常被人提起:因为他身体弱,校长允许他早上可以在床上多躺一会儿,不必和别的学生一起早起。据说他养成了一个终生的习惯:每天早上躺在床上想事情,想到将近中午才起来。很多年以后,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说,他每天睡十个小时,从不让任何烦恼打扰睡眠。他一生最重要的思考,很多是在床上、在温暖的房间里、在一个人的时候完成的。请读者记住这个习惯,第五章讲到他的死,会再回到这里。
他在拉弗莱什是一个好学生,学得很多,读得很杂,据他自己说,连那些被看作最稀奇、最冷门的书,他能找到的都读了。老师们对他评价很好。
◆三、对学校的失望
可是,在《谈谈方法》的第一部分,他写下了一段非常有名的话,对这八年的学校生活,给出了一个几乎全盘否定的结论。意译如下:
我从小就读书。人们让我相信,靠读书,可以得到关于一切对人生有用的东西的清楚而可靠的知识,所以我非常渴望学习。可是,我一读完这全部课程,一到了照惯例可以被列入有学问的人的时候,我的看法就完全变了。因为我发现自己陷在那么多的怀疑和错误里,简直觉得,努力求学的结果,不过是越来越发现自己的无知。
他接着一门一门地评点学校里学的东西:语言是有用的,可以读古人的书;寓言使人开窍;历史使人心胸开阔,但读多了会变得对自己时代的事情很无知;诗歌和雄辩很美,但它们是天赋,不是学出来的;神学教人怎样上天堂,但天堂之路对最无知的人和最有学问的人同样敞开。
说到哲学,他的评语最尖刻:哲学已经被许多世纪以来最杰出的人研究过了,可是其中没有一件事不在争论之中,因而没有一件事不是可疑的。
只有一门学问,他是真心喜欢的:数学。他说,他最喜欢数学,因为它的推理确定而明白。可是他又奇怪:数学的基础这么牢固、这么坚实,人们却没有在上面建起更高的东西,只把它用在了一些机械技术上。
然后是那段决定了他一生方向的话(意译):
所以,一到年龄允许我摆脱老师的管束,我就完全放弃了书本的学问。我下定决心,除了在我自己心里、或者在世界这本大书里能够找到的学问以外,不再寻求别的学问。
我自己心里,和世界这本大书。两个地方,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笛卡尔一生的路,就是在这两个地方之间走的:年轻时先去读世界这本大书,游历、当兵、看各地的人和事;后来关起门来,读自己心里的那一本。最后,他宣布:真正可靠的,是心里的那一本。
◆四、用这本书的话看他的失望
这段失望,放在这个系列里看,是一个很熟悉的场景。
《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苏格拉底去找政治家、诗人、工匠,发现他们都自以为知道,其实不知道;他得出的结论是「我知道我不知道」。笛卡尔在学校里读了八年,发现一切都在争论之中,得出的结论也是:我越学越发现自己无知。
两个人,隔了两千年,站在同一个路口:发现手里现成的知识都是可疑的。
可是两个人从这个路口出发,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苏格拉底的办法,是走到街上去,和一个一个具体的人对话,在对话里一次一次地让理解生出来。他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最终的定义,但他一辈子都在那条路上。
笛卡尔的办法,是关起门来,把一切现成的知识统统推倒,从头开始,找到一个绝对不可怀疑的起点,然后从这个起点出发,像欧几里得的几何那样,一步一步推出全部知识。他不要一次一次的对话,他要一次性的重建。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面对一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学问,苏格拉底选择了在粥里走路;笛卡尔选择了先把粥彻底搅开,然后从里面找出一块绝对不动的石头,在石头上重新盖房子。
他对学校的失望,是一个发生的时刻:旧的定型被打碎了。他从这个失望里要出来的东西,却是一个发现:一块新的、更牢的地基。这个结构,会贯穿他的一生。
◆五、法学学位与一个决定
离开拉弗莱什以后,笛卡尔按照家里的期望,去普瓦捷大学学了法律,1616 年拿到了法学学位。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法官,家里大概希望他也走这条路。
他没有走。
两年以后,二十二岁的笛卡尔做了一个在他那个阶层的年轻人里并不罕见、但对他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爱在床上想事情的人来说颇为奇怪的决定:他去当兵了。
◆六、一颗心脏,和一首关于望远镜的诗
在拉弗莱什的那几年里,有两件事,后来的人常常拿来说笛卡尔。
第一件,是一颗心脏。1610 年 5 月,创办这所学校的国王亨利四世,在巴黎街头被刺杀。按照他生前的遗愿,他的心脏被送到了拉弗莱什,安放在学校的教堂里。那一年 6 月,学校为此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全校师生都参加了。十四岁的笛卡尔,大概就在人群里。
一个少年,亲眼看着一位被刺杀的国王的心脏,被送进他每天祈祷的教堂。这是他那个时代的土:宗教战争刚刚过去不久,国王被一个狂热的信徒刺死,整个法国还在为信仰互相猜疑。第一编一开头说过,笛卡尔一生最重要的思考,是在一个「一切都在争论之中」的欧洲里完成的;这颗心脏,是他在少年时就见过的一个最具体的证据。
第二件,是一首诗。1611 年,在纪念亨利四世去世一周年的活动里,学校的学生们写了很多悼念的诗,后来印成了一本集子。其中有一首十四行诗,讲的是一件当时刚刚传到法国的新闻:意大利的伽利略,用一架望远镜,看见了木星旁边的几颗小卫星。诗里说,国王的灵魂升上了天空,成了一颗新的星,而伽利略的望远镜,会让人们在天上找到它。
这首诗是不是笛卡尔写的,没有人知道。可是它说明了一件事:在拉弗莱什这样一所以亚里士多德为正宗的耶稣会学校里,关于望远镜、关于新天文学的消息,已经传进来了,而且被学生们写进了诗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也许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听说了伽利略的名字;二十二年以后,同一个名字,让他把自己写好的《宇宙论》锁进了抽屉。
土里早就埋着后来的路。
◆七、学校里的数学
还有一样东西,值得在这里补一句:笛卡尔在拉弗莱什学的数学,用的是一位德国耶稣会士克拉维乌斯编的教材。克拉维乌斯是当时欧洲最有名的数学教师之一,也是罗马教廷改革历法、制定今天全世界通用的公历的主要人物。
耶稣会的学校,非常看重数学。克拉维乌斯说,数学的证明,能让学生的心灵习惯于一种确定无疑的推理;这对他们学习哲学和神学都有好处。
读者会看到,笛卡尔后来对数学的那种偏爱,那种「只有数学是确定而明白的」的感觉,恰恰是在这所他后来大加批评的学校里,被一位耶稣会的数学家种下的。他说他要把以前学到的一切都推倒,可是他用来推倒一切的那把尺子,恰恰是这所学校给他的。
一个高中生,读了三年书,快毕业了,忽然觉得很空:学了那么多,好像什么都没真正弄懂;老师说的、书上写的,一大半都是「考试要考」,不是「我真的明白」。他对同学说:我想把以前学的全都忘掉,从头开始。
这是笛卡尔在拉弗莱什最后那几年的心情。它是一个很珍贵的时刻:一个人第一次发现,手里现成的知识,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
可是,这本书想提醒他:不必全都忘掉。笛卡尔自己后来的一切,推理的习惯、拉丁文、几何,恰恰都是拉弗莱什给的。与其把以前学的一把推倒,不如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问一问:这一样,我真的会用吗?我能用自己的话讲给别人听吗?能用的,留下来;不能用的,重新学一遍,这一次,从自己的一个问题出发。失望,是一个起点;它不必是一次清场。
军营、朋友与炉边的三个梦(1618—1619)
◆一、去读「世界这本大书」
1618 年,笛卡尔来到荷兰南部的布雷达,加入了拿骚的莫里斯亲王的军队。
那时候的荷兰,正在和西班牙打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独立战争,莫里斯亲王是荷兰军队的统帅,也是当时欧洲最有名的军事改革家。他的军队以训练有素、讲究工程技术著称:修筑工事,计算弹道,挖掘壕沟,这些都需要数学。所以,这支军队吸引了很多来自欧洲各地、对数学和技术有兴趣的年轻贵族。
笛卡尔去当兵,大概不是为了打仗。他是一个自费的志愿者,不领军饷,也没有资料显示他真正上过战场。他在军营里,更像是一个来见世面、学技术、读「世界这本大书」的年轻人。
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后来改变了整个欧洲的大事:在神圣罗马帝国的波希米亚,新教贵族和天主教皇帝之间爆发了冲突,这就是后来打了整整三十年、让德意志大地十室九空的「三十年战争」的开端。笛卡尔一生最重要的思考,是在这场战争的阴影里完成的。一个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为信仰杀人、到处都是「一切都在争论之中」的欧洲,就是他寻找「绝对不可怀疑的东西」的土。
◆二、一张告示和一个朋友
1618 年 11 月 10 日,在布雷达的街头,发生了一件小事。
据说那天街上贴了一张告示,用荷兰文写着一道数学难题,向路人挑战。笛卡尔不懂荷兰文,就请站在旁边的一个人帮他翻译。那个人把题目翻译给他听,顺便问他:你能解出来吗?笛卡尔说能。第二天,他真的把答案送了过去。
这个故事有很多版本,细节未必可靠。但故事里的那个人是真实的:他叫伊萨克·贝克曼,一个荷兰学者,比笛卡尔大八岁,对数学、物理、音乐、医学都有浓厚的兴趣,而且有一个在当时非常先进的想法:要用数学去解释物理世界。
两个人一见如故。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一起讨论了很多问题:落体运动、液体的压力、音乐和声的比例、几何问题。贝克曼有一本日记,记下了他们讨论的内容,今天还保存着。笛卡尔写了一篇关于音乐的小论文《音乐提要》,作为新年礼物送给贝克曼;在这篇论文里,他试图用数的比例来解释音乐的和谐。读过这个系列《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的读者,一定会想起毕达哥拉斯派的那根弦。
1619 年 4 月,笛卡尔在给贝克曼的信里写道:是你把我从懒散中唤醒,让我想起了几乎已经从记忆里抹掉的学问;当我的心思游离在正经事之外的时候,是你把它拉了回来。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唤醒了。
这件事值得这本书停一下。笛卡尔后来的哲学,把一切知识的起点,放在了一个独自思考的「我」身上。可是他自己走上这条路,起点恰恰是一场两个人之间的相遇:一张街头告示,一次翻译,几个月的讨论,一个比他年长的朋友。他的「我」,是在一场「我们」里被唤醒的。
很多年以后,两个人因为一件事闹翻了:贝克曼对别人说,笛卡尔的一些想法是从他那里学去的。笛卡尔大为恼火,写信把贝克曼痛骂了一顿,说自己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学到过任何东西。这封信写得非常刻薄,后世读者读了,常常替贝克曼感到委屈。
一个宣称「我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学到过任何东西」的人,恰恰是被一个人唤醒的。这是这本书在笛卡尔身上看到的第二个反讽。它不是要说笛卡尔为人小气(虽然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有点小气),而是要说:他的哲学里那个「独自的我」,和他生活里那个「被唤醒的我」,是对不上的。
◆三、炉边
1619 年春天,笛卡尔离开荷兰,到德意志去了。他先去法兰克福看了新皇帝斐迪南二世的加冕典礼,然后加入了巴伐利亚公爵马克西米利安的军队。巴伐利亚是天主教一方,荷兰是新教一方:他从一方的军队换到了另一方的军队。这件事说明,他当兵,确实不是为了哪一边的信仰。
那一年冬天,军队在多瑙河畔的一个地方(一般认为在乌尔姆附近的诺伊堡)驻扎过冬。
《谈谈方法》第二部分的开头,他这样写道(意译):
那时我在德意志,被那场尚未结束的战争吸引到了那里。我从皇帝的加冕礼回来、准备回军队的时候,冬天来临,把我困在了一个地方。在那里,我找不到可以交谈的人来消遣,幸好也没有什么牵挂和情欲来打扰我,于是整天独自一人关在一间暖房里,有充分的闲暇来和自己的思想打交道。
「暖房」这个词,法语原文指的是一个用大火炉烧得暖烘烘的房间,这在德意志南部的冬天很常见。后人常说「笛卡尔的炉边沉思」,就是指这件事。
整天独自一人,关在一间暖房里。这是笛卡尔哲学最著名的一个画面。它和第一章讲过的那个在床上躺到中午的学生,是同一个人。温暖,安静,一个人,没有人来打扰,没有牵挂,没有情欲。
请读者记住这个画面,因为它就是那个「我」的样子:一个关在暖房里、与外界隔开、只和自己的思想打交道的人。笛卡尔后来把这个画面,变成了一切知识的起点。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这间暖房本身是一片土:是一个冬天,是一场战争的间歇,是一个烧得很旺的火炉,是一个恰好没有朋友、恰好没有牵挂的时刻。「我」之所以能独自思考,是因为有这片土托着它。
◆四、三个梦
在暖房里的那段日子,发生了一件笛卡尔一生都很看重的事。
1619 年 11 月 10 日,恰好是他遇见贝克曼整整一年的那一天。据他自己在一本小笔记里的记载,那一天,他「满怀热情」,发现了「一门奇妙的科学的基础」。那天夜里,他做了三个梦。
这本笔记后来失传了。我们今天知道这三个梦,是靠他死后几十年、一位叫巴伊的神父写的笛卡尔传记,巴伊在写传记时看到过这本笔记,并做了转述。所以,下面讲的,是经过一道转手的东西。
第一个梦:他在街上走,几个幽灵出现,他很害怕。他感到身体右侧非常虚弱,只能向左边倾斜着走,想走到一所学校的教堂去祈祷。一阵狂风把他吹得团团转。途中,有人叫着他的名字,说有人要送他一个瓜,是从国外带来的。他发现周围的人都站得稳稳的,只有他一个人东倒西歪。
他醒过来,觉得身体侧面疼,担心是有什么恶灵在捉弄他,于是祈祷了很久,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又睡着了。
第二个梦:他听到一声巨响,像是一声霹雳,惊醒过来,睁眼看到房间里满是火星。
第三个梦:他发现桌上有一本书,是一本词典;旁边又出现了另一本书,是一本诗集。他翻开诗集,看到一句拉丁诗:「我该走哪一条人生的路?」然后,一个陌生人递给他一首诗,开头是「是与不是」。他想在诗集里找到这首诗,却找不到;等他再去找那本词典,发现它已经不完整了。然后,陌生人和书都消失了。
据巴伊说,笛卡尔还在梦里就开始解释这个梦了:词典代表所有科学汇集在一起;诗集代表哲学与智慧结合在一起;「是与不是」代表真理与谬误。他认为,这三个梦是神在告诉他:他这一生的使命,就是去建立一门统一的科学。
醒来以后,他发了一个愿:要去意大利的洛雷托朝拜圣母的圣所,感谢神的指引。
◆五、这三个梦说明了什么
后世的人,对这三个梦有各种各样的解读。有人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去读,有人说这是一次宗教体验,也有人怀疑巴伊的转述加进了太多东西。这本书不去裁决这些解读,只指出两件事。
第一件:这门「统一的科学」,是在一个梦里被宣布的。
笛卡尔后来一再说,他的全部哲学,都建立在理性上,建立在清楚明白的推理上,不依赖任何启示和权威。可是他一生的使命感,恰恰是从一个梦里来的:有神秘的狂风,有霹雳,有火星,有陌生人和消失的书。这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的巴门尼德很像:巴门尼德让一位女神在马车旅行的尽头说出一段纯靠推理的论证。用启示的形式,交出一个纯靠推理的目标。
第二件:第三个梦里的那两个问题。
「我该走哪一条人生的路?」「是与不是。」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路。第二个问题,问的是是与不是,是巴门尼德那两个格子。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心里一动: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一个梦里,同时碰到了路和两个格子。
他后来选择了什么?他选择了用一条路(方法),去通往一个在「是」那个格子里永远不动的地基(我思)。路被当成了手段,地基被当成了目的。
这是这本书在笛卡尔身上要追的主线。它在 1619 年的那一夜,已经在梦里露出了一个头。
一个人工作了几年,觉得自己停滞了,每天做同样的事,没有长进。有一天,他在一个行业聚会上,认识了一个比他大几岁的人,两个人聊了一个晚上,他回去以后,好几天睡不着,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这就是笛卡尔遇见贝克曼的那种时刻。很多人一生里,都有过这样一两个人:一位老师,一个朋友,一个前辈,一句话把他从懒散里唤醒。
笛卡尔后来却说,他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学到过任何东西。这本书想对今天的读者说一句相反的话:记得那个唤醒你的人。不只是出于感激,更是因为,记得他,你才会记得,你的「我」,是在一场相遇里被唤醒的;也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愿意去做另一个人的贝克曼。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第一、二章,从出生到炉边:
- 形状:一个体弱多病、爱在床上想事情、对学校彻底失望的年轻人;一个立志要建立统一科学的人。
- 路:拉弗莱什 → 普瓦捷 → 布雷达 → 德意志 → 暖房里的那一夜。从「读书本」转向「读世界这本大书」,又从世界转回「我自己心里」。
- 土:没有母亲的童年,耶稣会的课程,三十年战争的开端,一个把他从懒散中唤醒的朋友,一间烧得很旺的暖房。
- 回写:贝克曼唤醒了他,他后来却说自己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学到过任何东西。长出来的「我」,回头抹掉了它的土。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学校给他的一切,被他判为一锅争论不休的粥;他要从这锅粥里,找出一个永远定型的起点。
判断:笛卡尔的哲学起点,是一次对现成知识的彻底失望,这是一个发生的时刻;他从这个时刻里要出来的,是一块比一切都牢的新地基,这是一个发现的目标。而他那个「独自的我」,恰恰是在一场相遇、一个冬天、一间暖房里被唤醒的。
漂泊、巴黎与荷兰的隐居(1620—1637)
◆一、九年的「世界这本大书」
炉边那一夜之后,笛卡尔并没有马上坐下来写他的「统一的科学」。
《谈谈方法》里,他说自己在那以后的九年里,一直在世界上到处漫游,「在世间上演的种种戏剧中,只做一个看客,不做一个演员」。这九年里,他去过德意志、波希米亚、匈牙利、瑞士、意大利(据说也去了洛雷托还愿),回过法国,处理家里的财产。他卖掉了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一部分土地,拿到了一笔足够他后半生不必为钱发愁的收入。
这一点很重要。笛卡尔一生没有担任过任何职务,没有在任何大学教过书,没有为任何一位贵族服务过。他靠自己的一份收入,过着一个独立学者的生活。在十七世纪的欧洲,这是极少数人才有的自由。他后来能够关起门来,从自己的头脑出发去重建一切知识,前提是:他不必为任何一位主人写报告,不必为任何一所大学讲课,不必向任何一位赞助人交代。
一个不依赖任何人的「我」,是一份不依赖任何人的收入托着的。这片土,他从来没有在哲学里提过。
◆二、巴黎:梅森神父的沙龙
1625 年前后,笛卡尔在巴黎住了几年。
那时候的巴黎,有一个人是欧洲学术通信的中心:马兰·梅森神父。他是一位修士,也是一位数学家和音乐理论家,最了不起的本事是结交朋友和通信。他和当时欧洲几乎所有重要的学者都有书信往来:伽利略、霍布斯、费马、帕斯卡的父亲、伽森狄……一个人有了新想法,写信告诉梅森,梅森抄几份寄给别人,别人的回信又经过他转回来。在没有学术期刊的年代,梅森本人就是一份期刊。
笛卡尔和梅森在拉弗莱什可能就认识,在巴黎成了终生的朋友。此后二十多年,笛卡尔和外界的联系,很大一部分都是通过梅森。他后来隐居荷兰,地址几乎只告诉梅森一个人。
请读者留意这件事。笛卡尔的哲学,把知识的起点放在一个独自思考的「我」身上;可是他的实际生活里,知识是在一张以梅森为中心的通信网上流动的。他的每一个想法,都要寄给梅森,由梅森转给别人,收到别人的反驳,再写回信。《沉思集》出版的时候,附了六组别人的反驳和他的答辩,篇幅比正文还长,这些反驳大多也是梅森帮他收集的。
他的「我」,是在一张网里思考的。
◆三、一次宴会上的演讲
大约 1627 年或 1628 年,在巴黎,发生了一件据说改变了笛卡尔方向的事。
在一位教廷大使的宅邸里,有一次聚会。一个叫尚杜的人发表了一篇演讲,批评经院哲学,提出了一套自己的新哲学,赢得了满堂喝彩。大家请笛卡尔发表意见。笛卡尔说,这篇演讲讲得很漂亮,但它说服人的方式,只是「似乎有理」;他当场表演了一下:先请在场的人随便提出一个公认的真理,他用十几条似乎有理的论证,证明它是假的;再请人提出一个公认的假命题,他又用十几条似乎有理的论证,证明它是真的。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他接着说:只靠「似乎有理」,什么都可以证明,也什么都可以推翻;要想得到可靠的知识,必须有一种方法,能分清什么是真正确定的,什么只是似乎有理。他说他自己有这样一种方法。
在场的红衣主教贝吕勒听了,事后把笛卡尔单独请去,对他说:你有责任把这种方法发展出来,公之于世,这是上帝交给你的使命。
这个故事也出自巴伊的传记,细节未必全可靠。但它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的高尔吉亚,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高尔吉亚用埃利亚派的工具,既能证明存在是一,也能证明无物存在,由此说明:只有「是」和「不是」两个格子的推理,什么结论都推得出来。笛卡尔在那次宴会上,做的是同一件事:用似是而非的论证,把真证成假,把假证成真。
可是两个人的结论相反。高尔吉亚由此放弃了真,转向了言语的力量。笛卡尔由此下决心:一定要找到一种方法,能从根本上堵住「似乎有理」这个漏洞。
◆四、《指导心灵的规则》
大约就在这几年,笛卡尔写了一本书,叫《指导心灵的规则》。他原计划写三十六条规则,只写了二十一条就停下了,生前没有发表,死后几十年才出版。
这本书的第一条规则说:研究的目的,应该是引导心灵,使它对呈现在面前的一切,都能作出确定而真实的判断。第二条说:只应该研究那些我们的心灵看起来足以获得确定而无可怀疑的知识的对象。第四条说:探求真理,必须有方法。
在这本书里,笛卡尔已经提出了一个后来贯穿他全部哲学的想法:人的认识,有两种最可靠的途径,一种叫「直观」,就是心灵对一个简单事物清楚明白的直接把握,比如「三角形有三条边」;另一种叫「演绎」,就是从直观到的东西出发,一步一步推出别的东西,每一步都清楚明白。
直观给出起点,演绎给出路。这是他的整座大厦的蓝图。第二编会细讲。
◆五、一个修士的房间
梅森神父住在巴黎一座修道院里,他的房间,后来被人叫作「欧洲的信箱」。
他本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一个严守清规的修士,同时又对当时一切新的科学都充满热情。他研究声音,第一个比较准确地测出了声音在空气里传播的速度;他研究音乐,写过很厚的书讨论和声;他研究数学,今天数学里还有一种数,叫「梅森素数」,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可是他最大的本事,是把人连起来。一个在意大利的人有了一个新发现,写信告诉梅森;梅森把信抄好几份,寄给在法国、荷兰、英国的朋友;朋友们的回信,又经过他转回意大利。据说他还常常故意把一个人的问题转给另一个人,让他们争起来;他相信,争论能让真理显得更清楚。
笛卡尔在荷兰隐居的二十年里,几乎所有和外界的联系,都是通过梅森。他的地址,只告诉梅森一个人;他的书稿,先寄给梅森;别人对他的反驳,由梅森收集、转来。1648 年,梅森去世,笛卡尔失去了他和欧洲之间最重要的一根线。第二年,他就动身去了斯德哥尔摩。
读者可以把梅森的那个房间,和笛卡尔的那间暖房,放在一起想一想。一间是一个人独自思考的地方,一间是很多人的想法来来去去的地方。笛卡尔的哲学,说真正的知识,是在前一间里找到的;可是他的哲学之所以能被写出来、被修改、被传遍欧洲,靠的恰恰是后一间。没有梅森的房间,就没有笛卡尔的暖房。
◆六、去荷兰
1628 年底或 1629 年初,笛卡尔离开了法国,搬到了荷兰。此后二十年,他几乎一直住在那里。
为什么是荷兰?他自己在《谈谈方法》里说,他想找一个地方,远离一切可能认识他的人,远离巴黎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和拜访;荷兰那里,长期的战争建立起了良好的秩序,人们积极勤劳,只管自己的事,不管别人的事,他可以在那里「像在最偏远的沙漠里一样孤独隐居」,同时又享受大城市的一切便利。
这是一段很美的文字,也透露出他的一个心愿:在人群中间,过一种与人群隔开的生活。
他在荷兰二十年,搬了十几次家:阿姆斯特丹、莱顿、乌得勒支、代芬特尔、埃格蒙德……有时一年搬好几次。他的地址,常常只告诉梅森一个人。他有一句座右铭,取自古罗马诗人奥维德:「藏得好的人,活得好。」
这是一个一直在逃开的人。逃开巴黎的应酬,逃开找上门来的访客,逃开争论,逃开认得他的人。他要的,是第二章讲的那间暖房:一个温暖、安静、没有人打扰的地方,让他能够独自和自己的思想打交道。
可是请读者注意:他需要不停地搬家,才能维持这种孤独。孤独不是一个现成的状态,是一个要不断地去维持的东西,就像《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的赫拉克利特的河:它之所以是这条河,是因为水一直在流。笛卡尔的「独自的我」,是靠他一次又一次地搬家、一次又一次地切断联系,才维持住的。它不是一块本来就在那里的石头,而是一个要不停地用力才能保持住的样子。
◆七、一个没有被写进哲学的女儿
在荷兰的这些年里,笛卡尔生活中还有一件事,是他的哲学里完全看不到的。
1634 年,他住在阿姆斯特丹的时候,和房东家的一个女仆海伦娜·扬斯有了一段关系。1635 年 7 月,海伦娜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弗朗辛。笛卡尔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记下了女儿受孕和出生的日子。
他没有和海伦娜结婚,这在当时的社会地位差距下几乎不可能;但他承认这个女儿,照顾她们母女,还曾打算把女儿送到法国去,托亲戚抚养教育。
1640 年 9 月,弗朗辛得了猩红热,几天之内就死了,只有五岁。
据他的朋友说,笛卡尔为此痛哭,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悲痛。他在给一位朋友的信里写道:他不是那种认为哭泣就意味着软弱、必须压抑一切悲伤的哲学家。
后来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笛卡尔做了一个和女儿一模一样的机械玩偶,带在身边,有一次在海上被船长发现,船长以为是魔鬼,把它扔进了海里。这个故事几乎可以肯定是后人编的,它最早出现在笛卡尔死后很多年,而且和他「动物是机器」的学说联系得太巧了。但这个故事能流传,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后人隐约感觉到,在这位把世界分成「思想」和「机器」的哲学家身上,有一个他的哲学装不下的伤口。
弗朗辛死的那一年,他正在写《第一哲学沉思集》。那本书里,有一个在炉边怀疑一切、只确定「我在想」的「我」;那本书里,没有女儿,没有悲痛,没有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哭泣。
这本书不打算在弗朗辛身上做过多的文章。只是要把她放在这里,放在《沉思集》的旁边:一个宣布「我」可以脱离身体和世界而确定存在的人,那一年,刚刚失去了一个女儿。他的哲学里没有她,他的生活里有她。第五编讲心和身的时候,我们还会回到这里。
一个人需要安静地做一件大事:写一本书,准备一场考试,想清楚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关掉手机,推掉应酬,给自己找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这是笛卡尔在荷兰的样子:在人群中间,过一种与人群隔开的生活。这很必要,很多真正要紧的思考,都需要这样一段安静。
可是,笛卡尔也提醒了我们另一件事:他的孤独,是要一次又一次搬家才维持得住的;而且,他一直留着一扇门,那就是梅森。一个人闭关做事,最好也留一扇这样的门:一个可以寄稿子去、听他反驳的朋友,一个隔一段时间就去见一见的人。完全的孤独,会让一个人的想法在自己心里定型得太快;留一扇门,它才有机会被别人撑一撑。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第三章,漂泊与隐居:
- 形状:一个独立的学者,一个在荷兰不断搬家、只把地址告诉一个人的隐居者。
- 路:九年游历 → 巴黎 → 宴会上的那一次表演 → 《指导心灵的规则》 → 荷兰二十年。
- 土:一份不依赖任何人的收入;梅森的通信网;一个宽容而秩序井然的共和国;一个女仆和一个五岁就死去的女儿。
- 回写:他需要不停地搬家、切断联系,才能维持那份孤独。孤独本身是被一次次维持出来的。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一生都在逃开人群,好让自己的思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正在成形。
判断:笛卡尔的「独自的我」,是被一份独立的收入、一张通信的网、一个宽容的国度、一次又一次的搬家托着和维持着的。它不是一块本来就在那里的石头。而他生活里最深的那一道伤口,他的哲学里没有它的位置。
伽利略案与《谈谈方法》(1633—1641)
◆一、一本已经写好的书
到 1633 年,笛卡尔在荷兰已经住了四年。这四年里,他写成了一本很大的书,叫《宇宙论》,全名是《论世界,或论光》,另有一部分叫《论人》。
这是一本雄心勃勃的书。它要做的,是用几条最简单的原理,解释整个物理世界:天体怎样运行,光是什么,重物为什么下落,潮汐是怎么来的,火为什么会燃烧,人的身体怎样运作,心脏怎样跳动,神经怎样传导。一句话:从最简单的东西出发,一步一步推出一整个世界。这正是他在炉边那一夜梦见的「统一的科学」。
而这本书的一个核心假设,是:地球在动。和哥白尼一样,笛卡尔认为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而不是太阳绕着地球转。
◆二、罗马的消息
1633 年 6 月,罗马宗教裁判所判决了伽利略。
伽利略因为在《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里为哥白尼的日心说辩护,被判「强烈涉嫌异端」,被迫跪着宣读悔罪书,公开放弃地球在动的学说,余生被软禁在佛罗伦萨郊外的家里。他的书被列为禁书。
这个消息,几个月以后才传到荷兰。1633 年 11 月底,笛卡尔在给梅森的信里写道(意译):
我本打算把我的《宇宙论》作为新年礼物寄给你……可是我在莱顿和阿姆斯特丹打听,有没有伽利略的《世界体系》,因为我听说它去年在意大利出版了。人们告诉我,它确实印出来了,但所有的书都在罗马被烧掉了,作者也受到了某种惩罚。这个消息让我大为震惊,几乎决定把我所有的手稿都烧掉,至少不让任何人看到。……我承认,如果地球运动的学说是错的,那么我的哲学的全部基础也都是错的,因为它是被这些基础清清楚楚地证明了的……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发表一篇在教会看来哪怕有一个字不妥的文章,所以我宁可把它压下来,也不愿让它以残缺的形式问世。
他真的把《宇宙论》锁进了抽屉。这本书,直到他死后十四年才出版。
◆三、一个谨慎的人
后世有很多人为这件事批评笛卡尔:说他胆小,说他在真理和安全之间选择了安全,说他不如伽利略勇敢。
这些批评也许有道理,但它们没有看到这件事对笛卡尔的哲学意味着什么。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看:伽利略案,是笛卡尔的土一下子变了。
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可以从最简单的原理出发,一步一步推出整个世界,然后把它公之于世。他以为真理只要推得对,就会被接受。伽利略案告诉他:不对。真理要被说出来,被接受,被传下去,要落在一片具体的土里:罗马的教会,宗教裁判所,大学里的神学家,印刷商,审查官。一个再清楚明白的推理,落在一片不对的土里,也可能被烧掉。
笛卡尔的应对,非常有意思。他没有放弃他的物理学,而是改变了他的路:
第一,他不再直接把物理学拿出来,而是先写一本讲「方法」的书,把他的物理学成果化整为零,挑一些不那么敏感的部分(光的折射,彩虹,几何)作为「方法」的示范,先拿出去试一试。
第二,他决定先打地基:不再从物理世界开始,而是先证明上帝存在、灵魂和身体不同,把他的整个体系建立在一个连神学家也挑不出毛病的基础上。这样,将来再拿出物理学的时候,它就有了一个神学上无懈可击的根基。
这两步,就是后来的《谈谈方法》(1637 年)和《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 年)。
也就是说:笛卡尔的形而上学,他那个著名的「我思」和他的上帝证明,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伽利略案之后,为了给他的物理学找一个安全的地基,才被推到前台的。
这不是说笛卡尔的形而上学是虚伪的,他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是真诚的,而且早在 1620 年代就开始了。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他那个号称从零开始、不依赖任何土的「第一哲学」,它出场的顺序、它的重点、它的写法,都被一片非常具体的土塑造过。那片土,就是 1633 年罗马的那一纸判决。
◆四、《谈谈方法》
1637 年 6 月,在荷兰的莱顿,一本书出版了。书上没有署作者的名字。它的全名很长:《谈谈正确引导理性在各门科学上寻找真理的方法;另附屈光学、气象学和几何学,这些都是这个方法的试验》。
这本书有几个地方,在当时非常不寻常。
第一,它是用法文写的。当时欧洲的学术著作,几乎都用拉丁文。笛卡尔在书的最后说,他之所以用法文,而不用他老师们的语言拉丁文,是因为他希望那些只用自己纯粹的自然理性的人,能比那些只相信古书的人更好地判断他的看法。他要写给的,不是学者,而是一切有理性的普通人。
这一点,和这个系列「普通人都能懂」的心愿,是相通的。
第二,它有一半是自传。它不是从定义和公理开始,而是从「我」开始:我小时候怎样读书,怎样失望,怎样出去游历,怎样在一间暖房里想出了这些规则,怎样给自己定下了几条临时的道德规矩,怎样一步一步找到了「我思故我在」。他在书的开头说:我的打算不是在这里教给大家每个人都应当遵循的方法,而只是让大家看看我是怎样努力引导我自己的理性的。他把这本书,写成了一个人的一条路。
第三,「我思故我在」这句话,第一次出现了。在第四部分,他写道:我立即注意到,当我愿意这样想一切都是假的时候,那个在想这件事的我,必然应当是某种东西;我发现「我思故我在」这条真理是如此坚定、如此确实,连怀疑派的一切最狂妄的假设都不能使它动摇,于是我断定,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它当作我所寻求的那种哲学的第一条原理。
请读者留意这里的两件事。
一件是:这条「第一原理」,是在一本自传里、在一个人讲述自己走过的路的时候出现的。它是一条路的一个站。
另一件是:他一找到这一站,就宣布它是「第一原理」,是整座大厦的起点。路上的一个站,被宣布成了路之前的地基。
这是这本书在笛卡尔身上要反复指出的那一步。第三编会详细讲。
◆五、《沉思集》
四年以后,1641 年,笛卡尔在巴黎出版了《第一哲学沉思集》。这一次,他用了拉丁文,因为这本书是写给神学家和哲学家看的,他希望它能被巴黎大学神学院认可。书的开头,是一封献给巴黎神学院的信。
这本书在出版之前,他让梅森把手稿抄了好几份,寄给当时欧洲最有分量的一批学者,请他们提出反驳,然后他一一答辩,把反驳和答辩一起印在书后。提出反驳的人里,有英国哲学家霍布斯,有法国神学家阿尔诺,有原子论的复兴者伽森狄,还有梅森本人和几位神学家。
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把自己的书,主动放进了一场公开的辩论。
这和第三章讲的那个「在人群中过与人群隔开的生活」的人,好像是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他在生活里要孤独,在思想上却渴望被检验;他要找一块绝对不可怀疑的地基,却把这块地基交给最会怀疑的人去敲打。
《沉思集》的正文是六个沉思,被写成一个人连续六天坐下来思考的样子。书后附的反驳和答辩,比正文长好几倍。这本书本身,就是一场对话。它的正文里,是一个独自沉思的「我」;它的附录里,是一群人之间来来回回的争论。
后世的人读《沉思集》,大多只读正文,把那个独自沉思的「我」当成了笛卡尔哲学的全部。这本书建议读者,以后读《沉思集》,一定要读几篇反驳和答辩。你会看到,那个「我」,是在一群人的敲打里,一次一次被修改、被补充、被逼着说得更清楚的。
一个员工写了一份很大胆的改革方案,可是他知道,如果直接交上去,领导多半不会看,甚至会觉得他在挑战现有的做法。他想了想,先挑了方案里最小、最不敏感的一部分,拿出来在自己的小组里试了一试;试出效果以后,再写一份简短的报告,附上数据,交上去。
这是笛卡尔在伽利略案以后做的事:先打地基,化整为零,挑不那么敏感的部分先拿出去试。有人会说这是胆小;这本书更愿意说,这是一个人在一片真实的土里,为自己的想法找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一个好的想法,要被接受,不只要推得对,还要落在一片能接住它的土里。读懂你的土,不是向它投降;是给你的想法,找到那条能长出来的路。
◆六、一场在乌得勒支的争吵
《谈谈方法》和《沉思集》出版以后,笛卡尔的名声越来越大,麻烦也越来越多。
最大的一个麻烦,发生在荷兰的乌得勒支。乌得勒支大学有一位年轻的医学教授,叫雷吉乌斯,是笛卡尔的热烈追随者,在课堂上大讲笛卡尔的新哲学,尤其是那个「身体是一台机器」的说法。这惹恼了学校的校长、神学教授沃埃修斯。沃埃修斯是一位非常有势力、非常保守的新教神学家,他认为,笛卡尔的哲学动摇了亚里士多德,也就动摇了神学的根基;而且,一个把一切都拿来怀疑的人,最后很可能连上帝都怀疑,是一个危险的无神论者。
两边吵了好几年。沃埃修斯和他的学生写文章攻击笛卡尔;笛卡尔也写了一封很长、很不客气的公开信回击。1642 年,乌得勒支大学正式宣布,禁止在学校里讲授笛卡尔的哲学。后来,乌得勒支的市政当局一度还要追究笛卡尔诽谤,他不得不请法国大使出面,才把事情压了下去。几年以后,莱顿大学也发生了类似的争吵。
一个在炉火旁边、只相信清楚明白的推理的人,一出门,就撞上了一整片由神学家、教授、市政官员、学生组成的土。在那片土里,一个想法对不对,不只取决于它推得对不对,还取决于它碰到了谁的饭碗、谁的信仰、谁的权力。
还有一场争吵,是和数学家的。和他同时代的法国数学家费马,第二十八章讲过,独立地想出了和他几乎一样的坐标办法;他们两个人,还在求曲线的切线、求最大最小值这些问题上,通过梅森,吵过好几轮,彼此都不太服气。笛卡尔在信里对费马,常常很不客气。今天的数学史家认为,在很多问题上,费马的办法其实更接近后来的微积分。
这些争吵,让人看到笛卡尔不那么「哲学」的一面:他骄傲,好胜,受不得批评,常常把对手想得很坏。这没什么奇怪的,他是一个人。可是这些争吵也说明了这本书一直在说的一件事:他的哲学说「我」可以独自确定一切;他的一生,却一直是在和别人的争吵、通信、反驳里走过来的。他的每一个想法,都是在这些来回里被逼得说清楚的。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第四章,伽利略案与两本书:
- 形状:《宇宙论》被锁进抽屉;《谈谈方法》和《沉思集》被推到前台。「我思故我在」第一次出现。
- 路:物理学先写成 → 伽利略案 → 改变顺序,先打形而上学的地基 → 1637 年用法文写一个人的路 → 1641 年用拉丁文写六天的沉思,并把它交给一群人去反驳。
- 土:1633 年罗马的判决;巴黎神学院;梅森的通信网;霍布斯、阿尔诺、伽森狄。
- 回写:伽利略案改写了笛卡尔整个体系出场的顺序和重点。他的「第一哲学」,是被这片土推到前台的。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我思」在一本自传里作为路上的一站出现,随即被宣布为定型的第一原理。
判断:笛卡尔那个号称从零开始、不依赖任何土的「第一哲学」,它出场的顺序和写法,恰恰是被一片最具体的土(1633 年的罗马)塑造的。「我思故我在」第一次出现时,是一条路上的一站;他随即把它宣布成了路之前的地基。
伊丽莎白、克里斯蒂娜与斯德哥尔摩的冬天(1643—1650)
◆一、一位公主的来信
1643 年 5 月,笛卡尔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是一位二十四岁的公主:伊丽莎白,波希米亚的公主,普法尔茨选帝侯的女儿。
她的身世,本身就是三十年战争的一部分。她的父亲腓特烈五世,就是 1619 年被波希米亚新教贵族推举为国王、只当了一个冬天就被天主教军队打败的那一位,史称「冬王」。读者一定记得,1619 年那个冬天,笛卡尔正在天主教一方的巴伐利亚军队里,在一间暖房里做他的三个梦。笛卡尔在暖房里做梦的那个冬天,正是伊丽莎白的父亲在布拉格加冕为王的那个冬天;一年以后,天主教联军在白山一战击溃了他,他从此失去了王位。笛卡尔所在的那支巴伐利亚军队,就是联军的一部分。
战败以后,伊丽莎白一家流亡荷兰,住在海牙。她聪明好学,懂好几种语言,学过数学,读过笛卡尔的《沉思集》。
她在第一封信里,向笛卡尔提出了一个问题,意思大致是:
请您告诉我:人的灵魂,既然只是一个思想的东西,没有广延,没有形状,那它怎样能够决定身体里的精气,去做出有意志的行动?因为一切运动的产生,似乎都要靠推动的东西去推动被推动的东西,这就要求接触;而接触要求广延。可是您把广延完全排除在灵魂的概念之外了。
这个问题,是笛卡尔整个体系里最要害的一个问题。第五编会专门讲。这里只说:笛卡尔把世界分成了两种东西,一种只会想、没有广延(心灵),一种只有广延、不会想(物质);那么,这两种毫无共同之处的东西,怎样互相影响?我想举手,手就举起来了;我被针扎了一下,就感到疼。心怎样推动身,身怎样影响心?
笛卡尔的回答,一开始并不让人满意。他说,心和身的结合,是一种「原始的概念」,只能被感觉到,不能被理智清楚地理解;最好的办法,是不要花太多时间去想它,而是在日常的生活和交谈里去体会它。
伊丽莎白不满意,继续追问。两个人就这样通了七年信,一直到笛卡尔去世。
◆二、七年的通信
这七年的通信,今天读来,是笛卡尔一生最动人的文字之一。
伊丽莎白不只是问哲学问题。她告诉笛卡尔,她常常生病,发低烧,干咳,情绪低落;她的家族流亡、分裂、争吵,一个弟弟改宗天主教,另一个弟弟卷入了一桩杀人案;她感到悲伤、焦虑,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心里的烦恼拖垮了。
笛卡尔的回信,常常像一个医生,也像一个朋友。他对她说:你的低烧,很可能是悲伤引起的;心灵的烦恼会影响身体,身体的病又会加重心灵的烦恼。他建议她多去看看森林的绿色、花的颜色、鸟的飞翔,让心灵在这些不需要费力的东西上休息;他给她讲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论幸福的书;他告诉她,他自己从小被医生认为活不长,是靠着学会把注意力从坏事上移开,看事情好的一面,才慢慢变得健康起来的。
读者会注意到:在这些信里,那个把心和身一刀两断的哲学家,处处在讲心和身怎样纠缠在一起。悲伤引起低烧,低烧加重悲伤;看看绿色的森林,身体就会好一点。这哪里是两种毫无共同之处的东西?这分明是一条河。
这七年的通信,长出了两本书。一本是 1644 年的《哲学原理》,他把它献给了伊丽莎白,说她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同时懂得他的形而上学和他的数学的人。另一本,是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灵魂的激情》,1649 年出版,专门讲情绪,讲心和身怎样互相影响。这本书,是在和伊丽莎白的一问一答里,一点一点写出来的。
笛卡尔最后的一本书,是在两个人之间长出来的。第一章讲过,他的哲学起点,是一个独自在暖房里思考的「我」;他的最后一本书,却是在一场长达七年的对话里生出来的。
◆三、瑞典女王
1649 年,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邀请笛卡尔去斯德哥尔摩。
克里斯蒂娜当时二十三岁,是一位非常特别的女王:精通多种语言,酷爱学问,要把欧洲最有名的学者都请到她的宫廷里来。她和笛卡尔通过几封信,读了他的书,要他去当她的哲学老师。
笛卡尔犹豫了很久。他在信里说,他害怕那个「熊、岩石和冰雪的国度」。可是女王派了一艘军舰来接他。1649 年 9 月,他终于动身了,10 月到了斯德哥尔摩。
到了以后,事情并不如意。女王很忙,一开始几乎没有时间见他。后来,她终于定下了上课的时间:每周几次,清晨五点,在她的书房里。
读者一定还记得第一章那个细节:笛卡尔从小体弱,在拉弗莱什就被允许早上躺在床上,一生都有睡到将近中午、在床上想事情的习惯。现在,在斯德哥尔摩最冷的冬天里,他要在天亮之前起床,穿过冰冷的街道,赶到王宫,在一间也许并不够暖和的书房里,给一位精力旺盛的年轻女王讲哲学。
他还被要求为宫廷写一出芭蕾舞剧的诗,为一所科学院起草章程。他给朋友写信说,他在这里就像是一个离开了自己元素的人,他的思想就像河水一样,在这个国家的冬天里冻住了。
◆四、死
1650 年 2 月初,笛卡尔病倒了。一开始是发烧,后来转成了肺炎。
据说,女王派来的医生是他在荷兰时就有过争执的一个人,他拒绝了这位医生给他放血,说:先生们,请不要流失法国人的血。后来病情加重,他终于同意了放血,但已经晚了。
1650 年 2 月 11 日凌晨,笛卡尔在斯德哥尔摩去世,还不到五十四岁。
二十一世纪初,有一位德国学者提出过一个说法,认为笛卡尔可能是被人用砒霜毒死的,凶手也许是一个担心他的哲学会影响女王改宗天主教的神父。这个说法证据很少,大多数学者并不接受。这本书只把它记在这里,不作判断。
他先被葬在斯德哥尔摩。十六年后,法国人把他的遗骨运回巴黎。据说在搬运的过程中,他的头骨和遗骨分开了;那颗头骨,后来辗转了很多人之手,今天存放在巴黎的人类博物馆里。那个宣布「我」和身体截然不同的人,死后身体和头颅走了两条不同的路。这件事,后人常常拿来当作一个苦涩的笑话。
1663 年,他死后十三年,罗马教廷把他的著作列入了禁书目录。他一生小心翼翼,把《宇宙论》锁进抽屉,把形而上学写得让神学家挑不出毛病,最后还是没有躲过。
◆五、那个冬天
这本书想在这里停一下,把笛卡尔的一生,和他的哲学放在一起看一看。
第二章讲过:1619 年的冬天,他在一间烧得很旺的暖房里,独自一人,没有朋友,没有牵挂,找到了他一生的方向。那间暖房,是他的哲学里那个「我」的样子:温暖,安静,与外界隔开,只和自己的思想打交道。
1650 年的冬天,他在斯德哥尔摩,天亮之前起床,穿过冰冷的街道,赶去给一位女王上课。他离开了他的暖房,离开了他的床,离开了他那个靠不断搬家才维持住的孤独,走进了一个他不能控制的土:北方的冬天,王宫的作息,一位年轻君主的意志。
他在这片土里,只活了四个月。
用这本书的话说:笛卡尔一生都在维持一个「独自的我」,而这个「我」,需要一整片土来托着:一份独立的收入,一个宽容的国家,一间暖房,一张床,一个可以睡到中午的早晨。当这片土被抽走,当他被放进一个清晨五点、零下十几度的冬天里,那个「我」就撑不住了。
这不是在说他的哲学是错的,因为他死于肺炎。这是在说:他的哲学说「我」可以脱离一切土而确定存在,他的一生却一次又一次地显示,「我」是被土托着、被土塑造、最后也被土带走的。
◆六、她们后来
笛卡尔死后,那两位和他的最后几年缠在一起的女性,各自走了很不一样的路。
伊丽莎白,在笛卡尔死后,又漂泊了很多年。1667 年,她成了德国北部赫尔福德一座新教修道院的院长。那是一个有一定自治权的地方,她在那里,收留过一些因为信仰不同而被别处驱逐的人。晚年,年轻的莱布尼茨还去拜访过她。1680 年,她在赫尔福德去世,六十一岁,终身未婚。
她和笛卡尔的那些信,一直被她小心地保存着。她生前不愿意公开自己写给笛卡尔的信;这些信,直到十九世纪,才被人找到、出版。三百多年里,人们读到的,只是笛卡尔一方的回信;那位提出了最锋利问题的公主,她自己的声音,被沉默了很久。今天,越来越多的哲学史家,把她当作一位真正的哲学家来读,而不只是笛卡尔的一个通信者。
克里斯蒂娜女王,在笛卡尔死后四年,1654 年,做了一件震动整个欧洲的事:她宣布退位,把王位让给了表兄,然后离开瑞典,秘密改宗天主教,后来定居罗马,在那里度过了后半生,赞助艺术和学术,1689 年去世,葬在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里。
有人说,她改宗天主教,和她在最后那几个月里,每天清晨和笛卡尔的谈话有关。这个说法,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它和这一章前面讲过的那个砒霜的传说一样,说明后人一直觉得:那个清晨五点、零下十几度的书房里,发生过一些没有被写下来的事。
两个女人,一个是追问他的人,一个是召唤他的人。一个把他的哲学最深的裂缝问了出来,一个把他从暖房里拉进了一个他没能活过的冬天。笛卡尔的最后十年,是在她们之间走完的。
一个一辈子习惯了晚睡晚起的人,退休以后跟着子女搬到了另一座城市,要帮着早起送孙子上学。几个月下来,他整个人都垮了:睡不好,吃不香,常常生病,脾气也变坏了。
这让人想起笛卡尔在斯德哥尔摩的最后四个月。一个人的身体和心,是被他几十年的那片土托着的:他的作息,他的床,他熟悉的街道和人。把一个人一下子从他的土里拔出来,放进一片完全不同的土里,不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是把托着他的东西一下子抽走了。
家人如果要让老人换一种生活,最好不要一下子全换:能不能先从一周两天开始?能不能在新的地方,给他留一两样旧日子里的东西,一把熟悉的椅子,一个固定去下棋的地方?土要慢慢换,人才能慢慢长进去。
◆七、第一编小结
第一编五章,压成五句话:
一、笛卡尔生在一个没有母亲、体弱多病的童年里,在耶稣会学校读了八年书,对一切都在争论之中的学问彻底失望。这是一个发生的时刻;他从中要出来的,是一块比一切都牢的新地基。
二、他的「独自的我」,是在一场相遇(贝克曼)、一个冬天、一间暖房里被唤醒的;他后来却宣称自己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学到过任何东西。
三、他的孤独,是被一份独立的收入、一张通信的网(梅森)、一个宽容的国度、一次又一次的搬家维持出来的。他一生最深的伤口(女儿弗朗辛之死),他的哲学里没有它的位置。
四、伽利略案改写了他整个体系出场的顺序:他的「第一哲学」,是为了给物理学找一个安全的地基才被推到前台的。「我思故我在」第一次出现时,是一本自传里、一条路上的一站。
五、他最后一本书,是在和伊丽莎白公主长达七年的对话里长出来的,处处在讲心和身怎样缠在一起;他最后死在一个把他从暖房里拉出来的北方冬天里。
◆八、下一编
一个人的一生讲完了。从下一编开始,我们进入他的思想。
第一步,是他的「方法」:那四条规则,那几条临时的道德,那个「清楚明白」的标准。它们是笛卡尔身上最接近发生学的东西,因为它们讲的全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走。然后我们会看到,他怎样把这条路,变成了通往一块永不动摇的地基的手段。
一套方法:一条被当成地基的路
他说:我不是要教大家每个人都应当遵循的方法,只是让大家看看我自己是怎样走的。然后,他把这条路压成了四条规则,要用它推倒一切、重建一切。这四条规则,是他身上最接近发生的东西;他要它通往的,却是一块再也不动的地基。
四条规则:一座由一个建筑师盖起来的城
◆一、在讲规则之前,他先讲了一座城
《谈谈方法》的第二部分,是整本书的核心:四条规则就在这里。可是笛卡尔没有一开头就讲规则。他先讲了一个比方,这个比方比四条规则本身还要要紧,因为它说出了他心里最深的那个想法。
还是在那间德意志的暖房里。他写道(意译):
在我最先想到的东西里,有一个是:由许多块拼凑起来、出自许多工匠之手的作品,往往不如一个人独自完成的作品那样完美。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建筑师独自设计、独自完成的房屋,总是比那些许多人想要修补、利用一些原来为别的目的而建的旧墙的房屋,要美观、整齐得多。同样,那些古老的城市,起初只是一些村落,经过漫长的岁月才发展成大城市,与一个工程师在一片平地上随心所欲规划出来的整齐的城市相比,通常布局都很差:一座座房屋单独看起来也许很有艺术,甚至比新城里的更好,可是它们一大一小地挤在一起,把街道弄得弯弯曲曲、高低不平,人们会说,这是机缘,而不是运用理性的人的意志,把它们这样安排的。
他接着说:法律也是这样。那些从半野蛮的状态一点一点变成文明、每遇到一次犯罪和纠纷才被迫定一条法律的民族,它们的治理,不如那些一开始就由一位智慧的立法者订立了完整法规的民族。他举的例子是古代的斯巴达:斯巴达之所以兴盛,不是因为它的每一条法律都好,而是因为它的法律都出自一个人(传说中的立法者莱库古)之手,全部指向同一个目的。
然后,他把这个比方用到了知识上:书本上的学问,是许多不同的人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所以不如一个有理性的人,凭他自然的理性,对眼前的事物所作的简单推理那样接近真理。而我们每个人从小受的教育,是被各种各样的欲望和老师塞给我们的,彼此矛盾,所以我们的判断,不可能像一个从出生起就能完全运用理性、只受理性引导的人那样纯粹和坚实。
所以,他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从小接受的一切看法统统推倒,就像推倒一座旧城,然后在一片平地上,由自己一个人,按照一张图纸,重新盖一座整齐的新城。
◆二、这个比方说出了什么
请读者把这个比方,和这个系列前几本书里讲过的东西放在一起看。
《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讲过赫西俄德的神谱:世界是一代一代、一步一步长出来的,每一代都在上一代的基础上,也在上一代的废墟上。那是一种「旧城」的讲法:弯弯曲曲,高低不平,处处是历史留下的痕迹。
那本书还讲过普罗泰戈拉的那个比方: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是全城的人一代一代互相教出来的。母语,恰恰是笛卡尔说的那种旧城:没有一个总设计师,每一条语法规则都是在无数次说话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不整齐,有很多例外,有很多说不清道理的地方。
笛卡尔在这里明明白白地说出了他的偏好:一个人按照一张图纸盖出来的城,比一代一代人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城,更好。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他偏爱的是一次性定型,而不是一代代回写。一座旧城,是一条很长的路:每一条弯曲的街道,都记着某一次发生,某一次妥协,某一次修补;每一栋老房子,都靠着一面「原来为别的目的而建的旧墙」。这就是回写:上一代长出来的东西,成了下一代生长的土。笛卡尔看着这样的城,只看见了乱,看不见路。
而他向往的那座新城,没有历史,没有土,只有一张图纸和一片平地。它的一切形状,都在动工之前就已经在建筑师的头脑里定好了。这是一个纯粹的发现学的理想:真正好的东西,是一个心灵事先想清楚了、然后照着造出来的东西。
这个比方,比四条规则更深地暴露了笛卡尔:他整个哲学的姿态,就是一个站在平地上、手里拿着图纸的建筑师。那片平地,就是后来他用怀疑清出来的;那张图纸,就是他的方法;而那个手拿图纸、站在平地上、独自一人的建筑师,就是那个「我」。
◆三、但他很小心
读到这里,读者也许会担心:一个认为「旧城不如新城」「旧法不如一个立法者订的新法」的人,是不是一个主张推倒一切、从头再来的革命者?
笛卡尔紧接着就说:不是。
他说,推倒一座城里的所有房子,只为了用另一种样式重建,把街道修得更漂亮,这种事从来没有人干过;一个私人想要改革一个国家,从根基上改变一切、推倒一切来重建它,那是不合理的。公共的大事情,一旦推倒就很难再立起来,甚至一动摇就很难维持。那些旧制度的缺点,习惯已经把它们磨平了很多,而且习惯本身也避免或纠正了很多缺点,这是靠思虑周全也做不到的。它们几乎总是比改变它们更容易让人忍受,就像山间的大路,走的人多了,一点一点变得平坦好走,与其为了走得更直而翻山越岭,不如顺着它走。
这段话非常精彩。读者请注意那个山路的比方:走的人多了,路就一点一点变平了。这是一个纯粹的发生学的讲法:路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一次次的走,回写了路本身,让它越来越好走。
笛卡尔看到了这一点。可是他把它严格地限制在「公共事务」上。他说:我的打算,从来没有超出改造我自己的思想、在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地基上盖房子这个范围。
在公共的世界里,他承认路是走出来的;在自己的头脑里,他要一张图纸、一片平地。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分割。它和第一编讲过的那种生活方式是一致的:在人群中过一种与人群隔开的生活。外面的世界,他顺着走,不去推倒;里面的世界,他关起门来,要彻底重建。
可是问题恰恰在这里:一个人的头脑,是可以和外面的世界分开的吗?他头脑里的一切看法,不正是从小在外面的世界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吗?他自己刚刚说过,我们的判断之所以不纯粹,是因为从小被各种欲望和老师塞满了。那么,他用来推倒这一切、重建这一切的那个理性,又是从哪里来的?它难道不也是在拉弗莱什、在军营、在梅森的通信里长出来的吗?
这个问题,笛卡尔没有问。第三编讲他的怀疑时,我们会看到,他以为自己可以把一切都清掉,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我」。这本书要论证的是:那片平地,是清不出来的。
◆四、四条规则
讲完了城,笛卡尔才讲出他的四条规则。他说,逻辑学的规则太多,就像一个国家法律太多,反而常常成为作恶的借口;与其要那么多规则,不如只要四条,只要下定决心,一次也不违反。
这四条是(据《谈谈方法》第二部分意译):
第一条:凡是我没有明确地认识到是真的东西,决不把它当作真的接受。也就是说,要小心避免轻率的判断和先入之见,除了清楚明白地呈现在我心里、使我根本无法怀疑的东西以外,不要多放一点别的东西进我的判断里。
第二条:把我所审查的每一个难题,按照可能和必要的程度,分成若干部分,以便一一妥善解决。
第三条:按照次序引导我的思想,从最简单、最容易认识的对象开始,一点一点上升,好像一级一级走上台阶,一直到认识最复杂的对象;就连那些本来没有先后关系的东西,也给它们设定一个次序。
第四条: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把一切列举完全,普遍检查,做到确信毫无遗漏。
这四条规则,后人常常简称为:明证、分析、综合、列举。
◆五、它们从哪里来
笛卡尔说,这四条规则,是他从几何学家那里学来的。他写道:几何学家惯于用一长串十分简单容易的推理,来得出他们那些最困难的证明,这使我想到,人所能认识的一切东西,大概都是像这样一个连着一个的;只要我们不把假的当作真的,并且一贯遵守由此推彼的必然次序,那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远到无法达到、隐秘到无法发现的。
一长串十分简单的推理,一个连着一个。这是欧几里得的几何:从几条公理出发,一步一步推出几百条定理,每一步都清楚明白,每一步都建立在上一步上。
笛卡尔的梦想,就是把一切知识都变成欧几里得的几何:物理学,医学,伦理学,都从几条绝对可靠的原理出发,一步一步推出来。
这个梦想,是那座「由一个建筑师盖起来的城」在知识上的样子。欧几里得的几何,正是一座这样的城:几条公理是地基,每一条定理都整整齐齐地盖在前面的定理上,没有一栋房子是靠着「原来为别的目的而建的旧墙」盖的。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还记得毕达哥拉斯派的那条对角线:一个看起来最整齐的形状(正方形),走出了一条装不进整数比的路。几何这座最整齐的城,它的历史其实一点也不整齐:它有丑闻,有被迫的改建,有从数到几何的大迁移。笛卡尔看到的欧几里得,是一座已经盖好、已经定型的城;他没有看到,这座城本身,是希腊人两三百年里一代一代、弯弯曲曲走出来的。
他把一条走了几百年的路走出来的结果,当成了一张事先画好的图纸。
◆六、放进日子里
一个年轻人刚刚当上一家老店的经理。他一进门就看不惯:账目乱,货架乱,老员工各有各的做法,有些规矩说不清是谁定的、为什么这样定。他想像笛卡尔那样,把一切推倒,按照自己脑子里的那张图纸,重新立一套整整齐齐的规矩。
笛卡尔自己会劝他:先别动。一个店,就像一座旧城;那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老规矩,有很多是被一次次的麻烦磨出来的,就像山路是被一次次走平的。你看不出它们为什么这样,不等于它们没有道理。
先在旧城里走一走,看看每一条弯路是怎么弯出来的;然后再决定,哪一条该拉直,哪一条就让它弯着。这是笛卡尔在公共事务上的那一半智慧。可惜,他没有把它用到自己的头脑里去。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四条规则与那座城:
- 形状:一座由一个建筑师在平地上按图纸盖起来的整齐的城;四条规则。
- 路:四条规则本身是一条路:先不信,再拆开,再排序,再检查。可它是被当作一张事先画好的图纸来用的。
- 土:他在公共事务上看见了土(山路是走平的,旧制度的缺点被习惯磨平了),在自己的头脑里却要一片平地。
- 回写:旧城是一代代回写出来的;他偏爱一次性定型的新城。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把一座正在成形的旧城判为乱,把一座一次定型的新城判为美。
判断:笛卡尔的四条规则背后,站着一座「由一个建筑师在平地上盖起来的城」。他偏爱一次性定型,胜过一代代回写。他在公共事务上承认路是走出来的,在自己的头脑里却要一张图纸、一片平地;而他用作样板的欧几里得几何,本身恰恰是一座一代代走出来的城。
分解与排序:把一只钟拆开,和把一只猫拆开
◆一、第二条和第三条
四条规则里,第二条和第三条是一对:一条讲「拆」,一条讲「装」。
第二条:把每一个难题,分成尽可能多的小部分。 第三条: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一步一步地装回去,一直装到最复杂的东西。
这一拆一装,后来有了两个名字:分析和综合。今天,几乎每一门学问、每一个工作场所,都在用这一对方法。一个工程师面对一台复杂的机器,先把它拆成部件,一个一个地搞懂,再装回去;一个医生面对一个病人,先把身体分成系统、器官、组织,一个一个地检查;一个项目经理面对一个大项目,先把它拆成任务、子任务、再子任务,然后按顺序一个一个完成。
笛卡尔的这一拆一装,是现代世界运转的一个基本动作。这一点,无论怎样评价都不过分。
这一章要做的,是看一看这个动作的力量从哪里来,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二、一只钟
笛卡尔很喜欢用钟来打比方。
在他那个时代,机械钟是最精巧的机器。一只钟,外面看起来很神奇:指针自己会走,到了钟点自己会响。可是打开后盖,里面是一个一个的齿轮、发条、摆锤。每一个零件都很简单,你都能看懂;它们一个带一个,一环扣一环,合起来就成了一只会走的钟。
一只钟,完全可以被拆开,也完全可以被装回去。拆开以后,每一个零件还是那个零件,它的形状、它的作用,和它在钟里的时候一模一样。把它们按原来的次序装回去,钟又会走了,和原来完全一样。
笛卡尔的第二条、第三条规则,最适用的,就是钟这样的东西:一个整体,等于它的部分按照一定的次序拼起来的总和;部分离开了整体,还是它自己。
后来,他把整个自然都看成了这样一只钟。第六编会讲到,他认为宇宙是一台大机器,动物是一台台小机器,人的身体也是一台机器;要理解它们,就是把它们拆成最简单的部分(广延和运动),再按照力学的规律装回去。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想起恩培多克勒的「生物拼装」和原子论者的「重新排列」:真正的东西是现成的零件,一切复杂的东西,都是零件的组合。笛卡尔的钟,是这条线在十七世纪最精致的版本。
◆三、一只猫
现在,换一样东西来拆:一只猫。
你当然也可以把一只猫「分解」:分成头、躯干、四肢、尾巴;再分成骨骼、肌肉、神经、内脏;再分成细胞;再分成分子。每一层都可以研究,每一层都能学到很多东西。现代生物学和医学,就是这样一层一层拆下来的,成就极大。
可是,拆开以后,你装不回一只猫。
不只是因为技术上做不到。更深的原因是:猫的心脏,离开了猫,就不再是一颗在跳的心脏;猫的一块肌肉,离开了神经的控制、血液的供养,就不再是一块能收缩的肌肉。猫的部分,只有在猫身上,才是它自己。它们不是先各自存在、然后被拼起来的;它们是在一只猫一天一天长大的过程中,互相依赖、互相塑造、一起长出来的。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一只钟的零件,只有形状;一只猫的部分,却处在一片纠缠之中。心脏的形状,是被血管、被肺、被整个身体的需要塑造出来的;反过来,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又在改写整个身体。这就是回写。拆开,就把纠缠切断了;纠缠一断,部分就不再是原来那个部分。
笛卡尔的第二条规则说:把难题分成尽可能多的小部分。它默认了一件事:这些小部分,在被分开以后,仍然是原来那个样子。对一只钟,这个默认成立;对一只猫,对一个人,对一个家,对一座城,对一门语言,这个默认常常不成立。
◆四、「连那些本来没有先后关系的东西,也给它们设定一个次序」
第三条规则里,有一句话,常常被人忽略,却非常要紧:
就连那些本来没有先后关系的东西,也给它们设定一个次序。
也就是说:如果一堆东西之间本来没有一个天然的先后,那么为了方便思考,我们也要人为地给它们排一个队,从简单的排到复杂的,一个一个来。
这一句话,是笛卡尔方法的一个非常诚实的自白。他承认:世界上的很多东西,本来并不是排成一条直线、一个接一个的;可是,为了让我的思想能够一步一步地走,我要给它们排成一条直线。
次序,不是从事物里发现的,是思想给事物加上去的。
这件事,有好的一面:它让一团乱麻变得可以处理。一个人面对一堆互相牵扯的问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笛卡尔说:别管它们本来是怎么缠在一起的,你先随便排一个次序,从最简单的开始,一个一个来。这是非常有用的实践智慧,今天的每一张待办事项清单,都在用它。
可是它也有另一面:一旦给事物排了队,人就很容易忘记,这个队是自己排的。他会以为,事物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他会以为,排在前面的就是更根本的,排在后面的就是由前面推出来的。本来是一张网,被排成了一条线;排成了一条线以后,网就被忘了。
笛卡尔自己的哲学,后来就是这样一条线:先是「我思」,然后是上帝,然后是外部世界,然后是物体的本质,然后是物理学,然后是医学、机械学、伦理学。他在《哲学原理》的序言里,把它画成了一棵树:根是形而上学,干是物理学,枝是医学、机械学和道德。一切都从根上长出来,一层一层往上。
这棵树,就是一个被排好了队的世界。第十章会再回到它。
◆五、拆开的代价
为了让读者对拆开的代价有一个具体的感觉,这里讲一个今天到处都能见到的场景。
一个人去医院看病,他同时有好几样毛病:睡不好,胃不舒服,血压有点高,心情低落。按照分科的办法,他挂了四个号:去神经科看失眠,去消化科看胃,去心内科看血压,去精神科看情绪。每一科的医生都很认真,都开了药。四科的药加在一起,一天要吃十几片。
结果,他的毛病并没有好多少,反而多了一些药物的副作用。
后来,一位有经验的全科医生把他的四张病历放在一起看,问了他一个问题:最近半年,你生活里出了什么事?他说:半年前,母亲去世了。
四个毛病,是同一件事在身体的四个地方显露出来的四个样子。分科把它们拆成了四个问题,拆开以后,那件把它们连在一起的事,就看不见了。
这不是在反对分科。分科是现代医学最大的成就之一,救了无数的人。这是在说:拆开以后,一定要有人记得把它们放回去看一看。笛卡尔的第四条规则,「把一切列举完全,普遍检查」,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可是它说的检查,是检查有没有漏掉哪一个部分,而不是检查部分之间的那张网。
第九编讲健康的时候,会再回到这个人。
◆六、今天:一家公司的「重组」
分析与综合,拆开再装回去,在今天的公司里,有一个很常见的样子:重组。
一家公司业绩不好,新来的管理层拿出一张新的组织结构图:把原来的五个部门拆开,按照新的业务线重新组合成七个;每个部门的职责、人员、汇报关系,都在图上画得清清楚楚。这是这一章前面那只钟:拆开零件,按一张新的图纸装回去。
有时候,重组确实让公司焕然一新。可是也常常有这样的事:图画得很漂亮,人一搬过去,事情却乱成一团。原来两个部门之间那些没写在任何地方的默契,谁找谁能最快解决问题,哪个老员工知道哪个老客户的脾气,一下子全被切断了。图上的每一个方框都对,方框之间的那些看不见的线,没了。
一家公司,比一只钟更像一只猫。一次好的重组,也许要在画新图之前,先画一张旧的「看不见的图」:这些年,事情实际上是怎样在人和人之间流动的?谁和谁之间,有一条从没写下来、却天天在用的路?先看清旧城里的山路,再决定哪一条要拉直。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学生做一道很难的物理题,毫无头绪。老师教他笛卡尔的办法:把题目拆开。先把题目里给的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再把要求的东西写出来,然后想:从已知到未知,中间要经过哪几步?每一步用什么公式?
这个办法非常管用,学生一下子就有了头绪。
可是,老师还可以多教一句:拆完了、做完了,再把整道题合起来看一眼,问自己:这道题,整个是在讲一件什么事?是在讲能量怎样从一种形式变成另一种形式?还是在讲两个物体怎样互相推?拆开能让人会做题;合起来看,才能让人懂物理。只会拆、不会合的学生,做过一百道题,遇到第一百零一道稍微换了个样子的题,还是不会。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分解与排序:
- 形状:一只钟,一棵知识之树,一张待办事项清单。
- 路:先拆,再从简单到复杂一步一步装回去。连本来没有先后的东西,也给它们排一个队。
- 土:钟的零件没有土;猫的器官、一个人的四个毛病,都长在一片纠缠的土里。
- 回写: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改写整个身体;拆开,就切断了回写。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把一团乱麻排成一条线,是让思想得以成形的好办法;可是排好了队,人就容易忘记这个队是自己排的。
判断:分析与综合,是现代世界运转的一个基本动作;它的力量来自钟,它的边界在猫。笛卡尔默认部分在被拆开以后仍然是它自己,这对钟成立,对一切活的、纠缠着的东西常常不成立。他还诚实地承认,次序是思想加给事物的;可他后来把自己排出来的那条线,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清楚明白」:一种感觉,被当成了一把尺子
◆一、第一条规则里的那把尺子
四条规则里,最要紧的是第一条:凡是我没有明确地认识到是真的东西,决不把它当作真的接受;除了清楚明白地呈现在我心里、使我根本无法怀疑的东西,不要多放一点别的东西进我的判断里。
清楚明白。这四个字,是笛卡尔整个哲学的尺子。
后来在《沉思集》的第三沉思里,他把这把尺子立成了一条总原则:凡是我十分清楚、十分明白地领会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在《哲学原理》第一部分里,他还给这两个词下了定义。大意是:所谓清楚,就是一样东西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一个专心的心灵面前,就像我们说一样东西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是指它足够强烈地、明显地刺激着我们的眼睛;所谓明白,就是它不但清楚,而且和其他一切东西截然分开,里面不包含任何不属于它的东西。
他还举了一个例子:一个人感到剧烈的疼痛时,这个疼痛是非常清楚的;可是它常常不明白,因为人们常常把疼痛和自己对疼痛来源的模糊判断混在一起,以为疼痛在脚上,其实疼痛的感觉是在心里。
◆二、这把尺子从哪里来
「清楚明白」这把尺子,是从数学里来的。
一个人学几何,学到「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两个直角」,当他真正看懂了证明,他心里会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不可能不是这样。不是「我相信它是这样」,也不是「老师说它是这样」,而是「我看见它必然是这样」。这种感觉,笛卡尔叫它「清楚明白」。
第一编讲过,笛卡尔在拉弗莱什的所有功课里,只喜欢数学,因为它的推理确定而明白。他后来的整个方法,就是想让一切知识都带上这种感觉:凡是能让我产生这种「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感觉的,就是真的;凡是不能的,就先放一边。
这个想法,有它非常动人的地方。它相信每一个人,只要专心、只要一步一步来,都能凭自己的理性,在自己心里看见真理。不需要权威,不需要古书,不需要神父和教授。这是《谈谈方法》开头那句名言的意思:良知,是世界上分配得最均匀的东西。
◆三、可是,这是一种感觉
然而,这把尺子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在笛卡尔活着的时候就有人指出来了:「清楚明白」,说到底,是一种感觉。
它是我心里的一种状态:我觉得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我觉得不可能不是这样。可是,一个人觉得清楚明白,就一定是真的吗?
历史上,有太多的人,对太多的事,觉得清楚明白,结果却是错的。
笛卡尔自己就是例子。他觉得「宇宙中不可能有真空」是清楚明白的:因为「空间」就是「广延」,有广延就有物质,所以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在概念上就是自相矛盾的。这个推理,在他心里清楚明白得很。可是就在他的晚年,托里拆利和帕斯卡的实验已经做出了近似的真空(笛卡尔本人对这些实验另有一套解释,坚持管子上方仍然充满了某种极细微的物质);后来的物理学更是证明了,大片大片的空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动物没有感觉,只是机器」是清楚明白的。今天几乎没有人这样认为。
他觉得「心和身在松果体里交汇」,至少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清楚的解释。今天看来,这是一个错误。
一个人心里「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感觉,常常只是说明:在他所站的那片土里,他想不出别的样子。
一个十七世纪的欧洲人,想不出空间里可以什么都没有,因为在他的土里,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厌恶真空」已经说了两千年,他的整套物理学都建立在「空间就是广延」上。在这片土里,「没有真空」看起来就是清楚明白的。换了一片土(比如一个做过真空实验的人的土),它就不清楚明白了。
◆四、莱布尼茨的批评
笛卡尔死后三十多年,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写了一篇短文,专门批评「清楚明白」这把尺子。
他的意思大致是:「清楚明白」这个标准,太依赖个人的心理感受了。很多人以为自己对一件事有了清楚明白的观念,其实那观念是混乱的;一个人觉得清楚,不等于它真的清楚。要判断一个观念是不是真的清楚明白,我们需要一个外在的标准,而不能只看自己心里的感觉。莱布尼茨给出的标准,是逻辑和数学的规则:一个观念,如果能被分析成不矛盾的简单成分,它才是真正明白的。
莱布尼茨的批评,打中了要害。但他给出的药方,仍然是一把更精确的尺子。他仍然相信,有一把尺子,能一劳永逸地量出什么是真的。
◆五、用 SDE 看「清楚明白」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可以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一点。
「清楚明白」,是一个形状在一个人心里定型时的感觉。
一个人在想一个问题,一开始,心里是一锅粥:各种想法混在一起,说不清。然后,慢慢地,某个想法开始正在成形:它的边界开始出现,它和别的想法开始分开。最后,它定型了:边界清楚,和别的东西截然分开,不再摇摆。这时,人心里就会有一种「清楚明白」的感觉。
笛卡尔对这种感觉的描写,非常准确:清楚,是它足够强烈地呈现出来了;明白,是它和其他一切截然分开了。这正是「定型」的样子。
可是,一个形状在某个人心里定了型,并不等于它在一切土里都成立。定型,总是在某一片土里定的型。它在这片土里清楚明白,换一片土,它可能又变回一锅粥。十七世纪的「没有真空」,在当时的土里定了型,在后来的土里被搅开了。
笛卡尔的错误,不是他用了「清楚明白」这种感觉。每一个思考的人,都会、也都应该留意这种感觉:它告诉你,某个想法在你这里已经长定了。他的错误是:他把一个形状在某一片土里定型时的感觉,当成了这个形状永远为真的证明。他把「在我这里定型了」,当成了「本来就是这样」。
这是这本书在笛卡尔身上要追的那一步的第一个样子:一个发生的状态(定型),被当成了一个发现的凭证(真理)。
◆六、那么,这把尺子该怎么用
这不是说「清楚明白」没有用。恰恰相反,它非常有用,只是要换一种用法。
笛卡尔的用法是:觉得清楚明白了,就可以把它当作地基,往上盖房子了。
这本书建议的用法是:觉得清楚明白了,说明它在你这里定了型;那就把它拿出去,放进别的土里试一试。拿给一个和你想法不一样的人看;拿到一个不同的场合里去用;过一段时间,回头再看一看。它在别的土里也站得住,你对它的信心可以多一点;它在别的土里站不住了,那它就重新回到正在成形里去,再长一次。
有意思的是,笛卡尔自己在出版《沉思集》的时候,恰恰就是这样做的:他把自己觉得最清楚明白的东西,寄给霍布斯、阿尔诺、伽森狄这些和他想法很不一样的人,请他们来反驳。他的做法,比他的理论更好。
◆七、一个做数值计算的人的旁白
这里请允许我插一段自己的话,因为「清楚明白」这件事,我在做计算数学的那些年里,吃过不少亏。
做网格生成的人,常常要设计一个算法:比如,给一堆散落在平面上的点,把它们连成一张三角形网,要求每个三角形都尽量「胖」,不要又细又长。这样的算法,在纸上推导的时候,每一步都清楚明白:如果一个三角形太瘦,就把它和旁边的三角形换一条对角线;换了以后,最小的那个角一定会变大;一直换下去,一定会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网格一定是最好的。推导写出来,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然后,你把它写成程序,放到计算机上去跑。十次里有九次,它跑得好好的。第十次,它卡住了,在两个三角形之间来回换对角线,换过去、换回来,永远停不下来;或者,它跑完了,给出了一张网,里面有一个三角形薄得像一张纸。
回头一查,原因几乎总是同一类:有四个点恰好落在同一个圆上;或者有三个点几乎落在同一条直线上,计算机的小数算到最后几位,分不清它们是在直线的这一边还是那一边。这些情况,在纸上推导的时候,我心里「清楚明白」地觉得不会发生,或者觉得无关紧要;可是在计算机这片土里,它们一定会发生,而且会要命。
做这一行久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越是觉得一个算法清楚明白、不可能出错,越要拿一些最刁钻、最退化、最不讲道理的例子去喂它。不是因为我不相信推理,而是因为我知道,一个推理在我脑子里定了型,只说明它在我脑子里那片土里站得住;计算机是另一片土,真实的数据是又一片土。
笛卡尔是数学家,他一定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可惜,在他的哲学里,他没有给「退化情形」留位置。「清楚明白」,在他那里,是最后一道关;在做计算的人这里,它只是第一道关。
◆八、今天:一个「清楚明白」的标题
今天的人,每天要读很多标题:新闻的标题,文章的标题,视频的标题。有一类标题,特别容易被点开,也特别容易被转发:一句话,把一件复杂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不可能不是这样。「某某食物致癌」「某某习惯让你少活十年」「专家: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读者读到这样的标题,心里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懂了,就是这样。这就是笛卡尔的「清楚明白」,被人故意做出来的样子。
这一章前面讲过:「清楚明白」,是一个想法在某一片土里定型时的感觉;它说明的,常常只是在这段文字铺出的那片土里,你想不出别的样子。一个标题,只有十几个字,它铺出来的土,薄得不能再薄。
所以,也许可以给自己一个小规矩:一个标题让我觉得特别清楚、特别确定的时候,恰恰是我最该点进去、读完全文、再找一篇别的来源看一看的时候。越是觉得不可能不是这样,越要问一句:它是在哪一片土里,才显得这样清楚的?
◆九、放进日子里
一位母亲很确定:孩子成绩下滑,是因为玩手机太多。这个判断在她心里清楚明白得很,她每天都看见孩子捧着手机,而成绩单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低。
她没收了手机。一个月以后,成绩还是没有起色。
后来和孩子好好谈了一次,才知道:孩子换了一个数学老师,从第一节课起就跟不上,越跟不上越不想听,越不想听越躲进手机里。手机不是原因,是躲藏的地方。
「清楚明白」的感觉,没有骗她:孩子确实在玩手机,成绩确实在下滑。骗她的,是她把这种感觉,直接当成了原因的证明。觉得再清楚不过的时候,恰恰是最值得停下来、换一个人问一问的时候。
◆十、用七个词拆一遍
清楚明白:
- 形状:一个观念在心里强烈地呈现、和其他一切截然分开。
- 路:一个想法从一锅粥里,正在成形,最后定型;「清楚明白」是定型那一刻的感觉。
- 土:十七世纪的欧洲,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一个没有做过真空实验的人。在这片土里,「没有真空」是清楚明白的。
- 回写:把觉得清楚明白的东西拿到别的土里去试,它会被改写;笛卡尔自己出版《沉思集》时就这样做了。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清楚明白」是定型的感觉,不是永远为真的证明。
判断:「清楚明白」是一个形状在某一片土里定型时的感觉;笛卡尔把它当成了一把能量出永恒真理的尺子。这是他把发生的状态当成发现的凭证的第一个样子。他的做法比他的理论好:他把自己觉得最清楚明白的东西,交给了最会反驳的人。
临时道德:在拆房子的时候,先给自己找个地方住
◆一、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笛卡尔要把自己从小接受的一切看法都推倒,然后从一片平地上重新盖起。
这里有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推倒了、还没盖好的这段时间里,人怎么过日子?
一个人不能在怀疑中生活。你要吃饭,要和人打交道,要做决定:今天出不出门,这件事答不答应,那个人信不信。如果你把一切看法都悬置起来,说「等我把哲学重建好了再说」,你一天也活不下去。
笛卡尔很清楚这一点。《谈谈方法》第三部分一开头,他就用了一个比方(意译):
我们要重建自己住的房子,光是把它拆掉,备好材料,请好建筑师,或者自己学会建筑,再仔细画好图纸,是不够的;还必须另外准备一所房子,好在施工期间舒舒服服地住着。同样,在理性要求我对自己的判断持怀疑态度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在行动上犹豫不决,为了从那时起就能尽可能幸福地生活,我给自己定了一套临时的道德规矩。
这套「临时的道德」,一共三条,后面还有一条算是总结。
◆二、第一条:顺着这片土走
第一条是:服从我国的法律和习俗,坚持我从小就受到神的恩典而接受的宗教,在其他一切事情上,都按照我要与之相处的那些最明智的人通常实行的、最温和的、最不走极端的意见来约束自己。
请读者注意,这一条和第六章讲过的「山路」是一个意思:公共的事务,顺着走的人多了的那条路走,不要去推倒。
他还特别解释了为什么要选「最温和的意见」:一是因为温和的意见通常最方便实行,而且很可能最好,因为一切过度通常都是坏的;二是因为万一选错了,离真正的正路也不会太远,比选了一个极端、结果发现应该走另一个极端,要好得多。
这是一条非常发生学的规矩。它的意思是:在我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我先站在这片土上,顺着这片土里的人已经走出来的路走;我不假装自己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图纸。
◆三、第二条:在森林里迷了路,就一直往前走
第二条,是整套临时道德里最有名的一条,也是这本书最喜欢的一条:
在行动上,要尽可能坚定果断;一旦选定了某种看法,即使它非常可疑,也要像它非常可靠时那样,坚定不移地遵循。
他打了一个比方(意译):
这就像在森林里迷了路的旅人。他们不应该一会儿往这边转,一会儿往那边转,更不应该停在一个地方不动;而是应该朝着一个方向,尽可能笔直地往前走,哪怕当初选这个方向只是偶然的,也不要因为一些小小的理由就改变方向。因为这样做,即使走不到他们想去的地方,最后至少也会走到某个地方,那里总比待在森林中间要好。
这是笛卡尔全部著作里,最接近发生学的一段话。
请读者细细体会这个画面:一个人在森林里,没有地图,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他没有等到画好了地图再走,因为地图永远画不出来;他也没有原地转圈,因为那样哪里都到不了。他选了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可是他知道:只要一直走,路就会在脚下一点一点长出来;走到的那个地方,总比原地不动好。
这就是这本书一直在讲的「路」:不是先有一张图纸再照着走,而是在走的过程中,让路一步一步显露出来。第一编讲过,他在第三个梦里读到过一句诗:「我该走哪一条人生的路?」这第二条规矩,就是他对这个问题最诚实的回答:不知道。先选一条,一直走。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想起苏格拉底:他一辈子不知道「勇敢是什么」,却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地站稳,最后成了全雅典最勇敢的人之一。他的勇敢,不是从一个定义里来的,是一条路走出来的。笛卡尔在这第二条规矩里,说的是同一件事。
◆四、第三条:改变自己的欲望,而不是改变世界的秩序
第三条是:永远只求战胜自己,不求战胜命运;只求改变自己的欲望,不求改变世界的秩序。
他的理由是:除了我们自己的思想以外,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全由我们支配的。所以,对于身外的东西,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之后,凡是做不到的,就当作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我们就不会去渴望那些得不到的东西,也就会心满意足。
他接着说,这就像人们不会渴望拥有中国或墨西哥那样的王国,不会渴望在生病时健康、在坐牢时自由,也不会渴望长出一副像钻石那样坚硬的身体、或者像鸟那样的翅膀。
这一条,读者会觉得很眼熟:它几乎就是古罗马斯多亚派的教导。第五章讲过,笛卡尔后来给伊丽莎白公主讲过塞涅卡。
这一条里有深刻的智慧,也有一个需要小心的地方。智慧在于:一个人确实有很多改变不了的东西,把力气花在能改变的地方,比对着改变不了的东西生气要好。需要小心的是:「世界的秩序」和「我自己的欲望」,真的能这样分开吗?一个人的欲望,难道不是在世界里长出来的吗?世界的秩序,难道不也是被无数人的欲望一点一点改写出来的吗?把两者截然分开,就又回到了那个「里面」和「外面」的二分。
◆五、第四条:选一种最好的活法
最后,笛卡尔说,为了给这套道德作一个总结,他把世上人们的各种职业都审视了一遍,想从中选出一种最好的。他的结论是:最好的,就是他正在做的这件事:用一生去培养自己的理性,按照自己定下的方法,尽力去认识真理。
他说,自从开始用这个方法以来,他尝到了极大的满足,认为人在这一生里不可能得到比这更甜美、更纯洁的满足了。
◆六、临时的,成了永久的
这套道德,笛卡尔叫它「临时的」。意思是:等我把哲学重建好了,从最根本的原理一路推到道德,我就会有一套「最终的」、确定无疑的道德,到那时,这套临时的道德就可以换掉了。
在《哲学原理》的法文版序言里,他把整个哲学比作一棵树:根是形而上学,树干是物理学,从树干上长出来的树枝,是其他一切学问,主要有三门:医学、机械学和道德学。他说,他所说的道德学,是最高的、最完善的道德学,它以对其他学问的完整认识为前提,是智慧的最高一级。
树的果子,是长在树枝的末梢上的。要摘到最终的道德这个果子,得先让根、干、枝全都长好。
可是,他一生都没有写出那套「最终的道德」。他写了形而上学(根),写了一部分物理学(干),写了一点医学和情绪的研究(枝);最高的那一枝,最甜的那个果子,始终没有长出来。
那套临时的道德,陪了他一辈子。
这件事,在这本书看来,一点也不是笛卡尔的失败,反而说出了一个很深的道理:一个人怎样活,本来就不可能从一个完整的体系里推出来,然后照着去活。它只能是临时的,只能在森林里一边走一边长。「临时」不是一个缺陷,是活着的样子。
笛卡尔以为,临时道德是在拆房子的时候先借住一下的那间小屋;等新房子盖好了,就要搬出去。可是新房子永远在盖,人永远住在小屋里。那间小屋,其实就是真正的房子。
◆七、今天:一个没有地图的年代
笛卡尔那个在森林里迷路的旅人,在今天,也许比在十七世纪更常见。
以前,很多人的一生,是有一张大致的地图的:在哪里出生,就在哪里上学,学什么手艺,进哪一个单位,一干就是一辈子。路是现成的,只要照着走。
今天,这张地图越来越靠不住了。一个行业,十年前还很热,十年后可能就没了;一种本事,五年前还很值钱,五年后可能就被机器做了。很多年轻人,站在毕业的路口,面对的不是一张地图,而是一片森林。
在这样一个没有地图的年代,笛卡尔的第二条临时道德,也许是他留给今天最有用的一句话:不要站在森林中间等地图,地图不会来;选一个方向,认真走一段,路会在脚下长出来。
只是,这本书在第四十六章给它加过一句补充,放在这里再说一次: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改变森林。今天的森林,变得比笛卡尔的森林快得多;所以,坚定地走,也要时不时地停下来,看一看,森林变成了什么样子。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面对好几个工作机会,不知道选哪个。他想先弄清楚:我到底适合什么?我这一辈子到底想要什么?他读了很多书,做了很多测试,问了很多人,想了半年,还是没想清楚,一个工作也没选。
笛卡尔的第二条临时道德,是给他的:你在森林里,没有地图。别站在原地等地图。选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方向,认认真真地走上一两年。走着走着,你会知道很多坐在原地永远想不出来的事:你喜欢和人打交道还是和数字打交道,你受得了多大的压力,你在什么时候会忘了时间。这些,都是路走出来以后才显露的。走到的那个地方,就算不是你最想去的,也比站在森林中间好;而且,从那里出发,你能看到下一条路。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临时道德:
- 形状:三条(加一条)临时的规矩,一间在拆房子时先借住的小屋。
- 路:森林里迷路的旅人,选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路在脚下一步一步长出来。
- 土:第一条:顺着这片土里明智的人走出来的路走,选最温和的意见。
- 回写:第三条把「自己的欲望」和「世界的秩序」截然分开,切断了两者之间的回写。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以为临时道德是正在成形、终将被一套定型的最终道德取代;可是那套最终道德从来没有长出来,临时的成了永久的。
判断:临时道德,是笛卡尔全部著作里最接近发生学的部分;森林里的旅人,是这本书在他身上找到的最好的一条路。他以为这只是拆房子时借住的小屋,等最终的道德盖好就要搬走;可是最终的道德从来没有长出来。那间小屋,其实就是真正的房子。
SDE 读数:一条被当成地基的路
◆一、把第二编放在一起看
第二编讲了四章:一座由一个建筑师盖起来的城,一拆一装的分析和综合,「清楚明白」这把尺子,森林里迷路的旅人。这一章不讲新东西,只把它们放在一起,用这本书的七个词,给笛卡尔的方法下一个判断。
先说结论:
笛卡尔的方法,本身是一条路;他却把它当成了一块地基,一张在动工之前就已经画好、以后再也不用改的图纸。
下面一层一层说。
◆二、它是一条路
先说它为什么是一条路。
四条规则,每一条讲的都是怎样走:
第一条,先不信。把现成的看法放下,让它们回到一锅粥里去。 第二条,拆开。把一个难题分成可以一个一个处理的小块。 第三条,排序,一步一步上升。从最简单的开始,一级一级往上走。 第四条,回头检查。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从怀疑到拆分,从拆分到重建,从重建到检查。它里面有路(一步一步),有回写(检查以后发现漏了,要回去补),有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的来回(先打回粥里,再一点一点长出形状)。
临时道德更是如此:森林里的旅人,没有地图,选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路在脚下长出来。
而且,笛卡尔在《谈谈方法》的开头,自己就说得很清楚:他不是要教给大家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方法,只是讲讲他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他把这本书写成了一个人的自传,一条路的记录。
从这些地方看,笛卡尔的方法,是这个系列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清楚的一条发生之路。苏格拉底的诘问法也是一条路,但它是在对话里临场长出来的,苏格拉底自己从来没有把它写成规则;笛卡尔第一次把「怎样一步一步走」,写成了任何人都可以拿来照着走的几条规矩。
◆三、它被当成了一块地基
可是,笛卡尔对这条路的用法,和它本来的样子,是反着的。
第一个表现,是那座城。第六章讲过,笛卡尔在讲四条规则之前,先讲了一座由一个建筑师在平地上按图纸盖起来的城。他心里真正想要的,不是一条走出来的路,而是一张事先画好的图纸。四条规则,是他用来清出平地、照着图纸盖城的工具。
第二个表现,是那棵树。第七章、第九章都讲过,他把整个哲学画成了一棵树:根是形而上学,干是物理学,枝是医学、机械学、道德。一切都从根上一层一层长上来。可是请注意,他说的「长」,不是真的生长:一棵真的树,根、干、枝是一起长的,根长深了,枝才长得高,枝叶的光合作用又回过头来养根。笛卡尔的树,却是一个推理的顺序:先把根定死,然后从根推出干,从干推出枝。根不会被枝改变。这是一棵没有回写的树。
第三个表现,是方法本身不改。笛卡尔一生写了很多书,改了很多具体的看法,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在用这个方法的过程中,发现这个方法本身需要修改。在他那里,方法是在一切研究开始之前就定好的,研究的过程,只是照着方法走的过程。路被用来改一切,路本身却不被任何东西改。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想起赫拉克利特:他看到了万物都在流变,却宣布「逻各斯永远如此」,变化的规律本身是不变的。笛卡尔的方法,是同一个结构:一切知识都要经过怀疑、拆分、重建和检查,唯独这套怀疑、拆分、重建和检查的规矩本身,不经过任何怀疑。
◆四、培根:同一年代的另一条路
为了看清笛卡尔的方法有什么特别,不妨把它和同时代的另一个人放在一起看。
1620 年,就在笛卡尔炉边做梦的第二年,英国的弗朗西斯·培根出版了一本书,叫《新工具》。书名里的「工具」,指的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亚里士多德的逻辑著作,后来被合称为「工具论」)。培根的意思是:亚里士多德的旧工具已经不够用了,我要给人类一件新工具。
培根的新工具,是归纳:不从几条公理出发往下推,而是从大量的观察和实验出发,往上归纳;先收集事实,整理成表格,排除不相干的,一步一步找出事物的规律。
培根和笛卡尔,一个从经验出发往上走,一个从理性出发往下推;一个是后来英国经验论的源头,一个是欧洲大陆理性论的源头。哲学史教科书常常把两个人并列,说近代科学的方法,就是培根的归纳加上笛卡尔的演绎。
可是用这本书的眼光看,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认为,方法可以在研究之前定好,然后一劳永逸地用下去。培根也相信,只要人们照着他的新工具去做,科学就能像一台机器一样,把事实加工成真理。
两个人都要一件「新工具」,都没有想到:工具本身,也是在使用中被改写的。一把锤子,在一代代工匠手里被改成各种各样的形状,适应各种各样的活儿。一门科学的方法,也是在一次次研究里,一点一点被改出来的:什么样的实验算好实验,什么样的证据算好证据,什么样的推理算好推理,这些标准,本身就在科学的历史里一次次变化。
◆五、纽拉特的船
二十世纪有一位奥地利哲学家,叫奥托·纽拉特,他说过一个比方,恰好可以和笛卡尔那座城放在一起看。
他说:我们就像一群水手,必须在茫茫大海上修补我们的船,永远没有机会把它开进船坞,拆开来,用最好的材料从头重建。我们只能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换:拆下一块坏的,换上一块新的,同时还得让船继续在海上漂着,不能沉。
请读者把这个比方和笛卡尔的比方放在一起:
笛卡尔说:推倒旧房子,在平地上按图纸重建;施工期间,先住在一间临时的小屋里。
纽拉特说:没有平地,没有船坞,也没有那间临时的小屋。我们一直在船上,船一直在海上,我们只能一边航行一边修。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笛卡尔要的是一次性的定型,纽拉特说的是永不停止的回写。
有意思的是,笛卡尔自己的临时道德,恰恰就是纽拉特那条船:他以为那是一间临时借住的小屋,等新房子盖好就要搬走;可是新房子从来没有盖好,他一辈子都住在那间小屋里,一边住一边修。他活出来的,是纽拉特的船;他说出来的,是那座平地上的新城。
◆六、方法的力量
说了这么多笛卡尔方法的局限,也必须公平地说一说它的力量。
这四条规则,特别是分析和综合,是近代科学和技术最有力的工具之一。把一个复杂的问题拆开,从最简单的部分入手,一步一步搭回去:几百年来,人类就是靠着这个办法,造出了蒸汽机、电报、飞机、计算机,搞懂了化学元素、细胞、基因。它的成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
而且,笛卡尔的方法里,有一样东西特别可贵:它把判断的权利交给了每一个人。不是教会,不是大学,不是古书,而是每一个肯专心、肯一步一步想的人,都可以凭自己的理性去判断什么是真的。这是近代的一个伟大的起点。「普通人都能懂」这个系列,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这个起点上走的。
这本书要指出的,不是方法没有用,而是:方法是一条路,而路是会被走它的人改写的。把方法当成地基,当成一张事先画好、永远不改的图纸,它就会在它的边界上出问题:在猫那里,在那个有四样毛病的病人那里,在那些「清楚明白」却错了的判断那里。
一个人给自己定了一套「人生方法」:每天几点起床,读多少页书,做多少运动,怎样安排时间,写得清清楚楚,贴在墙上。头几个月很有效;后来,他换了工作,有了孩子,生活完全变了,可是他还在照着那张纸过日子,越过越累,越过越觉得对不上。
这就是这一章说的:方法本身是一条路,却被他当成了地基。一套方法,是在某一段日子里、某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日子变了,土变了,方法也该跟着改。
不妨每过半年,把墙上那张纸摘下来,认认真真地怀疑一次:这里面哪几条还管用?哪几条已经成了负担?一套好的方法,是一条被一直走、一直修的船,而不是一座盖好就不再动的城。
◆七、第二编小结
第二编五章,压成五句话:
一、四条规则背后站着一座「由一个建筑师在平地上按图纸盖起来的城」:笛卡尔偏爱一次性定型,胜过一代代回写。他在公共事务上承认山路是走平的,在自己的头脑里却要一片平地。
二、分析与综合是现代世界的基本动作,它的力量来自钟,它的边界在猫:部分离开了纠缠,就不再是它自己。次序是思想加给事物的,他却把自己排出的那条线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三、「清楚明白」是一个形状在某一片土里定型时的感觉,被当成了一把能量出永恒真理的尺子。他的做法比理论好:他把最清楚明白的东西交给了最会反驳的人。
四、临时道德是他全部著作里最接近发生学的部分:森林里迷路的旅人,选一个方向一直走,路在脚下长出来。他以为那是临时借住的小屋,可是最终的道德从来没有长出来,那间小屋就是真正的房子。
五、笛卡尔的方法本身是一条路,却被当成了地基:一切都要经过怀疑,唯独方法本身不经过怀疑。他活出来的,是纽拉特那条在海上边走边修的船;他说出来的,是平地上的那座新城。
◆八、下一编
方法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是用它来清出那片平地。
第一条规则说:凡是我没有清楚明白地认识到是真的东西,决不当作真的接受。笛卡尔决定把这一条推到极致:不只是那些可疑的看法,而是一切看法,只要有一丝可以怀疑的余地,都先当作假的。感官,数学,身体,世界,上帝,统统放下。
他要看一看:怀疑到底,还能剩下什么。
下一编,《沉思集》的第一天和第二天。
一个怀疑:把一切都打回一锅粥
他要把一切看法,只要有一丝可疑,都当作假的。感官先被推倒,然后是清醒和梦的界线,然后是数学,然后是天和地。推到最后,只剩下一样东西推不倒:那个正在推的「我」。怀疑,是一场彻底的发生;「我思」,却被他宣布成了第一块永不动摇的地基。
感官会骗人:一篮子苹果
◆一、第一天
《第一哲学沉思集》被写成一个人连续六天坐下来沉思的样子。第一天的沉思,题目是:「论可以被怀疑的东西」。
它是这样开头的(意译):
几年以前,我就发觉,我从小把大量错误的看法当作真的接受了下来,而此后我在这些不可靠的原则上建立起来的东西,都是非常可疑、非常不确定的。所以我认为,如果我想要在科学上建立起某种坚固而持久的东西,就必须在我一生中有一次,严肃地把我从前接受的一切看法统统推翻,从根基上重新开始。
一生中有一次。这是笛卡尔对怀疑的定位:它不是一种要天天做、一辈子做的事,而是一次性的大清理。清理完了,地基打好了,以后就在地基上盖房子,不必再怀疑了。
请读者把这一句话,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苏格拉底的那一句放在一起:「一个未经检验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苏格拉底的检验,是一辈子天天在做的事,是一种活法;笛卡尔的怀疑,是一生一次的清场,是为了以后不再怀疑。
一个要让回写始终开着,一个要把回写一次做完,然后关上。
◆二、不必一个一个地推翻
笛卡尔接着说:要推翻从前的一切看法,并不需要证明它们一个一个都是假的,那样的话,这件事永远也做不完。只要在每一个看法里,找到一点点可以怀疑的理由,就足够把它放下了。
而且,也不必一个一个地去检查。房子的地基一旦被挖掉,建在地基上的一切都会自己倒塌。所以,只要去攻击那些支撑着我全部看法的原则就行了。
后来,在回答一位神父的反驳时,笛卡尔打过一个非常家常的比方(意译):
假如一个人有一篮子苹果,他担心其中有一些是烂的,怕它们把别的也弄烂了,他该怎么办?他难道不是先把篮子里的苹果全都倒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看,只把那些他认为没有烂的,重新放回篮子里,把其余的扔掉吗?
一篮子苹果,全都倒出来,一个一个地挑,只把好的放回去。
这个比方很漂亮,也很说明问题。读者请注意:苹果被倒出来以后,还是那些苹果;好的还是好的,烂的还是烂的。倒出来,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挑得更干净。苹果本身,不会因为被倒出来、被挑拣,而有任何改变。
这就是笛卡尔的怀疑的样子:它是一次挑拣,而不是一次重新生长。真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假的东西本来也在那里;怀疑,只是把它们分开。这是一个发现学的比方:真理不是被生出来的,是被挑出来的。
◆三、感官
那么,从哪里开始挑?
笛卡尔说:到目前为止,我当作最真、最可靠的东西,都是从感官,或者通过感官得来的。可是,我发现感官有时是骗人的;而对于曾经骗过我们一次的东西,最好不要完全信任。
感官怎样骗人?《沉思集》后面第六沉思里,他举过几个例子:一座方塔,远远看去是圆的;一座巨大的雕像,站在高高的塔顶上,从下面看去显得很小。人们在别处常举的还有:一根直直的木棍,插进水里,看起来是弯的;一个断了腿的人,有时还会觉得那条不存在的腿在疼。
这些例子,今天读来很平常。但请读者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把它们重新看一遍。
方塔远看是圆的,近看是方的。木棍在空气里是直的,在水里看起来是弯的。
笛卡尔从这里得出的结论是:感官不可靠,因为它时而给出这个样子,时而给出那个样子。
可是还有另一个结论,同样合理:一样东西向我们显露出来的样子,取决于它和我们之间的那片土:距离,光线,水和空气,我们站的位置。塔在远处,显露为圆;在近处,显露为方。这两个样子都不是「骗人」,它们是同一座塔在两片不同的土里,显露出来的两个不同的形状。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想起普罗泰戈拉的那阵风:你觉得冷,我不觉得冷;冷不单在风里,也不单在人身上,而是在风和人相遇的那一刻显露出来的。笛卡尔的方塔,是同一件事。
笛卡尔看到了土,却把土读成了「骗人」。因为他要的,是一个不依赖任何土、在一切距离和光线下都一样的「真的样子」。在他看来,一个会随着土变化的样子,就不可靠;只有不随任何土变化的东西,才可靠。
这正是那面镜子:真的,就是不变的。
◆四、「我正坐在炉火旁边」
可是,笛卡尔很快就碰到了一个困难。
他说:虽然感官在一些很小的、很远的东西上有时会骗我们,可是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虽然也是通过感官认识的,却很难怀疑。比如:我在这里,坐在炉火旁边,穿着冬天的睡袍,手里拿着这张纸。这双手,这个身体,是我的,这怎么能否认呢?
他接着说:除非我把自己比作那些疯子。那些人的脑子被某种黑色的胆汁搅乱了,一贫如洗却坚持说自己是国王,赤身裸体却说自己穿着紫袍,或者以为自己的头是陶土做的,身体是一个南瓜,或者是玻璃做的。可是,那些人是疯子;我要是拿他们作榜样,我也就和他们一样疯了。
请读者停在这个画面上:坐在炉火旁边,穿着冬天的睡袍,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就是第一编讲过的那间暖房,那张可以躺到中午的床。笛卡尔怀疑一切的时候,他就坐在他最熟悉、最温暖的那片土里。这个画面,是《沉思集》里最有烟火气的一个句子,也是整场怀疑之所以能够发生的那片土:一个安全的、温暖的、不必为生计发愁的、有闲暇的早晨。
一个在战场上、在饥荒里、在逃难路上的人,不会有这样一个早晨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坐在炉火旁边。彻底的怀疑,是一种奢侈;它需要一片很厚的土托着。笛卡尔在怀疑一切的时候,恰恰没有怀疑这片土。
◆五、今天:评论区里的方塔
这一章前面讲的那座方塔,远看是圆的,近看是方的。今天,有一个地方,天天都有无数座这样的方塔:网上的评论区。
一家饭馆,有人给五星,说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有人给一星,说又咸又贵,服务员态度差。一本书,有人说它改变了自己的一生,有人说它空洞无物、浪费时间。同一样东西,在不同的人那里,显露出了完全相反的样子。
笛卡尔会说:感官会骗人,别人的话更会骗人,所以一概不可信。
可是这一章前面说过:方塔远看圆、近看方,不是塔在骗人,是它在不同的土里,显露出了不同的形状。给五星的那个人,也许是一个从小吃这种口味长大的本地人,那天饿坏了;给一星的那个人,也许是一个外地游客,排了一个小时的队,那天心情本来就不好。每一条评论,都是这样东西在某一个人的土里显露出来的样子。
所以,读评论,与其去数五星和一星各有多少,不如去读一读:写这条评论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看重的,和我看重的,是不是一样?找到和你站在相近的土里的那几个人,他们的话,最值得听。
◆六、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被朋友骗了一次钱。从此,他谁都不信了:借钱的不信,推销的不信,连亲戚打来的电话,他也先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这是笛卡尔那一句话的日常版本:对于曾经骗过我们一次的东西,最好不要完全信任。
这句话有它的道理:吃一堑,长一智。可是,如果把它推到底,就会变成:因为有一个人骗过我,所以一切人都可能骗我,所以我谁都不信。一个谁都不信的人,确实不会再被骗;可他也再也交不到朋友,做不成生意,得不到帮助。
更好的办法,也许不是「一概不信」,而是去看清那一次被骗的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用什么样的办法骗了我。看清了土,就知道下一次该在哪里小心,而不必对一切都关上门。方塔远看是圆的,你不必从此不信眼睛;你只要记得,远的东西要走近了再看。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感官会骗人:
- 形状:方塔,木棍,那双拿着纸的手。
- 路:一生一次的大清理:倒出全部苹果,一个一个地挑。
- 土:方塔远看圆、近看方,是土在起作用;炉火、睡袍、闲暇的早晨,是整场怀疑的土。
- 回写:苏格拉底的检验一辈子开着;笛卡尔的怀疑要一次做完,然后关上。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把全部看法倒回一锅粥里,是为了从里面挑出本来就好的那几个。
判断:笛卡尔的怀疑,是一次挑拣,不是一次重新生长:好苹果本来就是好的,倒出来只是为了看清。他看见了感官给出的样子随距离和光线而变,却把这读成了「骗人」,而不是「在不同的土里显露为不同的形状」。整场怀疑,恰恰坐在一片他没有怀疑的土上:炉火、睡袍和一个闲暇的早晨。
梦的论证:庄周和笛卡尔
◆一、昨天夜里
疯子的例子被放在一边以后,笛卡尔马上想到了一个更难对付的东西:梦。
他写道(意译):
可是,我是一个人,夜里要睡觉,在梦里会有和疯子醒着时一样的、甚至更离奇的经验。有多少次,我在夜里梦见自己就在这里,穿着睡袍,坐在炉火旁边,其实我却赤身躺在被窝里!此刻,我确实觉得我是睁着眼睛在看这张纸,我摇晃的这个脑袋并没有睡着,我是有意地、自觉地伸出这只手。可是,我仔细一想,就记起我在睡梦中常常被这样的假象骗过。想到这里,我就清楚地看到,没有任何确定的标记,可以让人把清醒和睡梦清楚地分开。这让我惊讶得几乎要相信,我现在就是在睡觉。
这就是著名的「梦的论证」。它的意思是:我此刻所有的感觉,在梦里也都可能有;所以,我无法确定我此刻不是在做梦;所以,一切来自感官的东西,包括我有一个身体、我坐在炉火旁边,都可以被怀疑。
◆二、画家的比方
可是笛卡尔没有就此把一切都推倒。他接着说了一个比方,非常重要(意译):
不过,即使是在梦里,我们看到的那些东西,也好像是画出来的图画,而图画只能按照某些真实的东西的样子来画。画家们即使费尽心思,要画出最稀奇古怪的形象,比如人鱼、羊人,他们也不能给这些形象一个全新的本性,只能把不同动物的肢体拼凑在一起。就算他们想出了一个前所未见、全然虚构的东西,至少它的颜色也必定是真实的。
所以,即使眼睛、脑袋、手这些具体的东西都可能是梦出来的,构成它们的那些更简单、更普遍的东西,一定是真实的:比如物体的广延,形状,大小,数量,它们所处的地点,它们持续的时间。
所以,他得出结论:物理学、天文学、医学这些研究复杂的具体东西的学问,都是可疑的;可是算术、几何这些只研究最简单、最普遍的东西、根本不管这些东西在自然界里存不存在的学问,却包含着某种确定无疑的东西。因为不管我是醒着还是睡着,二加三总是等于五,正方形总是只有四条边。
◆三、画家的比方说出了什么
请读者用这本书的眼光,把这个画家的比方再读一遍。
「画家只能把不同动物的肢体拼凑在一起。」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立刻想起恩培多克勒:最早长出来的,是一个一个零散的器官,没有脖子的头,没有肩膀的手臂;它们随机拼到一起,拼出了人面牛身的怪物。第二编也讲过,笛卡尔最喜欢的比方是钟:一只钟,就是零件按次序拼起来的。
画家的比方,是同一个结构:一切新东西,都只是旧零件的新拼法。梦再离奇,也只是把真实的零件拼成了离奇的样子;零件本身,一定是真的。
所以,笛卡尔在梦的论证里,没有怀疑到底。他保留了一样东西:最简单的零件。广延,形状,数量,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在梦里也是真的。这是他从恩培多克勒、从原子论者、从整个发现学传统那里继承下来的一个信念:世界是由不变的简单零件拼成的;复杂的会骗人,简单的不会。
可是,这个信念本身,是可以怀疑的。梦里的东西,真的只是清醒时的零件拼起来的吗?一个人在梦里,有时会看见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会感到一种清醒时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会在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空间里走来走去。梦,也许不只是拼装,也会生出一些新东西。
笛卡尔没有这样想。他要的,是找到一层不会骗人的底子;他在梦的论证里,把这层底子暂时定在了「最简单的零件」和数学上。
◆四、庄周梦蝶
说到梦,中国的读者一定会想起另一个人,另一个梦。
两千多年前,庄子写过一段话,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听过(《庄子·齐物论》,意译):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自由自在,快活得很,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明明白白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庄周和蝴蝶,一定是有分别的。这就叫作「物化」。
庄周和笛卡尔,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我怎么知道,我此刻不是在做梦?两个人都得出了同一个初步的结论:分不清。
可是,两个人从这个「分不清」出发,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笛卡尔的反应是:分不清,就不可靠;不可靠,就要找到一个无论醒着还是梦着都不会错的东西,把它当作地基。他要从梦和醒的混淆里,挑出一块绝对确定的石头。
庄子的反应是:分不清,那就不必急着分。庄周和蝴蝶一定是有分别的,可是它们之间有一条路:一个会变成另一个,另一个又会变回这一个。这条互相变化的路,庄子叫它「物化」。他不去找一个在梦和醒之外的确定的地基;他看见的,是梦和醒、庄周和蝴蝶之间,那一场来来回回的变化本身。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面对同一个梦,笛卡尔要找一个定型的地基,庄子看见了一条转化的路。
这不是在说庄子对、笛卡尔错。两个人要做的事情不一样:笛卡尔要建立科学,科学需要确定的东西;庄子要的是一个人在世界里怎样自在地活,自在需要的是不执着。这本书只是想让读者看到:「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做梦」这个问题,并不是只能引向「我必须找到一个绝对确定的地基」。它也可以引向另一个方向:也许,真正要看的,不是哪一边是真的,而是两边之间的那一场变化。
笛卡尔选了前一个方向。此后三百多年,西方哲学的主流也走了前一个方向。
◆五、梦醒之间的那条线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笛卡尔在《沉思集》最后一天,也就是第六沉思的结尾,又回到了梦的问题上。那时候他已经证明了上帝存在,证明了外部世界存在,他觉得自己可以回答梦的论证了。他的回答是:梦和醒,是可以分开的,分开的标志是「连贯」。我们的记忆,从来不会把梦和生活的其他部分连起来,而清醒时的经验却是连在一起的:我能清楚地知道一样东西从哪里来、在哪里、什么时候出现,并且能把对它的感觉,和我生活的其余部分毫无间断地连起来。
请读者留意这个回答。他最后分开梦和醒,靠的不是某一个时刻的某一种确定的感觉,而是「连贯」:一个经验,能不能和前前后后的其他经验连成一条路。
这是一个非常发生学的回答。醒着,不是某一刻里的某一样东西;醒着,是一条连贯的路。梦,是从这条路上断开的一段。
可惜,他把这个回答放在了最后一天,放在了他已经用上帝和「清楚明白」把一切都担保好了之后。连贯这条路,被他当成了一个附带的检验,而不是认识本身的样子。
◆六、今天的梦的论证
梦的论证,在今天,有一个很新的样子。
今天的人,每天有好几个小时,是在屏幕里度过的:在手机上看别人的生活,在游戏里扮演另一个人,在虚拟的会议室里和同事开会,戴上一副眼镜就能「走进」一个完全由计算机画出来的房间。有些人会在某一刻忽然恍惚:我刚才在那个屏幕里经历的,和我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经历的,哪一个更真?
笛卡尔会说:没有任何确定的标记,可以把它们清楚地分开。
可是,这本书在这一章前面说过,笛卡尔自己最后用来分开梦和醒的,是连贯:一个经验,能不能和前前后后的其他经验连成一条路。今天,这条标准,仍然非常好用。一场游戏,不管画面多真,关掉以后,它和你明天的早饭、你的家人、你身体的疲倦,接不起来;你在屏幕里看到的别人的生活,不管多精彩,它和你自己的日子,也接不起来。能接进你自己那条路里的,才是你的日子;接不进去的,再真,也只是一场梦。
这不是说屏幕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和远方的朋友视频通话,那份关心是真的,因为它接进了你们两个人的路里。只是,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每天最长、最投入的那几个小时,都是一些关掉以后就接不进任何地方的经验,那也许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刚经历了一件很大的事:亲人突然离世,或者一场意外,或者一段关系突然结束。很多人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做梦。早上醒来,有那么几秒钟,以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然后才想起来,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笛卡尔会说:梦和醒,分不清。
可是这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哲学的证明,来确定「我现在是醒着的」。他需要的,恰恰是笛卡尔在最后一天说的那个东西:连贯。一天一天地,把断开的日子重新接起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和几个熟悉的人说说话,做一两件以前常做的事。慢慢地,那一段像梦一样断开的日子,会重新被接进一条路里。
那种「好像在做梦」的感觉,如果一直不散,甚至越来越重,影响到了吃饭睡觉,那就应该去找医生,或者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好好谈一谈。一条断开的路,常常需要另一个人帮着接上。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梦的论证:
- 形状:梦里的图画,人鱼和羊人,二加三等于五,正方形的四条边。
- 路:从「分不清醒和梦」出发,笛卡尔去找一个在两边之外都不会错的地基;庄子看见了两边之间的「物化」。
- 土:一个人在被窝里赤身躺着,梦见自己穿着睡袍坐在炉火旁边。
- 回写:最后一天,他用「连贯」分开梦和醒:醒,是一条能接起来的路。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梦把清醒搅成一锅粥;他在粥里保留了最简单的零件和数学,当作暂时的定型。
判断:梦的论证没有怀疑到底:它保留了「最简单的零件」,因为它相信一切新东西都只是旧零件的新拼法。面对同一个梦,笛卡尔要找定型的地基,庄子看见了转化的路。而笛卡尔自己最后用来分开梦和醒的,恰恰是一条路:连贯。
恶魔:把最后一片土也拿走
◆一、连二加三都可以怀疑
梦的论证之后,笛卡尔手里还剩下算术和几何:不管醒着还是睡着,二加三总是等于五。
可是他没有停在这里。他要把怀疑推到最后。
他说(意译):我心里早就有一个古老的看法,就是有一个全能的上帝,是他创造了我。那么,我怎么知道,他没有这样安排:根本就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有广延的物体,没有形状,没有大小,没有地点,可是我却觉得这一切都存在,就像我现在看到的这样?甚至,我怎么知道,他没有让我每一次在把二加上三、或者数一个正方形的边的时候,都算错?
然后,他想到:也许上帝是至善的,不会这样欺骗我。那好,他说,我就不假定是上帝,而假定有一个恶魔(他用的拉丁文,意思是一个恶意的精灵),它既强大又狡猾,用尽了它的全部本领来骗我。我要认为:天空,空气,大地,颜色,形状,声音,以及一切外在的东西,都不过是它用来骗我上当的梦幻;我要把我自己看成没有手,没有眼睛,没有肉,没有血,没有任何感官,只是错误地相信自己有这些东西。
第一天的沉思,就在这里结束。它的最后一段,写得很有人情味(意译):
可是,这是一件艰苦费力的事,一种懒惰不知不觉地把我拉回日常的生活方式里去。就像一个奴隶在梦里享受着一种想象的自由,当他开始怀疑他的自由只是一场梦时,就害怕被叫醒,于是和这些舒适的幻象串通一气,好让自己多被骗一会儿。我也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又落回到原来的看法里去,害怕从这种沉睡中醒过来,害怕在这种安宁的休息之后,要艰难地在光明中醒过来,而是在我刚刚提出的那些困难的黑暗里度过。
◆二、今天的恶魔
这个恶魔的假设,在今天有很多后代。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哲学家普特南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叫「缸中之脑」:假如有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把你的大脑从身体里取出来,放在一个装满营养液的缸里,把神经末梢接到一台超级计算机上,计算机给你的大脑输送各种信号,让你觉得自己仍然有身体、在走路、在吃饭、在读这本书。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缸中之脑?
二十世纪末,一部叫《黑客帝国》的电影,把这个想法拍成了一个故事:全人类都躺在一个个营养舱里,他们经历的整个世界,都是一台机器输入给他们的模拟。
今天,有人认真地讨论:我们会不会生活在一个模拟出来的宇宙里?
这些,都是笛卡尔那个恶魔的孙子辈。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有没有可能,我所经验到的一切,全都是某个外在的力量给我安排好的假象?
◆三、恶魔拿走了什么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看,恶魔的假设做了一件非常彻底的事:它把最后一片土也拿走了。
回头看笛卡尔一路怀疑下来的顺序:
感官的论证,拿走了远处的、小的东西:方塔、雕像。可是还剩下近处的、大的东西:炉火,睡袍,手里的纸。
梦的论证,拿走了近处的、具体的东西:这双手,这个身体。可是还剩下最简单、最普遍的东西:广延,形状,数量,二加三等于五。
恶魔的论证,把这最后一层也拿走了:连二加三等于五,都可能是恶魔让我算错的。
一层一层,他把自己脚下的土全都挖掉了。感官所依赖的距离和光线,被挖掉了;身体和世界,被挖掉了;数学所依赖的那一套从小学来的计数和推理的习惯,也被挖掉了。
恶魔,就是一个完全外在的、完全控制着我和世界之间一切联系的东西。它的意思是:我和世界之间的一切,都可能是被操纵的。我所站的每一寸土,都可能是假的。
◆四、恶魔假设的前提
可是,这里有一件事,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为什么笛卡尔要假设一个恶魔?
因为他要找的知识,必须满足一个非常严格的条件:在一切可能的情况下都不会错。不只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不会错,不只是在我们这片土里不会错,而是在任何一片土里,哪怕是一个全能的恶魔精心安排的土里,也不会错。
这是一个极高的要求。它要求知识不依赖于任何土。
读者请回想第二编讲过的那座城:一个建筑师在一片平地上,按照图纸盖起来的城。恶魔的假设,就是那片平地的最后一次清理:把一切可能被操纵、可能被安排、可能依赖于外在条件的东西,统统清掉。剩下来的,就是一片绝对的平地。
问题是:人的知识,有可能不依赖任何土吗?
一个人会算二加三等于五,这件事是怎么来的?是他小时候,有人用手指、用石子、用糖果,一遍一遍地教他数:一个,两个,三个;再拿两个来,一共几个?他一遍一遍地数,一遍一遍地错,一遍一遍地被纠正,最后,「二加三等于五」在他心里定了型。这个定型,是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手指,石子,一个耐心的大人,无数次的练习。
恶魔的假设说:这一切都可能是假的。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二加三等于五」这个念头,从一开始就不会在他心里长出来。一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教过、从来没有数过任何东西的心灵,不会有「二加三等于五」这个念头,也就谈不上被恶魔骗得算错。
恶魔能骗的,只能是一个已经在土里长过的心灵。一个真正没有任何土的心灵,恶魔连骗都无从骗起。
这是这本书对恶魔假设的第一个回应:笛卡尔以为他把土都挖掉了,可是他用来怀疑的那一切,怀疑的语言、怀疑的推理、怀疑的耐心,恰恰都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他在一片被挖空的地上站着,是因为他脚下还踩着一块他没有挖、也挖不掉的土。
◆五、普特南自己的回答
有意思的是,提出「缸中之脑」的普特南,自己给出了一个回答,和这本书的意思很接近。
普特南的论证很复杂,这里只说它最核心的一点:一个词的意思,是在一个人和世界的真实接触中形成的。一个真正从一开始就生活在缸里的大脑,它脑子里的「树」这个词,从来没有和一棵真的树接触过;它指的,只是计算机输进来的某种信号。所以,当它说「我是一个缸中之脑」的时候,它说的「缸」和「脑」,也只是指计算机里的某种信号,而不是真的缸和真的脑。它根本说不出「我是一个真正的缸中之脑」这句话。
用这本书的话说:语言和意思,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一个要怀疑一切的人,他用来怀疑的每一个词,都已经带着他和世界接触过的痕迹。他不可能用一套从来没有碰过世界的语言,去怀疑整个世界。
◆六、放进日子里
今天有很多人,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网上看到的新闻,会不会是被人安排好的?手机推送给我的东西,会不会是算法在操纵我?我的想法,会不会是被广告和热搜一点一点塞进来的?
这种不安,是笛卡尔那个恶魔在今天的样子。它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算法确实在挑选我们看到什么,广告确实在塑造我们想要什么。
可是,如果把它推到底,「一切都可能是被操纵的,所以什么都不能信」,一个人就会陷进一种无法行动的怀疑里,或者干脆转向另一个极端,只相信某一个「揭穿了一切真相」的人。
更好的办法,也许是笛卡尔在最后一天说的那个「连贯」,加上这一章说的「土」:不去找一个绝对不会被操纵的信息来源,这样的来源不存在;而是去看一条消息,能不能和你从别的地方、别的人那里知道的东西接起来;多走几片土,多问几个不同的人,多看一看一件事在几个月以后是什么样子。一个人不可能站在一切土之外去判断真假;他只能在更多的土之间来回走,让真的东西慢慢显出来。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恶魔:
- 形状:一个全能而狡猾的恶魔;一个缸中之脑;一个被模拟的世界。
- 路:感官 → 梦 → 恶魔。一层一层挖掉脚下的土。
- 土:恶魔把最后一片土也拿走了;可是用来怀疑的语言和推理,是在土里长出来的,挖不掉。
- 回写:「二加三等于五」是在一遍遍数错、被纠正中定型的,这是回写;恶魔假设假装这个过程不存在。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第一天结束时,一切都被打回一锅粥;可是那锅粥的锅,他没有打碎。
判断:恶魔的假设,是要找一种在任何一片土里都不会错的知识,也就是不依赖任何土的知识。可是恶魔能骗的,只能是一个已经在土里长过的心灵。笛卡尔以为他挖掉了一切土,他用来怀疑的一切,却恰恰是土长出来的。
我思故我在:一个动词,被做成了一个名词
◆一、第二天
第二天的沉思,题目是:「论人的心灵的本性,以及心灵比物体更容易认识」。
它是这样开头的(意译):
昨天的沉思,让我心里充满了那么多的怀疑,以至于我再也不能把它们忘掉,也看不出用什么办法才能解决它们。我好像一下子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漩涡里,既不能在底上站稳,也不能游到水面上来。
一个很深的漩涡,站不稳,也浮不上来。这是笛卡尔对「一锅粥」最生动的描写。昨天,他把一切都打回了一锅粥;今天,他掉进了这锅粥里,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水,找不到一个立脚的地方。
他接着说:阿基米德只要求一个固定不动的点,就能把地球撬离原来的位置。同样,只要我能找到一样东西,哪怕是最小的一样,是确定无疑的,我就有理由抱最大的希望。
◆二、那个点
然后,他找到了。
他说(意译):
我已经说服了自己,世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心灵,没有物体。那么,我不是也说服了自己,我也不存在吗?不,决不是。如果我说服了自己什么东西,那么我当然是存在的。可是,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非常强大、非常狡猾的骗子,在用尽一切诡计永远骗我。那么,毫无疑问,如果他骗我,那么我是存在的;他想怎么骗我就怎么骗我吧,只要我想到我是某种东西,他就永远不能让我什么都不是。所以,在把一切都好好地、仔细地想过以后,最后必须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且必须把它当作确定无疑的:「我是,我存在」这个命题,每当我说出它、或者在心里想到它的时候,必然是真的。
请读者注意,《沉思集》里并没有那句最有名的「我思故我在」。那句话出现在四年前的《谈谈方法》里,法文是「我思,故我在」;后来在《哲学原理》里,又用拉丁文写了一遍。在《沉思集》里,他说的是:「我是,我存在」,每当我想到它的时候,它就是真的。
这个差别,这本书后面会用到。
◆三、我是什么
找到了「我存在」,笛卡尔马上问:那么,我是什么?
他一样一样地排除:我是一个身体吗?不,身体可能是恶魔骗我的。我能吃饭、走路吗?不,这些都要有身体。我能感觉吗?感觉也要有身体,而且我在梦里也「感觉」到过很多其实不存在的东西。
最后,他说:思想。只有这一样,是和我分不开的。我是,我存在,这是确定的;可是存在多久?在我思想的时候。因为,假如我完全停止了思想,也许我就同时完全停止了存在。
然后他下了一个定义:
那么,我是什么呢?一个在思想的东西。什么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呢?就是一个在怀疑,在理解,在肯定,在否定,在愿意,在不愿意,也在想象、在感觉的东西。
一个在思想的东西。拉丁文是「思想之物」。后来,这个词成了笛卡尔哲学的一块基石:世界上有两种东西,一种是「思想之物」,也就是心灵;一种是「广延之物」,也就是物体。第五编会专门讲这个二分。
◆四、它不是笛卡尔第一个说的
在继续往下讲之前,要交代一件事:「我思故我在」的核心想法,并不是笛卡尔第一个想到的。
一千二百年前,北非的神学家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写过一段话,大意是:怀疑派说,人什么都不能确定;可是有一样东西,我是确定的:如果我受骗了,那么我存在。因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受骗的。所以,即使我受骗了,我也确实存在。
《沉思集》出版时,神学家阿尔诺在他的反驳里,就指出了这一点。笛卡尔回信说,他很高兴自己的想法和圣奥古斯丁一致;但他强调,奥古斯丁用这个想法,是为了证明灵魂里有某种三位一体的形象,而他用这个想法,是为了给整个哲学找一个第一原理。
这个区别,非常要紧。同一句话,在奥古斯丁那里,是一条路上的一站;在笛卡尔那里,被放到了路的起点,当作一切的地基。
◆五、三个反驳
《沉思集》出版前后,对「我思」提出过很多反驳。这里讲三个,都很有意思。
第一个反驳,来自伽森狄。他说:你凭什么说只有「思想」能证明你存在?你也可以说「我散步,所以我存在」,「我吃饭,所以我存在」。做任何事情,都能证明做事的人存在。
笛卡尔回答:不对。「我散步」,要以我有一个身体为前提,而身体是可以被怀疑的;可是「我觉得我在散步」,这个「觉得」,是一种思想,它不能被怀疑。所以,只有思想,才能在怀疑一切之后,仍然证明我存在。
第二个反驳,来自霍布斯。他说:你从「我在思想」推出「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这没问题;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个在思想的东西,不是一个物体?也许思想,就是某种物体的某种运动。
笛卡尔回答:我在第二沉思里,还没有说心灵不是物体,我只是说,在这个阶段,我只能确定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其余的还不知道。可是后面,他确实论证了心灵和物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第三个反驳,来自一百多年后的德国物理学家、作家利希滕贝格。他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了一句话,后来非常有名:
我们应该说「思想在进行」,就像我们说「在打雷」一样。说「我思」,就已经太多了。
他的意思是:笛卡尔能确定的,只是此刻有思想在发生;至于有没有一个「我」在那里做这件事,是一个在思想之外的「东西」,那是笛卡尔加上去的。就像我们说「在打雷」,并不意味着有一个叫「它」的东西在那里打雷;打雷,只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六、一个动词,被做成了一个名词
这本书认为,利希滕贝格的这句话,打中了「我思」最要害的地方。
请读者回头看笛卡尔的原话:「我是,我存在」,每当我说出它、或者在心里想到它的时候,必然是真的。存在多久?在我思想的时候。假如我完全停止了思想,也许我就同时完全停止了存在。
这几句话,笛卡尔说得非常诚实。它们说的是:这个「我」,是在思想发生的时候,才确定存在的;思想一停,它的确定性就没有了。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我」,是在思想这件事发生的过程中,显露出来的一个形状。它不是一块先在那里、然后去思想的石头;它是一条河:它之所以是它,是因为思想一直在流过。
这就是《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的赫拉克利特的河: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流过的是不同的、又不同的水;河之所以还是这条河,恰恰是因为水在不停地流。笛卡尔的「我」,也是这样一条河:它的同一,是思想一刻不停地流过而维持出来的。
可是,笛卡尔接下来做了什么?
他说: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
「思想」,本来是一个动词:一件正在发生的事,一个过程,一条路。笛卡尔把它变成了一个名词的属性:一个「东西」,它的本性是思想。然后,他又把这个「东西」,叫作「实体」:一个自己能够独立存在、不依赖任何别的东西的东西。
一个动词,被做成了一个名词;一场发生,被做成了一个实体。
这是这本书在笛卡尔身上要指出的最关键的一步。它和第二编讲的「一条路被当成了地基」,是同一个动作,只是这一次,它发生在最根本的地方:那个「我」本身。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想起巴门尼德:他把一切都凝成了一个不动的「是」。笛卡尔没有把整个世界凝成一个「是」,但他把思想这场发生,凝成了一个不动的「我」,然后宣布它是一切的地基。
◆七、今天:屏幕上的那个「我」
「我」是在一场来回里显露的,这件事,在今天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样子。
今天的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有一个「屏幕上的我」:一个头像,一个名字,一串发过的照片和文字,一个关注的人数,每一条下面有多少人点了赞。这个「我」,不是在一间暖房里独自想出来的;它恰恰是在和成千上万人的来回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你发了一张照片,有人点赞,有人评论;你下一次发什么,就会不知不觉地被上一次的点赞和评论改写。
这就是这一章前面说的:「我」是一条河,被一刻不停地流过而维持出来的。只是这条河,现在流得非常快,而且流过它的,是无数个陌生人的一次次点击。
笛卡尔以为,「我」是一块在一切来回之前就确定的石头;今天的屏幕,恰恰把这块石头最不是石头的那一面,放大到了每个人眼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可能一天要看几十次,别人怎样看他。这让「我」这条河,变得特别容易被外面的水冲得改了道。
所以,对今天的人来说,也许最要紧的,不是像笛卡尔那样,去找一个不受任何来回影响的「我」,那样的「我」是找不到的;而是看清楚,是哪些来回,在塑造我。一个人的「我」,是在他和父母、朋友、老师、书、自己亲手做过的事之间的来回里长出来的,也是在他和屏幕上无数陌生人的来回里长出来的。前一类来回,慢,深,有土;后一类来回,快,浅,常常没有土。选择让哪些来回多一点、哪些少一点,就是在选择让一个什么样的「我」显露出来。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孩子,大约在两岁前后,开始会说「我」。在这之前,他常常用自己的名字叫自己:「宝宝要吃」「明明不睡」。
他是怎么学会「我」的?不是有一天坐在炉火旁边,怀疑了一切,发现了「我」。他是在无数次和大人的对话里学会的:妈妈对他说「你饿了吗」,指的是他;妈妈说「我给你拿」,指的是妈妈。他慢慢明白,「我」这个字,谁说它,就指谁;「你」这个字,对着谁说,就指谁。很多孩子在学的过程中,会把「我」和「你」弄反,说「你要吃」,意思是「我要吃」,因为大人对他说话时,总是用「你」叫他。
「我」,是在「你」和「我」的来回里学会的。一个孩子的「我」,从一开始就长在一场对话里,长在另一个人的话里。
笛卡尔在炉火旁边发现的那个「我」,其实也是这样学会的:在拉弗莱什,在军营,在和贝克曼的讨论里,在梅森转来的一封封信里。他后来说,这个「我」可以独自存在,不需要任何别人。可是,如果没有那些「你」,他连「我」这个字都不会说。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我思故我在:
- 形状:「我是,我存在」;「一个在思想的东西」。
- 路:从一个很深的漩涡里,找到一个阿基米德点;存在多久?在思想的时候。
- 土:奥古斯丁一千二百年前说过同样的话;伽森狄、霍布斯、阿尔诺的反驳;一个在对话里学会「我」字的孩子。
- 回写:「我」是被思想一刻不停地流过而维持出来的,像一条河。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从漩涡里,捞出一个「我」;这个「我」本来是一场正在发生的思想,被定型成了一个实体。
判断:笛卡尔自己的原话诚实地说出了:「我」只在思想发生的时候才确定存在。可是他接着把思想这个动词,做成了一个名词的属性;把一场发生,做成了一个不依赖任何东西的实体。利希滕贝格那一句「应该说思想在进行,就像说在打雷」,打中了这一步。
那块蜡:一条河,被说成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一、刚从蜂房里取出来的蜡
找到了「我」以后,笛卡尔碰到了一个麻烦。
他说:虽然我已经确定了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可是我心里总是忍不住觉得,那些我能看见、摸到的物体,比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我」,要认识得更清楚。桌子、椅子、蜡烛,它们就在眼前,清清楚楚;而那个「在思想的东西」,却说不清是什么样子。
为了对付这个麻烦,他拿起了一块蜡。
他写道(意译):
我们拿一块刚从蜂房里取出来的蜡来看。它还没有完全失去它所含的蜂蜜的甜味,还保留着一点它所采集的花的香气;它的颜色、形状、大小,都清清楚楚;它是硬的,是凉的,很容易拿在手里;用手指敲一下,它还会发出一点声音。一句话,凡是能让我们清楚认识一个物体的东西,它都有。
可是,就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人把它拿到火边去了。它剩下的味道散发了,香气消失了,颜色变了,形状没有了,体积变大了,它变成了液体,热了,几乎拿不住了,敲它也不再发出声音了。
那么,它还是原来那块蜡吗?必须承认,它还是;谁也不会否认,谁也不会不这样判断。
◆二、那么,蜡是什么
既然蜡的一切感觉得到的性质都变了,它还是原来那块蜡,那么,笛卡尔问:我在这块蜡里清楚认识到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甜味,因为甜味没有了;不是香气,不是颜色,不是形状,不是硬度,不是声音,这些全都变了。
他的回答是:去掉所有这些会变的东西,剩下的,只是某种有广延的、柔软的、可变的东西。
可是,这个「可变的东西」,是怎样被认识的?是用想象吗?不是。因为蜡可以变成无数种形状,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多,我不可能把这无数种形状一一想象出来。所以,我对蜡的认识,既不是靠感官,也不是靠想象,而是靠心灵的一种纯粹的洞察。
然后,他得出了第二天沉思的结论:连一块蜡,我都是靠心灵,而不是靠感官认识的;那么,我对我自己的心灵的认识,一定比对任何物体的认识都更清楚、更确定。因为每当我认识一块蜡的时候,这个认识本身,就证明了我这个认识者的存在。
◆三、街上的帽子和大衣
在讲蜡的时候,笛卡尔顺带说了一段话,非常容易被忽略,却非常要紧(意译):
如果我碰巧从窗口看到街上走过的人,我会说我看见了人,就像我说我看见了蜡一样。可是,我从窗口看见的,除了帽子和大衣以外,还有什么呢?而帽子和大衣底下,完全可能是一些靠弹簧驱动的机器人。可是我判断那是一些真正的人。所以,我以为是用眼睛看见的东西,其实是靠我心里的判断能力来理解的。
帽子和大衣底下,完全可能是机器人。
请读者停在这一句上。它说的是:我从窗口看出去,看不见别人的心灵,只看见帽子和大衣;我判断他们是人,这是我自己心里做出的判断,不是我直接看见的。
这就是后来哲学里一个著名的难题的开头,叫「他心问题」:我怎么知道别人也有心灵?我只能直接确定我自己在思想;别人的思想,我看不见,只能从他们的帽子、大衣、动作、说话,推测他们「大概」也在思想。
请读者看清这一步是怎么来的:笛卡尔先把「我」确定为一个独自在思想的东西,一个关在暖房里的「我」;然后,他从窗口望出去,别人就只剩下了帽子和大衣。
这是那个「独自的我」的一个直接的代价:一旦「我」被确定为第一块、而且是独自的一块地基,别人就被推到了窗外,成了需要推测、需要证明的东西。
第十四章讲过,一个孩子的「我」,是在「你」和「我」的来回里学会的。在那个来回里,别人从来不是窗外的帽子和大衣;别人是那个叫我名字的人,那个对我说「你饿了吗」的人。别人在我之前。笛卡尔把这个次序颠倒了。
◆四、蜡是一条河
现在,回到那块蜡上。
请读者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把这块蜡重新看一遍。
蜡刚从蜂房里取出来:硬,凉,香,有颜色,有形状,敲起来有声音。拿到火边:软了,热了,化了,香味散了,颜色变了,形状没了,敲不响了。一切能感觉到的东西,全都变了;可它还是那块蜡。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赫拉克利特的河。
赫拉克利特说: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流过他们的是不同的、又不同的水。河水全换了,河还是那条河。为什么?不是因为有一份水一直没流走,而是因为水一直在流过,这个流动本身,维持着这条河的样子。
笛卡尔的蜡,是同一个问题:一切性质都变了,它还是那块蜡。为什么?
赫拉克利特的回答会是:因为它的同一,本来就不靠任何一种不变的性质,而是靠这一连串变化本身,一步一步连起来。从硬到软,从凉到热,从固体到液体,每一步都从上一步来,没有一步是断开的。这块蜡的同一,就是这条连续的路。这是一个发生学的同一:同一,是在变化中被维持的。
笛卡尔的回答却是:因为在一切会变的性质底下,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广延。这个东西感官看不见,想象也想象不出来,只有心灵能「洞察」到它。
笛卡尔把一条河,说成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想起亚里士多德对泰勒斯的那一道筛子:泰勒斯说万物是水,水是最会变的东西;亚里士多德把它读成了「变化底下不变的实体」。笛卡尔对这块蜡做的,是同一个动作:一样最会变的东西摆在他面前,他在它底下找到了一个不变的「实体」。
而且,这个不变的实体(广延),和他在第十四章找到的那个「我」,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样子:一个是思想之物,一个是广延之物;一个是变化底下不变的心灵,一个是变化底下不变的物质。第二天的沉思,就这样同时打好了笛卡尔二元论的两根桩子。
◆五、那块蜡告诉了我们什么
这本书想换一个方向,问一问:那块蜡,其实告诉了我们什么?
它告诉我们:一个东西的一切性质都可以变,它却仍然被认作同一个东西。这是一个事实,谁也不会否认。
笛卡尔从这个事实推出:所以,认出它的,一定不是感官,而是心灵的纯粹洞察;所以,心灵比物体更容易认识。
可是,还有另一种推法:我们之所以认得出化了的蜡还是那块蜡,是因为我们看着它化的。我们看着它一点一点变软,一点一点变亮,一点一点失去形状。如果有人趁我们不注意,把一块硬蜡换成了一摊液体蜡,我们根本无从知道它是不是原来那一块。
认出同一,靠的不是一个看不见的底子,而是一条看得见的路。是我们跟着这块蜡,走完了它从硬到软的那一段路,我们才知道它还是它。
这件事,在日常生活里再普通不过了。一个人十年不见,从一个瘦小的少年长成了一个魁梧的中年人,样子全变了,声音也变了;他的母亲一眼就认得出他,而一个十年前只见过他一面的人,可能怎么也认不出。母亲认得出,不是因为她有一种能洞察他「不变的本质」的纯粹心灵,而是因为她跟着他走过了这十年里的每一年。
◆六、今天:一栋被翻新的老房子
一家人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终于要翻新了。墙重新刷过,地板全换了,厨房改成了开放式,家具也换了一大半。翻新完,孩子们都说:太好了,跟新的一样。
可是家里的老人,第一次走进来,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这还是咱家吗?
这是那块蜡:一切看得见的东西都变了,它还是那座房子吗?
笛卡尔会说:在一切会变的性质底下,有一个不变的实体,用心灵去洞察它。可是老人要的,不是一个看不见的实体;他要的,是那条路:哪一面墙上,曾经画着孩子们每一年量身高的铅笔线;哪一块地板,是他当年亲手铺的,踩上去会响;哪一个角落,老伴生前总是坐在那里择菜。
翻新一座老房子,也许可以给那条路,留一两处痕迹:那面画着身高线的墙,保留一小块;那把老伴常坐的椅子,重新修一修,放回原来的角落。一样东西之所以还是它,靠的不是一个看不见的底子,而是那条看得见的、被人一起走过的路。
◆七、放进日子里
一对夫妻结婚二十年。妻子有一天对丈夫说:你变了,你已经不是我当年嫁的那个人了。
丈夫很委屈:我还是我啊。
他们说的,都对。当年那个人的脾气、爱好、说话的样子、想要的东西,很多都变了,就像那块蜡被拿到了火边。可他还是他。
笛卡尔会说:在一切会变的东西底下,有一个不变的「他」,你要用心灵去洞察它。
这本书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他还是他,是因为这二十年,你们是一起走过来的。那些变化,不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被人偷偷换掉的;它们是一步一步发生在你眼前的,很多还是你们一起经历、一起造成的。与其去找一个藏在变化底下的「不变的他」,不如回头看一看这条路:他是从哪一年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的?那一年,家里发生了什么?一个人的样子,要放在他走过的路上,才看得懂。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那块蜡:
- 形状:刚从蜂房里取出的蜡,和在火边化开的蜡;窗外的帽子和大衣。
- 路:从硬到软,从凉到热,一步一步,没有一步断开。认出它还是它,靠的是这条路。
- 土:火,温度;一个坐在窗边、把别人看成帽子和大衣的「我」。
- 回写:在火边,蜡的每一步变化都改写了下一步:软了才会化,化了才会流。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切性质都回到了流动之中,他却在底下找到了一个定型的「广延」。
判断:那块蜡,就是赫拉克利特的河:一切性质都变了,它的同一靠一条连续的路维持。笛卡尔却把这条河,说成了一块只有心灵才能洞察的看不见的石头(广延),和第十四章那个「思想之物」一起,打好了二元论的两根桩子。而那个独自的「我」一立起来,别人就被推到了窗外,成了帽子和大衣。
SDE 读数:怀疑是一锅粥,「我思」是第一块定型
◆一、把第三编放在一起看
第三编讲了五章:一篮子苹果,梦的论证,恶魔,我思故我在,那块蜡。这一章把它们放在一起,给出这本书对笛卡尔的怀疑和「我思」的判断。
先说结论:
笛卡尔的怀疑,是一场彻底的发生:它把一切定型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回一锅粥。可是他要这场发生交出来的,是一块发现学的石头:一个不依赖任何土、不依赖任何别人、一旦找到就永远不动的「我」。
下面分三层说。
◆二、怀疑是一条路
先说怀疑本身。
笛卡尔的怀疑,不是一下子完成的,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先是感官,然后是梦,然后是恶魔。每一步,都是在上一步留下的东西上继续推:感官的论证留下了近处的大东西,梦的论证就去推它;梦的论证留下了数学,恶魔的论证就去推它。
这是一条非常清楚的路: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挖得更深。
而且,这条路走得非常诚实。第一天沉思的结尾,他说自己像一个做着自由梦的奴隶,害怕醒过来,一不留神就又落回到原来的看法里去。第二天沉思的开头,他说自己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漩涡里,站不稳,也浮不上来。这是一个真正在一锅粥里挣扎的人的样子。
在这本书讲过的所有哲学家里,很少有人把「一锅粥」的状态,写得这样具体、这样有身体感。巴门尼德的女神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理在哪里;柏拉图的洞穴人被拖出去,一路都有人在拉。笛卡尔是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推进了漩涡里,然后自己在里面摸索。
这场怀疑,是笛卡尔身上最接近发生学的时刻之一。它和第九章那个在森林里迷路、选一个方向一直走的旅人,是同一个人。
◆三、「我思」本来是一场发生
然后,是「我思」。
第十四章讲过,笛卡尔自己的原话是:「我是,我存在」,每当我说出它、或者在心里想到它的时候,必然是真的;存在多久?在我思想的时候;假如我完全停止了思想,也许我就同时完全停止了存在。
这几句话,如果照字面读,说的是一件非常发生学的事:
「我」,不是一块先在那里的石头;「我」,是在思想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显露出来的一个形状。思想在流,「我」就在;思想停了,「我」的确定性也就没有了。就像一条河:水在流,河就在。
更进一步:这个在发生的思想,是什么样子的?它是怀疑:一个接一个地推翻,一个接一个地问。也就是说,它本身就是一条路,一串差异。「我」,就是在这串差异里显露出来的那个样子。
用 SDE 的话说,「我思」的真正内容是:在一场正在进行的怀疑之路上,一个「我」显露了出来。这是一个显露(S),它的路(D),就是那一连串的怀疑。
而这场怀疑,又是在一片土里进行的(E):一种从小学会的语言(拉丁文,或者法文),一套从拉弗莱什学来的推理的习惯,一间暖房,一件睡袍,一个闲暇的早晨,一个在对话里学会了说「我」的人。
形状、路、土,三样全在。「我思」本来就是一场完整的发生。
◆四、他把它做成了什么
可是,笛卡尔把这场发生,做成了三样它本来不是的东西。
第一,他把它做成了一个实体。
第十四章讲过:思想,本来是一个动词,一件在发生的事;笛卡尔把它变成了一个名词的属性,说「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又把这个「东西」叫作「实体」:一个不依赖任何别的东西、自己就能独立存在的东西。
一场发生,被做成了一块石头。利希滕贝格那一句「应该说思想在进行,就像说在打雷」,要把它还原回去。
第二,他把它放到了一切之前。
第四章讲过,「我思故我在」第一次出现,是在《谈谈方法》这本自传里,是一个人讲述自己走过的路时,路上的一站。第十四章讲过,奥古斯丁一千二百年前就说过同样的话,在他那里,它也是一条路上的一站。
笛卡尔把这一站,挪到了整条路的最前面,宣布它是第一原理,是一切知识的地基。
路上的一站,被宣布成了路之前的地基。
可是,一站之所以能成为一站,是因为前面有路。笛卡尔能在第二天找到「我存在」,是因为他第一天走完了感官、梦、恶魔那一整条怀疑的路;他能走那条路,是因为他在拉弗莱什学过推理,在军营里被贝克曼唤醒过,在荷兰的暖房里有闲暇坐下来想。「我思」在路的中间,不在路的前面。
第三,他把它和一切别的东西隔开了。
这个「我」,被他确定为一个独自的、只和自己的思想打交道的东西。然后,身体被推到了一边,成了一台可以被怀疑的机器;世界被推到了一边,成了需要证明的外物;别人被推到了窗外,成了帽子和大衣。
一个本来长在一片纠缠的土里的「我」,被从土里拔了出来,放在了一间与世隔绝的暖房里。
这三样合起来,就是笛卡尔的「我」:一个实体,一个第一原理,一个独自的东西。
◆五、这就是那道亏空的第一块砖
前言里讲过,我自己的思想,在第二站「321」的时候,撞上过一道过不去的坎:知识是主体的,是客体的,还是那一场碰撞的?主体和客体,真的是在碰撞之前就各自存在的吗?
现在,读者可以看清楚这两个格子是从哪里来的了。
主体,就是笛卡尔的那个「我」:一个在一切碰撞之前就确定存在的、独自的、在思想的实体。
客体,就是被他推到那个「我」之外的一切:身体,世界,别人。它们要靠这个「我」去怀疑、去证明、去认识。
碰撞,也就是主体和客体之间那场真正在发生的事:一个孩子在「你」和「我」的来回里学会说「我」,一块蜡在火边一步一步地化,一个人被一个朋友唤醒,这场碰撞,在笛卡尔的框架里,没有地方放。因为在他那里,「我」在碰撞之前就已经完整了,世界在碰撞之前也已经在那里了;碰撞,只是两个现成的东西之间的一次接触。
我在第二站撞上的那道亏空,它的第一块砖,就是在笛卡尔的第二天沉思里砌下的。
SDE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在第八编会展开。这里先说一句:不是先有主体和客体,然后它们碰撞;而是在一场碰撞之中,主体和客体一起显露出来。「我」,是在一场怀疑、一场对话、一场生活里显露的;世界,也是在同一场里显露的。两边都不在这场之前。
◆六、笛卡尔的诚实
在给出这个判断的时候,这本书也要公平地说:笛卡尔自己的原话,比他的体系更诚实。
他说「每当我想到它的时候」,他说「在我思想的时候」,他说「假如我停止了思想,也许我就停止了存在」。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在说「我」是一块永恒不动的石头。它们说的,都是一条河。
他在第一天结尾写下的那个害怕醒来的奴隶,在第二天开头写下的那个站不稳的漩涡,都是一个真正在经历发生的人写下的句子。
是后来的笛卡尔,和更后来读笛卡尔的人,把这条河凝成了一块石头。这本书想做的,是回到他最初的那几句话,让那条河重新流起来。
一个人经历了一段很难的日子:工作丢了,感情也断了,好几个月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漩涡里,站不稳,也浮不上来。
笛卡尔在第二天的开头,写的就是这种感觉。他从漩涡里捞出了一个「我」:至少,我还在想,所以我还在。这是一句很有力量的话,在最低的时候,它能让人抓住一点什么。
可是这本书想补一句:那个「我」,不是一个人独自在漩涡底下找到的石头;它是在一条路上,一步一步被重新显露出来的。一个人从很难的日子里走出来,常常不是某一天忽然想通了「我是谁」,而是一天一天地:先让自己按时吃饭,再出门走一走,再和一个朋友说几句话,再去找一份临时的活。走着走着,一个新的「我」,就在这条路上慢慢显露出来了。如果那个漩涡太深,一直走不出来,就去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或者专业的帮助,一起走这段路。
◆七、第三编小结
第三编六章,压成六句话:
一、笛卡尔的怀疑,是一次挑拣:一篮子苹果全倒出来,只把好的放回去。他把感官给出的样子随土而变,读成了「骗人」;整场怀疑,恰恰坐在一片他没有怀疑的土上:炉火、睡袍和一个闲暇的早晨。
二、梦的论证保留了「最简单的零件」和数学,因为它相信一切新东西都是旧零件的新拼法。面对同一个梦,笛卡尔要定型的地基,庄子看见了转化的路;而笛卡尔自己最后用来分开梦和醒的,是一条路:连贯。
三、恶魔要把最后一片土也拿走,找一种在任何土里都不会错的知识。可是恶魔能骗的,只能是一个已经在土里长过的心灵。
四、「我思」的原话诚实地说出:「我」只在思想发生时才确定存在。可他把思想这个动词做成了一个名词,把一场发生做成了一个实体,把路上的一站宣布成了路之前的地基。
五、那块蜡是赫拉克利特的河,被他说成了一块只有心灵才能洞察的看不见的石头。独自的「我」一立起来,别人就被推到了窗外,成了帽子和大衣。
六、主体、客体、以及它们之间那场没有地方放的碰撞:「主客先验二分」这道亏空的第一块砖,是在第二天的沉思里砌下的。
◆八、下一编
找到了「我」,笛卡尔面对一个新的难题:一个独自的、只确定自己在思想的「我」,怎样才能走出暖房,确定外面的世界也是真的?
他的办法,是请出上帝。一个完美的、不会骗人的上帝,替他担保:凡是我清楚明白地认识到的,都是真的;外面的世界,确实存在。
下一编,上帝与外部世界。我们会看到,那个被一刀切断的「我」和世界,需要多大的一根桥,才能重新接上。
上帝与外部世界:一根要多长才够的桥
一个关在暖房里、只确定自己在思想的「我」,怎样走出门去,确定外面的世界也是真的?他请出了一个完美的、不会骗人的上帝,让他来担保。这根桥,要从「我」一直架到整个世界,长得不能再长。之所以需要这么长的一根桥,是因为他先把「我」和世界之间的路,一刀砍断了。
两个上帝证明:一个印在作品上的记号
◆一、第三天
第三天的沉思,题目是:「论上帝,以及他存在」。
到了这一天,笛卡尔手里只有一样确定的东西:我存在,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其余的一切,天、地、身体、别人、数学,都还在怀疑之中。
他怎样从这一样东西出发,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先做了一件事:把第二天得到的「我思」,当成一个样本,看看它为什么是确定的。他说:在这个最初的知识里,除了一种清楚明白的领会以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立下了一条总原则:凡是我十分清楚、十分明白地领会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可是,他马上想到了第一天的那个恶魔:就算我清楚明白地看到二加三等于五,会不会有一个全能的骗子,让我在这件事上也被骗了?只要我还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上帝,不知道这个上帝会不会骗人,我就不能完全确定任何一件事。
所以,第三天的任务,就是证明:有一个上帝,而且他不是骗子。
◆二、心里的三种观念
笛卡尔从自己心里的观念开始。
他说,我心里的观念,按来源可以分成三种:有一些好像是我生来就有的,比如「什么是东西」「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思想」;有一些好像是从外面来的,比如我现在听到一个声音、看到太阳、感到火的热;还有一些好像是我自己造出来的,比如人鱼、飞马这样的虚构。
然后他问:在我心里所有的观念里,有没有哪一个,是我自己不可能造出来的?如果有,那么它一定是由我之外的某个东西放进我心里的;那么,我就不是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东西了。
◆三、原因不能比结果少
要回答这个问题,笛卡尔用了一条原则。他说,这条原则是「凭自然之光就很明显的」:
原因里所包含的实在性,必须至少和结果里所包含的一样多。
因为,结果如果不从原因那里得到它的实在性,还能从哪里得到呢?原因如果本身没有这些实在性,又怎么能把它给结果呢?所以,无不能生有,比较完满的东西,也不能由比较不完满的东西产生。
请读者停在这一句上:「无不能生有,比较完满的东西,不能由比较不完满的东西产生。」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立刻认出来了:这就是麦里梭的那一句「无中不能生有」。巴门尼德那一刀,经过麦里梭压成了一条原则,两千年后,笛卡尔把它原封不动地拿过来,而且往前推了一步:不只是「无不能生有」,而是「少不能生多」「低不能生高」。
这条原则,在这本书看来,是笛卡尔全部形而上学里最没有被怀疑过的一块石头。他在第一天怀疑了感官、梦、数学,连二加三都怀疑了,却没有怀疑这一条。他说它是「凭自然之光就很明显的」,意思是:它清楚明白得不需要证明。
◆四、一个无限的观念
有了这条原则,笛卡尔就开始检查他心里的观念。
关于别人的观念,关于动物的观念,关于物体的观念,他说,这些都可能是我自己造出来的:我自己是一个东西,有持续,有数量,这些观念我都可以从我自己身上得到。
只剩下一个观念,他说,他不可能是它的原因:上帝的观念。
所谓上帝,他说,就是一个无限的、永恒的、不变的、独立的、全知的、全能的、创造了我和其他一切东西的实体。我是一个有限的东西,我在怀疑,我有欲望,我不完满;一个有限的、不完满的东西,怎么可能产生一个无限的、完满的东西的观念?按照「原因不能比结果少」的原则,这个观念的原因里,必须至少有和这个观念所表现的一样多的完满性。所以,它的原因,只能是一个真正无限、真正完满的东西,也就是上帝本身。
所以,上帝存在。
他还打了一个比方,非常有名:上帝在创造我的时候,把这个观念放进了我心里,就像一个工匠在他的作品上印下的记号。这个记号,不一定要和作品本身有什么不同;它就是作品的一部分,表明这件作品出自谁之手。
◆五、第二个版本:我怎样活到下一刻
在第三天的沉思里,笛卡尔还给了这个证明另一个版本,非常特别。
他问:如果我是我自己的原因,或者我是从父母、从别的什么不如上帝完满的东西那里来的,会怎样?
他说:就算我一直存在,这也不够。因为我的一生,可以分成无数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不依赖于别的部分。我前一刻存在,并不能推出我这一刻必然存在;除非有某种原因,在这一刻重新创造我,也就是说,保存我。
他接着说:保存一样东西,和最初创造它,所需要的力量和作用,是完全一样的。保存,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创造。
而我自己,没有这种能力。如果我有这种能力,我一定会知道,因为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我身上的一切能力都应该是我能意识到的。可是我意识不到我有一种能让自己活到下一刻的力量。所以,一定有一个在我之外的东西,每一刻都在保存我,每一刻都在重新创造我。这个东西,就是上帝。
◆六、这第二个版本说出了什么
这第二个版本,在这本书看来,比第一个版本有意思得多。
请读者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把它重新看一遍。
「我前一刻存在,并不能推出我这一刻必然存在;我需要每一刻都被重新创造。」
这句话说的,恰恰是赫拉克利特的河,是第十四章那个「在我思想的时候我才确定存在」的「我」:存在,不是一块放在那里就一直在那里的石头;存在,是一件每时每刻都需要被维持的事。
这是一个非常发生学的洞见。笛卡尔看到了:一个东西之所以能从这一刻持续到下一刻,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需要一股一刻不停的力量。
可是,他把这股力量放到了哪里?
放到了上帝那里。一个在我之外、在世界之外、不与任何东西相混的上帝,每一刻都在从外面重新创造我。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会想起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它不与任何东西相混,站在万物之外,推动一切。也会想起巴门尼德那个被两位女神的锁链从四面锁住的球:连那个永恒不动的存在,都需要一股持续的力量把它锁在原地。
笛卡尔看到了「存在需要被维持」,却把维持的力量交给了一个外在的上帝。SDE 会说:维持一个东西的,是它所在的那片土,是它和周围一切的纠缠,是它自己一步一步的路。一条河被维持,靠的是上游的水、河床的形状、地势的高低;一个人被维持,靠的是空气、食物、别人、自己的习惯和记忆。维持,不从外面来,从纠缠里来。
◆七、「原因不能比结果少」
现在,回到那条最没有被怀疑过的原则:原因里的实在性,必须至少和结果里的一样多;比较完满的,不能由比较不完满的产生。
这条原则,如果成立,那么整个世界上,就不可能有任何真正新的东西。一切结果,都已经包含在它的原因里了;原因里没有的,结果里也不可能有。这正是第六编讲过的阿那克萨戈拉的「预成论」:面包里本来就有肉,只是太少,看不出来。
可是,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还记得原子论者的那个比方:悲剧和喜剧,是用同样的字母写成的。一个一个的字母,没有一个是悲伤的;排成了一出悲剧,悲伤就显露出来了。结果里有的东西(悲伤),原因里(字母)没有。
一个孩子学会了一门语言,他能说出无数句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一群人一起做事,做成了一件任何一个人都做不成的事;一片网格一步一步长出来,长出了一个设计者事先没有想到的形状。在这些地方,结果都比原因「多」。这就是 SDE 说的「显露」: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长出了原来没有的东西。
笛卡尔的「原因不能比结果少」,恰恰否认了这一点。它是巴门尼德那一刀,在笛卡尔身上最深的一个伤口。
◆八、一个无限的观念,是怎样来的
那么,按 SDE 的看法,一个有限的人,心里那个「无限」的观念,是从哪里来的?
不需要一个无限的原因。它可以是一条路走出来的。
一个孩子学数数:一,二,三……数到十,数到一百。有一天,他问大人:数到最后是多少?大人说:没有最后,不管数到多少,你都可以再加一个。孩子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哦,数是数不完的。
「无限」这个观念,就是在「再加一个」这条路上,显露出来的。它不是一个现成的、完整的东西,被某个无限的工匠印在孩子心里;它是孩子在一次次「再加一个」之后,看出了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于是这条路本身的样子,显露成了一个观念。
读者会注意到,这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的芝诺的悖论,以及阿基里斯追乌龟的无穷级数,是同一件事:无限,不是一个被看见的东西,是一条被走出来的路的形状。
◆九、今天:「从零到一」
今天有一个很流行的说法,叫「从零到一」:真正的创新,是从无到有,做出一样世界上本来没有的东西。
笛卡尔会说,这是不可能的:无不能生有,原因里必须至少有结果里那么多。一样新东西,它的一切,都必须已经包含在它的原因里。
这一章前面说,这条原则否认了一切显露;悲剧可以从字母里长出来,无限可以从数数里长出来。所以,「从零到一」这个说法,有它对的地方:真正新的东西,确实会出现,而且常常比它的原因「多」。
可是,这本书也想提醒一句:新东西,从来不是从真正的「零」里长出来的。它是从一片很厚的土里长出来的:前人留下的知识,身边的人,一个具体的需要,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尝试。第一编讲过,笛卡尔那个号称从零开始的哲学,恰恰是从拉弗莱什、从贝克曼、从一间暖房里长出来的。
一个想做出新东西的人,与其去找那个神秘的「零」,不如好好地读懂自己所在的那片土:新东西,常常就长在旧东西和旧东西之间,那些还没有人碰过的缝里。
◆十、放进日子里
一位父亲常对孩子说:「你能有今天,都是我给你的。」
这句话,有一部分是对的:没有父母的养育,就没有孩子的今天。可是它背后,藏着笛卡尔那条原则:原因里必须至少有结果里那么多,孩子身上的一切,都必须在父母那里找到来源。
可是,孩子长大以后,常常会有一些父母从来没有的东西:父母不会的外语,父母没见过的城市,父母想不到的想法,甚至父母不喜欢的性格。这些东西,不是父母「给」的,是孩子在他自己的土里、沿着他自己的路长出来的。父母是土的一部分,而且是很要紧的一部分;可土不是全部,路也不是父母替他走的。
一个明白这一点的父母,会少说一些「都是我给你的」,多问一些「这个,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十一、第五天的另一个证明:山和谷
笛卡尔在第五天的沉思里,又给了上帝存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证明。这个证明,后来被叫作「本体论证明」。
它是这样的:我心里有一个上帝的观念,这个观念,是一个具有一切完满性的东西的观念。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完满性:一个存在的东西,比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更完满。所以,把上帝想成不存在,就像把一个三角形想成内角和不等于两个直角一样,是自相矛盾的。存在,和上帝的本质是分不开的。
他还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像我们不能想象一座山没有谷一样。山和谷,是分不开的;上帝和存在,也是分不开的。
有人马上反驳说:我想象一座山有谷,并不能推出世界上真的有一座山;同样,我想象上帝存在,也不能推出上帝真的存在。笛卡尔回答:不一样。山和谷的关系,只是说「如果有山,就有谷」;可是上帝和存在的关系,是说上帝的本质里就包含着存在,所以只要我想到上帝,我就必须想到他存在。
这个证明,不是笛卡尔的发明。十一世纪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伦,就提出过一个很相近的证明。一百多年以后,德国哲学家康德给了它一个著名的反驳:「存在」不是一个真正的谓词。意思是:说一样东西「存在」,并没有给这样东西的概念增加任何新的内容。一百块真钱,和一百块想象中的钱,在概念上一模一样,都是一百块;区别只在于,前者在我的口袋里,后者不在。所以,你不能从一个概念里,分析出它「存在」来。存在,要到概念外面去找。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康德的反驳,其实说的是:存在,不是一个概念里本来就定好的形状;存在,要在一片土里、在和世界的相遇里,才能显露出来。一百块钱在不在我的口袋里,要伸手去摸,不能靠想。
笛卡尔的本体论证明,是他那个「暖房里的我」最纯粹的一次尝试:不出门,只在心里分析一个观念,就推出一个在心外存在的东西。这正是那根桥最想做到、也最做不到的事。
◆十二、用七个词拆一遍
两个上帝证明:
- 形状:心里那个无限完满的上帝的观念;一个印在作品上的记号。
- 路:从「我在思想」出发,检查心里的观念,推出一个无限的原因。第二个版本:我需要每一刻都被重新创造,才能活到下一刻。
- 土:「原因不能比结果少」,一条从麦里梭那里继承来的、从来没有被怀疑过的原则。
- 回写:他看到了存在需要一刻不停地被维持,却把维持的力量交给了一个外在的上帝,而不是纠缠本身。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个「无限」的观念,本来可以是一条「再加一个」的路走出来的,他却要它是一个无限者直接印上去的定型的记号。
判断:笛卡尔的上帝证明,站在一块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石头上:「原因不能比结果少」,也就是巴门尼德那一刀、麦里梭那句「无中不能生有」。这条原则否认了一切显露:悲剧不能从字母里长出来,无限不能从数数里长出来。他的第二个版本看到了「存在需要每一刻被维持」,这是一个发生学的洞见,却把维持交给了万物之外的上帝。
笛卡尔循环:一块要靠房子托着的地基
◆一、阿尔诺的一个问题
《沉思集》出版时,有一位年轻的神学家,叫安托万·阿尔诺,提出了第四组反驳。他后来成了十七世纪法国最有名的神学家和逻辑学家之一。他在反驳里,提出了一个问题,此后三百多年,一直被人叫作「笛卡尔循环」。
这个问题是这样的:
笛卡尔说:我们之所以能确定上帝存在,是因为我们清楚明白地领会到了这一点。
笛卡尔又说:我们之所以能确定「凡是清楚明白地领会到的都是真的」,是因为上帝存在,而且上帝不是骗子。
那么,这不就是一个圆圈吗?
用「清楚明白」来证明上帝,再用上帝来担保「清楚明白」。两块石头,互相靠着对方才立得住;拿掉其中任何一块,另一块就倒了。
◆二、笛卡尔的回答
笛卡尔对这个问题,给过几个不同的回答,学者们到今天还在争论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意思。这里讲最常见的一个。
他说:你要区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我此刻正在清楚明白地领会一件事,比如我此刻正在看着一个几何证明的每一步;在这种时候,我根本不可能怀疑它,恶魔也拿我没办法,不需要上帝来担保。另一种是我记得我曾经清楚明白地领会过一件事,但我此刻没有在看它的证明,只是记得它的结论;在这种时候,我才需要上帝来担保,担保我的记忆没有骗我,担保我当时的领会确实是清楚明白的。
所以,上帝证明本身,是在「此刻正在清楚明白地领会」的状态下完成的,不需要上帝来担保;上帝担保的,是我对那些过去的清楚明白的领会的记忆。这样,就没有循环了。
这个回答很精巧。可是很多人仍然不满意。上帝的证明,是一长串推理,有很多步;在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你不可能还「此刻正在清楚明白地领会」第一步,你只是记得你刚才领会过它。那么,在上帝被证明出来之前,你凭什么相信你对前面那几步的记忆?
◆三、一个不信上帝的几何学家
在回答另一组反驳时,笛卡尔说过一段话,把这个循环的意思暴露得更清楚(意译):
一个无神论者,可以清楚地知道三角形的三个内角之和等于两个直角;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可是我认为,他的这种知识,不是真正的科学,因为凡是可以被怀疑的知识,都不能叫作科学。既然他不知道有一个上帝,他就不能确定,他在那些对他来说非常明显的事情上,没有被骗。
也就是说:一个不信上帝的几何学家,他的几何再好,也只是「知道」,不是「确知」。要让几何成为真正确定的科学,得先证明上帝。
请读者想一想这句话的分量。按这个说法,从古希腊到十七世纪,一切没有先证明过笛卡尔式上帝的数学家,他们的数学都不算真正的科学。欧几里得、阿基米德,都只是「知道」而已。
这正是那座平地上的新城的逻辑:一栋房子,不管它本身盖得多么结实,只要它的地基没有被证明,它就不算数。可是,几何学在笛卡尔之前,已经稳稳地站了两千年;它的可靠,不是从一个上帝证明里来的,是从两千年里无数人一遍遍地检验、使用、修正里来的。它的地基,就是它自己走过的那条路。
◆四、为什么这个循环对笛卡尔是致命的
在这本书看来,笛卡尔循环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是一个逻辑上的漏洞,而在于它暴露了笛卡尔整个计划的形状。
回想第二编那座城:一个建筑师,在一片平地上,按图纸盖一座新城。他的计划是线性的:先打地基,再盖一楼,再盖二楼,一层一层往上。每一层都建在下一层上,下一层不依赖上一层。地基,是整座城里唯一一个不依赖任何别的东西的部分。
在这样一个线性的计划里,循环是致命的。如果地基要靠二楼来托着,二楼又建在地基上,那么这座城根本就立不起来。
笛卡尔的地基,是「我思」和「清楚明白」。二楼,是上帝。可是现在,地基(清楚明白)要靠二楼(上帝)来担保,二楼又是用地基(清楚明白)推出来的。地基和二楼,互相托着。
对一个要从一块绝对不动的石头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盖的人来说,这是灾难。
◆五、可是,循环不一定是坏事
然而,这本书要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循环。
读过这个系列里《普通人都能懂的伽达默尔》的读者,一定还记得「诠释学循环」:要理解一本书的整体,你必须先理解它的每一个部分;可是要理解每一个部分,你又必须先对整体有一个大致的把握。部分和整体,互相依赖,谁也不能先于谁。
这是一个循环,可它不是一个死循环。你先对整体有一个粗粗的猜测,带着这个猜测去读每一部分;读着读着,某一部分改变了你对整体的猜测;带着新的猜测,你再去读,又有部分被你读出了新的意思。一圈一圈地转,每转一圈,理解就深一层。这不是一个圆圈,是一条螺旋。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这就是回写。部分长出来的理解,回过头来改写对整体的理解;改写了的整体,又改写下一次对部分的理解。
从这个角度看,笛卡尔循环,其实说出了一件非常真实的事:我们对上帝(或者对世界、对任何根本的东西)的理解,和我们对「什么算清楚明白」的标准,本来就是互相依赖、互相改写的。我们用手里的标准去理解世界,理解了世界以后,又回过头来修改我们的标准。
科学史上,这样的事一再发生。十七世纪的人,觉得「没有真空」是清楚明白的;后来他们做了实验,发现了真空;于是他们对「什么算清楚明白」的标准,也跟着变了:光靠概念上想得通不够,还要有实验。对世界的认识,改写了认识的标准;改写了的标准,又让人对世界认识得更深。
循环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要求它必须是一条直线。
笛卡尔要的是一条直线:从一块不动的地基,一层一层地往上。所以,对他来说,循环是致命的。如果他换一种想法,承认知识本来就是一条螺旋,一边走一边回写,那么这个循环,就不是一个漏洞,而是知识本来的样子。
◆六、今天:一门语言是怎样学会的
笛卡尔循环,在今天有一个每个人都经历过的样子:学一门外语。
你要读懂一个句子,得先认识里面的单词;可是很多单词的意思,又要在句子里才看得出来。你要懂语法,得先读很多句子;可是不懂语法,很多句子你又读不懂。单词和句子,语法和阅读,互相靠着对方,谁也不能先于谁。
如果一个人一定要先找到一个绝对的起点,先把所有单词都背完再读句子,或者先把所有语法都学完再开口,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
真正学会一门语言的人,都是在这个圈里一圈一圈地转上去的:认识了几个词,就试着读一个简单的句子;读的时候,又认识了几个新词,顺便看懂了一点语法;带着这一点语法,再读一个难一点的句子。每转一圈,都比上一圈高一点。这就是这一章前面说的:循环不一定是死循环,它可以是一条螺旋。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年轻人刚进一家公司,发现自己陷进了一个圈里:没有经验,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没有经验。
这是一个笛卡尔式的循环:两样东西互相要对方先有,才能有自己。如果他一定要先找到一个起点(要么先有经验,要么先有好工作),他就会一直被困在这个圈里。
可是,真实的路,从来不是从一个绝对的起点开始的。他可以先找一份不那么好、但能学到一点东西的工作;在那份工作里攒下一点经验;用这点经验,去换一份稍微好一点的工作;在那份工作里,攒下更多一点的经验。一圈一圈地转,每转一圈,都比上一圈高一点。这不是一个死循环,是一条螺旋。
很多看起来走不出去的圈,换一个眼光看,都是一条螺旋的起点。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笛卡尔循环:
- 形状:两块互相靠着才立得住的石头:清楚明白,和上帝。
- 路:他要一条从地基一层一层往上的直线;循环让这条直线首尾相接。
- 土:一位年轻的神学家的反驳;一个关于「此刻」和「记忆」的区分。
- 回写:循环本来可以是一条螺旋:对世界的认识改写认识的标准,改写了的标准又加深对世界的认识。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对一个要求一次性定型的计划来说,循环是致命的;对一个承认一直在正在成形的认识来说,循环是它本来的样子。
判断:笛卡尔循环之所以对他致命,是因为他要求知识是一条从不动的地基出发的直线。如果换一种眼光,承认知识是一边走一边回写的螺旋,这个循环就不再是漏洞,而是知识本来的样子。
错误从哪里来:意志跑到了理智前面
◆一、一个新的难题
第三天的沉思证明了上帝存在,而且上帝是完满的,完满的东西不会骗人。
可是,这马上带来了一个新的难题:如果上帝不会骗人,而我又是上帝创造的,那我为什么会犯错?
我每天都在犯错:算错账,认错人,把一件事的原因想错,对一个人的判断错了。如果我的一切能力都是上帝给的,上帝又是完满的、不骗人的,那么这些错误从哪里来?是上帝把我造坏了吗?
第四天的沉思,题目就是:「论真理与错误」。
◆二、我在上帝和虚无之间
笛卡尔先给自己在世界上找了一个位置。他说(意译):
我发现,我好像是介于上帝和虚无之间的一种中间的东西,也就是说,介于至高无上的存在和非存在之间。所以,就我是由至高无上的存在创造的而言,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会使我犯错;可是,就我在某种程度上也分有虚无或者非存在,也就是说,就我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我缺少很多东西而言,我会犯错,这并不奇怪。
我在上帝和虚无之间。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看法,可以一直追到柏拉图和新柏拉图主义:存在有等级,最高的是完满的存在,最低的是虚无,一切有限的东西都在中间,既有一点存在,也有一点虚无。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会想起巴门尼德的两个格子:「是」和「不是」。笛卡尔在这里,把自己放在了两个格子之间。可是,他没有把这个「之间」当作一个真正的第三个位置,一个有它自己的样子的「正在成形」;他把它当成了「是」和「不是」的一种混合:有几分是,有几分不是。错误,就是那几分「不是」。
◆三、两种能力
然后,笛卡尔给出了他对错误最具体的解释。
他说,我在判断一件事的时候,要用到两种能力:一种是理智,它让我领会到一个观念;一种是意志,它让我对这个观念说「是」或者「不是」,肯定它或者否定它。
这两种能力,大小很不一样。
我的理智,是有限的。我能清楚明白地领会的东西,非常少;大部分东西,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点。
我的意志,却是无限的。笛卡尔说,意志是我身上唯一一样大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它更大的东西;正是在意志上,我最像上帝。因为意志,就是想要或者不想要、肯定或者否定的自由,这种自由,没有程度之分:我要么能自由地肯定,要么不能,不存在「一半自由」。
所以,错误是这样来的:意志比理智大,跑到了理智的前面。理智只清楚地看到了一小块,意志却已经对一大片东西说了「是」。我还没有清楚明白地领会一件事,就已经判断它是真的了。错误,就是意志对理智还没有看清的东西,下了判断。
◆四、药方:先别下判断
既然错误是这样来的,药方就很简单了:凡是我还没有清楚明白地领会到的东西,就先别下判断。让意志停下来,等理智看清楚了,再说「是」或「不是」。
笛卡尔说:只要我这样做,我就永远不会犯错。我的错误,不是上帝的错,而是我自己没有好好使用上帝给我的自由。上帝给了我一个无限的意志,这是他的慷慨;我用这个意志去对我看不清的东西下判断,这是我的误用。
先别下判断。这就是第二编第一条规则的另一种说法:凡是我没有清楚明白地认识到是真的,决不当作真的接受。
◆五、可是,人不能一直不下判断
这个药方,在书斋里非常好用。可是,只要走出书斋一步,它就碰到了一个问题。
读者还记得第九章那个在森林里迷路的旅人吗?笛卡尔的第二条临时道德说:在行动上,要尽可能坚定果断;一旦选定了某种看法,即使它非常可疑,也要像它非常可靠时那样,坚定不移地遵循。
这和第四天沉思的药方,正好是反着的。
第四天说:没有看清楚,就不要下判断。
临时道德说:没有看清楚,也要下判断,而且要坚定地照着它去做。
笛卡尔自己是知道这个矛盾的。他的解释是:第四天说的,是在寻求真理的时候,在书斋里、在沉思里,应该怎样;临时道德说的,是在生活里、在行动上,应该怎样。在沉思里,可以悬置判断,慢慢来;在生活里,不能等,必须行动。
这个区分很有道理。可是,它又一次把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书斋,在那里可以不下判断,等到清楚明白;一半是生活,在那里必须下判断,哪怕看不清楚。
问题是:真理,真的只在书斋里被找到吗?第十八章讲过,真空是在实验里被发现的,不是在书斋里想出来的;一个科学家要做实验,就必须先下一个判断(我猜是这样),然后去试。很多真理,恰恰是在「看不清楚也先下判断,然后去试,然后发现错了,然后再改」这条路上被找到的。
◆六、错误是路的一部分
这就引出了这本书对第四天沉思最主要的一个回应:在笛卡尔那里,错误是一种要避免的误用;在 SDE 看来,错误是路的一部分。
一个孩子学走路,要摔很多跤。每一次摔跤,都是一个「错误」:他的腿还没有学会怎样保持平衡,他的意志(想往前走)跑到了他的能力前面。按照笛卡尔的药方,他应该先别迈步,等到他清楚明白地知道怎样保持平衡了,再走。可是,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他一辈子也学不会走路。他正是在一次次的摔跤里,学会了怎样不摔跤的。
一个科学家提出一个假说,做实验,发现不对,改一改,再做,又不对,再改。二十世纪的哲学家波普尔说,科学就是这样前进的:猜测,然后反驳;再猜测,再反驳。错误不是科学的敌人,是科学的发动机。
《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的诘问法,也是这样:拉凯斯先给出一个错的定义,被撑破,再给出一个好一点的,又被撑破,每一个错的定义,都是通往下一个更好的定义的台阶。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错误,是回写的材料。一条路上,每一步走出来的结果,回头改写下一步怎样走;而最能改写下一步的,恰恰是那些走错了的步子。一个从来不犯错的人,他的路也就不会被改写,他也就不会长。
笛卡尔要的,是一种一开始就不犯错的知识:先看清楚,再下判断,一步也不走错。这是那座平地上的新城的理想:图纸画好了,一块砖也不用返工。可是,人的知识,从来不是这样长出来的。
◆七、我最像上帝的地方
最后,还要说一说笛卡尔的那句话:正是在意志上,我最像上帝。
这句话,在西方思想里影响极深。它的意思是:人身上最高贵的,是那个可以对一切说「是」或「不是」的自由。这个自由,是无限的,不受任何东西限制。
这个想法,后来走了很远。近代人对「自由意志」「个人选择」「自主」的推崇,很大一部分都可以追到这里:一个人最要紧的,是他能自由地选择;他的选择,不应该被任何外在的东西决定。
这本书不反对自由。只是想提醒一件事:笛卡尔的这个无限的意志,是一个没有土的意志。它不受理智的限制(所以它会跑到理智前面),不受身体的限制,不受别人的限制,不受历史的限制。它就像那个关在暖房里的「我」,站在一切之外,对一切说「是」或者「不是」。
可是,一个人真实的选择,从来不是这样做出来的。他选什么,取决于他在什么样的土里长大,他见过什么,他怕什么,他爱什么,他身边的人怎样看。自由不是站在一切之外的空无里选择,而是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一次次地做出一个略有不同的选择,让这条路慢慢拐向一个新的方向。
◆八、今天:一个允许犯错的地方
这一章前面说,错误是回写的材料。这句话,放到今天的工作里,有一个很具体的样子。
有一些行业,把「从错误里学习」做成了一套制度。比如民航:几十年来,飞行员、机械师、空管,只要发现了一个差错,哪怕没有造成任何后果,都被鼓励主动报告;报告的人,一般不会因此受罚;这些报告被收集起来,一起分析,改进流程和训练。很多人认为,这正是民航变得这样安全的原因之一。
一个允许犯错、并且认真看每一次错是怎么来的地方,会越来越少犯同样的错。一个一犯错就找人问责、人人都想把错藏起来的地方,错误就会一直藏在土里,直到有一天,变成一次大事故。
这和笛卡尔的药方正好相反。笛卡尔说:先别下判断,就不会犯错。一个组织如果照这个药方办,就会变成人人都不敢做决定。真正让一个组织少犯错的,不是让每个人都不犯错,而是让每一次错,都变成回写的材料。
◆九、放进日子里
一个学生考试做错了一道题,很懊恼,对自己说:我怎么这么笨,这么简单的题都做错了。以后遇到拿不准的题,干脆不做了,免得出错。
这是笛卡尔的药方:看不清楚,就别下判断。
可是,一个遇到拿不准的题就不做的学生,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拿不准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一个更好的做法,是笛卡尔自己在临时道德里说的:先认认真真地做,哪怕拿不准;做完了,对答案;错了,就去看,是在哪一步错的,为什么会错。第四十四章讲教育的时候会细说那本四栏的错题本。一道做错了的题,如果被好好地看过,它教给一个人的,比十道做对了的题还要多。
◆十、用七个词拆一遍
错误从哪里来:
- 形状:一个在上帝和虚无之间的「我」;一个有限的理智,一个无限的意志。
- 路:意志跑到了理智的前面,对还没看清的东西下了判断。
- 土:书斋与生活被劈成两半:在书斋里悬置判断,在生活里坚定行动。
- 回写:在笛卡尔那里,错误是要避免的误用;在 SDE 看来,错误是回写的材料,是路的一部分。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我」被放在「是」与「不是」之间,却被当作两者的混合,而不是一个有自己样子的「正在成形」。
判断:笛卡尔把错误解释为无限的意志跑到了有限的理智前面,药方是「先别下判断」。这在书斋里有用;可是很多真理,恰恰是在「看不清也先判断、然后去试、然后改」的路上找到的。错误不是要避免的误用,是回写的材料。他说人在意志上最像上帝,这个无限的意志,是一个没有土的意志。
物质就是广延: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
◆一、第五天和第六天
第五天的沉思,笛卡尔讨论了物体的本质;第六天,他终于走出了暖房,证明了外部世界存在。
先看第五天。他说:在问物体是否存在之前,先问一问,物体的观念里,有什么是清楚明白的?
他的回答是:广延。长,宽,高。物体有大小,有形状,有位置,能运动,能被分成部分。这些,都是可以用几何学清楚明白地领会的。
至于物体的颜色、声音、气味、滋味、冷热、软硬,他说,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模糊的、混乱的;我不能清楚明白地领会它们,所以它们不属于物体的本质。
◆二、世界是怎样被证明出来的
然后,是第六天。
笛卡尔说:我心里有一种感觉的能力,它是被动的:我不能随心所欲地让自己看见或者听见什么,感觉是找上我来的。所以,一定有某种主动的能力,在产生这些感觉。这种能力不在我身上,因为它不以思想为前提,而且常常违背我的意愿。那么,它要么在上帝那里,要么在物体那里。
上帝给了我一种非常强烈的倾向,让我相信这些感觉是从物体来的。如果事实上它们不是从物体来的,那上帝就是一个骗子了。可是上帝不是骗子。所以,物体存在。
世界,就这样被证明出来了:靠上帝不骗人来担保。
◆三、可是,世界被证明成了什么样子
然而,笛卡尔马上补了一句,非常要紧:
不过,物体也许并不完全像我通过感官所领会的那样,因为感官的领会在很多事情上是很模糊、很混乱的。但至少,凡是我在物体里清楚明白地领会到的东西,也就是一般说来,凡是纯粹数学所研究的对象里包含的东西,它们在物体里是真实存在的。
也就是说:外面的世界存在,可是它只有纯粹数学能描述的那些性质:广延,形状,大小,位置,运动。
颜色呢?那只是我心里的一种感觉,物体上并没有「红」,只有某种大小、形状、运动的微小颗粒,它们打到我的眼睛上,在我心里引起了「红」的感觉。
声音呢?物体上没有「响」,只有空气的运动,在我心里引起了「响」的感觉。
热呢?物体上没有「热」,只有微粒的快速运动。
甜,香,苦,冷,软,硬呢?全都一样。它们不在物体上,在我心里。
世界被证明存在了。可是被证明出来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冷热的世界。它只剩下几何:一些有大小、有形状、在运动的东西,在一个巨大的、处处充满的空间里挤来挤去。
◆四、第六天里的另一句话
在第六天的沉思里,就在笛卡尔证明了外部世界存在、把颜色和声音划进心里的同一段文字附近,他写下了一句话,和他的整个二分,几乎是反着的(意译):
自然还通过疼痛、饥饿、口渴这些感觉告诉我:我不只是住在我的身体里,像一个舵手住在他的船上那样;我和身体紧紧地结合在一起,而且好像和它混合在一起,以至于我和它组成了一个整体。不然的话,当我的身体受了伤,我这个只会思想的东西,就不会感到疼,而只会用理智去察觉这个伤,就像一个舵手用眼睛看到他的船上哪里坏了一样;当我的身体需要吃喝,我也只会清楚地知道这件事,而不会有饥饿和口渴这些模糊的感觉。
我不像一个舵手住在船上,我和身体混合在一起。
这是整本《沉思集》里,最接近 SDE 的一句话。一个舵手和船,是两个现成的东西,一个在另一个上面,舵手看着船、管着船;如果船破了,舵手是「看到」它破了,而不是「疼」。笛卡尔说:我和身体不是这样的。身体受伤,我是疼,不是看到;身体缺水,我是渴,不是知道。疼和渴,恰恰说明了心和身不是两个分开的东西,而是缠在一起的。
可是,就在这句话的前后,他又坚持:心灵是一个只会思想的东西,身体是一个只有广延的东西,两者在本质上完全不同,心灵可以没有身体而存在。
一边说「我和身体混合成一个整体」,一边说「心和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实体」。这两句话,笛卡尔都写下了,而且写在同一天的沉思里。他没有办法把它们合起来。下一编会看到,那位公主,正是抓住了这两句话之间的缝,追问了他七年。
◆五、第二刀
读者请回想第三编:笛卡尔的第一刀,把「我」和世界劈开,「我」成了一个在思想的东西,世界成了在「我」之外、要被证明的东西。
现在,是第二刀:他把世界本身,又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真正在物体上的」:广延,形状,运动。这些,可以用数学清楚明白地描述,是物理学研究的对象。
另一半是「只在我心里的」:颜色,声音,气味,冷热,美丑,一切我们实际感受到的世界的样子。这些,被从物体上剥下来,塞进了心灵里。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还记得德谟克利特:甜是约定的,苦是约定的,颜色是约定的;真实存在的,只有原子和虚空。笛卡尔的第二刀,是德谟克利特那一刀在十七世纪的复活,而且被磨得更锋利了:德谟克利特说这些性质是「约定的」,笛卡尔说它们是「在心灵里的」,这样,它们就被一个已经被劈开的「心」接了过去。
二十世纪的英国哲学家怀特海,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名字,叫「自然的二分」:一边是科学所描述的那个没有颜色、没有声音的自然,一边是我们实际感受到的那个有颜色、有声音的自然;前者被当作「真实的」,后者被当作「只是心里的」。怀特海认为,这是近代思想最大的一个错误之一。
德国哲学家胡塞尔晚年写了一本书,叫《欧洲科学的危机》,里面说的也是同一件事:从伽利略和笛卡尔开始,自然被「数学化」了;那个我们每天生活在其中、有颜色有声音有冷有热的「生活世界」,被一个用数学公式描述的世界盖住了,人们反而以为,那个公式里的世界才是真的,自己每天看见的世界只是它的表象。
◆六、那个夕阳
为了让读者对这第二刀有一个具体的感觉,这里讲一个很平常的场景。
一个人傍晚站在海边,看着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金红,海面上铺着一条光的路,风是凉的,带着一点咸味,远处有海鸥在叫。他看得呆了,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按照笛卡尔的第二刀,这个场景里,真正存在于外面的,只有这些: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球体,按照一定的规律运动;一些微粒以一定的速度和方向,从这个球体出发,穿过大气,被散射、折射,打到这个人的眼睛上;空气中有一些微粒在运动,打到他的皮肤上;空气在振动,传到他的耳朵里。
而那一片金红,那一条光的路,那种凉,那一点咸,海鸥的叫声,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感动,全都只在他心里。
请读者想一想:这样讲,对吗?
从物理学的角度,它有它的道理:颜色确实和光的波长有关,冷热确实和分子运动有关。可是,那一片金红,真的「只在他心里」吗?如果没有那个太阳,没有那片大气,没有那片海,他心里会有那一片金红吗?如果换一个人,一个色盲的人,一个从没见过海的人,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人,站在同一个地方,他们心里的那片金红,会一样吗?
用这本书的话说:那一片金红,既不单在太阳那里,也不单在他心里,而是在太阳、大气、海、他的眼睛、他的一生,这一整片纠缠的土里,显露出来的一个形状。它是真实的,和太阳一样真实;只是它的真实,不属于太阳一个,也不属于他一个,属于这一场相遇。
这正是《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普罗泰戈拉那阵风的道理。笛卡尔的第二刀,把这阵风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空气的运动,在外面;一半是冷的感觉,在心里。中间那一场相遇,没有地方放。
◆七、一个画网格的人的旁白
读到笛卡尔的第二刀,我想起自己做计算的那些年,天天在和这一刀打交道,只是那时没有意识到。
在计算机里画一个东西,比如一个茶壶,一般分两步。第一步,是几何:用成千上万个小三角形,把茶壶的形状拼出来;每个三角形的顶点,都是一组笛卡尔坐标。这一步里,茶壶没有颜色,没有光泽,只有形状。第二步,才是「着色」:给每个顶点、每个面,加上颜色、材质、反光的参数,再设定光源从哪里照过来、观看的人站在哪里,然后让计算机去算,这个茶壶在这个光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应该是什么颜色。
几何在先,颜色在后;几何是模型本身,颜色是后来加上去的参数。这不就是笛卡尔的第二刀吗?物体的本质是广延,颜色是另外加上去的东西。
可是,做过这件事的人都知道:颜色,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单独贴在茶壶上的东西。同一个茶壶,放在早晨的光里和傍晚的光里,颜色不一样;从正面看和从侧面看,高光的位置不一样;旁边放一块红布,茶壶的阴影里就会泛出一点红。计算机要算出一个像样的颜色,必须同时知道:茶壶的形状,它的材质,光从哪里来,周围有什么,看的人站在哪里。颜色,是在形状、光、周围和观看者这一整片土里,算出来的。
笛卡尔的第二刀,把颜色塞进了心里。计算机图形学用了几十年,才一点一点地承认:颜色不在茶壶上,也不在眼睛里,而是在它们之间那一整场相遇里。今天最逼真的画面,都是在认真地计算这场相遇。
◆八、今天:一张营养标签,和一顿饭
超市里的每一包食品,背面都有一张营养标签:多少热量,多少蛋白质,多少脂肪,多少碳水化合物,多少盐。这张标签,是笛卡尔第二刀在今天最常见的样子之一:一样食物,被描述成了一组可以测量的数。
这张标签,是有用的,尤其是对需要注意饮食的人。可是,一顿饭,只是这些数吗?
一个人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妈妈给他热了一碗汤。那碗汤的营养标签,也许普普通通;可是他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一天的累,好像散了一半。另一个人,一个人对着手机,匆匆吃完一份营养配比完美的外卖,吃完了,还是觉得空。
一顿饭的好,不只在那张标签上,也在谁做的、和谁一起吃、在什么时候吃、那一天过得怎样里。这一章前面讲过奶奶的红烧肉:「好吃」,是长在一整片土里的。
这不是说营养标签不重要,具体该怎么吃,有需要的人应该问医生或营养师。这是说:一个人吃饭,同时在吃那张标签上的数,也在吃那片土。只顾着数,把那片土丢了,人会吃得很「健康」,却吃得很累。
◆九、放进日子里
一家人吃饭,奶奶做了一道红烧肉。孙子吃了一口,说:好吃!奶奶笑了。
按笛卡尔的第二刀,「好吃」只在孙子心里;红烧肉上真正有的,只是一些有一定形状、在一定温度下运动的微粒。
可是,这道红烧肉好吃,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奶奶挑了肥瘦正好的肉,是因为她炖了两个小时,是因为她知道孙子喜欢甜一点,是因为孙子从小吃到大,这个味道和「回家」连在一起。「好吃」,是长在这一整片土里的:奶奶的手艺,孙子的舌头,这一家人几十年的饭桌。把它说成「只在孙子心里」,就把奶奶的那两个小时,和这一家人的几十年,全都丢掉了。
◆十、用七个词拆一遍
物质就是广延:
- 形状:一个只有广延、形状和运动的世界;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冷热的世界。
- 路:靠上帝不骗人来担保,从「我」走到了外部世界。
- 土:夕阳、海、风、奶奶的红烧肉:它们的颜色和滋味,被从物体上剥下来,塞进了心里。
- 回写:怀特海的「自然的二分」,胡塞尔的「生活世界」被数学盖住:这一刀,改写了此后三百多年人们看世界的方式。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世界被定型成了几何;一切在相遇中正在显露的样子,被判为「只在心里」。
判断:笛卡尔的第二刀,把世界本身又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只有几何性质的「真实的物体」,一半是只在心里的颜色、声音和冷热。夕阳的那一片金红,既不单在太阳那里,也不单在人心里,而是在一整片纠缠的土里显露的;这一刀之后,那一场相遇没有了地方放。
SDE 读数:一根要多长才够的桥
◆一、把第四编放在一起看
第四编讲了四章:两个上帝证明,笛卡尔循环,错误从哪里来,物质就是广延。这一章把它们放在一起。
先说结论:
笛卡尔先把「我」和世界之间的路一刀砍断,然后,为了重新接上,他需要一根无限长的桥:一个完满的、不会骗人的上帝。桥接上了,可是接回来的世界,已经被第二刀削去了颜色和声音。
◆二、为什么需要上帝
请读者回顾笛卡尔走过的路。
第一天,他怀疑一切,把自己脚下的土一层一层挖掉。第二天,他找到了「我」:一个独自的、只确定自己在思想的东西。这个「我」,在暖房里;世界,在暖房外面;中间的路,被砍断了。
然后,他面对的问题就是:怎样从暖房里走出去?
如果「我」本来就长在世界里,这个问题根本不会出现。一个孩子不会问「我怎么知道妈妈是真的」,因为他的「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妈妈的怀里、在妈妈的话里长出来的;妈妈不是在他「之外」、需要被证明的东西,妈妈是他之所以是他的那片土。
可是笛卡尔的「我」,是一个已经被从土里拔出来的「我」。它和世界之间,没有任何天然的联系。一个被从一切土里拔出来的东西,要重新和世界接上,需要一个能跨越一切的东西。这个东西,只能是无限的、完满的、在一切之上的:上帝。
这就是这一章标题的意思:桥之所以要这么长,是因为他先把路砍得太干净了。
◆三、拿走了一切土,又请回了最大的土
这里有一个很深的反讽。
第一天,笛卡尔用恶魔的假设,把一切土都拿走了:感官,身体,世界,数学,一切外在的条件。他要的,是一种不依赖任何土的知识。
第三天,他请出了上帝。上帝是什么?一个在我之外、每一刻都在重新创造我、担保我的清楚明白的领会为真、担保外部世界存在的东西。
上帝,就是笛卡尔请回来的最大的一片土。
他拿走了一切小的、具体的、会变的土(炉火,身体,朋友,语言),然后请回了一片无限大的、完满的、不会变的土。那些小的土,被他判为不可靠;这片大的土,被他当作一切可靠的担保。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他没有真的摆脱土;他只是把一切纠缠着的、活的土,换成了一片在一切之外的、不动的土。这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的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柏拉图的「理念」,是同一个动作:把维持万物的那股力量,从万物之间搬到万物之外。
◆四、第二刀的代价
桥搭上了,世界回来了。可是回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十章讲过:是一个只有几何的世界。颜色,声音,冷热,滋味,被从物体上剥下来,塞进了心里。
这第二刀,和第一刀,是连在一起的。第一刀把「我」和世界分开;第二刀把世界里一切和「我」相遇才显露出来的东西,都划给了「我」。结果,世界只剩下了那些不需要和任何人相遇、就能自己存在的东西:广延,形状,运动。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结果:一个被切断了和世界之间一切纠缠的「我」,它能承认的世界,只能是一个不需要纠缠就能存在的世界。纠缠在哪一边都没有位置,所以,一切在纠缠里显露的东西,都被判为「只在心里」。
◆五、这一编里的几处亮光
在给出这个判断的同时,这本书也要把第四编里那几处发生学的亮光,再指出来一次,因为它们很容易被笛卡尔自己的体系盖住。
第一处,是「存在需要每一刻被重新创造」。第十七章讲过,笛卡尔看到了:一个东西从这一刻活到下一刻,不是理所当然的,需要一股一刻不停的力量去维持。这是赫拉克利特的河,是一个非常深的发生学洞见。
第二处,是那个循环。第十八章讲过,笛卡尔循环,如果不把它当作漏洞,而当作一条螺旋,它说出的恰恰是知识本来的样子:对世界的认识和认识的标准,互相回写。
第三处,是临时道德和第四天沉思之间的那个矛盾。第十九章讲过,笛卡尔自己知道,人在生活里必须在看不清的时候下判断、并坚定地行动。这恰恰说明,他自己的生活,走的是一条会犯错、会回写的路。
第四处,是第六天用来分开梦和醒的「连贯」。第十二章讲过,这是一条路。
这四处亮光,都在他的书里。只是在他的体系里,它们被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存在的维持被交给了上帝,循环被当作要解释掉的漏洞,临时道德被当作要被取代的权宜之计,连贯被当作一个附带的检验。
这本书想做的,是把它们从次要的位置上请出来,让它们站到前面。
◆六、今天:一根要多长才够的网线
笛卡尔需要一根无限长的桥,才能把一个关在暖房里的「我」,和外面的世界接上。今天,有很多人,也在用一根很长的「桥」和世界相连:一根网线。
一个人可以一整天不出门:在网上上班,在网上买菜,在网上和朋友聊天,在网上看世界各地的新闻。他和世界之间,好像什么都不缺;可是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一间很舒服的暖房里,通过一根线,看着外面的世界。
这根线,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它让很多人的生活方便了很多,也让很多原本出不了门的人,重新和世界接上了。可是,这一章前面说过:桥之所以要那么长,是因为先把路砍得太干净了。一个人和世界之间,本来不只是一根线;还有楼下的街道,路过的邻居,一起吃饭的朋友,一次说走就走的散步。
也许可以偶尔问一问自己:我今天和世界之间,除了那根线,还有没有别的路?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除了那根线,已经没有别的路了,那也许是时候,推开门,出去走一走了。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搬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一个熟人也没有。头几个月,他常常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街道和人群,却和它们没有一点关系。他想和这座城接上,于是去找一根「桥」:一份好工作,一个有名的圈子,一个能一下子把他带进这座城的人。
笛卡尔会理解他:一个和世界切断了联系的「我」,需要一根很长的桥。
可是,真正把一个人和一座城接上的,往往不是一根长桥,而是一条一条很短的小路:每天早上去同一家早餐店,老板慢慢记住了他要什么;每周去同一个公园跑步,渐渐认识了几个一起跑的人;楼下的邻居有一天帮他收了一个快递。一条条小路走多了,罩子就不见了。他不是被一根桥从外面接进了这座城,而是在这座城的土里,一点一点地长了进去。
◆八、第四编小结
第四编五章,压成五句话:
一、笛卡尔的上帝证明,站在一块从来没被怀疑过的石头上:「原因不能比结果少」,也就是麦里梭的「无中不能生有」。这条原则否认了一切显露。他的第二个版本看到了「存在需要每一刻被维持」,却把维持交给了万物之外的上帝。
二、笛卡尔循环之所以对他致命,是因为他要知识是一条从不动的地基出发的直线;如果承认知识是一边走一边回写的螺旋,循环就是知识本来的样子。
三、他把错误解释为无限的意志跑到了有限的理智前面,药方是「先别下判断」;可是很多真理,是在「先判断、去试、再改」的路上找到的。错误是回写的材料。
四、他的第二刀,把世界劈成只有几何的「真实的物体」和只在心里的颜色声音;一切在相遇中显露的东西,没有了地方放。
五、他先砍断了「我」和世界之间的路,于是需要一根无限长的桥;他拿走了一切活的土,又请回了一片在一切之外的、最大的土。
◆九、下一编
「我」和世界,被一根叫作上帝的桥接上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比这个更近、更切身,每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笛卡尔却最难回答:
我的心,和我的身体,是怎样接上的?
我想举手,手就举起来了。我被针扎了一下,就觉得疼。我难过了,就吃不下饭。一个只会思想、没有广延的心灵,和一个只有广延、不会思想的身体,它们之间,怎样来回传递?
这就是第一编里那位公主,在她的第一封信里问的那个问题。下一编,心与身。
心与身:一刀两断,又接不上
一边是一个只会思想、没有广延的心灵,一边是一台只有广延、不会思想的身体机器。他把它们劈得干干净净,然后发现:我想举手,手就举起来了;我被针扎了,就觉得疼。它们是怎样来回传递的?他把接头放在了大脑中间一粒豌豆大的腺体里。一位公主不满意,追问了他七年。在那七年的信里,他差一点就说出了答案。
两种实体:想得开,就分得开吗
◆一、第六天的那个证明
第三编讲过,笛卡尔在第二天找到了「我」:一个在思想的东西。那时他说,我此刻只能确定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至于这个东西是不是也是一个物体,我还不知道。
到了第六天,他给出了答案:心灵和身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的证明是这样的(意译):
首先,因为我知道,凡是我清楚明白地领会到的东西,上帝都能按照我所领会的那样把它造出来;所以,只要我能清楚明白地领会一样东西而不需要另一样,就足以确定这两样东西是不同的,因为至少上帝能把它们分开。……因为,一方面,我对我自己有一个清楚明白的观念:我只是一个在思想的、没有广延的东西;另一方面,我对身体有一个清楚明白的观念:它只是一个有广延的、不会思想的东西。所以,我确实和我的身体是不同的,我可以没有它而存在。
这个论证的结构,可以压成三步:
第一步:我能清楚明白地想到心灵而不想到身体,也能清楚明白地想到身体而不想到心灵。
第二步:凡是我能分开来清楚明白地想到的,上帝就能把它们分开来造。
第三步:所以,心灵和身体是两个可以分开存在的东西,是两种实体。
◆二、实体和属性
「实体」这个词,在笛卡尔那里有一个严格的意思。他在《哲学原理》里说:所谓实体,就是一个存在的东西,它的存在,除了它自己以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
按这个定义,严格说来,只有上帝是实体,因为一切别的东西都需要上帝才能存在。可是,在被造物里,笛卡尔说还有两种东西,可以叫作实体,因为它们只需要上帝,不需要彼此:一种是思想的实体,也就是心灵;一种是广延的实体,也就是物体。
每一种实体,都有一个「主要属性」,构成它的本质:心灵的主要属性是思想,物体的主要属性是广延。心灵的一切,怀疑、理解、想要、想象、感觉,都只是思想的不同样子;物体的一切,形状、大小、位置、运动,都只是广延的不同样子。
两种实体,两个主要属性,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东西。这就是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论」。
◆三、还有一个证明:心灵不能被分成两半
在第六天的最后,笛卡尔还加了一个证明,更形象(意译):
心灵和身体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身体,就它的本性来说,总是可以分割的;而心灵,是完全不能分割的。因为,当我考察心灵,也就是考察我自己、一个只在思想的东西的时候,我不能在我身上分出任何部分来,我领会到我自己是一个完全单一、完整的东西。……虽然好像整个心灵和整个身体结合在一起,可是如果把一只脚、一只手臂或者身体的任何别的部分砍掉,我知道我的心灵并不因此少掉什么。
一只手可以砍掉,半个心灵却是想象不出来的。
◆四、想得开,就分得开吗
这两个证明,在笛卡尔活着的时候,就有人提出了很有力的反驳。
最有名的,是第十八章那位年轻的神学家阿尔诺。他打了一个比方,意思大致是:
我可以清楚明白地想到一个直角三角形,而完全不想到「它的斜边的平方等于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这个性质;一个没学过几何的人,也可以清楚地知道什么是直角三角形,却完全不知道这个性质。可是,我能把它们分开来想,并不等于它们真的可以分开。事实上,只要是一个直角三角形,它就一定有这个性质,上帝也不能造出一个没有这个性质的直角三角形。
想得开,不等于分得开。
这个反驳,打中了笛卡尔的第一个证明最要害的地方:第一步,「我能分开来想」,讲的是我的思想里的事;第三步,「它们能分开来存在」,讲的是世界里的事。从前一步跳到后一步,靠的是中间那一步:「上帝能把我分开来想的东西分开来造」。可是,我分开来想,也许只是因为我想得不够全,就像那个不知道勾股定理的人,不是因为直角三角形和勾股定理本来就可以分开。
笛卡尔对这个反驳作了回答,但他的回答,并没有让所有人满意。
◆五、用 SDE 看「我能想到我没有身体」
这本书想从另一个方向,看一看这个证明的第一步:我真的能清楚明白地想到一个没有身体的我吗?
请读者自己试一试。闭上眼睛,想象你没有身体: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你只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
你能做到吗?
大多数人会发现,这件事比看上去难得多。你可以不去想你的手,可是你「不去想手」的那个样子,还是带着一种身体的感觉:安静,闭着眼,坐着。你可以想象自己飘在空中,可是「飘」这个感觉,本身就是一个身体的感觉。你可以想象自己只是一团思想,可是你用来想的那些词,「思想」「我」「存在」,每一个都是你在一个有身体的一生里学会的:你用嘴说出来过,用耳朵听别人说过,用手写下来过。
第十四章讲过,一个孩子学会说「我」,是在和妈妈你来我往的对话里:妈妈抱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那个「我」字,一开始就是一个被抱着、被看着、被叫着的身体学会的。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笛卡尔以为他可以把「我」从身体这片土里拔出来,单独地、清楚地想它。可是,他用来想的每一样东西,语言、概念、甚至「清楚明白」这种感觉本身,都是在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他能「不去想」身体,但他不能不用身体长出来的东西去想。
这和第十三章讲的恶魔是同一件事:恶魔能骗的,只能是一个已经在土里长过的心灵。同样,一个能想象自己没有身体的心灵,也只能是一个已经在身体里长过的心灵。
◆六、砍掉一只手
再看第二个证明:砍掉一只手,心灵并不少掉什么。
这个说法,在一个很浅的意义上是对的:一个失去了一只手的人,仍然是他自己,仍然能思想、能爱、能记忆。
可是在一个更深的意义上,这个说法是可以商量的。一个失去了一只手的人,他的世界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吗?他用来拥抱孩子的方式变了,他写字的方式变了,他走进一个房间时,别人看他的眼神也许变了;慢慢地,他对很多事情的感觉、对自己的看法,也会跟着变。他的心灵不是少掉了一块,而是被这件事一点一点地改写了。
今天的神经科学还告诉我们:一个人失去一只手以后,大脑里原来负责那只手的区域,会慢慢被别的部位「占用」;很多人还会长时间地感到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手在痛、在痒,这叫「幻肢」。第十一章讲过,笛卡尔自己在第六天的沉思里,就提到过这个现象,把它当作感官会骗人的例子。
可是,从 SDE 的角度看,幻肢恰恰说明了相反的事:那只手,早就长进了心灵里。手没有了,心灵里那只手的样子还在,还会痛,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慢慢改写掉。心灵和身体,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加上一个可以随便拆卸的零件;它们是一起长出来的,缠在一起的。
◆七、今天:生了病的「我」
有一个很多人都有过、却很少被哲学书讲到的经验:一场大病,会改变一个人对「我」的感觉。
一个人健康的时候,很少会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他走路,不会想到腿;他吃饭,不会想到胃;他思考,不会想到大脑。身体就像海德格尔那把顺手的锤子,在用,却看不见。这时候,他很容易觉得,「我」就是那个在想事情、在做决定的东西,身体只是一个工具,笛卡尔的二分,在这时候显得很自然。
可是,一旦生了一场大病,事情就变了。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疼得不能想任何事;他的心情,跟着体温一起起落;他发现,他以为是「我」在做的那些决定,想吃什么,想见谁,对明天有没有希望,全都被这个身体牵着走。身体从一把看不见的锤子,变成了一把坏掉的锤子,一下子占满了整个世界。
很多经历过大病的人,事后都说过类似的话:那段日子,让我第一次明白,「我」不是住在身体里的一个客人,「我」就是这个会疼、会累、会好起来的身体。
笛卡尔自己,也许是在另一个地方,碰到过这件事:第二十五章讲过,他在给伊丽莎白的信里说,她的低烧,很可能是悲伤引起的。一个身体里的变化,和一个心里的变化,在一场病里,是分不开的。
所以,照顾一个重病的人,不只是照顾他的身体,也是在照顾他那个「我」:他还能不能做一点自己决定的事,还能不能和他在意的人说说话,还能不能看到窗外的一点绿色。身体被照顾好了,「我」会慢慢回来;「我」被照顾好了,身体也会好得快一点。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最近压力很大,总说「我脑子累」。医生问他:你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心累。可是再问下去:肩膀是不是总是硬的?晚上是不是总在半夜醒?胃口是不是不好?他愣了一下:是啊,都有。
很多人都习惯于把「心累」和「身体不舒服」当成两件事,一件归心理,一件归身体。这是笛卡尔那一刀,在我们的日常语言里留下的痕迹。
可是,一个人的「心累」,常常就是他的肩膀、他的睡眠、他的胃,一起在说话。与其问「这是心的问题还是身的问题」,不如问:最近我的日子里,是什么同时压在我的心上和身上?找到那样东西,心和身常常会一起松下来。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两种实体:
- 形状:一个只会思想、不可分割的心灵;一个只有广延、可以分割的身体。两种实体,彼此没有任何共同的东西。
- 路:从「我能分开来想」,经过「上帝能分开来造」,跳到「它们能分开来存在」。
- 土:他用来想「我没有身体」的一切,语言、概念、清楚明白的感觉,都是在一个有身体的一生里长出来的。
- 回写:失去一只手,心灵不是少了一块,而是被一点一点改写;幻肢说明那只手早已长进了心灵里。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心和身本来一起在长,一起在变;他把它们各自定型成了一种实体。
判断:笛卡尔的心身二分,建立在一个跳跃上:从「我能分开来想」,跳到「它们能分开来存在」。阿尔诺的直角三角形说明,想得开不等于分得开。更深的问题是:他用来想「我没有身体」的一切,都是在身体里长出来的;他能不去想身体,却不能不用身体长出来的东西去想。
动物是机器:两道考题
◆一、国王花园里的机器人
笛卡尔年轻时,巴黎城外的圣日耳曼昂莱王宫花园里,有一批非常有名的机器人。
那是一些由意大利工程师设计的水力装置,藏在花园的一个个石窟里。游客走进石窟,脚下踩到一块暗板,水流就被引动,推着一个个人像动起来:海神挥动三叉戟,仙女奏起乐器,一条龙从水里抬起头来喷水。如果游客想走近看看那位正在沐浴的狩猎女神,他踩到的另一块暗板,会让那个正在沐浴的狩猎女神躲进芦苇丛里。
笛卡尔在他生前没有出版的《论人》里,专门提到了这些机器人。他说,人的身体,就可以这样来理解:神经就像那些水管,肌肉和筋腱就像推动人像的各种机关和弹簧,所谓「动物精气」,就像推动这一切的水;心脏是水源,大脑的空腔是水池。外面的东西碰到感官,就像游客踩到了暗板,引动了精气的流动,身体就做出相应的动作。
身体,是一座机器花园。
◆二、一切动物都是机器
从这里出发,笛卡尔得出了一个在当时就引起轩然大波的结论:动物没有心灵,它们只是机器。
一只狗、一只猫、一只鸟,它们会跑、会叫、会躲避危险、会寻找食物,看起来好像有感觉、有欲望、甚至有一点聪明。可是,笛卡尔说,这一切,都可以用它们身体里的机关来解释,就像国王花园里那个会躲进芦苇丛的女神一样。它们不需要一个在思想的心灵,就能做出这一切。
那么,人为什么不是这样?人的身体也是一台机器,人为什么还需要一个心灵?
◆三、两道考题
在《谈谈方法》的第五部分,笛卡尔给出了一个回答,这个回答,在今天读来非常惊人。他说,假如有人造出了一台机器,外形和人一模一样,还能尽可能地模仿人的动作,我们仍然有两个非常可靠的办法,来判断它不是真正的人(意译):
第一个办法是:它们永远不能像我们这样,使用语言或者别的符号,把它们组织起来,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思想。我们当然可以想象一台机器,被造得能说出一些词,甚至能对某些作用在它身上的动作说出相应的话,比如碰它的某个地方,它就问你要什么;碰另一个地方,它就喊疼。可是,我们无法想象它能把这些词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排列组合,来对在它面前所说的一切话作出有意义的回答,而这一点,连最愚笨的人都能做到。
第二个办法是:虽然它们能把某些事情做得和我们一样好,甚至更好,可是在另一些事情上,它们一定会失败。由此可以看出,它们不是凭认识在行动,而只是凭它们的器官的配置在行动。因为理性是一种万能的工具,可以用在一切场合;而那些器官,每一种特定的动作,都需要一种特定的配置;所以,一台机器,实际上不可能有足够多的配置,能让它在生活的一切场合里,都像我们的理性让我们行动的那样去行动。
然后他说:动物,恰恰两道考题都通不过。喜鹊和鹦鹉可以学会说几个词,可是它们不能像人那样,用这些词来表达自己在想什么;它们只是机器。
◆四、这两道考题,今天
请读者停下来,把这两道考题,和今天的世界放在一起看一看。
第一道考题:能不能把词以各种方式组合起来,对面前所说的一切话作出有意义的回答。
三百年后,1950 年,英国数学家图灵提出了一个判断机器能不能思考的办法,后来叫作「图灵测试」:让一个人通过文字,同时和一台机器、一个真人对话,如果他分不出哪个是机器,就可以说这台机器会「思考」。图灵测试,几乎就是笛卡尔第一道考题的现代版本。
又过了七十多年,今天,每一个人都可以打开手机,和一个大语言模型说话。你问它什么,它都能用流畅的语言回答你;它能把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组合起来,对你所说的几乎一切话,作出看起来有意义的回答。笛卡尔说「我们无法想象」的那件事,今天每天都在发生。
第二道考题:能不能在生活的一切场合里,都作出恰当的行动。
今天的机器,在很多具体的事情上,比人做得好得多:下棋,算数,识别图片,写一段代码。可是,把它放进一个它从来没见过的、乱七八糟的真实场合里,它常常会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这一道考题,今天的机器,还没有完全通过。
◆五、笛卡尔错在哪里,又对在哪里
那么,笛卡尔错了吗?
在一个意义上,他错了:他以为语言是只有心灵才能做到的事,机器永远做不到。今天的大语言模型说明,至少在「把词组织起来、对别人的话作出有意义的回答」这件事上,机器可以做得非常好。
可是在另一个意义上,他说出了一件非常深的事:语言,不是一个一个固定的零件,可以被一个一个装进机器里;语言,是一种能在无数场合里不断重新组合、不断生出新句子的东西。他的原话是:「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排列组合」「对在它面前所说的一切话」。这正是语言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不是一张写好的清单,而是一片能不断长出新东西的土。
国王花园里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要一个专门的暗板、一根专门的水管;你想让它多做一个动作,就得多装一套机关。笛卡尔看得很清楚:这样的机器,永远学不会语言,因为语言要的,是无穷多的动作,而不是一套一套的机关。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为什么能做到?简单地说:它不是被一句一句地装进去的;它是在人类写下的海量文字这片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它从无数人的无数次说话里,学到了词和词之间的各种纠缠,然后能在一个新的场合里,让一句新的话显露出来。它不是国王花园里的机器人,它更像是一条从人类语言的土里流出来的河。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笛卡尔以为,语言只能来自一个在一切土之外的、独自思想的心灵。今天的事情说明,语言也可以从一片足够厚的土里,一步一步长出来。它的来源,不是一个关在暖房里的「我」,而是千千万万人之间的那一场场对话。
这本书的作者在别处专门讨论过:大模型,某种意义上,就是「语言是怎样发生的」这件事的一次工程实现。这里不再展开。只说一句:笛卡尔用来区分人和机器的那一道语言的考题,今天恰恰反过来说明了,语言本来就是在纠缠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一个孤独的心灵里流出来的。
◆六、动物的代价
最后,还要说一说「动物是机器」这个结论的代价。
笛卡尔本人并不残忍。他在一封信里说,他的看法对人来说其实是宽厚的,因为它让人在吃动物、用动物的时候,可以免去犯罪的疑虑。他也承认,动物有生命,有感官的活动;他否认的,只是动物有思想、有意识。
可是,这个看法在他死后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在十七世纪后期,法国一些追随笛卡尔的学者,会若无其事地踢打狗,说狗的叫声只是机器发出的噪音,就像一个钟被敲响了一样;他们还把活的动物钉在木板上解剖,研究血液的循环。这个故事出自一份后来的回忆录,细节的真假难以核实。但它能流传,说明「动物是机器」这个想法,确实为很多人对动物的冷漠,提供了一个方便的借口。
十八世纪,有一位法国医生,叫拉美特利,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人是机器》。他说:笛卡尔把动物看成机器,这是对的;可是他犹豫了,没有把人也看成机器。其实,人和动物一样,也只是一台机器,所谓心灵,不过是大脑的活动。笛卡尔劈开的那一刀,被后来的人从另一边接了过去:既然身体是机器,心灵又和身体毫无共同之处,那干脆就不要心灵了。
今天,几乎没有一个研究动物的科学家会同意笛卡尔:狗会疼,会怕,会高兴,会想念主人;很多动物有着远比我们原先以为的复杂得多的心智生活。心灵,不是只有人才有的、在一切土之外的东西;它是在一个一个活着的身体里,在它们和周围世界的纠缠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在不同的动物身上,显露到不同的程度。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孩子问妈妈:家里的狗会难过吗?
妈妈想了想,说:你看,每次我们出门,它都会趴在门口等;我们回来晚了,它会叫得特别响,围着我们转个不停。你说,它是不是在想我们?
这不是一个科学的证明,可是它比笛卡尔的推理更接近真实。一只狗是不是有心灵,不是坐在炉火旁边推理出来的,是在和它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孩子从这样的日子里学到的,不只是狗会不会难过,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怎样把别的生命,当作一个有它自己的世界的东西来对待。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动物是机器:
- 形状:国王花园里的水力机器人;一台一台没有心灵的动物机器。
- 路:两道考题:语言,和在一切场合里恰当地行动。动物通不过,所以是机器。
- 土: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是在人类海量文字的土里长出来的;它通过了笛卡尔以为机器永远通不过的那道语言的考题。
- 回写:「动物是机器」被拉美特利推成了「人是机器」;这一刀被人从另一边接了过去。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心灵不是只有人才有的定型之物,是在一个个活的身体和世界的纠缠里,显露到不同程度的东西。
判断:笛卡尔用两道考题区分人和机器,第一道是语言:机器不能以无穷多种方式组合词语、回应一切话。他错在以为语言只能来自一个孤独的心灵;他对在看清了语言是一片能不断长出新句子的土。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恰恰说明:语言是在千千万万人的纠缠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一间暖房里流出来的。
松果体:一粒豌豆大的接头
◆一、接头在哪里
心和身,被劈成了两种毫无共同之处的实体。可是它们显然在互相影响:我想举手,手就举起来;针扎了我的手,我就觉得疼。
那么,它们在哪里接头?
笛卡尔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回答,具体到可以在解剖台上指出来:在大脑正中间的一个小腺体里。这个腺体,大约一粒豌豆大小,形状有点像一颗松子,所以叫「松果体」。
他在最后一本书《灵魂的激情》里写道(意译):
虽然灵魂和整个身体结合在一起,可是身体里有一个部分,灵魂在那里比在其他任何部分都更直接地行使它的功能。……经过仔细的考察,我认为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灵魂直接行使它的功能的那个部分,决不是心脏,也不是整个大脑,而只是大脑最里面的一个部分,也就是一个非常小的腺体,它位于大脑实质的正中间,悬在一条通道的上方。
◆二、为什么是它
笛卡尔为什么选中了松果体?他给了几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它是单一的。他说,大脑里的其他部分都是成对的:两个半球,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两只手。可是我们对一个东西只有一个思想,看一样东西只看到一个,而不是两个。所以,两只眼睛传进来的两个图像,一定要在某个地方合成一个,然后才能被灵魂看到。大脑里唯一不成对的部分,就是这个小腺体。
第二个理由:它在正中间。它悬在大脑中央的空腔上方,周围流动着「动物精气」。
第三个理由:它能动。笛卡尔认为,这个小腺体可以被精气推着,向这边或那边微微倾斜;灵魂也能让它倾斜。当外面的东西刺激感官,精气流到腺体上,推动它向某个方向倾斜,灵魂就产生了相应的感觉;反过来,当灵魂想要做某个动作,它就让腺体倾斜,把精气推进相应的神经,流到肌肉里,身体就动起来了。
一粒豌豆大的腺体,就这样成了整个心身问题的枢纽。
◆三、它错了
今天我们知道,笛卡尔对松果体的看法,几乎全错了。
松果体并不是大脑里唯一不成对的部分;它也不是心灵和身体交汇的地方。它是一个内分泌腺体,最主要的功能,是分泌一种叫「褪黑素」的激素。
而褪黑素是干什么的?它调节睡眠和清醒的节律。天黑下来,眼睛感到光线变暗,信号传到松果体,它就开始分泌褪黑素,人就开始犯困;天亮了,光线变强,褪黑素的分泌就减少,人就醒过来。
读者一定已经想起来了:笛卡尔一生最大的习惯,就是早上躺在床上,想事情想到将近中午。他在拉弗莱什被允许晚起;他在荷兰每天睡十个小时;他最后死在斯德哥尔摩,死在一个要他清晨五点起床的冬天。
他在一生中最看重的那个腺体,恰恰是管睡觉的。它最要紧的功能,是把人的身体,和白天黑夜、光线明暗、季节冷暖接起来:把一个身体,接到它所在的那片土上。
这大概是整个哲学史上最有意思的一个巧合。笛卡尔在松果体里找心灵和身体的接头;这个腺体真正接起来的,是身体和世界。
◆四、一个点,装不下一场纠缠
松果体的错误,不只是一个解剖学的错误。它说出了笛卡尔对心身问题的一种想法,这种想法本身就有问题。
请读者注意这个结构:心灵和身体,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们之间的联系,发生在一个点上,一个很小、很集中、可以在解剖台上指出来的地方。就像两根电线,在一个接线头上接起来。
这是一种很自然的想法:如果两样东西本来是分开的,那么它们的联系,一定发生在某个具体的接触点上。
可是,回想第二十二章那个心累的人:他的肩膀硬,他半夜醒,他胃口不好,他的心累。这些,是在一个点上接起来的吗?不是。它们是在整个身体里,在整个生活里,缠在一起的。他的压力,不是从一个腺体传进他的身体的;他的肩膀,也不是通过一个腺体把「硬」的信息传给他的心的。他的心和身,是处处在一起的。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纠缠,不是发生在一个点上的连接,而是一整片土。心和身之所以不需要一个接头,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没有被分开过;它们是在同一片土里、沿着同一条路、一起长出来的。
笛卡尔要找一个接头,恰恰是因为他先把它们劈开了。接头,是那一刀的伤口。
◆五、今天的松果体
在笛卡尔之后三百多年,人们一直在大脑里寻找各种各样的「松果体」:意识的中枢在哪里?灵魂的座位在哪里?哪一个区域,是「我」住的地方?
今天的神经科学,大体上已经不再这样找了。它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人的意识、情绪、记忆,不是住在大脑的某一个点上,而是在大脑的很多区域之间,在大脑和身体之间(心跳、呼吸、肠胃、激素),在身体和它所处的环境之间,一起发生的。「我」不在任何一个点上,「我」是一整张网在动的样子。
这正是这本书反复说的:「我」,是一场正在发生的事,而不是一个住在某处的东西。
◆六、今天:大脑里的「幸福中枢」
笛卡尔在大脑正中间,找到了心灵和身体的接头。三百多年后,很多人还在大脑里找类似的东西,只是换了名字。
今天的书店和网络上,常常能看到这样的说法:某一种物质,是「快乐激素」;某一个脑区,是「幸福中枢」;只要让它多分泌一点、多活跃一点,人就会快乐。于是,有人专门去做某一类事,好让自己「多分泌一点」。
今天的神经科学家,大多会对这类说法很小心。人的快乐、满足、平静,不是某一种物质、某一个点就能决定的;它们和很多脑区、很多物质、身体的状态、一个人的处境、他和别人的关系,缠在一起。把一整片纠缠,压进一个点,这正是松果体的那个错误。
这不是说这些研究没有用,它们非常有用。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想让自己的日子好一点,与其去找那个能按一下就快乐的按钮,不如回到这本书一直在说的地方:看一看自己的路,自己的土,自己每天那些小小的回写。快乐不在一个腺体里,它在一整片日子里。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总是在晚上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他上网查到,松果体分泌褪黑素,管睡觉,于是买了一瓶褪黑素,每天晚上吃一片。
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松果体本身在告诉他一件事:它是一个把身体接到光线、接到白天黑夜上的东西。一个人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刷亮得刺眼的手机,白天一整天待在不见太阳的房间里,周末又睡到中午,他的松果体就收不到清楚的「天黑了」「天亮了」的信号。这时,与其只靠一瓶药,不如先把他身体的这片土理一理:早上出去晒一会儿太阳,晚上把灯调暗,睡前一小时把手机放远一点。至于要不要吃药、吃多少,那是医生的事,应该去问医生。
笛卡尔以为松果体接起来的是心和身。它真正接起来的,是身体和日子。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松果体:
- 形状:大脑正中间一粒豌豆大的腺体,被当作心灵和身体的接头。
- 路:外面的刺激→精气→腺体倾斜→灵魂感觉;灵魂想动→腺体倾斜→精气→肌肉。
- 土:它真正的功能,是分泌褪黑素,把身体接到白天黑夜、光线明暗上。
- 回写:心和身不在一个点上接头,它们在整个身体、整个生活里互相改写。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要把一整片纠缠,压进一个定型的点里。
判断:笛卡尔在松果体里找心灵和身体的接头,这个腺体真正接起来的,却是身体和世界:它管的是睡觉。更深的问题是:纠缠不是发生在一个点上的连接,而是一整片土;要找接头,是因为先把它们劈开了。接头,是那一刀的伤口。
伊丽莎白之问:七年的通信
◆一、第一封信
第一编第五章讲过,1643 年 5 月,二十四岁的伊丽莎白公主,给笛卡尔写了第一封信。这一章,把这些信好好读一读,因为它们是笛卡尔一生里,离心身问题的真相最近的时候。
她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意译):
我请求您告诉我:人的灵魂,既然只是一个在思想的实体,怎么能决定身体的精气去做出有意志的动作?因为,一切运动的决定,似乎都是靠被推动的东西受到的推力,靠推动它的那个东西推它的方式,或者靠后者表面的性质和形状。前两种要求接触,第三种要求广延。而您在您对灵魂的看法里,把广延完全排除了;接触,我看来又和一个非物质的东西不相容。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精确。它说:按照笛卡尔自己的物理学,一个东西推动另一个东西,只能靠接触,靠碰撞;而接触,要求双方都有广延,都占空间。可是笛卡尔说,灵魂恰恰没有广延,不占空间。那么,一个不占空间的东西,怎么去碰一个占空间的东西?
松果体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算接头在松果体里,灵魂也还是要去「推」那个腺体;一个没有广延的东西,怎么推?
◆二、三个原始概念
笛卡尔的第一封回信,写于 1643 年 5 月 21 日。他的回答,出人意料。
他说:人的心灵里,有几个「原始概念」,它们就像一些原型,我们的其他一切知识,都是照着它们形成的。这些原始概念,非常少:首先,是一些最普遍的概念,比如存在、数、持续,适用于一切东西;其次,对于物体,我们只有广延这个概念;对于灵魂,我们只有思想这个概念;而对于灵魂和身体合在一起,我们只有它们的结合这个概念。灵魂推动身体的力量,身体作用于灵魂、引起感觉和激情的力量,都依赖于这个「结合」的概念。
然后他说:人的一切知识,都在于好好区分这些概念,把每一个都只用在它该用的地方。我们犯错,往往就是因为用一个概念去解释本来只属于另一个概念的东西。比如,用物体的概念(广延、接触、碰撞)去理解灵魂怎样推动身体,就是用错了地方。
请读者细读这个回答。
笛卡尔在这里,第一次承认了一个第三种东西:除了「思想」(心灵)和「广延」(身体),还有一个「结合」。而且,这个「结合」,不能用前两者来解释;它是一个原始的概念,和前两者一样根本。
这是笛卡尔离 SDE 最近的一句话。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他看到了,心和身之间,不是两个现成的东西加一个接头;在心和身之外,还有一个同样根本的东西,就是它们的纠缠本身。这个纠缠,不能被拆成心的部分和身的部分;它有它自己的样子,要用它自己的方式去认识。
◆三、公主不满意
伊丽莎白不满意。她在 6 月 20 日的回信里,写下了一段非常有名的话(意译):
我承认,对我来说,把物质和广延归于灵魂,要比把推动一个物体、被一个物体推动的能力,归于一个非物质的东西,容易得多。
她的意思是:您说,心和身的结合,是一个原始概念,不能用别的东西来解释。可是,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如果一定要选,我宁愿承认灵魂也有某种广延,也不愿意接受一个完全没有广延的东西,能够推动身体。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哲学史家看作是对笛卡尔二元论最锋利的一次批评。一个二十四岁的、从没有在任何大学读过书的公主,用一句话,点出了笛卡尔整个体系最深的裂缝。
她还在信里提到自己的处境:她说她的生活被很多家务和俗事缠着,被她这个性别所受的种种限制缠着,很难有大段的时间去做哲学思考。一个被困在具体生活里的人,恰恰比一个关在暖房里的人,更早地看到了心和身是分不开的。
◆四、第二封回信:去过日子吧
笛卡尔的第二封回信,写于 1643 年 6 月 28 日。这封信,是他一生里最坦率、也最奇特的文字之一(意译):
灵魂只能被纯粹的理智认识;物体,也就是广延、形状和运动,也能被理智认识,但在想象的帮助下,认识得更好;可是,属于灵魂和身体的结合的那些东西,理智只能模模糊糊地认识,想象也一样;它们被感官认识得最清楚。所以,那些从来不做哲学思考、只用感官的人,从来不怀疑灵魂能推动身体、身体能作用于灵魂;他们把两者当作一个东西,也就是说,他们领会到了两者的结合。……
正是在日常的生活和交谈里,在不去沉思、不去研究那些需要动用想象的事情的时候,人们才学会领会灵魂和身体的结合。……我在研究中一直遵守的一条主要规则是:每天只花很少的几个小时在需要想象的思考上,每年只花很少的几个小时在只需要理智的思考上;其余的时间,我都用来放松我的感官,休息我的心灵。
他还说了一句,几乎像是在劝公主不要太钻牛角尖:我认为,一生中有一次,好好地弄懂形而上学的原理,是非常必要的;可是,如果常常让自己的理智去琢磨它们,那是非常有害的。
请读者停下来,想一想这封信在说什么。
笛卡尔在说:心和身的结合,你用哲学去想,是想不明白的;你去过日子,就明白了。那些从来不做哲学的普通人,吃饭、走路、干活、说话,他们从来不怀疑心能推动身;他们在日子里,就已经懂了。
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让步。这个一生要用理性、用清楚明白的推理重建一切知识的人,在最根本的问题上说:这件事,理性弄不清楚,感官和生活弄得清楚。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笛卡尔在这封信里承认了,纠缠,是在土里、在日子里、在一场场具体的生活里被认识的,而不是在暖房里被推理出来的。
◆五、他为什么没有往下走
可是,笛卡尔没有顺着这封信往下走。
他没有说:既然结合是一个原始概念,既然它在生活里比在理智里认识得更清楚,那么,也许心和身本来就不是两种实体,它们是在一场纠缠里一起显露出来的。
他仍然坚持:心是一种实体,身是一种实体,两者在本质上截然不同。「结合」,被他放在了两者旁边,作为第三个原始概念;可是它没有地位去改变前两者。前两者是实体,是定型的;结合只是一个概念,一种被感官模模糊糊地认识的东西。
这和第四编那四处被体系盖住的亮光,是同一个样子:他看到了,写下了,然后把它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
为什么?因为如果让「结合」站到前面,他的整座大厦就要倒了。他的「我」,是在第二天被确定为一个独自的思想之物的;他的物理学,是建立在「物体只是广延」上的;他的上帝证明,他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两种实体截然分开的基础上。让纠缠站到前面,就要承认地基不是地基。
◆六、七年里还说了什么
两个人的通信,此后又持续了将近七年。
后来的信里,心身问题的哲学讨论越来越少,生活里的心身越来越多。第一编第五章讲过:伊丽莎白告诉他,她常常发低烧,干咳,情绪低落;笛卡尔回信说,她的低烧很可能是悲伤引起的,劝她多去看看森林的绿色,花的颜色,鸟的飞翔,让心灵在这些不费力的东西上休息。他给她讲塞涅卡,讲怎样面对命运,讲怎样让激情不至于伤害身体。
这七年的信,本身就是对「心和身怎样结合」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不是在哲学的论证里,而是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封一封的关心里:你难过,所以你发烧;你去看看绿色的树,你的身体就会好一点。
这些信,最后长成了笛卡尔的最后一本书,《灵魂的激情》。下一章就讲它。
◆七、今天:和远方的父母,通一封「信」
这一章前面讲的,是七年的信。今天,很多人和远方的父母之间,也有一种「信」:每周一次的视频电话。
很多这样的电话,是这样的:「吃了吗?」「吃了。」「身体怎么样?」「挺好的。」「那就好,你们也注意身体。」十分钟,挂了。
笛卡尔和伊丽莎白的信,一开始讲的是很抽象的哲学:灵魂怎样推动身体。可是慢慢地,信里越来越多的,是低烧、悲伤、家里的事、看森林的绿色。正是这些很具体的、很小的事,让那七年的信,成了两个人之间真正的纠缠。
一个和远方父母视频的人,也许可以试着,每次多问一件很具体的小事:今天去菜市场,买了什么?楼下那个常一起下棋的老李,最近怎么样了?您那个腰,下雨天还疼吗?也可以多说一件自己的小事:今天加班,同事给我带了一份饭;孩子今天学会了骑车。
「挺好的」,是一个定型的形状;一件具体的小事,才是一条能接起来的路。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大学生,读了很多关于焦虑的书,能清清楚楚地说出焦虑的定义、原因、分类和应对方法。可是每到考试前,他还是会心跳加快,手心出汗,整夜睡不着。
他问:我明明都懂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笛卡尔在给公主的第二封信里,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心和身的结合,理智只能模模糊糊地认识,要在日常的生活里才学得会。懂得焦虑是什么,是理智的事;让身体在考试前不再紧绷,是日子的事。
对他来说,更有用的,也许不是再读一本书,而是一些很具体的、在身体上练的东西:每天固定的时间去跑一跑步,考试前几天和同学一起把题目讲一遍,考试那天早上吃一顿正常的早饭。如果焦虑重到影响了吃饭睡觉、影响了正常生活,就应该去学校的心理中心,或者去看医生,找一个专业的人一起慢慢来。身体学会的东西,要在身体里练;心和身缠在一起的东西,要在日子里解。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伊丽莎白之问:
- 形状:一个不占空间的灵魂,怎么去推一个占空间的身体?
- 路:七年的通信,从心身问题的哲学,慢慢走进了低烧、悲伤、森林的绿色。
- 土:一位流亡的、被家务和性别限制缠着的公主;她比关在暖房里的人更早看见心和身分不开。
- 回写:「结合」被他承认为第三个原始概念,而且在日子里比在理智里认识得更清楚;可它没有被允许去改写前两个实体。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心是定型的实体,身是定型的实体,结合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判断:伊丽莎白的问题,点出了二元论最深的裂缝:一个不占空间的东西,怎么推一个占空间的东西。笛卡尔的回答,把他带到了离 SDE 最近的地方:心身的结合是第三个原始概念,在日子里比在理智里认识得更清楚。可他没有往下走,因为让纠缠站到前面,就要承认地基不是地基。七年的信本身,就是对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
《灵魂的激情》:一只被训练过的猎犬
◆一、最后一本书
1649 年,笛卡尔出版了他生前的最后一本书,《灵魂的激情》。
这本书,是在和伊丽莎白的通信里长出来的。1645 年前后,公主在信里一再问他:激情到底是什么?它们怎样影响身体?一个人怎样才能不被自己的激情牵着走?笛卡尔为了回答她,写了一篇长稿,先寄给她看,后来又改写扩充,成了这本书。
它和《沉思集》很不一样。《沉思集》是一个人坐在炉火旁边,把一切都推倒,从「我」开始重建;《灵魂的激情》,却是从一开始就站在心和身缠在一起的地方:激情,恰恰是心和身同时在动的东西。
◆二、什么是激情
笛卡尔说的「激情」,意思比我们今天说的「激情」宽得多,大致相当于今天说的「情绪」「感情」。他给它下的定义,意思是:激情,是灵魂里的一种感受或情绪,它由精气的某种运动引起、维持和加强,而且特别地和灵魂本身相关。
也就是说:激情,是身体里的运动(精气的流动)在心灵里引起的感受。它一头在身,一头在心。
他列出了六种「原始的激情」,其他一切激情,都是它们的组合或变形:惊奇、爱、恨、欲望、喜悦、悲伤。
其中,惊奇被他排在第一位,而且说它有一个特点:它不伴随着心脏和血液的变化,因为它只和认识有关,不和好坏有关。当我们遇到一个新的、出乎意料的东西时,我们会惊奇;惊奇让我们停下来,注意它,记住它。他说,惊奇对学习很有用,因为它让我们注意到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但惊奇太多,也会让人只顾着看新奇的东西,不去深究。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会想起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说过的一句话:哲学起于惊奇。笛卡尔在他最后一本书里,把惊奇放在了一切激情的最前面。
◆三、激情是怎样被改写的
《灵魂的激情》里,最精彩、也最要紧的,是一段关于「习惯」的话。它在第一部分的第五十节(意译):
虽然腺体的每一个运动,按照自然,似乎从我们生命的一开始,就和我们的某一个思想连在了一起,可是,通过习惯,我们可以把它们和别的思想连在一起。……比如,当一只狗看见一只鹧鸪,它自然会想扑过去;听到枪响,它自然会想逃开。可是,人们通常会训练猎犬,让它们看见鹧鸪时停下来,听到枪响时,反而跑向鹧鸪。
知道这一点,是很有用的,可以让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去学习怎样驾驭自己的激情。因为,既然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改变没有理性的动物大脑里的运动,那么,人显然可以做得更好。即使是那些灵魂最软弱的人,只要好好地加以训练和引导,也能获得对自己一切激情的绝对支配。
一只被训练过的猎犬。
请读者用这本书的七个词,看一看这个比方。
一只狗,看见鹧鸪就想扑,听见枪响就想逃。这是它的「自然」,是它生下来就有的那一套连接。可是,经过训练,一次一次地,看见鹧鸪时被叫住,听见枪响时被引向鹧鸪,它的连接改变了:现在它看见鹧鸪会停,听见枪响会冲。
这就是回写。一次次的训练,改写了狗身上「看见什么」和「做什么」之间的连接;改写过的连接,又决定了它下一次看见鹧鸪时会怎样。
笛卡尔说,人的激情,也是这样被改写的:不是靠在暖房里想清楚一个道理,而是靠习惯,一次一次地在具体的场合里练。
读者一定会想起第九章那个在森林里一直往前走的旅人,第十九章那个在摔跤里学会走路的孩子,还有《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亚里士多德纠正苏格拉底时说的那句话:人通过做勇敢的事变得勇敢。在他的最后一本书里,笛卡尔回到了路上。
◆四、一个斜眼的女孩
笛卡尔在一封信里,讲过一件自己的事,恰好是这只猎犬的一个人的版本。那是 1647 年,他写给一位法国外交官朋友的信(意译):
我小时候,爱过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有一点斜眼。因此,每当我看着她那双迷离的眼睛,我脑子里由视觉引起的印象,就和另一个引起爱的激情的印象连在了一起,以至于很久以后,每当我看到斜眼的人,我都会比看到别人更容易爱上他们,仅仅因为他们有这个缺点;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原因。可是后来,我反省了一下,认识到这是一个缺点以后,我就不再为它所动了。
这一段话,在这本书看来,是笛卡尔全部著作里最有人情味、也最发生学的一段。
它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一个人的爱,是在一片具体的土里长出来的。一个男孩,小时候爱上了一个斜眼的女孩;从此,「斜眼」和「爱」,就在他身上连在了一起。这个连接,不是从任何永恒的真理里推出来的,也不是一个在暖房里的「我」自己选择的;它是在一段具体的童年里,偶然地长出来的。
第二件:这个连接,一直在悄悄地起作用,他自己却不知道。很多年里,他看见斜眼的人就会多一分好感,却说不出为什么。这正是土的样子:它托着你,推着你,你却看不见它。
第三件:反省,可以改写这个连接。他后来想明白了原因,这个连接就松开了。这是回写:一个看清了自己的土的人,可以改写那片土对他的影响。
请读者把这个斜眼的女孩,和第二天沉思里的那个「我」,放在一起。那个「我」,据说是一个在一切土之外、独自确定自己存在的思想之物;这个爱上斜眼的人的男孩,却是被一段童年、一个女孩、一双迷离的眼睛,悄悄地塑造了很多年。两个都是笛卡尔。后一个,比前一个更真实。
◆五、慷慨
《灵魂的激情》的最后一部分,讲的是一种笛卡尔认为最高的德性,他叫它「慷慨」。
这个词在法文里,意思比我们今天说的「大方」要深得多,接近「高贵的心胸」。笛卡尔说,一个人真正的慷慨,在于两件事:一是认识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自由支配自己意志的能力;二是下定决心,好好地使用这个能力,永远不缺少去做自己认为最好的事情的意志。
一个有这种慷慨的人,他说,不会看不起别人,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同样的自由意志;他不会嫉妒,因为他不把身外之物看得很重;他也不会被激情压垮,因为他知道,唯一真正要紧的,是他自己怎样使用他的意志。
这里有很深的智慧,也又一次回到了第十九章那个「无限的意志」:真正属于我的,只有我的意志。这个意志,仍然是一个没有土的意志。
可是,这本书想指出的是:在同一本书里,笛卡尔刚刚讲过猎犬和斜眼的女孩。那只猎犬的连接,是被训练改写的;那个男孩的爱,是被童年塑造的,又被反省改写的。意志,不是在一切土之外的空无里使用的;它是在一片土里,一次一次地、通过习惯和反省,去改写这片土。
笛卡尔把「慷慨」建立在「只有意志是真正属于我的」上面;而他自己的猎犬和斜眼的女孩说明,真正属于一个人的,不是一个在一切之外的意志,而是他在自己的土里、一次一次改写自己的那条路。
◆六、今天:训练自己的那只猎犬
这一章前面讲的那只猎犬,在今天,可以是每一个想改掉一个习惯的人。
一个人每天晚上一回到家,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开手机,刷一两个小时。他知道这样不好,也下过好几次决心,可是每次一进门,手就自己伸向了手机。这就是笛卡尔说的:某一个身体的动作,已经和某一个情境,连在了一起。进门、沙发、手机,这三样东西,在他身上连成了一条线,比任何决心都牢。
笛卡尔的办法,不是靠决心,而是靠训练:像训练猎犬那样,一次一次地,把这条线改接到另一个地方。
具体怎么做?也许是这样:进门以后,先不坐沙发,而是把手机放在门口的一个固定的抽屉里;然后,去做一件事,哪怕很小,比如给阳台上的花浇水,或者换上衣服下楼走一圈。头几天,很别扭,手会不停地想去拉那个抽屉;一两个星期以后,「进门」这件事,开始和「放下手机、浇花」连在一起了。
笛卡尔说,即使是灵魂最软弱的人,只要好好训练,也能改变自己身体里的连接。这句话,比很多励志书都实在:它不要求你变成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只要求你一次一次地、在同一个情境里,做一个稍微不一样的动作。连接,是在一次次的重复里被回写的。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发现,自己每次和上司说话,都会莫名其妙地紧张,手心出汗,说话结巴,哪怕上司对他很客气。他觉得自己没出息。
笛卡尔的斜眼女孩,在这里也许能帮他一点忙。他可以想一想:这种紧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小时候,有一个很严厉的大人,每次和他说话都板着脸、挑他的错?那个大人的样子,和「在上面的人」连在了一起,一直悄悄地在他身上起作用。
看清了这个连接,它就松了一半。另一半,要靠笛卡尔的猎犬:一次一次地练。每次和上司说话前,先想好要说的第一句;说完以后,回头看一看,上司其实并没有像他害怕的那样。一次,两次,十次,连接就慢慢改写了。
如果这种紧张重到让他完全没法工作,或者牵连出很多别的难受,那就值得找一个心理咨询师,一起慢慢把这片土理一理。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灵魂的激情》:
- 形状:六种原始的激情,惊奇排在第一;慷慨,是最高的德性。
- 路:一只猎犬被一次一次地训练;一个男孩的爱,被童年塑造,又被反省改写。
- 土:一段童年,一个斜眼的女孩,一双迷离的眼睛,悄悄地塑造了一个人很多年。
- 回写:习惯改写身体里的连接,反省改写土对人的影响。这是笛卡尔全部著作里说得最清楚的一次回写。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激情,是心和身一起在动、一直在正在成形之中的东西。
判断:《灵魂的激情》是笛卡尔离开暖房、回到路上的一本书:激情一头在身、一头在心;习惯能改写身体里的连接,就像猎犬被训练;反省能改写童年留下的土,就像那个爱上斜眼的人的男孩。他仍然把最高的德性建立在一个没有土的意志上;可他自己的猎犬和斜眼的女孩说明,真正属于一个人的,是他在自己的土里一次次改写自己的那条路。
SDE 读数:互动先于主客
◆一、把第五编放在一起看
第五编讲了五章:两种实体,动物是机器,松果体,伊丽莎白之问,《灵魂的激情》。这一章把它们放在一起。
先说结论:
笛卡尔先把心和身劈成了两种毫无共同之处的实体,然后花了后半生,想把它们重新接上:接头放在松果体里,接不上;把「结合」认作第三个原始概念,又不许它去改写前两个;最后在一本讲激情的书里,回到了猎犬和斜眼的女孩,也就是回到了路上。
SDE 的判词是:不是先有心和身两个东西,然后它们互动;而是先有一场纠缠,心和身,是在这场纠缠里一起显露出来的两个样子。互动,先于主客。
◆二、四次尝试
回头看笛卡尔对心身问题的四次尝试,可以看到一条很清楚的线。
第一次,是第六天的沉思:劈开。我能分开来想心和身,上帝就能分开来造,所以它们是两种实体。可是就在同一天,他又写下了:我不像舵手住在船上,我和身体混合成一个整体。
第二次,是松果体:接头。两个分开的东西,在一个点上接起来。可是一个没有广延的东西,怎么在一个点上推一个有广延的东西?这个点,是那一刀的伤口。
第三次,是给伊丽莎白的信:第三个原始概念。心身的结合,是和思想、广延一样根本的概念,而且在日子里比在理智里认识得更清楚。可是它只被放在前两者旁边,不许它去改写前两者。
第四次,是《灵魂的激情》:回到路上。激情一头在身、一头在心;习惯改写连接,反省改写土。这一次,他几乎不再讲两种实体,讲的全是心和身一起在动、一起被改写的样子。
四次尝试,一次比一次离开那一刀更远,一次比一次更接近纠缠。笛卡尔自己的后半生,就是一条从「劈开」慢慢走回「纠缠」的路。
◆三、为什么接不上
心和身为什么接不上?
不是因为笛卡尔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找错了腺体。而是因为:一旦先把它们定义成两种毫无共同之处的实体,就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把它们接上。
这就像先把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宣布为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然后去问:它们是怎样一起拍出掌声的?你可以在它们中间找一个接头,可以说「拍掌」是第三个原始概念,可是只要你坚持左手和右手本来毫不相干,这个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
问题不在接头上,在那一刀上。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笛卡尔先有了两个定型的形状(心,身),然后去找它们之间的路(互动)。可是真实的情况,是反过来的:先有一条路,一场纠缠,一个活着的人在一片土里一天一天地过日子;在这场纠缠里,才显露出了两个可以被分开来说的样子:一个是我们叫作「心」的样子(想、感觉、记忆、爱),一个是我们叫作「身」的样子(跳、呼吸、消化、受伤)。
心和身,不是两个先在那里、然后互动的东西;它们是同一场纠缠,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看过去时,显露出来的两个形状。
◆四、这就是那道亏空
前言里讲过我自己在第二站「321」时撞上的那道坎:主体和客体,真的是在碰撞之前就各自存在的吗?第十六章讲过,这道亏空的第一块砖,是在第二天的沉思里砌下的。
现在,读者可以看到这道亏空的第二块砖:心身二分。
第一块砖,是把「我」和世界劈开:「我」是在思想的东西,世界是在「我」之外、要被证明的东西。
第二块砖,是把「我」自己再劈开:心是思想的实体,身是广延的实体。连「我」都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归主体,一半归客体。我的身体,成了一个和桌子、椅子一样的、在「我」之外的物体。
两块砖合起来,就是完整的「主客先验二分」:主体(心)和客体(身体与世界),在任何互动之前,就各自作为一种实体存在了。然后,一切的哲学问题,都变成了:它们是怎样互动的?
SDE 的回答,这一编已经说出来了:互动在先,主客在后。不是先有主体和客体、然后它们碰撞;而是在一场正在发生的纠缠里,主体和客体一起显露了出来。一个孩子在妈妈怀里,先有的是一场一场的来回:吃奶,被抱,被叫,哭,笑;在这些来回里,慢慢显露出一个「我」,一个「妈妈」,一个「我的身体」,一个「外面的世界」。
笛卡尔自己,在给伊丽莎白的信里,已经碰到了这个答案:心身的结合,是一个原始的概念,在日子里被认识。他只差一步:承认这个「结合」,不是第三个概念,而是第一个。
◆五、今天的心身
笛卡尔之后三百多年,西方思想一直在他留下的这个问题里打转。
有人走向了一边:只有心,没有物,一切都是心的观念(这是后来的唯心论)。有人走向了另一边:只有物,没有心,心只是大脑的活动(这是拉美特利和后来的唯物论)。有人说,心和物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这是下一编要讲的斯宾诺莎)。二十世纪,英国哲学家赖尔把笛卡尔的心灵,讥讽为「机器里的幽灵」;美国神经科学家达马西奥写了一本书,就叫《笛卡尔的错误》,说情绪和身体,恰恰是理性的地基,不是理性的敌人。
今天的医学,也越来越多地看到心和身分不开:长期的压力会伤害心脏和免疫系统,抑郁常常伴随着身体的疼痛,肠道里的细菌会影响情绪。「心身医学」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在试着把笛卡尔劈开的那一刀,重新缝起来。
第九编讲健康的时候,会再回到这里。
一个中学生,每到考试前就胃疼。父母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胃没什么问题,可能是紧张。父母就对他说:别紧张,放松一点。他点点头,下一次考试前,胃还是疼。
「别紧张」这句话,是笛卡尔式的:让心去管住身。可是这一编说的是,心和身,不是一个管着另一个的两个东西,而是同一场纠缠的两个样子。
那么,与其对他说「别紧张」,不如和他一起,看一看这场纠缠:考试前那几天,他是不是睡得特别晚?是不是总在最后一刻才复习?是不是很怕让父母失望?把这些一样一样理顺了,胃和心,会一起松下来。
◆六、今天:一家公司的「员工关怀」
很多公司,今天都有了「员工关怀」:健身房,心理咨询热线,年度体检,冥想课程。这些都是好事。
可是,也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情况:一家公司,一边给员工开冥想课,一边让他们每天加班到深夜;一边提供心理咨询热线,一边用一套让人时时刻刻都在被比较、被排名的考核制度。员工们去上冥想课,上完了,回到工位上,还是那片让人喘不过气的土。
这就是第五编说的:把心和身,当成了两个可以分开来修的零件。身体不好,给一个健身房;心里不好,给一条热线。可是,一个人的心和身,是和他每天所在的那片土缠在一起的;土不改,零件修得再好,也会一次次地坏。
一家真正关心员工的公司,也许不只是提供更多的「修理服务」,还要回头看一看那片土:我们的工作方式,我们的考核,我们开会的样子,是在养人,还是在耗人?心和身,是和这片土一起松下来的。
◆七、第五编小结
第五编六章,压成六句话:
一、笛卡尔的心身二分,建立在一个跳跃上:从「我能分开来想」跳到「它们能分开来存在」。可是他用来想「我没有身体」的一切,都是在身体里长出来的。
二、他用语言这道考题区分人和机器,认为机器永远做不到;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恰恰说明,语言是在千千万万人的纠缠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一间暖房里流出来的。「动物是机器」被人从另一边接过去,成了「人是机器」。
三、他把心身的接头放在松果体里;这个腺体真正接起来的,是身体和白天黑夜。纠缠不是一个点上的连接,而是一整片土;接头,是那一刀的伤口。
四、伊丽莎白一句话点出了二元论最深的裂缝;笛卡尔的回答,把他带到了离 SDE 最近的地方:结合是第三个原始概念,在日子里比在理智里认识得更清楚。他只差一步:承认它不是第三个,而是第一个。
五、《灵魂的激情》是他回到路上的一本书:猎犬被训练,斜眼的女孩被反省;习惯和反省,改写着心和身一起缠着的那片土。
六、心身二分是「主客先验二分」的第二块砖;SDE 的判词是:互动先于主客,心和身是同一场纠缠从两个方向看过去时显露的两个形状。
◆八、下一编
心和身讲完了。可是笛卡尔还有另一半,这一半,比他的形而上学对今天的世界影响更大,也更少被哲学书好好讲过:
他是一个数学家,一个物理学家。他发明了坐标,研究了光的折射,解释了彩虹,设想了一个由旋涡组成的宇宙,提出了一套运动的定律。
前言里说过,这本书有两个判断:一个关于「我」,一个关于坐标。关于「我」的判断,前五编已经说完了。下一编,讲坐标:它是一片土,任何形状都能放进去;可是笛卡尔只看见了坐标上的点。
坐标与世界:一片土,他只看见了点
他在一本讲方法的书后面,附了一篇讲几何的文章。三百多年后,全世界的中学生都在他的方格纸上画抛物线。这张方格纸,是一片土:任何形状都能放进去,任何路都能在里面画出来。可是他把那些由运动画出来的曲线,赶出了几何学。
解析几何:一张方格纸
◆一、一篇附录
第一编讲过,1637 年出版的《谈谈方法》,原本是三篇科学论文的序言:《屈光学》《气象学》《几何学》。笛卡尔说,这三篇,是他的方法的「试验」。
其中的《几何学》,篇幅大约一百页,分成三卷。它在当时并不好读:笛卡尔故意写得很简略,很多证明都省掉了,他在书里说,他不想把一切都讲透,想给读者留下自己去发现的乐趣。
可是,就是这一百页,改变了整个数学。
◆二、希腊人的难处
要明白笛卡尔做了什么,先要明白在他之前,几何和代数是怎样各走各的路的。
古希腊的几何,是欧几里得的几何:用直尺和圆规,在纸上画图,从几条公理出发,一步一步证明图形的性质。它研究的是形状:线段、三角形、圆、各种曲线。
代数,则是后来从阿拉伯世界传到欧洲的一门学问,研究怎样用字母和符号,去解各种方程。它研究的是数和数之间的关系。
两门学问之间,有一道很深的墙。希腊人有一个很顽固的讲究:两个量相乘,结果是一个面积;三个量相乘,是一个体积;四个量相乘,就什么也不是了,因为世界上没有四维的东西。所以,一个方程里如果出现了未知数的四次方,希腊人就不知道它在几何上是什么意思了。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还记得毕达哥拉斯派用石子摆数:三颗石子是三角形,四颗是正方形。在希腊人那里,数是要有形状的,形状是要有维数的。
◆三、一个单位长度
笛卡尔打破这道墙,用的办法,说出来非常简单。
他说:我们先任意取一条线段,把它叫作单位,长度为一。有了这个单位,两条线段相乘,就不必是一个面积了:我可以用一个很简单的作图(相似三角形),画出第三条线段,它和单位的比,等于两条线段长度的乘积。两条线相乘,结果还是一条线。
同样,除法、开平方,都可以这样用作图画成一条线段。
这一步,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技巧,可是它把希腊人那道墙拆掉了:从此,任何次方,二次、三次、四次、一百次,都只是一条线段的长度。代数里的任何运算,都能在几何里找到对应;几何里的任何线段,都能被一个数表示。
他还顺手做了一件影响了此后所有数学书的事:他规定,用字母表后面的 x、y、z 表示未知数,用前面的 a、b、c 表示已知数;用写在右上角的小数字表示次方,比如 x²、x³。今天全世界的中学生写的代数式,就是笛卡尔那一百页里定下来的样子。
◆四、曲线变成了方程
然后,是最要紧的那一步。
笛卡尔在一条直线上取一个起点,从起点量出一段距离,叫它 x;从那个点出发,再按一个固定的方向量出另一段距离,叫它 y。这样,平面上的每一个点,都能用一对数(x,y)来表示。
那么,一条曲线呢?一条曲线,就是无数个点排成的一条线。如果这些点的 x 和 y 之间,总是满足某一个关系,比如 y 等于 x 的平方,那么,这个关系,也就是一个方程,就代表了这条曲线。
从此,曲线变成了方程,方程变成了曲线。
一个几何问题:「这两条曲线相交在哪里?」可以变成一个代数问题:「这两个方程的公共解是什么?」一个代数问题:「这个方程有几个解?」也可以变成一个几何问题:「这条曲线和横轴交在几个点上?」
笛卡尔用这个办法,解决了一个古希腊留下来、困扰了人们一千多年的难题,叫「帕普斯问题」:给定几条直线,求所有这样的点,从这个点到这些直线的距离之间,满足某种比例关系。这些点,组成一条什么样的曲线?希腊人只能解决很少几种情况;笛卡尔用方程,一般地解决了它。
◆五、今天的方格纸
今天我们说的「笛卡尔坐标系」,两条互相垂直的轴,一个原点,一张方格纸,其实并不完全是笛卡尔自己的样子。他在《几何学》里用的坐标,常常只有一条轴,而且另一个方向不一定是垂直的;把它整理成今天这种两条垂直轴、四个象限的样子,是他之后的一些数学家一点一点完成的。和他同时代的法国数学家费马,也独立地想到了几乎同样的办法。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笛卡尔有一天躺在床上,看见一只苍蝇在天花板上爬,他想:怎样才能说清楚这只苍蝇在每一刻的位置?只要量出它离两面墙的距离就行了。于是,坐标就被发明了。这个故事和他爱躺在床上的习惯连得太巧了,多半是后人编的。
可是,不管细节如何,把一个平面变成一张方格纸、让每一个点都有一对数、让每一条曲线都有一个方程,这个想法的核心,是从笛卡尔那一百页里流出来的。
◆六、一个做网格的人的旁白
这里要插一段我自己的话,因为这一章讲的东西,是我前半辈子每天都在用的。
我做网格生成和有限元计算的那些年,计算机里的一切,都是笛卡尔坐标。一架飞机的机翼,在计算机里是几万个点,每个点是三个数(x,y,z);一块要被切开的区域,它的边界是一串一串的坐标;一个小三角形好不好,要从它三个顶点的坐标里算出它的三个角来。计算机不认识形状,只认识数;是笛卡尔的坐标,让数变成了形状。
做这一行久了,你会对坐标有一种很深的感觉:它不是一个形状,它是一片可以放进任何形状的地。你可以在里面放一个圆,放一个茶壶,放一架飞机,放一颗心脏;你可以在里面画一条直线,画一条抛物线,画一条弯弯曲曲的河。坐标本身,什么形状都不是;可是一切形状,都能在它里面显露出来。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坐标,是一片土。
这是笛卡尔一生最伟大的发明,比那个「我」伟大得多。可是,这一编要讲的是:笛卡尔自己,并没有把它当作一片土来看。他在这片土里,只承认一部分形状是「合法的」;那些由运动画出来的曲线,被他赶了出去。
◆七、被赶出几何学的曲线
在《几何学》的第二卷里,笛卡尔把曲线分成了两类。
一类,他叫几何的曲线:它们的点的 x 和 y 之间,有一个可以用有限次的加减乘除和开方写出来的方程。圆,椭圆,抛物线,双曲线,还有各种更复杂的曲线,只要能写成这样一个方程,就是「几何的」。
另一类,他叫机械的曲线:它们没有这样的方程。最有名的两个例子,是希腊人研究过的螺线和割圆曲线。
螺线是怎么画出来的?想象一根棍子,绕着一个端点匀速转动;同时,一只蚂蚁从这个端点出发,沿着棍子匀速往外爬。蚂蚁爬过的路线,就是一条螺线。它是由两个运动合在一起画出来的:一个转,一个爬。
笛卡尔说:这类曲线,不能被接受为几何的对象。他的理由是:画出它们的两个运动,彼此是独立的,它们之间的比例,不能被精确地知道。一个是转动,一个是直线运动,转过的弧长和爬过的直线,之间的比例,是一个我们说不清的数。所以,这样画出来的曲线,不够精确,不能算真正的几何。
请读者停在这里,想一想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被赶出几何学的,恰恰是那些由路画出来的曲线。一个点在动,一边转,一边走,它走过的轨迹,就是一条螺线。这是一条纯粹的路:它不是由一个现成的方程定好的,而是由一个一刻不停的运动,一步一步画出来的。
笛卡尔要的,是那些能被一个方程一次性定下来的曲线:给你一个方程,这条曲线上的每一个点就都定了,不需要任何运动,不需要任何时间,一下子就全在那里。他接受的是定型的曲线,赶走的是正在成形的曲线。
这是那座平地上的新城,在几何学里的样子:一条曲线,要么能被一张图纸(方程)完全定下来,要么就不算数。
◆八、后来发生了什么
笛卡尔把这些曲线赶出了几何学;可是它们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带回了整个近代数学。
笛卡尔死后二三十年,牛顿和莱布尼茨各自发明了微积分。微积分是干什么的?它恰恰是研究运动和变化的:一个点在动,它在每一刻的速度是多少?一条曲线在弯,它在每一个点上的斜率是多少?一个量在一点一点地积累,积累到最后是多少?
用微积分,螺线、割圆曲线,以及无数条笛卡尔不承认的「机械的曲线」,都可以被精确地研究了。今天的数学里,描述一条曲线,最常用的办法之一,恰恰就是笛卡尔拒绝的那一种:不是给出 x 和 y 之间一个定死的方程,而是给出一个点怎样随着时间一步一步地走。数学家管这叫「参数方程」:x 是时间 t 的某个函数,y 是时间 t 的另一个函数,t 一变,点就动,曲线就被画了出来。
被赶走的路,成了近代数学的主角。
这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的那条对角线,是同一个故事:毕达哥拉斯派以为一切都能写成整数比,一条对角线走出了整数比装不下的东西;它被当作丑闻,后来却改写了整个希腊数学。笛卡尔以为一切合法的曲线都能写成一个代数方程,一个转着爬的蚂蚁画出了方程装不下的曲线;它被赶出了几何学,后来却成了微积分的主角。
路总比形状多。这句话,在笛卡尔的几何学里,又被验证了一次。
◆九、今天:一切都变成了表格
笛卡尔的坐标,在今天,有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后代:表格和数据。
一家公司,用一张表格管着它所有的客户:每一行是一个客户,每一列是一个数:年龄,地区,买过什么,花了多少钱,多久来一次。一所学校,用一张表格管着所有的学生:每一行是一个学生,每一列是一门课的分数。一个城市,用一张巨大的表格管着它的交通、用电、人口流动。
每一个人,都被变成了一张坐标里的一个点,一行数。
这是笛卡尔的坐标,最伟大的一次胜利:它让千千万万个人、千千万万件事,能被放进同一片土里,互相比较,被计算,被预测。今天的很多管理、很多科学、很多 AI,都站在这张表格上。
可是,这一章前面也讲过,笛卡尔只承认那些能被一个方程一次定下来的曲线,把那些由运动一步一步画出来的曲线,赶出了几何学。今天的表格,也有同样的毛病:它记下的,是一个人在某一刻的一组数,而不是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条路。
一个学生,在表格里是一行分数:语文八十,数学六十五。可是这一行数,看不出来:他的数学,是从四十分一点一点爬到六十五的,还是从九十分一路掉到六十五的?这两个学生,在表格里一模一样,他们的路却完全相反,需要的帮助也完全不同。
这本书在第四十四章讲过四栏的错题本,在第四十五章讲过复诊前写的那张纸:它们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一张只记点的表格,变回一条路。用表格的人,可以时不时地问自己一句:这一行数,是一个点,还是一条路上的一站?它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十、放进日子里
一个初中生学函数,老师在黑板上写:y 等于 2x 加 1,然后让大家在方格纸上画出这条直线。学生照着做了,画得很准,可是心里不明白:这条线到底是什么?
老师可以换一个讲法:想象你在骑自行车,每过一分钟,你往前骑了两百米;出发的时候,你已经在离家一百米的地方。那么,过了 x 分钟,你离家多远?学生算出来:两百乘 x 再加一百。这条线,就是你骑车的这一路,在方格纸上留下的痕迹。
同一条直线,一个讲法,它是一个定好的方程;另一个讲法,它是一条走出来的路。很多学生觉得函数难,是因为只看见了方程,没看见路。让他们先在方格纸上「骑一次车」,这条线就活了。
◆十一、用七个词拆一遍
解析几何:
- 形状:曲线变成了方程,方程变成了曲线;x、y、z 和右上角的小数字。
- 路:用一个单位长度,拆掉了希腊人「次方要有维数」的墙;可是由两个运动一步一步画出来的螺线,被赶出了几何学。
- 土:坐标,一片可以放进任何形状、画出任何路的地;这是他一生最伟大的发明。
- 回写:被赶走的「机械的曲线」,带着运动和变化,在微积分里回来了,成了近代数学的主角。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只接受能被一个方程一次定下来的曲线,不接受在运动中正在成形的曲线。
判断:笛卡尔的坐标,是一片土:一切形状都能在里面显露,一切路都能在里面画出。这是他一生最伟大的发明,比那个「我」伟大得多。可是他只承认能被一个方程一次性定下来的曲线,把那些由运动一步步画出来的曲线赶了出去;后来,恰恰是这些被赶走的路,在微积分里成了主角。
折射与彩虹:一根盲人的手杖
◆一、《屈光学》
三篇试验论文里的第一篇,是《屈光学》,讲的是光:光是什么,光怎样反射,怎样折射,眼睛怎样看东西,怎样磨制更好的望远镜镜片。
在这篇文章里,笛卡尔发表了光的折射定律:光从一种物质(比如空气)斜着射进另一种物质(比如水)时,会拐一个弯;入射角的正弦和折射角的正弦,比值是一个固定的数,这个数只取决于这两种物质。
这个定律,今天在中学物理课本里叫「斯涅尔定律」,因为荷兰数学家斯涅尔在 1621 年前后就发现了它,只是没有发表。更早,在十世纪的巴格达,一位叫伊本·萨赫勒的学者,就已经在一篇讲透镜的文章里写出了等价的关系。笛卡尔是第一个把它公开发表、并试图从光的本性推出它来的人。
◆二、一根盲人的手杖
在讲光是什么的时候,笛卡尔用了一个非常动人的比方。
他说:你一定见过盲人拄着手杖走路。夜里,在没有灯的路上,一个人也会像盲人那样,用一根棍子探路。棍子碰到了石头、树木、水、沙子,手就能感觉出来是什么东西:是硬的还是软的,是平的还是不平的。有些人从小就瞎了,一辈子用手杖探路,他们感觉得那样准,以至于你简直可以说,他们是用手在看。
笛卡尔说:光,就像这根手杖。它从发光的东西出发,通过中间那些透明的物质,一直传到我们的眼睛里,就像石头的硬,通过棍子,一直传到盲人的手上。我们看东西,就像盲人用手杖探路。
他用这个比方,来说明他对光的一个看法:光不是有什么东西从物体上飞到眼睛里,而是一种压力,一种运动的倾向,通过中间的物质,一下子传过来,就像棍子这一头一碰,那一头马上就感觉到了。(这个「一下子」,也就是光的传播不需要时间,后来被证明是错的:光的速度虽然极快,但是有限的。)
◆三、这根手杖说出了什么
笛卡尔用这根手杖,是为了说明光的物理机制。可是,在这本书看来,它说出了一件比光的机制深得多的事。
那个盲人,是用手杖在看。
他的「看」,不是发生在他的脑子里,也不是发生在石头上;它发生在他的手、手杖、石头之间,发生在这一整条线上。更要紧的是:用久了的手杖,对盲人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在他之外的东西了。他不是用手感觉到手杖,再从手杖推想石头;他直接在手杖的另一头,感觉到了石头。手杖,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看」的一部分。
三百年后,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在他讲身体的书里,也用了这根盲人的手杖。他说:这根手杖,恰恰说明了,身体的边界,不是皮肤;身体,是能够把工具也长进自己里面去的东西。一个熟练的司机,感觉得到自己车子的边在哪里;一个老练的木匠,手里的刨子就是他的手。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盲人的「看」,是在手、手杖、石头这一整片纠缠的土里显露出来的。手杖不是在「我」之外的一个客体,它被「我」一次一次地用,长进了「我」里面;而「我」,也因为这根手杖,变成了一个能在黑夜里走路的「我」。这是回写。
笛卡尔自己用这根手杖,只是为了说「光是一种压力」。他没有看到,这根手杖,恰恰是对他那个「独自的我」最好的反驳:一个人是怎样认识世界的?不是坐在暖房里,而是拄着一根手杖,走进世界里去。
◆四、《气象学》和彩虹
三篇试验论文里的第二篇,是《气象学》,讲风、云、雨、雪、冰雹、雷电,以及彩虹。
笛卡尔对彩虹的研究,是他所有科学工作里,最漂亮的一个。
他的办法,非常朴素:他拿了一个装满水的大玻璃球,当作一颗放大了的雨滴。他站在一个地方,让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照在这个玻璃球上;然后,他把玻璃球慢慢地升高、降低,看在什么角度,球里会出现鲜艳的颜色。
他发现:当球的位置,让从眼睛到球的线,和太阳光射来的方向,成大约四十二度的时候,球里会出现最鲜艳的红色;再稍微往下一点,会依次出现别的颜色。在大约五十二度的地方,还有一圈颜色,顺序是反过来的,比较暗淡:那就是「副虹」。
然后,他用折射定律,一条光线一条光线地计算:阳光射进一颗雨滴,在前面折射一次,在后面反射一次,再从前面折射出来;在所有可能的光线里,有一组光线会在大约四十二度的方向上聚集得特别密,那里就特别亮。这就是彩虹为什么是一个圆弧,为什么总在四十二度左右。副虹,是光线在雨滴里反射了两次。
一个玻璃球,一套折射定律,一页一页的计算,解释了人类仰望了几千年的彩虹。这是笛卡尔方法最漂亮的一次胜利。
(至于彩虹为什么有七种颜色,笛卡尔的解释并不正确;真正把颜色讲清楚的,是三十多年后的牛顿,他用三棱镜证明,白光本身就是由各种颜色混合成的。)
◆五、彩虹在哪里
可是,笛卡尔的彩虹,还藏着一件他自己没有说出来的事。
请读者想一想:彩虹在哪里?
它不在任何一颗雨滴里。每一颗雨滴,只把某一种颜色的光,送到某一个方向;你看到的红色,来自这一批雨滴,你旁边的人看到的红色,来自另一批雨滴。你看到的彩虹,和站在你身边的人看到的彩虹,严格地说,不是同一道彩虹。
它也不在天上的某一个位置。你往前走,它也往前走;你往后退,它也往后退;你永远走不到彩虹的脚下。
它也不只在你的眼睛里。没有太阳,没有雨滴,你的眼睛里什么也不会有。
彩虹,是在太阳、无数颗雨滴、你的眼睛,这三者之间,在一个特定的角度上,显露出来的一个形状。换一个人站的位置,换一个太阳的高度,换一片雨,它就是另一道彩虹。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彩虹,是纯粹的纠缠里的显露。它不属于任何一样东西,它属于一场相遇。它是真实的,你能看见它,能拍下它,能算出它的角度;可是它的真实,不是一块石头的真实,而是一场相遇的真实。
第二十章讲过,笛卡尔的第二刀,把颜色从物体上剥下来,塞进了心里。可是彩虹说明,颜色既不单在雨滴上,也不单在心里。笛卡尔亲手算出了一个最好的反例,来反驳他自己的第二刀;只是他没有这样去读它。
◆六、今天:手机,是一根新的手杖
这一章前面讲的那根盲人的手杖,今天,几乎人人手里都有一根:手机。
一个人用手机用了很多年,它已经不像一个在他之外的东西了:他不需要看键盘就能打字,不需要想就知道哪个图标在哪里,走在陌生的城市里,他是「用手机在看路」,就像盲人用手杖在看路。很多人都有过一种体验:手机明明没有响,却感觉到口袋里它在震动。手机,长进了他的身体。
这是一件真实的事,不必大惊小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用久了的锤子长进了木匠的手,用久了的笔长进了写字的人的手,用久了的车长进了司机的身体。第三十八章讲过海德格尔:人本来就是一个能把工具长进自己里面去的东西。
可是,这根新手杖,和盲人的手杖有一个不同:盲人的手杖,只把石头的硬传给他;手机,还在不停地把别人的东西塞给他。消息,推送,别人的生活,广告。盲人的手杖,让他更好地走进世界;手机,有时候让人更好地走进世界,有时候却让人一整天都被关在一个小小的屏幕里。
所以,也许值得时不时地问自己一句:我这根手杖,是在帮我走进世界,还是在替我走完了世界?一个人用手机找到了一家从没去过的小馆子,然后真的走进去坐了下来,这是手杖;一个人用手机看了一晚上别人吃饭的视频,自己却一口也没吃,那就不是手杖了。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彩虹,兴奋地要往彩虹那边跑,说要去摸一摸。大人笑着说:傻孩子,彩虹是摸不到的。
孩子不甘心:为什么摸不到?
大人可以告诉他笛卡尔的玻璃球:彩虹不是挂在天上的一样东西,它是太阳、雨滴和你的眼睛一起「做」出来的;你一动,它就跟着动,所以你永远追不上它。还可以带他做一个小实验:背对着太阳,用喷壶往前面喷一片细细的水雾,找一找角度,一道小小的彩虹就出来了。
孩子会学到一件比「彩虹摸不到」更有意思的事:有些东西,是真的,却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它们是在几样东西相遇的时候,才出现的。友谊、默契、一个家的温暖,也都是这样的东西。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折射与彩虹:
- 形状:折射定律;一道四十二度的彩虹,一道五十二度的副虹。
- 路:一条光线进一颗雨滴,折射,反射,再折射;一根手杖,从手一直伸到石头。
- 土:太阳、雨滴、眼睛;手、手杖、石头。彩虹和「看」,都是在这一整片土里显露的。
- 回写:用久了的手杖,长进了盲人的身体;盲人因为手杖,成了能在黑夜里走路的人。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彩虹不是一个定型的东西,你一动它就动;它是一场一直在正在成形的相遇。
判断:笛卡尔在屈光学和气象学里,拿出了他方法最漂亮的胜利:一根盲人的手杖,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球。可是这两样东西,恰恰是对他自己哲学最好的反驳:盲人是拄着手杖走进世界里去认识世界的,不是坐在暖房里;彩虹既不在雨滴上,也不在心里,而是在太阳、雨滴和眼睛的相遇里。他亲手算出了反例,只是没有这样去读它。
涡旋宇宙:一个从混沌里长出来的世界
◆一、一个寓言
第四章讲过,笛卡尔在 1633 年听说伽利略被判罪以后,把他已经写好的《宇宙论》锁进了抽屉。这本书,直到他死后十四年才出版。
这本书里,有一段非常特别的写法。笛卡尔没有直接说「我们的世界是这样的」,而是讲了一个寓言(意译):
为了让这篇长长的论述不至于太乏味,我想把其中一部分,包装成一个寓言的样子……请允许你的思想暂时离开这个世界,去看一个全新的世界:我要让它在想象的空间里,在你面前诞生。……假设上帝在想象的空间里,创造出了足够多的物质,然后把这些物质的各个部分,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搅动起来,让它们成为诗人们所能想象的最混乱、最无序的一团混沌。然后,上帝不再做别的,只是按照他惯常的方式,维持着自然,让自然按照他所建立的那些规律运行。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讲:在这团混沌里,物质会怎样按照几条简单的运动规律,自己慢慢地分出层次,形成旋涡,形成太阳和星星,形成行星和彗星,形成地球,形成山、海、空气和光。最后,他说:这样一个世界,会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模一样。
◆二、这是一个发生学的宇宙
请读者停在这个寓言上,用这本书的七个词看一看。
先有一团混沌。这是一锅粥:最混乱、最无序,什么形状都没有。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立刻想起了赫西俄德: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
然后,按照几条规律,混沌自己慢慢地分出了层次。这是正在成形:形状一个一个地显露出来,太阳、星星、行星、地球。
最后,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世界。这是定型。
这是一个从混沌里长出来的世界。笛卡尔在这里讲的,恰恰是一个发生学的宇宙:世界不是一开始就被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而是从一锅粥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他在《谈谈方法》第五部分里,更直接地说过(意译):就算上帝一开始只给了世界一团混沌,只要他建立了自然的规律,并且维持着它们,那么,单凭这些规律,一切纯粹物质性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能自己变成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样子。而且,他说,这样来理解它们的本性,比把它们看作一开始就是完成的样子,要容易得多。
「比把它们看作一开始就是完成的样子,要容易得多。」
这是笛卡尔全部著作里,对发生学最明确的一次肯定。他说:要理解一样东西,看它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比看它完成了的样子,更容易。
◆三、旋涡
那么,这个从混沌里长出来的世界,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笛卡尔认为,宇宙里没有真空,到处都充满了物质。物质是连续的广延,可以被无限地分割。在最初的混沌里,这些物质被搅动起来,互相挤压,互相摩擦。因为没有真空,一块物质要动,就必须推开它前面的物质,而被推开的物质,又要推开它前面的物质;最后,唯一能动起来的方式,就是转圈:一大团物质,绕着一个中心旋转,形成一个旋涡。
整个宇宙,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旋涡组成的。每一个旋涡的中心,是一颗恒星,比如我们的太阳。太阳周围的旋涡,像一条巨大的河流,带着行星们绕着太阳转: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就像漂在旋涡里的船。月亮,则漂在地球自己的一个小旋涡里,绕着地球转。
彗星,是从一个旋涡里被甩出来、漂进另一个旋涡的东西。重物为什么会往下落?因为地球周围的小旋涡里,那些转得更快的细微物质,往外甩,就把那些转得慢的、粗重的东西,挤向了中心。
这是一幅非常壮观、非常完整的图景:不需要任何看不见的力,不需要任何神秘的「吸引」,一切都只是物质在一个充满的空间里互相推挤、旋转。
◆四、它被推翻了
这幅图景,统治了欧洲的物理学好几十年,特别是在法国。
然后,1687 年,牛顿出版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这本书的第二卷里,牛顿专门分析了笛卡尔的旋涡:如果行星真的是被一个流体的旋涡带着转的,那么,按照流体运动的规律,行星的轨道,就不可能满足开普勒发现的那几条定律。所以,旋涡说是错的。
牛顿给出的,是另一幅图景:宇宙里有大片大片的空间,几乎什么都没有;行星绕着太阳转,是因为太阳和行星之间,有一种万有引力,它隔着空空的空间,把它们拉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笛卡尔的追随者们,当时很不服气。他们说:牛顿的「引力」,是一种隔着空无一物的空间起作用的东西,这不就是经院哲学里那种神秘的「隐秘性质」吗?一个物体,不碰到另一个物体,怎么能拉动它?牛顿自己也承认,他不知道引力是怎样起作用的,他只是说:「我不杜撰假说。」
笛卡尔的旋涡说,在今天看来,是错的。可是,他那个问题,「一个东西不碰到另一个东西,怎么能影响它」,并没有消失。两百多年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给出了一个新的回答:引力不是一种隔空的拉力,而是物质让它周围的时空弯曲了,其他物体在弯曲的时空里,沿着最自然的路走,看起来就像被吸引了一样。
某种意义上,爱因斯坦又回到了笛卡尔的一个直觉:空间不是一个空空的容器,空间本身,是和物质缠在一起的。只是他把笛卡尔那个充满了物质的空间,换成了一个会被物质弯曲的时空。
◆五、寓言的另一面
回到那个寓言。
笛卡尔讲了一个从混沌里长出来的世界,这是他身上最发生学的一面。可是,请读者注意这个寓言里的另一样东西:规律。
混沌是一锅粥,形状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可是,让这锅粥长出形状的那几条规律,是从哪里来的?
笛卡尔的回答是:它们是上帝建立的,而且上帝维持着它们,让它们永远不变。混沌会变,形状会变,世界会变;可是规律,从创世的第一刻起,就一直是那几条,永远不变。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认出来了:这就是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永远如此」。万物都在变,变化的规律本身不变;变化被允许在规律里面发生,却不被允许发生在规律身上。
还有,这个寓言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世界长出来以后,「会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混沌只要按照这几条规律走,就只能长成这一个样子,不会有别的样子。这是一条没有岔路的路:起点定了,规律定了,终点也就定了。
一条没有岔路的路,其实就是一张图纸。笛卡尔讲了一个发生的故事,可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在第一页就已经写好了。
◆六、今天:一座按图纸建起来的新城
第六章讲过笛卡尔那座「由一个建筑师在平地上按图纸盖起来的城」,这一章前面讲的涡旋宇宙,是同一个理想:一切从一张图纸出发,结局在第一页就写好了。
二十世纪,这个理想真的被建成过很多次。世界各地,都有一些完全按照规划师的图纸,在一片空地上一次建起来的新城:宽阔笔直的大道,整整齐齐的街区,居住区、商业区、办公区分得清清楚楚。站在高处看,它们非常漂亮,就像笛卡尔说的,比那些弯弯曲曲的老城「整齐得多」。
可是,很多在这样的新城里住过的人,都有同一种感觉:它们不太像一个活着的地方。街上人很少,因为每个地方都离得很远,只能开车;楼下没有随便就能走进去的小店,因为商店都集中在「商业区」;邻居之间很少碰面,因为没有那种走着走着就会遇到的小巷和街角。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有一位叫简·雅各布斯的作家,写了一本很有名的书,批评这种按图纸建城的做法。她说,一座城市的活力,恰恰来自那些规划师看不上的「乱」:弯弯的街道,小小的街区,住宅和店铺混在一起,老房子和新房子挨着,各种各样的人在同一条街上来来往往。城市,不是一张图纸,是一场一直在进行的纠缠。
今天,很多城市都在改:在新区里补上小街小巷,让店铺开到楼下,把老街区保留下来。这是把一座按图纸建起来的城,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回一条走出来的路。
◆七、放进日子里
一对年轻的父母,给刚出生的孩子定了一张很详细的计划表:几岁学钢琴,几岁学英语,几岁上什么样的小学,几岁考什么样的大学。他们相信,只要按照这张表一步一步来,孩子就会长成他们想要的那个样子。
这是笛卡尔的旋涡宇宙:一锅粥(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几条定死的规律(那张计划表),最后长成一个事先知道的结局。
可是,孩子不是一团只会按规律旋转的物质。他会生病,会交到父母不认识的朋友,会迷上父母不懂的东西,会在某一天说「我不想学钢琴了」。真正的成长,是一条有岔路的路:每一步长出来的东西,都会改写下一步的方向。一张好的计划表,不是一张定死的图纸,而是一份可以一次次修改的草稿:孩子走到哪一步,就回头看一看,这张表还合不合适。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涡旋宇宙:
- 形状:无数个旋涡,每个中心是一颗恒星,行星像船一样漂在里面。
- 路:从一团最混乱的混沌出发,按照几条规律,一步一步分出层次,长成今天的世界。
- 土:一个没有真空、到处充满物质的空间;物质互相推挤,只能转圈。
- 回写:规律让混沌长出形状,可是长出来的形状,从不回头改写规律。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这是他全部著作里最完整的一次「一锅粥 → 正在成形 → 定型」;可是结局在第一页就写好了。
判断:笛卡尔的涡旋宇宙,是一个从混沌里长出来的世界,是他身上最发生学的一面;他甚至明说,看一样东西怎样长出来,比看它完成的样子更容易理解。可是让混沌长出形状的规律,被他定为上帝建立、永远不变的;而且这条路没有岔路,结局在第一页就写好了。一条没有岔路的路,其实就是一张图纸。
运动定律:世界上的运动,总量不增不减
◆一、三条定律
1644 年,笛卡尔在《哲学原理》的第二部分里,提出了三条「自然的规律」。
第一条:每一样东西,只要它是单纯的、不可分的,就会尽可能地保持同一个状态;除非有外来的原因,它永远不会改变这个状态。一个在动的东西,只要没有别的东西阻止它,就会一直动下去;一个静止的东西,只要没有别的东西推它,就会一直静止。
第二条:一切运动,就它本身来说,都是沿着直线的。一个在转圈的东西,之所以没有飞出去,是因为有别的东西拦着它;只要一松开,它就会沿着切线的方向,直直地飞出去。就像用绳子甩一块石头,绳子一断,石头就沿着直线飞走了。
第三条:一个物体碰到另一个物体时,运动怎样从一个传给另一个。他在这一条下面,列了七条关于碰撞的具体规则。
◆二、第一条和第二条:一个真正的进步
第一条和第二条,合起来,就是后来牛顿第一定律(惯性定律)的一个很接近的前身:一个物体,如果不受外力,就保持静止,或者沿着直线匀速运动。
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
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里,一切运动都需要一个推动者;推动者一停,运动就停。一块石头被扔出去以后,为什么还在飞?亚里士多德的解释很勉强:是它后面的空气在推它。整个中世纪,人们都在为这个问题发愁。
伽利略已经看到了,一个在光滑平面上滚动的球,如果没有摩擦,会一直滚下去;可是他的「惯性」,常常还是沿着地球表面的圆周。笛卡尔第一次明确地说:运动本身,就会自己持续下去,而且是沿着直线。不需要推动者;需要解释的,不是运动为什么持续,而是运动为什么改变。
这是物理学的一个转折。牛顿后来说,他之所以能看得更远,是因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笛卡尔,就是其中的一个巨人。
◆三、第三条:大部分都错了
可是第三条,关于碰撞的那七条具体规则,大部分都是错的。
举一个例子。笛卡尔的第四条碰撞规则说:如果一个静止的物体 C,比另一个物体 B 稍微大一点,那么,不管 B 以多快的速度撞向 C,它都永远不能让 C 动起来,B 只会被弹回去。
这显然和我们的经验不符:一个小一点的台球,用力撞一个大一点的台球,大的那个当然会动起来。笛卡尔自己也知道这些规则和经验不太符合,他的解释是:我们在世界上看到的物体,从来不是真正孤立的,它们都被周围的物质包围着、推挤着,所以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这些规则,说的是在理想的、完全孤立的情况下会怎样。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辩护,也是一个很典型的笛卡尔式的辩护:规律是从清楚明白的原理里推出来的,所以一定是对的;如果它和经验不符,那是经验不够纯粹。第八章讲过,这就是把「在我这里定了型」当成了「本来就是这样」。
◆四、运动的总量不增不减
这三条定律背后,还有一条更根本的原理,笛卡尔把它放在一切之前:
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给了物质一定数量的运动;此后,他用和创造时同样的方式维持着世界,所以,世界上运动的总量,永远保持不变。
他说,这是从上帝的不变性里推出来的:上帝是完满的,完满就意味着不变;一个不变的上帝,不会让世界上的运动一会儿多、一会儿少。一个物体失去了多少运动,另一个物体就得到多少;运动只会在物体之间转移,不会凭空增加,也不会凭空消失。
笛卡尔用来衡量「运动的量」的,是物体的大小乘以它的速度。这个说法,后来引起了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大争论。莱布尼茨认为,真正守恒的,不是大小乘速度,而是大小乘速度的平方(后来发展成了「能量」的概念);后来的物理学又发现,如果把「速度」当作有方向的量来算,大小乘速度(也就是「动量」)确实是守恒的,只是笛卡尔没有考虑方向。笛卡尔说对了「有东西守恒」,没有说对「是什么守恒」。
◆五、「守恒」里的那一刀
「世界上运动的总量不增不减」,这是近代物理学一系列守恒定律的一个源头:动量守恒,能量守恒,质量守恒。这些定律,是近代科学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这本书不会去否认它们。
可是,请读者用这本书的眼光,看一看笛卡尔为什么这样想。
他的理由,是上帝的不变性。更深一层,是那条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原则:无中不能生有,少不能生多。第十七章讲过,这条原则来自麦里梭,来自巴门尼德那一刀。
「运动的总量不增不减」,是巴门尼德那一刀,在物理学里的样子。世界上的运动在变:这里快了,那里慢了,这个东西动起来了,那个东西停下了。可是在这一切变化底下,有一个总量,永远不变。变化,只是一个不变的总量在不同物体之间搬来搬去。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想起了阿那克西美尼的「稀与浓」,想起了原子论者的「重新排列」:一切变化,都只是不变的东西换了个位置、换了个样子。
这种眼光,在物理学里是极其有用的,它让人能精确地计算碰撞、轨道、能量的转换。可是,它有一个盲点:它看不见真正新的东西。一个孩子从一个受精卵长成一个会说话的人,一个城市从一个村庄长成一座大都会,一门语言从几个词长出无数的句子,在这些地方,「总量不变」这个眼光,什么也看不见。它会告诉你:孩子身上的原子,都是从食物里来的;城市里的砖头,都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它说的是对的,可它漏掉了最要紧的东西:那个从来没有过的样子,是怎样显露出来的。
◆六、一个做计算的人的旁白
做计算数学的人,对「守恒」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重。
你在计算机里模拟一个物理过程,比如一个物体在运动,或者一团流体在流动,有一个最基本的检验:算了一万步以后,能量还守不守恒?动量还守不守恒?如果你的数值方法,让能量一点一点地凭空多出来,或者一点一点地凭空漏掉,那么,不管你的模拟画出来多好看,它都是错的。很多聪明的算法,专门就是为了在离散的计算里,把守恒保住而设计的。
所以,我对笛卡尔的这条原理,是真心佩服的。
可是做久了,你也会看到另一面:守恒保住了,不等于你算对了。一个湍流的模拟,能量可以守恒得很好,可是那些在流体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碎掉的小旋涡,它们的样子、它们的位置、它们什么时候冒出来,才是真正要算的东西。守恒,是一道底线;在底线之上,那些一个一个显露出来的形状,才是这个世界有意思的地方。
笛卡尔把底线当成了全部。
◆七、今天:守恒的眼光,和长出来的东西
「总量不增不减」这个眼光,在今天的日子里,到处都有。
一个家的钱,是守恒的:这里多花了,那里就要少花。一个人的时间,是守恒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花在这件事上,就不能花在那件事上。一个人的精力,也有点像是守恒的:白天在工作上用光了,晚上就没力气陪孩子了。
这个眼光,非常有用。一个守不住这些底线的人,日子是过不好的。很多关于「时间管理」「精力管理」的书,讲的其实就是:认清你手里的总量,然后好好分配。
可是,这一章前面也说过,这个眼光有一个盲点:它看不见真正新的东西是怎样长出来的。
一个人的时间是守恒的;可是他用一个小时,读懂了一本书里的一个道理,这个道理以后让他每天省下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不是从哪里「挪」过来的,是那一个小时长出来的。一个人的精力,看起来是守恒的;可是他在一件真正热爱的事上花了一个下午,出来以后,常常不是更累了,而是更有劲了,这份劲,也不是从哪里「搬」过来的。
一个团队,也是这样。十个人,每人每天八个小时,总量是八十个小时;可是一个好的团队,八十个小时做出来的东西,常常比十个人各干各的加起来,多得多。多出来的那一部分,就是纠缠长出来的。
所以,一个过日子、做事情的人,既要有守恒的眼光,守住底线,分配好总量;也要有发生的眼光,去找那些能「长出来」的地方:一个能省下更多时间的道理,一件能让人越做越有劲的事,一群能让一加一大于二的人。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家庭主妇管着一家人的开销。她有一个很朴素的原则:钱,只会从这个口袋挪到那个口袋,不会凭空多出来,也不会凭空消失;这个月多花了,下个月就得少花。
这是笛卡尔的「运动总量守恒」,在一个家里的样子。它非常有用:一个守不住这条底线的家,日子是过不好的。
可是,这个家里最要紧的东西,不都在这条底线里。孩子考上了大学,一家人一起旅行了一次,老人八十大寿时全家团聚:这些时刻,花掉的钱可以一分一分算清楚,可是它们留下来的东西,一种一家人之间更深的感情,一段一辈子会记得的回忆,是算不进那个总账里的。它们不是从哪个口袋里挪过来的,它们是在那一天、那一场相聚里,新长出来的。
一个好的主妇,既守得住总账,也知道总账之外,还有些东西值得花钱。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运动定律:
- 形状:三条自然规律;运动总量守恒。
- 路:运动自己持续下去,沿着直线;只有碰撞才让它改变。
- 土:一个被上帝维持着、永远不变的总量;一切变化,都只是这个总量在物体之间搬来搬去。
- 回写:碰撞规则和经验不符,他说是经验不够纯粹;规律不被经验改写。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守恒是一道定型的底线;在底线之上一个个显露出来的新形状,这个眼光看不见。
判断:笛卡尔的惯性定律,是物理学的一个真正的转折:运动自己会持续,需要解释的是它为什么改变。可是他的「运动总量不增不减」,来自上帝的不变,更深地来自「无中不能生有」:一切变化,都只是一个不变的总量在搬家。这个眼光,在物理学里极其有用;它的盲点,是看不见真正新的东西是怎样显露的。
「这些就是我的书」:解剖台边的哲学家
◆一、一个常被忘掉的笛卡尔
讲到笛卡尔,人们想起的,大多是那个坐在炉火旁边、闭着眼睛怀疑一切的人。
可是,还有另一个笛卡尔,常常被人忘掉:一个在解剖台边,一连几年,亲手切开动物尸体的人。
1629 年到 1630 年前后,笛卡尔住在阿姆斯特丹。据他自己在给梅森的信里说,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去肉铺,看屠夫宰杀牲畜,然后把他感兴趣的部位带回家,自己动手解剖。他在一封信里说: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解剖学,这是我这个冬天的主要工作。他还说,他解剖过各种各样的动物的头,想弄清楚想象和记忆是怎样在大脑里发生的。
后来有一个故事,说有一位访客来看笛卡尔,请他看看他的书房,看看他都读些什么书。笛卡尔把访客领到一个小房间,指着一头正在被解剖的小牛,说:这些,就是我的书。
这个故事是后人记下来的,细节未必可靠。可是它说出了一件真实的事:那个宣布「我」可以脱离身体而确定存在的人,花了好几年时间,把双手伸进动物的身体里。
◆二、他在身体里看到了什么
笛卡尔的解剖,最主要的兴趣,是想弄清楚身体这台机器是怎样运转的:心脏怎样跳动,血液怎样流动,神经怎样传导,肌肉怎样收缩,眼睛怎样成像。
他在《谈谈方法》的第五部分,花了很长的篇幅讲心脏和血液。英国医生哈维在 1628 年发表了血液循环的发现:血液从心脏出发,经过动脉流到全身,再经过静脉流回心脏,不停地循环。笛卡尔读过哈维的书,完全赞同血液是循环的,并且在《谈谈方法》里公开称赞了哈维。
可是,在心脏为什么会跳动这件事上,他和哈维意见不同。哈维认为,心脏是一块肌肉,它自己收缩,把血液挤出去,就像一个泵。笛卡尔认为,心脏里有一种「没有光的火」,一种热,血液一滴一滴地流进心脏,被这个热一下子加热、膨胀,就把心脏撑开,冲进动脉里去,就像水滴在烧红的锅里一下子变成蒸汽。
今天我们知道,哈维是对的,笛卡尔错了。
有意思的是,笛卡尔为什么要坚持他那个错误的解释?因为在他看来,「心脏自己会收缩」这种说法,就好像说心脏里有某种能自己动的力量,这太像经院哲学里那种神秘的「灵魂的能力」了。他要的是一台纯粹的机器:热让血膨胀,膨胀撑开心脏,就像蒸汽推动活塞。不需要任何自己会动的东西。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会想起泰勒斯那一句「万物充满神」:推动变化的力量,在万物里面。笛卡尔要把这股力量彻底赶出身体,让身体只剩下被推动的零件。他宁可选一个错误的机械解释,也不愿意承认心脏自己会动。
◆三、「这些就是我的书」
可是,这本书想从那个解剖台边的故事里,读出另一件事。
「这些,就是我的书。」
第一编讲过,笛卡尔在拉弗莱什读了八年书,最后对书本的学问彻底失望,决定只在两个地方寻找知识:「我自己的心里」,和「世界这本大书」。
他后来的哲学,把重心放在了前一个地方:「我自己的心里」。《沉思集》是一个人在炉火旁边读自己心里的那本书。
可是,那个站在解剖台边、指着一头小牛说「这些就是我的书」的人,读的是后一本书:世界这本大书。而且,他是用手在读。他拿着刀,一层一层地切开皮肤、肌肉、血管,看着心脏的形状,摸着神经的走向。这不是一个在暖房里闭着眼睛推理的人,这是一个把双手伸进世界里去的人。
这和第二十九章那个拄着手杖的盲人,是同一个样子:认识世界,是把手伸进去,而不是坐在外面想。
这本书相信,那个解剖台边的笛卡尔,和那个炉火旁边的笛卡尔,是同一个人;而且,前者给了后者很多他自己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他对身体这台机器那样有把握,他那样确信心灵和身体截然不同,很可能恰恰是因为,他亲手打开过那么多身体,在里面只看到了管子、腔室和纤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心灵」。
可是,一头死了的小牛,是一个已经被切断了一切纠缠的身体:它不再呼吸,不再吃草,不再怕,不再和别的牛在一起。在一个死了的身体里找不到心灵,不等于在一个活着的身体里也没有。心灵,也许恰恰就在那些被刀切断了的纠缠里。
◆四、一个寓言,一种策略
第三十章讲过,《宇宙论》被写成了一个寓言:一个在「想象的空间」里诞生的新世界。
这个寓言,除了让文章不那么乏味,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用处:它是一种保护。
如果有人说:你的宇宙论和《圣经》不合,《圣经》说上帝一下子就创造了一个完成的世界。笛卡尔就可以说:我说的不是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想象的世界;我只是说,如果上帝创造了一团混沌,那么它会长成这样。我并没有说我们的世界就是这样来的。
这是一个聪明人在一片危险的土里,为自己的思想找的一条路。它让我们看到:笛卡尔的每一本书,写成什么样子,用什么语言,先讲什么后讲什么,说得多直白,都是被他所在的土塑造过的。用法文还是用拉丁文,献给巴黎神学院还是写给普通读者,把宇宙论写成事实还是写成寓言,这些选择,没有一个是在暖房里凭纯粹的理性做出来的;它们都是在一片有教会、有审查、有伽利略的判决的土里,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五、今天:医学院里的「大体老师」
这一章前面讲笛卡尔在解剖台边,指着一头小牛说:这些就是我的书。今天的医学院里,解剖课仍然是每一个医学生的必修课。
在中国很多医学院,学生们把自愿捐献遗体、供医学教学使用的人,称作「大体老师」。上第一堂解剖课之前,学生们会在遗体前默哀、鞠躬,有的学校还会去了解这位「老师」生前的故事: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决定捐献,家人对他说过什么。课程结束以后,学生们还会为「老师」举行告别仪式。
这是一件很动人的事,而且和这本书的话题,有一种很深的联系。
笛卡尔在一头死了的小牛身上,只看到了管子和纤维,没有看到心灵;他由此更加确信,身体只是一台机器。今天的医学生,面对的也是一个已经停止了一切活动的身体;可是,他们被教导,在打开这个身体之前,先去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怎样活着的人。
这不会改变解剖学的任何一条知识;可是它会改变一个医生,将来怎样看他面前每一个活着的病人:这不只是一台要修的机器,这是一个有他自己的路、自己的土、自己的家人的人。
◆六、放进日子里
一个医学生,读了很多年书,考试成绩很好,能背出人体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神经的名字。可是第一次上临床,面对一个真的病人,他慌了:病人说的「肚子疼」,和书上写的任何一种「腹痛」都不太一样;病人一紧张,心跳就快,血压就高,和书上的数字对不上。
带他的老医生说:书上的人,是切开了、摆好了的人;床上的人,是活的,是会怕、会疼、会撒谎、会因为想家而吃不下饭的人。你要学的,是怎样在一个活着的人身上,重新找到你在书里学过的东西;也要学会,看见那些书里没写、只有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笛卡尔在一头死了的小牛身上,没有找到心灵。一个好医生,在每一个活着的病人身上,都能看见心灵和身体缠在一起的样子。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解剖台边:
- 形状:一台纯粹的身体机器:热让血膨胀,膨胀撑开心脏,像蒸汽推动活塞。
- 路:几年里,几乎每天去肉铺,把双手伸进动物的身体里。
- 土:阿姆斯特丹的肉铺,哈维的书,教会的审查,伽利略的判决;一个被写成寓言的宇宙。
- 回写:他在死了的身体里只看到管子和纤维,这个经验,也许悄悄地加固了他的心身二分。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头死了的小牛,是一个被切断了一切纠缠、彻底定型了的身体。
判断:那个宣布「我」可以脱离身体的人,花了好几年把双手伸进动物的身体里,指着一头小牛说「这些就是我的书」。他用手在读世界这本大书,这是他身上最接近那个盲人手杖的一面。可是他在死了的身体里找不到心灵,就以为活着的身体里也没有;他宁可选一个错误的机械解释,也不承认心脏自己会动。
SDE 读数:坐标是土,他只看见了点
◆一、把第六编放在一起看
第六编讲了五章:解析几何,折射与彩虹,涡旋宇宙,运动定律,解剖台边。这一章把它们放在一起。
先说结论:
笛卡尔发明的坐标,是一片土:一切形状都能在里面显露,一切路都能在里面画出。这是他一生最伟大的发明。可是他只看见了坐标上的点和定死的方程:他把运动画出的曲线赶出几何,把颜色赶出物体,把规律定为永远不变,把运动的总量定为不增不减。在他的科学里,路一次次地冒出来,又一次次地被定型。
◆二、坐标为什么是土
先把「坐标是土」这句话,说得再清楚一些。
一片土,是什么?它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形状,不是一棵树,不是一块石头;它是让一切形状得以长出来、让一切路得以走出来的那个底子。同一片土,可以长出麦子,也可以长出野草;可以被踩出一条小路,也可以被修成一条大道。
坐标,恰恰是这样一个东西。它本身什么形状都不是:两条线,一个点,一张方格纸。可是,任何一个形状都能放进去,任何一条路都能在里面画出来。圆,抛物线,螺线,一架飞机的机翼,一颗心脏的轮廓,一只蚂蚁爬过的路,一个物体在空中飞过的轨迹,一条河的弯弯曲曲,全都能在同一张方格纸上显露出来。
更要紧的是:坐标让不同的形状,可以在同一片土里互相比较、互相作用。一个圆和一条直线交在哪里?一条抛物线和另一条抛物线离得多远?在坐标出现以前,这些问题要一个一个地、用各不相同的办法去解决;有了坐标,它们都变成了同一种问题:两组数之间的关系。坐标,是一片让一切形状纠缠在一起的土。
◆三、他只看见了点
可是,笛卡尔自己是怎样看他的坐标的?
他只看见了点。
在他那里,坐标的意义,是给每一个点一对数,给每一条曲线一个方程。一条曲线,就是满足某个方程的所有点的集合。它的全部,在方程写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定好了。
第二十八章讲过,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螺线这样的「机械的曲线」赶出几何学:它们不是由一个定好的方程一次性给出的,而是由一个点一边转一边走,一步一步画出来的。他承认的是点的集合,不承认点的运动。
这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第二十四章讲过的芝诺的飞矢,是同一件事。芝诺说:飞着的箭,在每一个瞬间都在一个确定的位置上,所以它没有动。笛卡尔的曲线,也是在每一个点上都有一对确定的数,这就够了;那个点是怎样从这里走到那里的,不需要问。
坐标是一片可以走出任何路的土,他却只把它用来标记一个一个静止的点。
◆四、坐标本身,也是长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笛卡尔也没有看到:坐标本身,也不是一张一开始就画好、永远不变的方格纸。
第二十八章讲过,笛卡尔自己的坐标,常常只有一条轴,另一个方向不一定垂直;今天这张两条垂直轴的方格纸,是他之后的人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
再往后,数学家们发现,方格纸并不是唯一的坐标。描述一个圆,用「离中心多远、转了多少角度」(极坐标),比用 x 和 y 要简单得多;描述地球上的一个点,用经度和纬度(球坐标),比用方格要自然得多。选什么样的坐标,取决于你要描述的是什么样的形状、什么样的路。坐标,是跟着要放进去的东西一起选、一起长的。
十九世纪,德国数学家黎曼更进一步:他研究的是那些本身就弯曲的空间,在这样的空间里,根本不存在一张能铺满整个空间的方格纸;你只能在每一小块地方,铺一张小小的、局部的坐标,然后研究这些小方格怎样一块一块地接起来。
到了二十世纪,爱因斯坦把这件事变成了物理学的一条根本原则:自然的规律,不应该依赖于你选了什么样的坐标。坐标,只是人为了描述世界而铺上去的一张网;真正的规律,在任何一张网下都是一样的。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坐标,本身也是一片被一次次改写的土。它不是笛卡尔那张一开始就画好的方格纸,而是一代一代数学家,跟着要描述的形状和路,一次一次重新铺、重新接出来的。它的每一次改写,都让更多原来放不进去的形状,能够显露出来。
◆五、一个做网格的人的旁白
这一段,我想最后一次插进自己的话,因为这一编讲的,是我这一行的根。
做网格生成的人,有一个很深的体会:网格,是另一种坐标。
一块形状复杂的区域,比如一个汽车的外壳、一段弯弯曲曲的血管,你不可能在上面铺一张整整齐齐的方格纸。你只能把它切成成千上万个小三角形、小四面体,每一小块,是一个小小的局部坐标;然后,你要让这些小块一块一块地接好,既不留缝,也不重叠,而且每一块都不能太瘦、太扁。
做这件事,你会发现,一张好的网格,从来不是一次画好的。你先铺一张粗的,算一遍;看看哪里算得不准,就在那里把网格加密;加密了以后,别的地方的形状也跟着变了,你再调一调;调完了再算,再看,再改。网格是一边算、一边长出来的:计算的结果,回过头来告诉你网格该怎样长;长出来的新网格,又让下一次的计算更准。
我在《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说过,好网格不是找出来的,是一步一步长出来、一次一次修出来的。现在我想加一句:笛卡尔给了我们第一张方格纸,这是他的伟大;可是他以为,这张方格纸是一张一次画好的图纸,这是他的局限。我们这一行,三百年来做的事情,就是把他那张一次画好的方格纸,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张会跟着形状一起生长的网。
◆六、科学里一次次冒出来的路
把这一编放在一起看,读者会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样子:在笛卡尔的科学里,路一次次地冒出来,又一次次地被他定型。
在几何里,一个转着爬的点画出了螺线,他把它赶了出去;后来,它在微积分里回来了。
在光学里,一根盲人的手杖说出了「认识是把手伸进世界里去」,他只把它用来说明光是一种压力。
在气象学里,一道彩虹说出了「颜色在太阳、雨滴和眼睛的相遇里」,他亲手算出了它,却没有这样去读它。
在宇宙论里,一团混沌一步一步长成了世界,他却让这条路没有岔路,让规律永远不变。
在力学里,运动自己会持续下去,他却让运动的总量永远不增不减,一切变化只是搬家。
在解剖台边,他把双手伸进了世界这本大书,却在一个死了的身体里,没有找到心灵。
六次,路都冒出来了;六次,它都被放回了一张定型的图纸里。
这和前五编看到的,是同一个样子:方法是一条路,被当成了地基;怀疑是一场发生,「我思」被做成了实体;存在需要每一刻被维持,维持被交给了上帝;心身的结合是一个原始概念,却不许它去改写前两个实体。笛卡尔一生,一次又一次地走到了发生的门口;一次又一次地,在门口立了一块碑。
一个人学画画,老师一开始就让他在纸上画格子:先把要画的东西,放进一个个小方格里,一格一格地对着画。这样画出来的东西,比例很准。
可是画了一段时间以后,老师让他把格子擦掉,说:现在,你要学会不用格子,看着整个东西,一笔一笔地画出它的样子。
这就是笛卡尔的坐标,和它之后的路。格子是一片很好的土,它让初学的人,能把一个复杂的形状拆开、放准。可是一个真正会画画的人,最后要学会的,是看见形状本身是怎样一笔一笔长出来的:线条从哪里开始,在哪里转弯,和旁边的线条怎样缠在一起。格子是用来学的,不是用来一辈子都靠着的。
◆七、今天:一个离不开导航的城市
笛卡尔的坐标,今天在每一个人的手机里:地图导航。你在一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位置,都是一对经纬度;你要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另一对;导航在两对数之间,算出一条最短的路,一步一步告诉你往哪里拐。
这是坐标最伟大的一次胜利:一个从来没来过这座城市的人,也能准确地走到任何一个地方。
可是,很多人也有过这样的体验:在一座城市里住了好几年,每天都靠导航出门,一旦手机没电,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去过很多地方,却不知道这些地方之间是怎样连在一起的;他走过很多条路,却一条也没有「长」进他的身体里。
导航给了他点和点之间的线,却没有给他那片土。第四十三章讲过高斯的那只蚂蚁:它不需要外面的坐标,只靠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爬、一步一步地量,就认识了它的世界。
也许可以偶尔试一试:去一个常去的地方,不开导航,凭记忆走一次;走错了,就问问路边的人。走着走着,那座城市会慢慢地,从一张地图,长成你自己的一片土。
◆八、第六编小结
第六编六章,压成六句话:
一、笛卡尔的坐标,是一片土:一切形状都能在里面显露,一切路都能在里面画出。这是他一生最伟大的发明。可是他只承认能被一个方程一次定下的曲线,把运动画出的曲线赶出几何;后来这些曲线在微积分里成了主角。
二、屈光学里的盲人手杖,说出了「认识是把手伸进世界里去」;气象学里的彩虹,说出了颜色在太阳、雨滴和眼睛的相遇里。他亲手算出了这两个反例,却没有这样去读它们。
三、涡旋宇宙是一个从混沌里长出来的世界,是他身上最发生学的一面;可是规律永远不变,结局在第一页就写好了。一条没有岔路的路,其实就是一张图纸。
四、惯性定律是物理学的一个真正转折;「运动总量不增不减」来自「无中不能生有」,在物理学里极其有用,它的盲点是看不见真正新的东西怎样显露。
五、那个宣布「我」可以脱离身体的人,花了好几年把双手伸进动物的身体;他在死了的身体里找不到心灵,就以为活着的身体里也没有。
六、坐标本身,也是一片被一次次改写的土:极坐标,黎曼的局部坐标,爱因斯坦的「规律不依赖坐标」,今天会跟着形状一起生长的网格。他给了我们第一张方格纸,却以为它是一张一次画好的图纸。
◆九、下一编
笛卡尔的一生、他的方法、他的怀疑、他的上帝、他的心身二分、他的科学,到这里都讲完了。
可是,一个人的思想,只有在别人手里,才真正显出它的分量。笛卡尔死后,整个欧洲的哲学,几乎都是在回应他:有人接过他的「我」,有人接过他的上帝,有人接过他的二元,有人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拆掉。
下一编,他之后的人:斯宾诺莎,莱布尼茨,洛克和休谟,康德,胡塞尔和海德格尔,还有二十世纪那两个最不客气的批评者,赖尔和达马西奥。
他之后的人:一刀之后的三百年
笛卡尔劈开了「我」和世界,劈开了心和身。此后三百年,几乎每一个重要的哲学家,都在做同一件事:想办法把劈开的东西重新接上,或者干脆证明它们本来就不该被劈开。有人接得很巧,有人接得很险,有人一边接一边又劈开了一刀。这一编,看他们各自走了多远。
斯宾诺莎:只有一个东西,有两张脸
◆一、一个磨镜片的人
笛卡尔住在荷兰的那些年里,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人社区里,有一个男孩在长大。他叫巴鲁赫·斯宾诺莎,1632 年出生,比笛卡尔小三十六岁。
他的家族,是从葡萄牙逃到荷兰来的犹太商人。他从小在犹太学校里读书,很聪明,读了很多希伯来文的经典。后来,他开始读笛卡尔,读自然科学,读那些不被犹太长老们认可的书,渐渐地,对传统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1656 年,他二十三岁,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会堂对他宣布了「绝罚」,也就是开除出教,而且措辞极其严厉:诅咒他白天和黑夜,诅咒他躺下和起来,禁止任何人和他说话、给他写信、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走近他四肘以内。
从此,斯宾诺莎离开了家族,离开了社区。他靠磨制光学镜片为生:望远镜的镜片,显微镜的镜片。他磨得很好,当时欧洲一些最好的科学家,都用他磨的镜片。第二十九章讲过,笛卡尔的《屈光学》里,有一大部分讲的就是怎样磨制更好的镜片。斯宾诺莎的手艺,恰好接在笛卡尔的光学上。
他一生过得极简朴,拒绝了海德堡大学请他去当教授的邀请,因为他担心那会限制他思想的自由。他四十四岁就死了,死于肺病;很多人认为,这和他长年吸入磨镜片时的玻璃粉尘有关。
◆二、他从笛卡尔那里出发
斯宾诺莎生前用自己的名字出版的唯一一本书,叫《笛卡尔哲学原理》,是他给一个学生讲笛卡尔的讲稿整理出来的。他是从笛卡尔那里出发的。
可是他很快就看到了笛卡尔体系里最深的那道缝:心和身,是两种实体,那它们怎么互相影响?第二十四章那粒松果体,他在书里毫不客气地嘲笑过:一个哲学家,一方面说只接受清楚明白的东西,一方面又拿一个比经院哲学里任何隐秘性质都更隐秘的假设,去解释心身的结合。
他的办法,非常大胆:既然两种实体接不上,那就根本不要两种实体。
◆三、只有一个实体
斯宾诺莎的主要著作,叫《伦理学》。它在他死后才出版,是按照欧几里得几何的样子写的:先是定义,然后是公理,然后是一条一条的命题,每一条都有证明。这是笛卡尔那个「把一切知识都写成欧几里得几何」的梦想,第一次被真的做了出来。
在这本书的一开头,斯宾诺莎就用笛卡尔自己对实体的定义,推出了一个笛卡尔绝不会同意的结论。
第二十二章讲过,笛卡尔说:实体,就是一个存在的东西,它的存在,除了它自己以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严格说来,只有上帝是这样的实体。可是笛卡尔又退了一步,说心灵和物体也可以叫作实体,因为它们只需要上帝。
斯宾诺莎说:不能退这一步。如果实体就是不依赖任何别的东西的东西,那么世界上就只能有一个实体。这个唯一的实体,他叫它「神」,也叫它「自然」。他有一句很有名的话:「神,或者说自然。」
那么,思想和广延呢?
斯宾诺莎说:它们不是两个实体,而是同一个实体的两种属性,就像同一个东西的两张脸。这个唯一的实体,有无限多种属性,我们人只认识其中两种:思想,和广延。
◆四、心是身的观念
有了这个想法,心身问题就变了一个样子。
斯宾诺莎说:人的心灵,就是人的身体的观念。心和身,不是两个东西,而是同一个东西,从思想这一面看,是心;从广延这一面看,是身。
他有一条非常著名的命题(《伦理学》第二部分,命题七):
观念的次序和联系,与事物的次序和联系,是同一个次序和联系。
意思是:身体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心里都有一件和它对应的事;心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身体里也都有一件和它对应的事。不是心推动了身,也不是身推动了心;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样子,所以它们总是一起发生。
请读者把这个想法,和第二十七章这本书的判词放在一起:心和身,是同一场纠缠从两个方向看过去时显露出来的两个形状。
斯宾诺莎,离这句话非常近。
他比笛卡尔走得远得多:笛卡尔劈开了心和身,然后找一个接头;斯宾诺莎说,根本不需要接头,因为它们本来就没有被劈开,它们是一个东西的两张脸。
◆五、每一样东西都在努力
斯宾诺莎的《伦理学》里,还有一个概念,特别值得这本书停下来看一看。
他说(第三部分,命题六):
每一样东西,只要它在它自己之中,都努力保持它自己的存在。
这个「努力」,他用的拉丁词,后来成了一个专门的哲学术语。他说,这种努力,就是每一样东西的本质本身。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狗,一个人,都在努力保持自己的存在;一个东西,就是它的这种努力。
读者一定想起了第十七章:笛卡尔看到了「存在需要每一刻被维持」,却把维持的力量交给了一个外在的上帝。斯宾诺莎把这股力量,放回了每一样东西自己身上。一个东西之所以能从这一刻活到下一刻,不是因为有一个外在的上帝每一刻都在重新创造它,而是因为它自己在努力。
这正是赫拉克利特的河:一条河之所以还是这条河,是因为它一直在流;一个人之所以还是这个人,是因为他一直在努力活着。存在,是一种持续的努力,是一条路。
◆六、可是,一切都是必然的
斯宾诺莎离发生学这样近,他在哪里停下了?
在「必然」上。
斯宾诺莎说:这个唯一的实体,也就是神或自然,它的一切,都是从它的本性里必然地推出来的,就像从三角形的本性里必然推出它的内角和等于两个直角一样。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是别的样子;它们发生,是因为它们必须发生。
所以,在斯宾诺莎那里,没有偶然,没有岔路,也没有真正新的东西。一切都已经包含在那个唯一的实体的本性里了,就像一切定理都已经包含在几何的公理里一样。时间里的一切变化,从「永恒的角度」看,都只是一个永恒不变的东西的必然展开。
他说,人真正的自由,不是能够做别的选择,而是理解这种必然:理解了一切为什么必然如此,人就不会再被激情牵着走,就会获得一种宁静的、对神的理智的爱。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斯宾诺莎把心和身重新接成了一个东西的两张脸,把存在的维持放回了每一样东西自己的努力,这是他走到了发生学门口的地方;可是他又把这一切,放进了一个永恒的、必然的、没有岔路的几何体系里。路还在,可它是一条从公理推向定理的路,终点早就包含在起点里了。
这和第三十章笛卡尔的涡旋宇宙,是同一个样子:一条没有岔路的路,其实就是一张图纸。只是斯宾诺莎的图纸,比笛卡尔的更完整、更一致,也更美。
◆七、今天:一棵墙缝里的树
斯宾诺莎说:每一样东西,只要它在它自己之中,都努力保持它自己的存在。
读者在城市里,也许见过这样的景象:一堵很老的墙,墙缝里长出了一棵小树。它没有多少土,没有人给它浇水,风一吹就摇晃;可是它一年一年地长着,根一点一点地伸进砖缝里,有一年,甚至把一块砖顶松了。
这就是斯宾诺莎说的那种「努力」:它不是从外面被推着的,是从它自己里面长出来的。一棵树之所以还是这棵树,是因为它一刻不停地在努力活着;这种努力,就是它的样子。
人也是这样。一个经历了一场大病的老人,每天坚持下楼走一圈,一次比一次走得远;一个刚到陌生城市的年轻人,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找房子、找工作、找朋友;一个孩子,在一个并不顺心的家里,还是每天认认真真地写作业。他们都在努力保持自己的存在。
第十七章说,笛卡尔看到了存在需要每一刻被维持,却把维持的力量交给了上帝;斯宾诺莎把这股力量,放回了每一样东西自己身上。看一看墙缝里的那棵树,看一看身边那些在努力活着的人,会觉得斯宾诺莎是对的。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失恋了,很痛苦,一遍一遍地想:如果我当时没有说那句话,如果我当时多陪她一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斯宾诺莎会对他说:一切都是必然的。你当时会那样说,是因为你当时是那样一个人,在那样一个处境里;她会离开,也是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人,在那样一个处境里。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再折磨自己了。
这里面有一种真正的安慰:很多事,确实不是我们一个念头就能改变的;它们长在一整片土里,有它们的来路。看清了这片土,人会少一些自责。
可是这本书想多说一句:过去的路,是走过来的,已经定了;将来的路,还没有走,还有岔路。看清了过去那片土,恰恰是为了在下一次,在一片相似的土里,走一条不一样的路。理解过去的必然,不是为了相信将来也是必然,而是为了让将来多一种可能。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斯宾诺莎:
- 形状:只有一个实体,神或自然;思想和广延,是它的两张脸;心,是身的观念。
- 路:每一样东西都在努力保持自己的存在;这种努力,就是它的本质。
- 土:一个被开除出教的人,一个磨镜片的人;他的手艺,接在笛卡尔的光学上。
- 回写:心和身不互相推动,它们总是一起发生;可是在必然的体系里,没有什么能改写那个永恒的本性。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切都从永恒的本性里必然推出,从永恒的角度看,一切早已定型。
判断:斯宾诺莎是笛卡尔之后离发生学最近的人:他把心和身接成了一个东西的两张脸,把存在的维持放回了每一样东西自己的努力。可是他把这一切,放进了一个永恒的、必然的几何体系;路还在,却是一条从公理推向定理、没有岔路的路。
莱布尼茨:没有窗户的单子,和两只对好了的钟
◆一、一个什么都懂的人
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1646 年生于德国莱比锡,比斯宾诺莎小十四岁。
他大概是那个时代最博学的人。他是数学家,和牛顿各自独立地发明了微积分,今天我们用的微积分符号,积分号和 dx,大多是他定的;他是逻辑学家,设想过一种能把一切推理都变成计算的「普遍文字」,被后人看作计算机科学的一个遥远的祖先;他发明过一台能做乘除法的计算机器;他研究过中国的《易经》,认为易经的卦象和他发现的二进制是相通的;他是外交官、法学家、历史学家、图书馆长,还是一位宫廷顾问。
1676 年,他专程到海牙去拜访过斯宾诺莎,和他谈了好几次。
他比斯宾诺莎更直接地批评笛卡尔。第八章讲过,他批评笛卡尔的「清楚明白」太依赖个人的感觉;第三十一章讲过,他批评笛卡尔的「运动总量守恒」弄错了守恒的东西。
◆二、单子
莱布尼茨给心身问题,给出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回答。
他说:世界最终是由一种东西组成的,他叫它「单子」,意思是「单一的东西」。单子没有部分,没有广延,不占空间;它不是原子那样的小颗粒,而更像是一个个极其微小的心灵,或者说,一个个能感知的点。
每一个单子,都有两样东西:知觉,也就是它对整个宇宙的一种表象;和欲求,也就是它从一个知觉走向下一个知觉的那种内在的倾向。
而且,每一个单子,都从它自己的角度,反映着整个宇宙。就像同一座城市,从不同的方向看过去,显出不同的样子;每一个单子,都是从一个独一无二的视角,看着同一个宇宙。宇宙有多少个单子,就有多少个视角。
请读者停在这里。每一个单子,都从它自己的位置,反映整个宇宙。这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普罗泰戈拉的那阵风,和第二十九章那道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的彩虹,是同一件事:一个东西显露出来的样子,取决于从哪里看。莱布尼茨把这件事,放进了宇宙的最底层。
◆三、没有窗户
可是,莱布尼茨紧接着说了一句,把这一切又关上了:
单子没有窗户,任何东西都不能从窗户进来,也不能从窗户出去。
意思是:单子和单子之间,没有任何真正的相互作用。一个单子,不能影响另一个单子;外面的任何东西,也不能进入一个单子。每一个单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从它自己的本性里,一步一步地展开出来的。
那么,为什么我们看起来好像是在和世界互动?我想举手,手就举起来了;针扎了我,我就疼。如果单子之间没有任何相互作用,这些是怎么回事?
◆四、两只对好了的钟
莱布尼茨的回答,是一个著名的比方:两只钟。
他说:假如有两只钟,走得完全一样,每一秒都对得上。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有三种办法。
第一种,是把它们连在一起,让一只钟的摆动,通过某种方式,推动另一只钟。这就是笛卡尔的办法:心和身,通过松果体连在一起,互相推动。莱布尼茨说,这行不通,因为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没法真正地互相推。
第二种,是请一个工匠一直守在旁边,每一刻都去调整它们,让它们保持一致。这是笛卡尔之后一些人的办法(后来叫「偶因论」):每一次我想举手,上帝就在那一刻让我的手举起来;每一次针扎了我的身体,上帝就在那一刻让我的心灵感到疼。莱布尼茨说,这太麻烦了,等于让上帝一刻不停地变魔术。
第三种,是一开始就把两只钟造得无比精确,然后让它们各走各的;因为造得一样好,它们就会永远一致,不需要任何连接,也不需要任何调整。这就是莱布尼茨的办法,他叫它「前定和谐」: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就把每一个单子都安排好了,让它们各自从自己的本性里展开,却又彼此完全一致。我的心灵想举手,和我的身体举起手,是两只各走各的、却被事先对好了的钟。
◆五、一个比方里的全部秘密
这个比方,在这本书看来,是整个哲学史上最能说明问题的比方之一,因为它把一个笛卡尔之后的困境,说得清清楚楚。
请读者注意这三种办法共同的前提:两只钟,本来是两只。心和身,本来是两个东西;单子和单子,本来是一个一个分开的东西。然后,问题才是:怎样让它们一致?
一旦接受了这个前提,你只有三条路:连起来(接头),一直调(上帝不停地干预),一开始就对好(前定和谐)。三条路都很别扭,因为它们都是在补救一件本来不该发生的事:把本来缠在一起的东西,劈成了两只钟。
读者也许还记得,第二编第七章,笛卡尔最喜欢的比方,就是钟:一只钟,零件拆得开、装得回。莱布尼茨反驳笛卡尔,用的也是钟。一个用钟来理解世界的时代,只能在钟和钟之间找办法。
SDE 会说:问题不在于怎样让两只钟一致,而在于:心和身,从来就不是两只钟。它们更像一条河的两岸:你不需要问两岸是怎样「对好」的,因为它们是被同一条河一起冲出来的。
◆六、视角是真的,窗户却关上了
莱布尼茨的哲学里,有一种非常动人的东西:每一个单子,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视角。宇宙不是只有一个样子,它在每一个视角里,都显出一个不同的样子;而每一个视角,又都是在反映同一个宇宙。
这和 SDE 很近:一个东西显露出来的样子,取决于它在哪一片土里被看。
可是,他把窗户关上了。每一个视角,都只能从自己的本性里展开,不能被别的视角改变,也不能改变别的视角。视角是真的,但视角之间没有纠缠。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世界:无数个视角,每一个都在从自己的位置看着整个宇宙,却谁也碰不到谁,谁也影响不了谁;它们之所以能看到同一个宇宙,只是因为上帝在一开始,把它们的剧本都写成了一样的。
一个没有窗户的视角,是一个关在暖房里的「我」的无数个复制品。笛卡尔只有一间暖房;莱布尼茨给宇宙里的每一个点,都造了一间。
◆七、最好的可能世界
莱布尼茨还有一个很有名的说法:我们这个世界,是一切可能的世界里最好的一个。
他的理由是:上帝是全知的,知道一切可能的世界;上帝是全善的,想要最好的;上帝是全能的,能造出他想要的。所以,他造出来的,一定是最好的那一个。至于世界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恶和苦难,莱布尼茨说,那是因为一个有一些恶的世界,整体上可能比一个完全没有恶的世界更好,就像一幅画里需要有阴影,一首曲子里需要有不和谐的音。
几十年后,1755 年,葡萄牙的里斯本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几万人死去。法国作家伏尔泰写了一本小说,叫《老实人》,辛辣地嘲讽了莱布尼茨的这个说法:小说里有一个老师,不管主人公遭遇了多少灾难,被抢劫、被鞭打、看着朋友死去,他都坚持说:一切都是为了最好,这是一切可能的世界里最好的一个。
用这本书的话说:「最好的可能世界」,是前定和谐的另一张脸。一切都在一开始就安排好了,而且安排得最好;那么,发生在世界上的一切,就都只是一张最好的图纸在一步一步展开。苦难,也被写进了图纸里。
◆八、今天:每个人一个没有窗户的屏幕
莱布尼茨说:每一个单子,都从它自己的位置反映整个宇宙;可是单子没有窗户,任何东西都不能进来,也不能出去。
今天,有一个东西,让这句话变得非常具体:算法推荐。
每一个人的手机里,都有一个只属于他的信息世界:他看到的新闻,他刷到的视频,他收到的推荐,都是按照他以前看过什么、点过什么,一点一点挑出来的。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边,打开各自的手机,看到的,可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每个人,都成了一个从自己的位置反映世界的单子。而且,这些单子之间,越来越没有窗户了:一个人很少会刷到和自己想法完全不同的东西,于是越来越相信,世界就是自己屏幕里的那个样子。
莱布尼茨说,单子之所以能看到同一个宇宙,是因为上帝在一开始就把它们的剧本对好了。今天,没有这样一个上帝替我们对剧本。我们要自己去开窗户:时不时地,去读一读立场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写的东西;去和一个想法很不一样的人,面对面地聊一聊;去关掉推荐,自己去找一本书、一个地方、一个人。视角是真的;可是只有打开窗户,视角和视角之间,才会有纠缠。
◆九、放进日子里
一对夫妻,结婚多年,越来越像两只各走各的钟:丈夫早出晚归,妻子照顾孩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很少说话;只是因为生活的节奏大体一样,家里也还过得下去。有人问他们感情怎么样,他们说:挺好的,从来不吵架。
这有点像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两只钟,不需要任何连接,只要一开始对好了,就能一直一致下去。
可是,一个家不是两只钟。两只钟不吵架,是因为它们根本碰不到对方。一个真正在一起的家,会吵架,会互相影响,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改变一个决定,会在某一天发现彼此都变了、要重新磨合。这很累,也很麻烦;可是这种互相改写,才是两个人真正缠在一起的样子。一个家的「和谐」,不是事先对好的,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十、用七个词拆一遍
莱布尼茨:
- 形状:一个个没有窗户的单子;两只被事先对好的钟;一个最好的可能世界。
- 路:每一个单子,从一个知觉走向下一个知觉,从自己的本性里一步一步展开。
- 土:每一个单子,都从自己独一无二的位置,反映整个宇宙。视角是真的。
- 回写:窗户关上了,视角之间没有纠缠;一切一致,靠的是一开始写好的剧本。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每一个单子都在展开,可它展开的,是一张一开始就定型的最好的图纸。
判断:莱布尼茨看到了一件非常深的事:每一个东西都从自己的位置反映整个宇宙,视角是真的。可是他把窗户关上了:单子之间没有任何真正的相互作用,一切一致靠的是上帝事先对好的钟。两只钟的比方说出了一个时代的困境:一旦把本来缠在一起的东西劈成两只钟,就只剩下连、调、对三条别扭的路。
洛克与休谟:一张白纸,和一束知觉
◆一、英国人的另一条路
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都是从笛卡尔出发,沿着「理性」这条路往前走的:从最确定的原理出发,一步一步推出整个世界。后来的哲学史,把他们三个人合称为「大陆理性论」。
同一时期,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有另一群人,走了一条相反的路。他们说:人的一切知识,都是从经验里来的。不是从心里天生就有的观念里推出来的,而是从眼睛看、耳朵听、手摸,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这一群人,后来被合称为「英国经验论」。
这一章讲其中最要紧的两个:洛克和休谟。
◆二、洛克:一张白纸
约翰·洛克,1632 年生,和斯宾诺莎同一年。他是医生,也是政治思想家,他关于政府要经过人民同意、要保护人的生命、自由和财产的理论,后来深深地影响了美国的独立宣言。
1689 年,他出版了《人类理解论》。这本书的第一卷,就是冲着笛卡尔来的:人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天生的观念。
第十七章讲过,笛卡尔说,有些观念是「我生来就有的」,比如上帝的观念,比如「什么是东西」「什么是真理」。洛克说:你去看看小孩子,看看从没受过教育的人,看看不同民族的人,他们心里有这些「天生的观念」吗?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心里有上帝的观念吗?有「同一个东西不能同时既是又不是」这条逻辑原理吗?没有。
那么,人的心,一开始是什么样子的?洛克打了一个比方:
让我们假设,心灵就像我们说的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任何字,没有任何观念。那么,它是怎样被装上观念的?……我用一个词来回答:从经验。我们的一切知识,都建立在经验上,最终都是从经验里来的。
一张白纸。
经验有两个来源,洛克说:一个是感觉,就是外面的东西通过感官,在心里留下的印象,比如黄、白、热、冷、软、硬、苦、甜;另一个是反省,就是心灵观察自己内部的活动,比如思想、怀疑、相信、推理、意愿,从而得到的观念。
◆三、洛克接过了笛卡尔的第二刀
洛克反对笛卡尔的天生观念,这是他离开笛卡尔的地方。可是在另一个地方,他又接过了笛卡尔的刀。
第二十章讲过,笛卡尔的第二刀,把物体的性质劈成了两半:广延、形状、运动,是真正在物体上的;颜色、声音、冷热、滋味,只在心里。
洛克把这一刀磨得更清楚了。他把前一种叫作「第一性质」:体积、形状、数目、运动或静止,它们无论物体怎样变化,总是在物体上的。把后一种叫作「第二性质」:颜色、声音、滋味、气味,它们并不是物体本身的样子,只是物体里的第一性质,在我们身上引起的一些感觉。
他举了一个例子:一块杏仁,你把它捣碎,它的颜色就从白变成了暗色,滋味也从甜变成了带油味;可是,捣碎它,除了改变它的各个部分的排列以外,还能改变它什么呢?所以,颜色和滋味,不过是那些微小部分的排列,在我们身上引起的不同感觉。
笛卡尔的第二刀,被洛克写进了教科书。此后两百多年,「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的区分,成了几乎每一个受过教育的欧洲人的常识。
◆四、洛克的「我」:一条记忆的路
可是,洛克还做了一件事,在这本书看来,比他的白纸更要紧:他换了一种讲「我」的办法。
笛卡尔说,「我」是一个思想的实体。洛克问:那么,今天的我,和十年前的我,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是什么让我们是同一个人?
他的回答是:是意识,是记忆。我之所以是十年前那个人,是因为我记得十年前的我做过的事、想过的事;我的意识,能一直往回延伸,连到那时候的我。意识延伸到哪里,「我」就延伸到哪里。
他讲了一个很有名的思想实验:假如一个王子的灵魂,带着他全部的记忆,进入了一个鞋匠的身体;而鞋匠的灵魂离开了。那么,这个有着鞋匠身体的人,是谁?洛克说:他是王子,因为他有王子的记忆,他会觉得自己是王子;在别人眼里,他是鞋匠,可是就「这个人是谁」而言,他是王子。
请读者想一想这个回答。在洛克这里,「我」不再是一个藏在底下的、不变的实体,而是一条记忆连起来的路。今天的我,通过记忆,连着昨天的我;昨天的我,连着前天的我;一天一天连下去,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这非常接近这本书一直在说的:「我」是一条河,是被一刻不停地维持出来的样子。洛克把笛卡尔那个「在思想的东西」,换成了「一条被意识和记忆连起来的路」。
◆五、休谟:我抓不住我自己
大卫·休谟,1711 年生于苏格兰爱丁堡,比洛克晚了差不多八十年。1739 年,他二十八岁,出版了《人性论》,这本书当时几乎没人读,他自己说,它「一出版就死了」。可是后来,它成了哲学史上最重要的书之一。
休谟比洛克走得更远,远到连洛克都没敢去的地方。
他在书里,写下了一段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第一卷第四章第六节,意译):
就我来说,当我最亲密地进入我称之为「我自己」的那个东西时,我总是碰到这个或那个特殊的知觉:热或冷,光或暗,爱或恨,痛苦或快乐。我从来不能在任何时候抓住一个没有知觉的「我自己」,除了知觉以外,我从来观察不到任何东西。……所以,我可以大胆地说,人不过是一束或一堆不同的知觉,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处在永远的流动和运动之中。
一束知觉。
请读者把这段话,和第十四章那个炉火旁边的「我」放在一起。
笛卡尔说:我怀疑一切,最后发现,有一样东西怀疑不掉:我在思想,所以我存在,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
休谟说:我往里面看,想找到那个「在思想的东西」;可是我只找到了一个接一个的思想、感觉、情绪,从来没有找到一个站在它们背后的「东西」。那个「东西」,是加上去的。
这正是第十四章利希滕贝格的那一句:应该说「思想在进行」,就像说「在打雷」;说「我思」,就已经太多了。休谟比利希滕贝格早几十年,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他还打了一个比方:心灵,就像一个剧场,各种知觉在这个剧场里接连出场,走过来,走过去,混在一起。可是他马上又说:这个比方不能误解,因为并没有一个剧场,只有一个接一个出场的知觉;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是在什么地方上演的,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由什么构成的。
◆六、一束知觉,靠什么扎在一起
可是,如果「我」只是一束知觉,是什么把这些知觉扎成了一束?为什么我的知觉,和你的知觉,是两束,而不是混成一堆?
休谟承认,他答不上来。在《人性论》的附录里,他坦白地说,他发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陷入了一个迷宫,不知道怎样纠正自己以前的看法,也不知道怎样让它们前后一致。
不过,在书的另一个地方,休谟给出过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虽然他没有把它用到「我」上:习惯。
休谟最著名的一个论证,是关于因果的。他说:我们看到一个台球撞到另一个台球,另一个台球就动了。我们说,前一个是后一个的原因。可是,我们真的「看见」了原因吗?我们看见的,只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把它们连起来的「必然的力量」。我们之所以相信前一件事会引起后一件事,只是因为我们见过很多次,它们总是一前一后地出现,于是我们的心里养成了一个习惯:一看到前一件,就期待后一件。
因果,是习惯。休谟说,习惯,是人生的伟大向导。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休谟的「习惯」,就是回写。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出现,一次,两次,一百次;每一次,都在心里留下一点痕迹,把前后两件事连得更紧一点;最后,连接定了型,我们就说「这是因果」。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必然的力量」在那里等着被发现,而是一条连接在一次一次的经验里被走出来、被改写、最后定了型。
如果休谟把这个想法用到「我」上,他也许就能回答他自己那个迷宫里的问题:把一束知觉扎在一起的,不是一个藏在底下的实体,而是一条一次次被走过、被回写的路,一个人一生里一次次的经验、记忆和习惯,把这些知觉连成了一个人。
◆七、休谟停在了哪里
那么,休谟为什么没有走到这一步?
因为他的知觉,是一个一个分开的。他说:凡是能区分开的东西,都是能分离开的;每一个知觉,都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不需要别的东西就能存在。他把心灵,拆成了一颗一颗的原子。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一定认出来了:这就是原子论者的办法,一切都是一颗颗不变的原子的排列;只是休谟把原子,换成了知觉。第七章讲过,这也是笛卡尔的第二条规则:把一切拆成最小的、彼此独立的部分。
休谟推倒了笛卡尔的「我」,却接过了笛卡尔的刀。他把笛卡尔那个实体的「我」,拆成了一束知觉;可是他拆的办法,还是笛卡尔的办法:把一切拆成彼此独立的碎片。拆完了,他就不知道怎样把它们重新扎起来了。
纠缠,在碎片之间;把一切拆成独立的碎片,纠缠就看不见了。
◆八、今天:把记忆交给了手机
这一章前面讲过洛克:「我」,是一条记忆连起来的路。今天,这条路有一大半,不在人的脑子里了,在手机里。
一个人的照片,都在手机的相册里;他的日程,在手机的日历里;他和朋友说过的话,在聊天记录里;他去过的地方,在地图的记录里。很多人已经记不住家人的电话号码了,因为不需要记。
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需要想一想的事。
好的地方是:一个人的记忆,被扩大了。他可以翻到十年前的一张照片,想起那一天的阳光;可以查到五年前的一条消息,想起那时候和朋友说过的话。手机,成了他那条记忆之路的一部分。
需要想一想的地方是:一条路,要被走过,才是路。手机里存着一万张照片,如果从来不去翻,它们只是一堆数据,接不进他的日子里去。而且,第四十一章讲过,「我」显露以后会回写;记忆也是这样:一个人一次次地回想一件事,这件事就在他心里一次次地被改写,长成他的一部分;一件从来没被回想过的事,即使存在手机里,也没有长进他里面。
也许可以试一个小习惯:每个月找一个晚上,和家人一起,翻一翻这个月的照片,说一说那几天发生了什么。这样,手机里的那些点,才会被重新连成一条路,接回一个人的「我」里面。
◆九、放进日子里
一位老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记忆一天比一天少。他的女儿很难过,问医生:如果他把我们都忘了,把自己的一生都忘了,他还是我爸爸吗?
洛克会说:「我」就是记忆连起来的那条路;记忆断了,「我」也就断了。这个回答,太冷了。
可是女儿在照顾父亲的日子里,慢慢发现了一些事:父亲虽然叫不出她的名字了,可是她一来,他的脸就会放松;他记不住今天吃过什么,可是听到年轻时常唱的一首歌,他会跟着哼;他忘了自己是谁,可是他握她的手,还是那个握法。
一个人,不只是他的记忆。他是他一辈子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手势,他的声音,他和身边的人之间的那些看不见的连接。记忆是那条路上最亮的一段,可不是全部。那条路的其余部分,还在他的身体里,还在他的家人身上,还在那首歌里。
◆十、用七个词拆一遍
洛克与休谟:
- 形状:一张白纸;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一束知觉,一个没有剧场的剧场。
- 路:洛克的「我」,是一条记忆连起来的路;休谟的因果,是一条在一次次经验里走出来的连接。
- 土:一切知识都从经验里来,从眼睛看、耳朵听、手摸里来。
- 回写:休谟的「习惯」,就是回写:一次次的经验,把连接一点点改写,最后定型。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休谟推倒了实体的「我」,却把心灵拆成了一颗颗独立的知觉原子,纠缠在碎片之间看不见了。
判断:洛克用一张白纸推倒了天生观念,又把「我」换成了一条记忆连起来的路;休谟往里面看,只找到了一束知觉,找不到那个「在思想的东西」,又把因果还原成了习惯。这两步都离发生学很近。可是休谟把心灵拆成了一颗颗独立的知觉,他推倒了笛卡尔的「我」,却接过了笛卡尔拆东西的刀。
康德:「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
◆一、被休谟惊醒的人
伊曼努尔·康德,1724 年生于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他的生活极其规律,据说柯尼斯堡的居民,可以按他每天下午散步经过的时间来对表。
他后来说,是休谟,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惊醒了。
休谟说,因果只是习惯,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必然的连接。如果休谟是对的,那么,科学,特别是牛顿的物理学,还有什么根据?牛顿说,一切物体都遵守万有引力定律,这是一条必然的、普遍的规律;可是按照休谟,我们只是见过很多次物体往下落,于是养成了期待它往下落的习惯,我们凭什么说它必然会一直这样?
康德一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回答这个问题。1781 年,他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
◆二、一场哥白尼式的革命
康德的回答,他自己把它比作哥白尼的革命。
哥白尼以前,人们以为太阳绕着地球转;哥白尼说,不,是地球绕着太阳转,我们看到的太阳的运动,其实是我们自己在动。
康德说:以前,人们以为,我们的知识要符合对象,我们要去发现对象本来是什么样子。这条路走不通,休谟已经证明了,我们从对象那里,永远得不到必然性。那么,让我们反过来试一试:假设对象要符合我们的认识方式。
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能确定地知道一切物体都在空间和时间里,一切事件都有原因,不是因为我们从对象那里发现了这些,而是因为我们的心灵,本来就是这样来认识一切的。空间和时间,是我们感知一切东西的形式,就像一副戴在眼睛上、摘不下来的眼镜;因果,是我们理解一切东西的一个范畴,就像一个我们用来整理一切经验的格子。凡是能被我们经验到的东西,都必然已经被这副眼镜和这些格子整理过了;所以,我们能必然地知道,一切经验到的东西,都在空间和时间里,都有原因。
◆三、康德怎样对待笛卡尔的「我」
在这个框架里,康德怎样看笛卡尔的那个「我思」?
他在《纯粹理性批判》里,写下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
「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
意思是:我所经验到的一切,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必须能被我意识到是「我的」;否则,它们就只是一堆散乱的印象,不能被连成一个统一的经验。所以,在一切经验的背后,都有一个「我思」,一个把一切连在一起的统一的意识。康德管它叫「先验统觉」。
这听起来很像笛卡尔。可是康德马上说:这个「我思」,不是一个实体。
在《纯粹理性批判》里,有一章专门批评笛卡尔(和他之后的一些人)的「理性心理学」。康德说:从「我思必须能伴随我的一切表象」,笛卡尔推出了「我是一个思想的实体,单一的,不变的,可以独立于身体存在的」;这是一个错误的推理。「我思」,只是一切经验得以统一的一个形式上的条件,就像一根线,把一串珠子串起来;你不能从这根线的存在,推出有一颗叫作「我」的、单独的、永不磨损的珠子。
康德把笛卡尔的「我」,从一个实体,变成了一个形式。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它和休谟、和利希滕贝格是一个方向:那个「在思想的东西」,不是一块可以被抓住的石头。可是康德又不像休谟那样,把「我」拆成一束散乱的知觉;他说,确实有一种统一,把一切经验连在一起,只是这种统一,不是一个东西,是一种作用。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康德把「我」从一个名词,往回推向了一个动词。一个把一切连起来的作用,一个一直在发生的统一。
◆四、可是,眼镜是定死的
那么,康德在哪里停下了?
在那副眼镜上。
康德说,空间和时间,是我们一切感知的形式;因果等十二个范畴,是我们一切理解的格子。它们是先天的:不是从经验里学来的,而是在一切经验之前,就已经在心灵里了;它们是普遍的:每一个人的心灵,都有同样的这副眼镜、同样的这些格子;它们是不变的:不会因为任何经验而改变。
请读者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
休谟说,因果是习惯,是在一次次经验里走出来的连接。这本书在第三十六章说,这就是回写。康德为了救回因果的必然性,把它从「一次次经验里走出来的连接」,变成了「一切经验之前就已经在心里的格子」。他把一条路,变成了一副先天的眼镜。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康德把土搬进了主体里面,并且把它定死了。以前的人以为,事物本来的样子在外面,要去发现;康德说,决定事物向我们显露成什么样子的,是我们心里的那副眼镜。这是一个很深的洞见:事物向我们显露的样子,取决于我们是用什么来看的。可是他接着说:这副眼镜,是每一个人天生就有、永远不变、不可能被任何经验改写的。
可是,今天的心理学、语言学、人类学,都在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们:一个人感知空间的方式,和他从小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有关;一个人理解因果的方式,和他说的是什么语言、在什么样的文化里生活有关;一个孩子对「时间」的理解,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三岁的孩子和十岁的孩子,理解得很不一样。那副眼镜,也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也是会被经验改写的。
◆五、物自体:一道被封住的亏空
康德的哲学,还留下了一个著名的东西:物自体。
既然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经过我们那副眼镜整理过的,那么,事物在没有被我们的眼镜整理之前,它们「本身」是什么样子的?
康德说: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我们只能知道事物向我们显现的样子,也就是「现象」;事物本身,「物自体」,是存在的,因为总得有某种东西在刺激我们的感官,否则就不会有任何现象;可是它本身是什么,我们永远无法认识。
这本书的前言里讲过,我自己的思想在第二站撞上的那道亏空:知识是主体的,是客体的,还是那一场碰撞的?我当时把它写成了一个式子:现象的特征,也就是知识,是主体、客体和互动的某种函数。后来我才看清,这道亏空,落在其中一个变量上:客体,到底是什么?
康德,恰恰走到了这一步。他说:知识就是现象,现象一定有一个来源,这个来源,就是物自体;然后,他宣布:这个来源,永远不可知。
康德看到了那道亏空,然后把它封住了,而不是补上了。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康德以为,现象是「主体的眼镜」加上「物自体的刺激」,两边各出一份,合起来就是我们看到的世界;而物自体那一份,永远藏在眼镜后面,看不见。可是,如果根本就没有一个先于碰撞的「主体」和一个先于碰撞的「物自体」呢?如果现象,就是一场碰撞本身显露出来的形状,主体和客体,都是在这场碰撞里一起显露出来的呢?那么,就没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了。物自体之所以不可知,是因为它是被那一刀硬劈出来的一半;而那一刀,是笛卡尔在第二天沉思里砍下的。
◆六、今天:一副「天生」的眼镜
康德说,每个人都戴着同一副先天的眼镜,它在一切经验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不会被任何经验改变。
今天的教室和家里,有一种很常见的说法,和这副眼镜很像:「天生」。这个孩子天生聪明,那个孩子天生不是学数学的料;这个人天生内向,那个人天生有领导力。
「天生」这个词,意思是:这是在一切经验之前就定好了的,改不了。
这本书在第四十一章说过,「我就是内向」这样的话,常常是一条路走出来、一片土托出来、一次次回写定了型的东西;在这一章前面说过,康德的那副眼镜,其实也是长出来的。一个孩子是不是「天生」擅长某件事,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他早年碰巧长在了一片对这件事友好的土里。
这不是说人和人之间没有差异,差异当然是有的。这是说:在说「天生」之前,先看一看路和土。一个「天生不是学数学的料」的孩子,也许只是在他第一次学分数的时候,碰到了一位讲得太快的老师,从此就怕了;换一片土,换一条路,他的那副眼镜,是可以被改写的。
◆七、放进日子里
二十一世纪初,美国心理学家做过一个有名的实验:让一批日本大学生和一批美国大学生,看同一段水下场景的动画,画面正中间有几条大鱼游来游去,周围有水草、石头、小动物。看完以后,请他们说一说看到了什么。
结果是:很多美国学生,一开口先说那几条大鱼,鱼是什么颜色、往哪边游;很多日本学生,一开口先说的是整个场景:「那像是一个池塘」,然后才说到鱼,而且更多地提到了鱼和水草、石头之间的关系。当然,这只是统计上的倾向,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康德说,每个人都戴着同一副先天的眼镜。可是这些实验提醒我们:眼镜,也是长出来的。一个孩子从小在什么样的家里、什么样的语言里、什么样的课堂里长大,他就会慢慢长出一副什么样的眼镜。这不是说哪一种眼镜更好,而是说:认识到自己戴着眼镜,而且这副眼镜是可以被改写的,是一个人走出自己的那一步。去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学一门很不一样的语言,和一个很不一样的人做朋友,都会悄悄地改写你的眼镜。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康德:
- 形状:「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空间和时间两种形式,十二个范畴。
- 路:休谟的习惯(一条走出来的连接),被他变成了先天的格子(一副定死的眼镜)。
- 土:他把土搬进了主体里面:决定事物怎样显露的,是心里的那副眼镜。
- 回写:可是这副眼镜是先天的、普遍的、不变的,不被任何经验改写;物自体,永远藏在后面。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我」从一个实体,被往回推向了一个作用;可是整理一切的格子,被定型在了一切经验之前。
判断:康德把笛卡尔的「我」从一个实体变成了一个形式,从一个名词往回推向了一个动词,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他还看到了事物显露的样子取决于用什么来看。可是他把决定这一切的那副眼镜,定为先天的、普遍的、不变的;他看到了知识背后那个「来源」的亏空,然后宣布它永远不可知,把亏空封住了,而不是补上了。
胡塞尔与海德格尔:一把锤子,和「已经在世界之中」
◆一、又一次《沉思》
1929 年 2 月,一位七十岁的德国哲学家来到巴黎,在索邦大学的笛卡尔讲堂,作了两次演讲。他叫埃德蒙德·胡塞尔,是「现象学」的创立者。
这两次演讲,后来整理成了一本书,书名就叫《笛卡尔式的沉思》。胡塞尔在演讲一开头就说:法国,是笛卡尔的故乡;而现象学,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新的笛卡尔主义。
三百年后,又有一个人,坐下来写了一本《沉思》。
◆二、胡塞尔:悬置,和「总是关于某物」
胡塞尔从笛卡尔那里接过了一个动作:先把一切现成的看法放一边。他管它叫「悬置」,也叫「加括号」:不是说世界不存在,而是暂时不去管世界存不存在,把「世界存在」这个信念放进括号里,然后只看那些真正呈现在意识里的东西,看它们是怎样呈现的。
可是,他很快发现了一件笛卡尔没有看到的事: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
我在看,总是在看某个东西;我在想,总是在想某件事;我在怕,总是在怕什么;我在爱,总是在爱谁。没有一种意识,是空空的、什么都不指向的。胡塞尔管这叫「意向性」。
请读者想一想这对笛卡尔意味着什么。
笛卡尔说:我怀疑一切,最后剩下一个「在思想的东西」,它确定存在,而它之外的世界,还要靠上帝去证明。思想,和它所想的东西,是被分开的:一边是一个确定的「我」,一边是一个可疑的世界。
胡塞尔说:不对。思想从一开始,就是指向世界的;你不可能先有一个空空的「我思」,再去问它有没有对象。「我思」,从一开始就是「我思某物」。思想和它所想的东西,不是两个先分开、再连起来的东西,它们是一起出现的。
这是向纠缠迈出的一大步。
◆三、可是,他还是回到了那间暖房
然而,胡塞尔自己,在《笛卡尔式的沉思》里,最后还是走向了一个「先验自我」:一个在一切经验背后、构造出一切意义的纯粹的「我」。他说,一切世界的意义,都是这个先验自我「构造」出来的。
这又是一个站在一切之前的「我」。
到了晚年,胡塞尔又往前走了一步。第二十章讲过,他在最后一本书《欧洲科学的危机》里,提出了「生活世界」这个概念:在一切科学、一切哲学之前,有一个我们每天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有颜色,有声音,有冷热,有别人,有习惯,有历史;这个世界,是一切意义的土壤,而近代科学,从伽利略和笛卡尔开始,用一个数学化的世界把它盖住了。
生活世界,就是土。胡塞尔在一生的最后,终于走到了这里。
◆四、海德格尔:「已经在世界之中」
胡塞尔有一个学生,叫马丁·海德格尔,1889 年出生。1927 年,他出版了《存在与时间》,这本书把老师的现象学,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推了出去,也对笛卡尔展开了二十世纪最猛烈的一次攻击。
海德格尔说:笛卡尔的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笛卡尔问:一个确定存在的「我」,怎样才能确定它之外的世界也存在?这个问题的前提是:先有一个「我」,孤零零地在那里,然后再去找世界。
海德格尔说:人从来不是这样存在的。人一开始,就「已经在世界之中」了。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怀疑任何东西,他就已经在吃饭,在走路,在和人说话,在用工具干活,在担心明天的事。他不是先有了一个「我」,然后才进入世界;他是在世界里,才有了「我」。
他用一个词来说人的这种存在方式:「在世界之中存在」。这里的「在……之中」,不是水在杯子里那种「在里面」,好像人和世界是两个东西,一个装着另一个;而是像我们说一个人「在恋爱中」「在工作中」那种「在」:人和世界,是缠在一起的,是一回事。
◆五、一把锤子
海德格尔用了一个非常家常的例子:锤子。
一个木匠在钉钉子。他拿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这时候,他在想「锤子」吗?他在看锤子的形状、重量、材料吗?不。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锤子。他注意的是钉子,是木板,是他要做的那张桌子。锤子,在他手里,就像他手的一部分,顺手,自然,看不见。
海德格尔管这种状态叫「上手」:一样东西,在被用的时候,是「上手的」,它融在用它的人的活动里,不被当作一个单独的对象来看。
可是,如果锤子坏了呢?锤头松了,飞了出去。这时候,木匠会停下来,看着手里那根光秃秃的锤柄,第一次「注意」到这把锤子:它是木头做的,有这么长,这么重,锤头是怎么装上去的。这时候,锤子变成了一个在他面前的、可以被观察的对象。海德格尔管这种状态叫「现成在手」。
海德格尔说:笛卡尔的错误,就是把「现成在手」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笛卡尔看世界,看到的是一个个有广延、有形状、可以被测量的物体;这是锤子坏了以后、木匠停下来盯着它看的那个样子。可是,人和世界打交道,首先、大多数时候,是「上手」的:在用,在干,在忙,在和别的东西、别的人缠在一起。「现成在手」的那种看,只是在这种缠绕断开的时候,才偶尔出现的。
请读者把这把锤子,和第二十九章那根盲人的手杖放在一起。是同一件事。盲人用久了的手杖,长进了他的身体,他不再感觉手杖,而是直接在手杖的另一头感觉石头;木匠手里顺手的锤子,也长进了他的手,他不再看锤子,而是直接看钉子。笛卡尔自己写下了那根手杖,却没有看到它说出的东西;海德格尔三百年后,用一把锤子,把它说了出来。
◆六、哲学的丑闻
在《存在与时间》里,海德格尔还说了一句很有名、也很不客气的话:
康德说,至今还没有人能证明外部世界的存在,这是「哲学的丑闻」。可是,真正的丑闻,不在于这个证明至今还没有被给出,而在于人们一再地期待、一再地尝试这样的证明。
意思是:从笛卡尔开始,哲学家们一直在想办法证明「外部世界存在」:笛卡尔用上帝来证明,康德用他的先验哲学来证明。海德格尔说,这件事本身就是荒唐的。一个已经在世界之中的人,去证明世界存在,就像一条鱼去证明水存在。需要证明的前提是:先把人从世界里拔出来,放进一间暖房里;而这一步,本来就不该走。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海德格尔说出了第二十一章的那个判断:桥之所以要那么长,是因为先把路砍得太干净了;而真正的问题,不是怎样造桥,而是那条路本来就不该被砍断。
◆七、今天:在家上班,和那把锤子
这一章前面讲海德格尔的锤子:一样东西在被顺手地用的时候,是看不见的;它坏了,才被人盯着看。今天,很多人有过一个很具体的体验,恰好是这把锤子。
前几年,很多人突然开始在家上班。一开始,大家发现,以前根本没注意过的很多东西,一下子都「坏」了:以前走到同事桌边问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现在要约一个视频会议;以前在茶水间顺便聊几句就知道的消息,现在没人告诉你了;以前下班走出公司大门,就自然地从工作切换到了生活,现在客厅就是办公室,一天到晚切换不过来。
这些东西,以前都是「上手」的,是顺手的锤子,看不见;一旦被拿走,人们才第一次注意到它们。一个办公室,原来不只是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它是一整片缠在一起的土:走廊,茶水间,同事的一个眼神,下班路上的那二十分钟。
这件事让很多人第一次明白:一份工作,不是一个「我」对着一台电脑完成的,它是在一片土里、和很多人缠在一起完成的。后来,很多公司和很多人,都在想办法把那片土重新搭起来:固定的线上闲聊时间,每周几天回办公室,在家里专门隔出一个「上班的角落」,下班时出门走一圈,给自己一个切换的仪式。这些,都是在重新长一片土,让那把锤子,重新变得顺手。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刚学开车的人,每一个动作都要想:先踩离合,再挂挡,看后视镜,打转向灯,松离合,轻踩油门。他紧张得满头大汗,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眼前,每一样都要单独去想。这是「现成在手」。
开了两年以后,他上车就走,一边开一边和旁边的人聊天,脚和手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车,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是「上手」。
有一天,车子突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他一下子又回到了第一天的状态:竖起耳朵听,盯着仪表盘看,脑子里一样一样地想:是哪里出了问题?
海德格尔会说:一个人和世界,大部分时候都是「上手」的,缠在一起的;只有在出了问题的时候,世界才变成一个需要被盯着看、被分析、被证明的对象。笛卡尔的哲学,是从「车出问题了」的那一刻开始的;可是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车都是好好的,人在开车,也在聊天,也在看风景。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胡塞尔与海德格尔:
- 形状: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一把上手的锤子,一把坏了的锤子。
- 路:胡塞尔从「悬置」出发,一生最后走到了「生活世界」;海德格尔从「已经在世界之中」出发。
- 土:生活世界,就是土;在世界之中,就是在土里。
- 回写:用久了的锤子长进了木匠的手,就像盲人的手杖;人和世界的缠绕,只在断开时才变成主体面对客体。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笛卡尔把「现成在手」那一刻的定型的看,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判断:胡塞尔看到了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一生最后走到了「生活世界」这片土;海德格尔更进一步,说人一开始就「已经在世界之中」,用一把锤子说出了笛卡尔那根盲人手杖没有被读出来的东西。真正的丑闻,不是外部世界还没被证明,而是人们一再地想去证明它:那条路本来就不该被砍断。
赖尔与达马西奥:机器里的幽灵,和笛卡尔的错误
◆一、一个哲学家的讥讽
1949 年,英国牛津大学的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出版了一本书,叫《心的概念》。这本书的第一章,给笛卡尔的二元论,起了一个后来传遍世界的外号:「机器里的幽灵」。
赖尔说:按照笛卡尔的说法,人的身体是一台机器,在空间里运动,遵守物理的规律;人的心灵是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住在这台机器里面,在一个私人的、别人进不去的舞台上思想、感觉、意愿;它时不时地拉一下机器的某根杠杆,机器就动起来了。这就是一个住在机器里的幽灵。
赖尔说,这个图景,从根本上就是一个错误。可是它错在哪里?
◆二、一个参观大学的人
赖尔用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比方来说明。
假如有一个外国人,第一次来到牛津。你带他参观:这是基督教堂学院,这是博德利图书馆,这是一座座教学楼,这是各个系的办公室,这是科学实验室,这是运动场。参观完了,他问你:「可是,大学在哪里呢?我看到了学院、图书馆、实验室,可是我还没有看到大学。」
你会觉得他很可笑。大学,不是和学院、图书馆、实验室并排放着的另一栋楼;大学,就是这些东西组织在一起的那个样子。他把「大学」当成了和「图书馆」同一类的东西,于是在图书馆旁边找大学,当然找不到。
赖尔管这种错误叫「范畴错误」:把一种东西,放进了它不属于的那一类里。
他说,笛卡尔犯的,就是这样一个错误。人会思想、会感觉、会意愿、会做聪明的事,这些,就是一个人在世界里做事的样子,就像大学是那些学院和图书馆组织起来的样子;笛卡尔却把它们当成了一个和身体并排放着的、另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在身体里面去找这个东西,找到了松果体。心灵,不是机器里的另一个零件,也不是住在机器里的幽灵;心灵,是一个人在世界里怎样活着的那个样子。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心灵不是一个形状旁边的另一个形状,而是一整场纠缠显露出来的样子。赖尔的大学,和原子论者的那个比方是同一件事:悲剧不在任何一个字母里,大学不在任何一栋楼里,心灵不在任何一个腺体里。
◆三、赖尔走到了哪里
赖尔的批评,非常锋利。可是他自己,又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倾向于说:所谓心灵,就是一个人倾向于怎样行动。说一个人「聪明」,不是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看不见的聪明的东西,而是说他在各种情况下都会做出聪明的事;说一个人「生气了」,就是说他倾向于大声说话、摔东西、皱眉头。这种看法,后来被叫作一种「行为主义」。
它的问题是:一个人牙疼的时候,那种疼,难道就只是「倾向于捂着脸、吃止痛药」吗?那种疼本身,那个一阵一阵、钻心的感觉,好像被赖尔弄丢了。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会想起那面镜子:埃利亚派和智者,是同一面镜子的两面。笛卡尔和赖尔,也有一点像:笛卡尔把心灵放进了一个私人的、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剧场里;赖尔为了打掉这个剧场,差一点把剧场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也一起打掉了。一个只看里面,一个只看外面;纠缠,在里面和外面之间。
◆四、一根铁棍
1848 年 9 月,在美国佛蒙特州,一个叫菲尼亚斯·盖奇的铁路工头,正在指挥工人用炸药炸开岩石,修一段铁路。他用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棍,往一个装了炸药的洞里捣。铁棍碰到了石头,冒出一个火星,炸药炸了。
那根铁棍,从盖奇左边脸颊下面钻进去,穿过他的左眼后面,从头顶上飞了出去,落在二十多米以外。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盖奇活了下来。几分钟后,他就能说话了;几个星期后,他就能下床走路了。他能看,能听,能说,能记得事情,能算数,看上去和以前差不多。
可是,照顾他的医生,和认识他的人,都发现:他变了一个人。以前,他是一个能干、稳重、受人尊敬的工头;受伤以后,他变得粗鲁、没有耐心、说话不顾别人的感受,常常刚定下一个计划,马上又放弃,换一个。认识他的人说:盖奇已经不再是盖奇了。
◆五、达马西奥
一百多年后,1994 年,美国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就叫《笛卡尔的错误》。这本书从盖奇讲起。
达马西奥和他的同事,研究了很多像盖奇一样大脑前面某一部分受过伤的病人。其中一个病人,他叫他「埃利奥特」。埃利奥特受伤以后,智力测验的成绩,和以前一样好;他能清清楚楚地分析一个问题的利弊,能列出每一种选择的后果。可是,他做不了决定。让他定一个下次见面的日子,他会花半个小时,把每一天的好处和坏处一一列出来,比来比去,就是定不下来。他的生活,一塌糊涂:丢了工作,离了婚,被人骗光了钱。
更奇怪的是:给他看一些非常可怕、非常悲惨的图片,他会平静地描述图片的内容,自己也说,他知道这些图片应该让人难过,可是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达马西奥由此提出了一个假说,他叫它「躯体标记」:人在做决定的时候,不只是在脑子里冷静地算利弊;每一种可能的选择,都会在身体里引起一点反应,心跳快一点,胃紧一下,手心出一点汗;这些身体的反应,就像一个个「标记」,一下子就把大部分选择排除掉,让人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决定。情绪和身体,不是理性的敌人,而是理性的地基。埃利奥特之所以做不了决定,恰恰是因为他失去了这些身体的标记,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会算利弊却不会选择的理性。
达马西奥说:笛卡尔的错误,就是把心灵和身体、理性和情绪截然分开,以为最高的思想,可以脱离身体和情绪而独立存在。他在书里把笛卡尔那一句话,改写成了一种相反的意思:不是先有「我思」,然后才有「我在」;是先有一个活着的、有感觉的身体,「我在」,然后才有「我思」。
◆六、今天的心身
赖尔和达马西奥之后,还有很多人沿着这个方向往前走。
二十世纪末,有几位认知科学家,写了一本书,叫《具身心智》,他们说:心智,不是装在脑袋里的一台计算机,而是一个活着的身体,在和它的环境打交道的过程中,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一个人怎样认识世界,和他有什么样的身体、怎样在世界里动、和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是分不开的。后来,这个方向被叫作「具身认知」和「生成认知」。
这些说法,今天在认知科学里越来越有影响。它们和这本书一直在说的,是同一个方向:心和身、我和世界,不是先分开、再连起来的两样东西;它们是在一场一直在进行的纠缠里,一起显露出来的。
不过,也要看到另一面。在批评笛卡尔的人里,也有一些人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心灵就是大脑,大脑就是一台机器,意识不过是神经元的放电。这是第二十三章讲过的拉美特利的「人是机器」,在今天的样子。它推倒了机器里的幽灵,却只留下了机器。用那面镜子的说法:它从笛卡尔的这一面,跳到了镜子的另一面,那面镜子本身还在。
◆七、今天:一个人的身体,比他的表格更早知道
这一章前面讲达马西奥的「躯体标记」:人做决定的时候,身体的一点点反应,心跳,胃紧,手心出汗,会一下子排除掉大部分选项。
这件事,在今天的工作里,常常被忽略。很多公司做重大决定,要求一切都「有数据支撑」:列表,打分,算期望值。这些都很有用。可是,很多有经验的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所有的数字都说「可以」,可是他心里总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不对劲。事后回头看,那一点不对劲,常常是对的。
那一点不对劲,不是神秘的直觉,而是一个人几十年在一片土里走过的路,沉积在他身上的判断力,就像《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苏格拉底那个只说「不」的声音。它说不出理由,可是它记得很多理由。
所以,一个好的决策过程,也许要给身体留一个位置:数字算完了,再问一问在场的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最有经验的人:你心里,觉得怎么样?如果有人说「数字都对,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要急着说服他,停下来,问一问,那个「不对」,是从哪里来的。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面对一个很难的选择:要不要辞掉稳定的工作,去做一件自己一直想做、却很没把握的事。他列了一张表,左边写好处,右边写坏处,列了三页纸,越列越糊涂,还是定不下来。
一位朋友对他说:别列了。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一年以后,你还在现在这份工作里,每天早上去上班;你心里是什么感觉?再想象一下,一年以后,你已经在做那件事了,每天早上起来去做它;你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他试了一下。想到第一种,他的胸口有点闷;想到第二种,他的心跳快了一点,有一点怕,也有一点兴奋。
这就是达马西奥说的「躯体标记」。一个人的身体,常常比他的那张表,更早知道他想要什么。这不是说可以完全跟着感觉走,那张表也有它的用处,钱、家庭、风险,都要认真算;而是说,当表格算不出答案的时候,不妨听一听身体在说什么。理性和身体,本来就是一起在做决定的。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赖尔与达马西奥:
- 形状:机器里的幽灵;一个参观了所有学院却没看到大学的人;一根穿过头颅的铁棍。
- 路:从赖尔的「范畴错误」,到达马西奥的「躯体标记」,到今天的具身认知。
- 土:心灵,是一个人在世界里怎样活着的样子;情绪和身体,是理性的地基。
- 回写:身体的一次次反应,在人做决定之前,就已经改写了他面前的选项。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推倒了机器里的幽灵,有人只留下了机器;那面镜子本身还在。
判断:赖尔用一个参观大学的外国人,说明心灵不是和身体并排放着的另一个东西,而是一个人在世界里怎样活着的样子;达马西奥用盖奇和埃利奥特,说明情绪和身体是理性的地基。他们都在拆笛卡尔那一刀。可是也有人拆掉了幽灵,只留下了机器;那只是从镜子的这一面,跳到了镜子的另一面。
第七编小结
第七编六章,压成六句话:
一、斯宾诺莎把心和身接成了一个东西的两张脸,把存在的维持放回了每一样东西自己的努力,是笛卡尔之后离发生学最近的人;可他把一切放进了一个永恒的、必然的、没有岔路的几何体系。
二、莱布尼茨看到了每一个东西都从自己的位置反映整个宇宙,视角是真的;可他关上了窗户,让一切一致靠上帝事先对好的两只钟。
三、洛克用一张白纸推倒了天生观念,把「我」换成了一条记忆连起来的路;休谟只找到了一束知觉,又把因果还原成了习惯,也就是回写。可他把心灵拆成了一颗颗独立的知觉,接过了笛卡尔拆东西的刀。
四、康德把「我」从一个实体变成了一个形式,往回推向了一个动词;可他把整理一切的那副眼镜定为先天不变的,把知识背后那个来源的亏空,封成了不可知的物自体。
五、胡塞尔一生最后走到了「生活世界」这片土;海德格尔说人一开始就「已经在世界之中」,一把锤子说出了盲人手杖没被读出的东西:真正的丑闻,是一再地想去证明外部世界。
六、赖尔的「机器里的幽灵」和达马西奥的「笛卡尔的错误」,从哲学和神经科学两边拆那一刀;可是也有人拆掉了幽灵只留下机器,那面镜子本身还在。
◆下一编
三百年,十几个人,一代一代地回应笛卡尔。有人接得很近,有人封了口,有人跳到了镜子的另一面。
下一编,这本书要自己来回答:用 SDE 的眼光,笛卡尔的那几刀,应该怎样重新看?主客先验二分是怎样定型的;「我思」其实是一场怎样的发生;心身问题换一个问法会是什么样子;坐标系本身,又是怎样一片不断被改写的土。
第八编,SDE 的判词。
SDE 判词:把几刀重新看一遍
前七编,是跟着笛卡尔走,再跟着他之后的人走。这一编,这本书要自己站出来,用 SDE 的三个词,把他那几刀重新看一遍:主客是怎样被劈开、又怎样被当成「本来如此」的;「我思」其实是一场怎样的发生;心身问题换一个问法会怎样;坐标,又是一片怎样的土。
主客先验二分:一个形状,是怎样被当成「本来如此」的
◆一、先把三个词说回原样
这本书一直在用七个大白话词。到了这一编,要把其中三个,说回它们在 SDE 里原来的名字,因为这一编要下的是判词,需要说得更精确一点。
形状,在 SDE 里叫 S,意思是「显露」:一个东西在某一刻显露出来的样子。
路,在 SDE 里叫 D,意思是「差异序列」: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前一步推着后一步。
土,在 SDE 里叫 E,意思是「特征纠缠」:托住一条路、让它得以发生的一切,它们彼此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SDE 最基本的一句话是:形状,是在土里、沿着路显露出来的。写成一个式子,就是 S 等于 F(D,E):显露,是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的函数。反过来,路也受形状和土约束,土也被形状和路改写;三者缠在一起,谁也不能单独拿出来,当作「本来的东西」。
有了这三个词,就可以来看笛卡尔那几刀了。
◆二、主客二分,是一个形状
先问一个问题:「主体」和「客体」,是什么?
在今天的日常语言里,它们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我是主体,桌子是客体;我在看,世界被看;主观的,就是我心里的,客观的,就是在我之外的、本来就那样的。一个中学生写议论文,会写「我们要客观地看问题,不能太主观」;一个法官判案,要「客观公正」;一个科学家做实验,要排除「主观因素」。
主客二分,好像是世界本来的样子,好像在任何人想到它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哲学上,管这种「在一切经验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叫「先验」的。
这本书要说的是:主客二分,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它是一个形状,一个在西方思想的土里、沿着一条很长的路,一步一步显露出来、最后定了型的形状。
它有它的路,也有它的土。
◆三、它的路
读过这个系列前几本书的读者,已经把这条路走过一遍了。这里把它串起来。
第一步,在阿那克萨戈拉那里。《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讲过,阿那克萨戈拉说,万物都混在一起,唯独「心灵」不与任何东西相混,单独地、自己在自己那里,从外面推动一切。一个站在万物之外的心灵,这是主体的第一块砖。
第二步,在柏拉图那里。柏拉图把真正的东西,放进了一个永恒的理念世界;人的灵魂,在出生之前见过理念,在身体里是一个被囚禁的客人。灵魂和身体、理念和感官世界,被分成了两个世界。
第三步,在中世纪的基督教里。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不朽的灵魂,它是上帝直接创造的,它在身体死后继续存在,接受审判。一个独立于身体、独立于世界的「我」,被写进了每一个欧洲人的信仰里。
第四步,在笛卡尔这里。第一刀,把「我」和世界劈开:「我」是一个确定存在的、在思想的实体,世界是在「我」之外、要被证明的东西。第二刀,把「我」自己再劈开:心是思想的实体,身是广延的实体。第三刀(第二十章讲的),把世界本身劈开:广延是真正在物体上的,颜色和声音只在心里。三刀下去,主客二分,第一次被写成了一个清清楚楚、严丝合缝的体系。
第五步,在洛克和康德那里。洛克把「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写进了教科书;康德说,决定我们怎样看世界的,是主体心里那副先天的眼镜,世界本身是不可知的物自体。主体和客体,被正式确定为认识的两极。
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在上一步的基础上,把那道缝劈得更深一点、更清楚一点。这就是主客二分的 D:一条差异序列。
◆四、它的土
这条路,是在什么样的土里走出来的?
一片宗教的土。一个相信灵魂不朽、相信每个人都要单独面对上帝审判的文明,很自然地会把「我」看成一个独立的、自足的东西。
一片商业和法律的土。近代欧洲兴起的,是一个以个人为单位的社会:个人签合同,个人拥有财产,个人承担责任,个人投票。一个以个人为单位的社会,需要一个能独立于一切关系、自己为自己负责的「我」。
一片科学的土。近代科学需要一个「客观」的世界:一个不管谁去看、都是一样的世界,一个可以被测量、被计算、被重复的世界。要得到这样一个世界,就要把一切「因人而异」的东西,颜色、滋味、感受、意义,都从世界里拿出去,放到「主观」那一边。第二十章那第三刀,恰恰是近代科学所需要的。
一片战争和危机的土。第一编讲过,笛卡尔生活在三十年战争的阴影里,一个一切都在争论之中、一切都可能被推翻的时代。在这样的土里,人渴望找到一块绝对不动的地基;而最后剩下的、似乎谁也夺不走的地基,就是那个在思想的「我」。
这四片土,缠在一起,托着那条路,让主客二分这个形状显露了出来。这就是它的 E。
◆五、它为什么看起来是「先验」的
现在,最要紧的问题来了:如果主客二分是在一条路上、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为什么它看起来那样理所当然,好像在一切经验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SDE 的回答是:因为回写。
一个形状显露出来以后,事情没有完:它会反过来改写它所由生的那片土。主客二分这个形状,显露出来以后,被写进了语言:「主观」「客观」「主体」「客体」这些词,进了每一本字典;被写进了学校:每一个孩子从小就被教,要把「事实」和「感受」分开,要把「我觉得」和「它是」分开;被写进了法律:一个独立的个人,才是权利和责任的主人;被写进了科学:一个理想的观察者,要站在他所观察的世界之外;被写进了医院:心理科和内科,分在两栋楼里。
一代一代的人,就在这片被改写过的土里长大。他们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学会了「主观」和「客观」;他们上学的时候,就学会了把自己当作一个站在世界之外的观察者。当他们长大了,开始思考哲学问题的时候,主客二分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被思考的东西,而是他们用来思考一切的那副眼镜了。
这就是「先验」的真相:一个形状,被回写得那样深、那样久,深到它成了土的一部分,成了后来一切思考的前提,以至于人们忘了它也是长出来的。
用 SDE 的话说:所谓「先验」,就是回写到极深处的定型。
康德说空间、时间和因果是先天的格子,是每一个人心里本来就有的;这本书在第三十七章说,这副眼镜,其实也是长出来的。现在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它之所以看起来是先天的,是因为它是在一个人出生之前,就已经被一代代人回写进了他将要长大的那片土里。对这个人来说,它确实「在经验之前」;可是对整个文明来说,它是一条路走出来的。
◆六、这道亏空,现在可以补上了
前言里讲过我自己在第二站撞上的那道亏空。我当时写过一个式子:现象的特征,也就是知识,等于 F(主体,客体,互动)。然后我发现,这个式子有两处亏空:客体到底是什么?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互动存在吗?
现在,这本书可以给出 SDE 的回答了。
那个式子的问题,不在于它用错了函数,而在于它把主体和客体写成了自变量。自变量,就是在函数之前、先给定的东西;可是主体和客体,不是先给定的,它们本身也是在那一场互动里显露出来的。
所以,要把这个式子翻过来:
不是「知识 = F(主体,客体,互动)」,而是「主体和客体,都是 S;它们都等于 F(D,E)」。
也就是说:先有一场正在发生的纠缠,一条路,一片土;在这场纠缠里,显露出了一个我们叫作「主体」的样子,和一个我们叫作「客体」的样子。主体和客体,是同一场纠缠的两个显露,而不是这场纠缠的两个前提。
康德的物自体之所以不可知,是因为它是被硬劈出来的一半:他先假定有一个先于互动的客体,然后发现,这个客体,在互动之外,什么也不是。当然什么也不是。离开了那一场纠缠,本来就没有一个「客体」在那里;就像离开了太阳、雨滴和眼睛的相遇,本来就没有一道彩虹挂在天上。
◆七、一个反驳:难道就没有「客观」了吗
讲到这里,一定会有读者站起来反驳:你说主客二分是长出来的,那是不是说,世界上就没有「客观」了?一切都是「看你站在哪里」?地球绕着太阳转,难道也是「看你站在哪里」吗?
这个反驳很要紧,这本书必须回答清楚,否则就会滑到《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里讲过的智者那一边去:看到了人的东西是长出来的,就认为它不是真的。
SDE 的回答是:有「客观」,只是它的意思要换一换。
在笛卡尔的框架里,「客观」的意思是:在一切主体之外、不依赖任何人、本来就那样的东西。这样的「客观」,第六节已经说过,是被硬劈出来的一半,就像康德的物自体,离开了一切相遇,它什么也不是。
在 SDE 里,「客观」的意思是:在很多片不同的土里、被很多不同的人、沿着很多不同的路去试,都站得住的那个定型。
地球绕着太阳转,为什么是「客观」的?不是因为它在一切观察之外、本来就那样;而是因为,从哥白尼到开普勒到牛顿到今天,无数个人,用无数种不同的办法,在无数个不同的地方去量,得出来的结果,都能接得上。它在每一片土里都显露成同一个样子,所以我们说它是客观的。
第四十三章会讲到爱因斯坦的一个原则:物理规律,在任何一种坐标下,都必须有同样的形式。这正是 SDE 意义上的「客观」:不是站在一切坐标之外,而是在一切坐标之间都不变。
所以,这本书并不是说「没有客观,一切都是主观」;这本书说的是:客观,不是一块藏在一切相遇背后的石头,而是在一场又一场的相遇里,一次又一次显露出同一个样子的那个定型。它是被很多条路一起走出来、被很多片土一起托住的。它很可靠;它也仍然是长出来的,所以,在极少数的时候,当新的土、新的路出现,它也会被改写,就像牛顿的力学,在很快很快和很大很大的地方,被爱因斯坦改写了。
◆八、今天的回写:一张试卷,一份体检报告
为了让读者看到这道二分今天还在怎样被回写,这里举两个每个人都见过的东西。
一张试卷。很多考试把题目分成两类:「客观题」和「主观题」。选择题、填空题,是客观题,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机器就能批;作文、论述题,是主观题,要人来批,而且不同的人批,分数会不一样。于是,老师和学生都慢慢形成了一种感觉:客观题的分数,是「真的」;主观题的分数,是「有水分的」。
这张试卷,就是主客二分在一间教室里的样子。它每年、每一次考试,都在把这道二分,重新写进一代孩子的心里:能被机器批的,才算可靠;需要人来判断的,就是主观的、靠不住的。可是,一个孩子会不会写一篇好文章,会不会把一个道理讲清楚,会不会从一个问题里看出别人没看出的东西,这些恰恰是最要紧的本事,却被放在了「主观」那一格。
一份体检报告。一份体检报告,一页一页都是数字:血压,血糖,胆固醇,各种指标,旁边标着正常范围和箭头。这是「客观」的。可是,这个人最近睡得好不好,心里压着什么事,每天过得开不开心,这些,报告上一个字都没有,因为它们是「主观」的。
于是,一个人拿着一份全部正常的体检报告,心里却很难受;另一个人拿着一份有几个箭头的报告,每天却过得很好。报告只写了主客二分里「客观」的那一半,另一半,被这张纸的格式本身,排除在外了。
这不是说试卷和体检报告不好,它们都非常有用。这是在说:一个形状,一旦被回写进了我们天天用的东西的格式里,我们就会忘了,它是长出来的,而且只是一种分法。
◆九、放进日子里
两个人吵架,一个说:「我说的是事实,你说的只是你的感受。」另一个说:「你那也不是事实,那是你的看法。」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是主客二分在一场吵架里的样子:每个人都想把自己说的放进「客观」那一格,把对方说的放进「主观」那一格。
换一种办法,也许吵得下去,也许还能吵出点东西来:不去争哪个是「客观事实」、哪个是「主观感受」,而是一起回头看一看,这件事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那天是谁先说了哪句话,那句话落在对方心里的时候,对方正在为什么事烦心,对方回的那一句,又是怎样落在这边的。一场吵架,不是一个人的事实撞上了另一个人的感受;它是两个人在一片共同的土里、沿着一条共同的路,一起走出来的一个形状。看清了这条路,两个人常常会发现,自己和对方,都不全对,也都不全错。
◆十、这一章的判词
主客先验二分,是一个形状(S):它有它的路(D),从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到柏拉图的两个世界,到中世纪的不朽灵魂,到笛卡尔的三刀,到洛克和康德;它有它的土(E),宗教、商业与法律、近代科学、战争与危机。它之所以看起来是「先验」的,是因为它被一代代回写进了语言、学校、法律、科学和医院,回写到了极深处,成了后来一切思考的眼镜。所谓「先验」,就是回写到极深处的定型。那道亏空的补法,是把主体和客体从自变量的位置上拿下来:它们都是显露,都是同一场纠缠的两个样子。
「我思」其实是一场发生
◆一、再读一次第二天
第十四章已经讲过第二天的沉思。这一章,用 S、D、E 三个词,把它从头到尾重新读一次,看一看「我思」这件事,在 SDE 里是什么样子。
先看 E,那片土。
第二天的沉思,发生在什么样的土里?
一个四十四五岁的法国人,住在荷兰,有一份不需要为生计发愁的收入;一间烧着炉子的屋子,一件冬天的睡袍,一个没有人来打扰的早晨;一套从拉弗莱什学来的经院哲学的概念:「实体」「属性」「原因」「完满」;一门从小学会的拉丁文,里面有「我」「思想」「存在」这些词;一套从欧几里得那里学来的推理的习惯:从确定的东西出发,一步一步往下推;一个二十多年前被贝克曼唤醒的、立志要建立统一科学的心愿;一个刚刚在第一天被推进一锅粥里、急于找到一块立脚之地的心情;还有一个远在罗马、七年前判了伽利略的宗教裁判所,让他知道这本书必须写得让神学家挑不出毛病。
这些,缠在一起,就是第二天沉思的 E。
再看 D,那条路。
第一天:感官会骗人,推掉远处的小东西;梦和醒分不清,推掉近处的身体;恶魔可能骗我,推掉数学。第二天:我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漩涡,站不稳,也浮不上来;可是,如果恶魔在骗我,那么,被骗的我,必然存在;每当我想到「我存在」,它就是真的。
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一步比一步推得更深,最后,推到了一个推不下去的地方。这就是第二天沉思的 D:一条差异序列。
最后看 S,那个显露。
在这条路的这一个位置上,在这片土里,显露出了一个形状:「我是,我存在。」
◆二、「我」是一个显露,不是一个前提
用这三个词重新读一遍,事情就很清楚了:「我」,不是这场沉思的前提,而是这场沉思的一个显露。
笛卡尔以为,他找到的是一块在一切之前的石头:先有这个「我」,然后才有一切别的知识。可是,这个「我」,恰恰是在一片很厚的土里、在一条很长的路的某一个位置上,才显露出来的。没有那片土(语言、推理的习惯、一个安静的早晨),没有那条路(感官、梦、恶魔),它就不会在那个时刻、以那个样子显露。
笛卡尔自己的原话,也在说这件事:「每当我说出它、或者在心里想到它的时候」,它是真的;它存在多久?「在我思想的时候」。「我」,是一个在思想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才显露的形状;它不是一块放在那里、一直都在的石头。
写成 SDE 的式子,就是:「我」= S(D 思,E 土)。我,是思想这条路,在那片土里显露出来的样子。
◆三、东方的回声
说到这里,中国的读者也许会想起两句古话。
一句出自《庄子·齐物论》的开头:南郭子綦靠着桌子坐着,仰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好像失去了魂魄一样。他的学生问他:老师今天怎么了?他说:「今者吾丧我。」今天,我把「我」丢了。
这一句话,和笛卡尔的第二天,正好是反着走的。笛卡尔怀疑了一切,最后找到了「我」,把它当作一切的地基;南郭子綦却在一种忘掉一切的状态里,连「我」也丢了。可是庄子说,丢了「我」之后,他才听见了「天籁」:风吹过大地上无数的孔穴,发出千万种声音,那些声音,都是它们自己发出来的,没有一个在背后指挥它们的「谁」。
另一句是佛教里常说的「无我」:一个人身上,没有一个恒常不变、自己做主的「我」;所谓「我」,是很多因缘聚在一起、一刻不停地变化的一个过程。
这本书不打算把 SDE 和庄子、和佛教混为一谈,它们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这里只想指出一件事:「我」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场正在发生的事,这个想法,并不是只有 SDE 才有的。在笛卡尔之前两千年,在世界的另一头,已经有人在说了。笛卡尔的「我思」,是在西方思想的土里、沿着发现学的路,长出来的一个特别的形状;它不是唯一可能的形状。
◆四、「我」显露以后,会回写
可是,SDE 还要多说一句,这一句,是庄子和佛教都不太强调的:「我」显露出来以后,会回写。
一个孩子,在两岁前后学会了说「我」。这个「我」字,是在妈妈的「你」和他自己的来回里显露出来的。可是,一旦他学会了说「我」,他就开始用这个字,去整理他以后的一切经验:「我要」「我不要」「我喜欢」「我怕」「这是我的」。「我」这个形状,回过头来,改写了他以后的一切思想和感受。
一个人从小被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心里就慢慢长出一个「我是聪明的」的「我」;这个「我」,又回过头来影响他:他会更愿意去做那些能显出聪明的事,更害怕那些可能显得笨的事。一个人被说「你就是粗心」,他心里就慢慢长出一个「我是粗心的」的「我」;这个「我」,又让他在每一次出错的时候说「我又粗心了」,而不去看那个错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地基;它是一个一直在被显露、又一直在回写的形状。它今天是这个样子,因为昨天的那些路;它今天的样子,又会让明天的路走成另一个样子。
笛卡尔的「我」,被写成了一个实体:不变的,单一的,自足的。一个实体,是不会被回写的。这是 SDE 和笛卡尔最根本的一个分别。
◆五、把那句话重新写一遍
如果要把「我思故我在」这句话,用 SDE 的方式重新写一遍,这本书会这样写:
思在发生,我在显露;我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
第一句,「思在发生」:这是利希滕贝格说的「应该说思想在进行,就像说在打雷」。思想,首先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一条路,一串差异。
第二句,「我在显露」:在这件正在发生的事里,在它所在的那片土里,显露出了一个形状,我们叫它「我」。这个「我」,不是思想的前提,而是思想的一个显露。
第三句,「我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这个显露出来的「我」,不是一个静止的结果,它会回过头来,改写下一次的思想怎样发生。一个人怎样看自己,会影响他怎样想问题、怎样做选择、怎样过日子。
三句合起来,就是一个循环:思 → 我 → 思 → 我……这个循环,不是第十八章那个让笛卡尔头疼的死循环,而是一条螺旋:每转一圈,「我」都比上一圈多长出一点什么,也可能丢掉一点什么。一个人的一生,就是这条螺旋。
◆六、一个做计算的人的旁白:不动点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计算数学里一个最基本的东西,叫「不动点迭代」。
它是这样的:你想求一个方程的解,可是没有办法一下子写出答案。于是你先随便猜一个数,把它放进一个式子里,算出一个新的数;再把这个新的数放进同一个式子里,又算出一个更新的数;一遍一遍地算下去。如果这个式子选得好,这些数会越来越接近某一个值,最后几乎不再变了:放进去是它,算出来还是它。这个值,就叫这个式子的「不动点」,也就是你要的解。
做这一行的人都知道几件事。第一,那个不动点,不是在你开始算之前就被你「看见」的;它是在一遍遍的迭代里,被逼出来、显露出来的。第二,你从不同的地方开始猜,有时候会走到同一个不动点,有时候会走到不同的不动点。第三,同一个方程,换一个迭代的式子,走出来的路完全不一样,有的很快就收敛了,有的来回震荡,有的越算越离谱。
这本书在前面说:思在发生,我在显露;我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这正是一场迭代:「我」,就是这场思与我、我与思一遍遍来回之后,慢慢稳下来的那个不动点。
它看起来很稳,放进去是它,算出来还是它,所以笛卡尔以为它是一块一开始就在那里的石头。可是,做过迭代的人知道:不动点是算出来的,不是给出来的;从不同的起点、用不同的式子去算,会得到不同的不动点;而且,只要式子变了,也就是一个人的土变了、路变了,原来那个不动点,就会重新动起来,走向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人到了中年,换了一座城市,换了一份工作,经历了一场大病,常常会觉得「我好像变了一个人」。用这个比方说:他的迭代式子变了,那个稳了很多年的不动点,开始重新动了。这不是坏事,这是一个活的「我」本来的样子。
◆七、这对今天有什么用
这个判词,不只是一个哲学上的说法。它对今天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很实际的用处。
如果「我」是一块石头,那么,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就是定死了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天生就不擅长这个」「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如果「我」是一个一直在显露、又一直在回写的形状,那么,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可以被改写的;而改写的办法,不是坐在炉火旁边、想清楚「我到底是什么」,而是去改变那条路和那片土:换一种做事的方式,走进一片新的土,和不一样的人在一起,一次一次地,让一个新的「我」显露出来,再让这个新的「我」去回写下一次。
第九编会把这件事,放进教育、健康和事业里去讲。
◆八、放进日子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说:「我这个人就是内向,不会跟人打交道,这是改不了的。」
这句话里的「我」,是一块石头。
可是,如果问他: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吗?他也许会想起来:小时候他其实挺爱说话的,只是有一次在课堂上说错了一句话,全班都笑了,老师也没替他解围;从那以后,他在人多的地方就不太开口了。慢慢地,不开口成了习惯,习惯成了「我就是内向」。
这个「内向的我」,是一条路走出来的,是一片土托出来的,是一次次回写定了型的。看清了这一点,它就不再是一块石头了。他不需要一下子变成一个外向的人;他只需要在一片安全一点的土里(几个熟悉的朋友,一个他很懂的话题),试着多说几句;一次,两次,那个「我」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改写。
◆九、这一章的判词
「我思」其实是一场发生:它的 E,是一片很厚的土(语言、推理的习惯、一间暖房、一个时代);它的 D,是一条从感官到梦到恶魔的差异序列;它的 S,是在这条路的这个位置上显露出来的「我是,我存在」。「我」是这场沉思的显露,不是它的前提。而且,「我」显露之后,会回写下一次的思;一个会被回写的东西,就不是一个实体。把那句话重新写一遍:思在发生,我在显露;我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
心身问题,换一个问法
◆一、旧的问法
笛卡尔留给后人的心身问题,是这样问的:
心是一种实体,身是一种实体,两者毫无共同之处;那么,它们是怎样互相作用的?
三百多年来,几乎所有的回答,都是在这个问法里打转:接头在松果体里(笛卡尔);两者是同一个实体的两张脸(斯宾诺莎);两只事先对好的钟(莱布尼茨);上帝每一刻都在中间调整(偶因论);只有心,没有物(唯心论);只有物,没有心(唯物论);心不是一个东西,是行为的倾向(赖尔)。
这些回答,有的巧妙,有的大胆,有的荒唐。可是它们都接受了同一个前提:先有两个东西,然后问它们怎样互相作用。
第二十七章说过,一旦接受了这个前提,这个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就像先把左手和右手宣布为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然后去问它们是怎样一起拍出掌声的。
所以,这一章不打算再给这个问题一个新的回答。它要换一个问法。
◆二、新的问法
SDE 的问法是这样的:
在一场正在进行的纠缠里,我们叫作「心」和「身」的这两个样子,是怎样显露出来的?它们显露以后,又是怎样互相回写的?
请读者细看这个问法和旧问法的三个不同。
第一,从「两个实体」到「一场纠缠」。旧问法从两个东西开始;新问法从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开始:一个活着的人,在一片土里,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第二,从「互相作用」到「一起显露」。旧问法问:一个东西怎样去推另一个东西?新问法问:在这场纠缠里,为什么会显露出两个可以被分开来说的样子?心和身,不是两个先在那里的东西,而是同一场纠缠的两个显露。
第三,从「谁推动谁」到「怎样互相回写」。旧问法问:是心推动了身,还是身推动了心?新问法问:一个样子显露以后,怎样改写了另一个样子的下一步?
◆三、脸红
用一个每个人都有过的经验,来试一试这个新问法。
脸红。
一个人在很多人面前说错了一句话,脸一下子红了。
按照旧问法,这件事要这样讲:先是心里产生了一种「羞」的感觉(心的事),然后这个感觉,通过某个接头,让脸上的血管扩张(身的事),于是脸红了。或者反过来:先是脸上的血管扩张了(身),然后心里感觉到了「羞」(心)。然后,哲学家们争论:到底是先有羞,还是先有脸红?羞是怎样让血管扩张的?
按照新问法,这件事是这样的:有一场正在发生的事,一个人站在很多人面前,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落在了大家的耳朵里,有人笑了一下,有人低头了;在这一场事里,同时显露出了两个样子:一个是脸上发热、发红,一个是心里那种想钻进地缝的感觉。它们不是一个推动了另一个,而是同一场事的两个显露,一个从外面看得见,一个从里面感觉得到。
然后,它们互相回写: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就更慌了;他更慌了,脸就更红了;旁边的人看见他脸红,有人善意地笑了一下,说「没事没事」,他心里松了一点,脸上的热也慢慢退了。心和身,在这一场事里,一圈一圈地互相改写,而那一圈一圈,又和周围的人、那句话、那个场合,缠在一起。
这样讲,就不需要一个接头了。
◆四、三个用处
换了这个问法,有什么用?这里举三个方面。
第一个用处,在医院里。
第二十七章讲过,今天的医学越来越多地看到,心和身分不开:长期的压力会伤害心脏;抑郁常常伴随着说不清的身体疼痛;一个人心情好不好,会影响伤口愈合的快慢。还有一个很有名的现象,叫「安慰剂效应」:给病人吃一颗其实没有任何药物成分的糖片,告诉他这是很好的药,很多病人的症状,真的会减轻。
按照旧问法,安慰剂效应几乎是一个谜:一颗糖片,不含任何药物,怎么能治病?一个「相信」,一个纯粹的心理的东西,怎么能改变身体?
按照新问法,它就不那么奇怪了:吃药这件事,本来就不只是一个化学分子进入身体那么简单,它是一整场纠缠:一个信任的医生,一个认真的诊断,一个「我在被照顾」的感觉,一个「我会好起来」的期待,还有那颗药本身。在这场纠缠里,身体的变化和心里的变化,是一起显露的,而且互相回写。安慰剂效应说明的,不是「心能控制身」,而是「治病,本来就是一场心身一起的纠缠」。
这对医生有一个很朴素的提醒:怎样对病人说话,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
第二个用处,在学习里。
一个孩子学骑自行车。按照旧问法,要先在心里「懂得」怎样保持平衡(心),然后再让身体去做(身)。可是,没有一个孩子是这样学会骑车的。他是上车,摔下来,再上车,再摔下来;在一次一次摔的过程里,身体学会了怎样歪一点、怎样扶一下,心里也同时学会了「不怕」。骑车这件事,是心和身在一次次的路上一起长出来的。
这对老师有一个提醒:很多东西,是要在身体里学会的,不是在脑子里想明白的。写字,说一门外语,做一个实验,和人合作,都是这样。
第三个用处,在今天关于 AI 的争论里。
今天,很多人在问:大语言模型有没有「心」?它会不会「思想」?它有没有「意识」?
按照旧问法,这个问题要这样问:在这台机器里,有没有一个「心灵实体」?如果有,它在哪里?如果没有,那它说的那些话,就只是机器的输出。这个问法,恰恰是笛卡尔的:先有一个实体,然后看它有没有。
按照新问法,这个问题可以换一个样子:在什么样的纠缠里,会显露出我们叫作「心」的那个样子?一个大语言模型,和一个跟它说话的人,在一场对话里,会不会显露出一些我们以前只在人和人之间才看到的东西:理解,回应,甚至某种关心?这些显露,是在模型里,还是在人里,还是在它们之间的那一场对话里?
这本书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这需要另一本书。这里只想说:换了问法,这个问题就不再是一个「有」或「没有」的问题,而变成了一个「在什么样的纠缠里、显露到什么程度」的问题。这个问法,比旧问法更接近事情本来的样子。
◆五、一个家,也是一场心身的纠缠
新问法还有一个用处,旧问法完全看不见:心身的纠缠,不只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也发生在人和人之间。
一个家里,母亲生了重病,住院半年。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变了:父亲瘦了一圈,夜里睡不着;上高中的女儿成绩一下子掉了下来,常常头疼;连家里那条狗,都不怎么吃东西了。
按照旧问法,这是四件事:母亲的病(她的身),父亲的失眠(他的身和心),女儿的头疼和成绩(她的身和心),狗的食欲(一台动物机器的故障)。每一件,都要单独去找原因、单独去治。
按照新问法,这是一场纠缠:一个家,本来是一张缠在一起的网,每个人的心和身,都和别人的心和身连着;母亲这一处一断,整张网都跟着变了形。父亲的失眠、女儿的头疼、狗不吃东西,都是这一张网的变形,在不同的地方显露出来的样子。
这对一个家有一个很实际的提醒:一个人病了,照顾他的时候,也要照顾那张网上的其他人。给父亲找一个可以轮换的帮手,让他能睡几个整觉;和女儿的老师说一说家里的情况,让她在学校里也有人接着;每天抽一点时间,一家人(包括那条狗)在一起待一会儿。网被照顾好了,病人自己,也会好得快一点。
◆六、笛卡尔自己的那两段话
写到这里,这本书想回头,把笛卡尔自己的两段话,再摆一次。
一段,是第二十章讲的,第六天沉思里的那一句:我不只是住在我的身体里,像一个舵手住在他的船上那样;我和身体紧紧地结合在一起,而且好像和它混合在一起,以至于我和它组成了一个整体。
另一段,是第二十五章讲的,给伊丽莎白的那封信:属于心身结合的那些东西,理智只能模模糊糊地认识;它们被感官认识得最清楚。正是在日常的生活和交谈里,人们才学会领会心身的结合。
这两段话,就是这一章的新问法。笛卡尔自己,已经写下来了。
他只是没有让这两段话去改写他的体系;他把它们放在了体系的旁边,像两扇没有被推开的门。这本书做的,只是把这两扇门推开。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每次坐飞机,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心跳加快,哪怕他心里很清楚,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之一。他很苦恼:我明明知道不会有事,为什么还是怕?
旧问法会说:你的「知道」(心)没能管住你的「怕」(身)。于是他就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飞机很安全」,结果还是怕。
新问法会说:「怕坐飞机」,是一整场纠缠显露出来的样子:也许是某一次颠簸得很厉害的航班留下的记忆,也许是看过的某一部电影,也许是那种被关在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自己什么都控制不了的感觉,也许是他最近本来就压力很大。在这场纠缠里,「心跳加快」和「心里害怕」,是一起显露的,而且互相回写:心跳一快,他就更怕;他一怕,心跳就更快。
那么,要改变它,就不只是在心里说服自己,而是去改一改这场纠缠:上飞机前慢慢地深呼吸几次,让心跳先慢下来;带一本真正能让自己看进去的书;坐一个靠过道、能站起来走一走的位子;如果这种怕很严重,找一个专业的人,一步一步地、在安全的环境里慢慢练。心和身,是一起松下来的。
◆八、这一章的判词
心身问题的旧问法,是「两个实体怎样互相作用」;一旦这样问,它就永远解决不了。SDE 的新问法是:在一场正在进行的纠缠里,「心」和「身」这两个样子是怎样一起显露、又怎样互相回写的。脸红、安慰剂、学骑车、今天关于 AI 有没有心的争论,都在新问法里变得更好懂。这个新问法,笛卡尔自己在「我不像舵手住在船上」和给伊丽莎白的信里已经写下来了,只是没有推开那两扇门。
坐标系的发生学: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
◆一、SDE 的第三个方程
第四十章讲过,SDE 最基本的一句话是:形状,是在土里、沿着路显露出来的,写成式子,S 等于 F(D,E)。
SDE 还有另外两个方程,前面一直没有细说,到了这一章,要用上了:
D 等于 G(S,E):路,是被已经显露的形状和所在的土塑造的。你怎样往下走,取决于你已经走到了什么样子、站在什么样的地方。
E 等于 H(S,D):土,是被显露出来的形状和走过的路改写的。一片土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有很多形状在这里显露过,有很多路在这里走过。
三个方程合起来说的是:形状、路、土,谁也不是第一个;它们缠在一起,互相生出,互相改写。
这一章,用第三个方程,来看笛卡尔最伟大的那个发明:坐标。
◆二、坐标是 E
第六编已经说过:坐标,是一片土。它本身什么形状都不是,可是一切形状都能在它里面显露,一切路都能在它里面画出。
按照 SDE 的第三个方程,这片土本身,也是被形状和路改写出来的。
也就是说:坐标,不是一张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开始就画好的方格纸;它是人们为了让某些形状显露、让某些路能被画出,一次又一次地铺出来、改出来的。坐标系,有它自己的发生学。
◆三、坐标系的一条路
把坐标系走过的路,简单地排一排。
在希腊人那里,没有坐标。几何是用直尺和圆规在纸上画的;一个形状,就是它自己,不需要被放进一张方格纸里。可是,希腊人在研究圆锥曲线的时候,已经常常用到一些类似坐标的东西:从一条固定的线量出一段距离,再从那里量出另一段。
笛卡尔,把它变成了一个统一的办法。第二十八章讲过:一条直线,一个起点,一个方向;每一个点,一对数;每一条曲线,一个方程。可是他的坐标,常常只有一条轴,而且他只承认那些能被一个代数方程定下来的曲线。
他之后的人,把方格纸整理成了今天的样子:两条互相垂直的轴,四个象限;然后,又发现了极坐标、球坐标、柱坐标。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种坐标?因为不同的形状,在不同的坐标里,显露得不一样清楚:一个圆,在方格纸里是一个有平方、有开方的方程,在极坐标里只是「离中心的距离等于一个常数」;地球上的一个点,用经度和纬度说,比用三个直角坐标说,要自然得多。形状,回过头来,改写了坐标。这就是 E 等于 H(S,D)。
十九世纪,德国数学家高斯,做了一件更深的事。他研究弯曲的曲面,比如一个球面、一个马鞍面,发现了一个后来被他自己叫作「绝妙定理」的结果:一个曲面弯曲得有多厉害,可以完全在这个曲面上面量出来,根本不需要知道它在外面的空间里是怎样放着的。
请读者想象一只很小很小的蚂蚁,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球的表面上,它不知道有「外面」,不知道有「上」和「下」,它只能在这个表面上爬。高斯的定理说:这只蚂蚁,只要在它自己的表面上,量一量三角形的内角和,量一量圆的周长和半径的比,就能知道它的世界是弯的,而且弯得有多厉害。它不需要站到世界外面去看。
十九世纪中叶,黎曼把高斯的想法,推到了任意维数的空间:一个空间,可以在每一小块地方,铺一张小小的局部坐标;这些局部坐标怎样一块一块地接起来,就决定了这个空间是什么形状。没有一张能铺满整个空间的方格纸,只有一块一块接起来的小坐标。
二十世纪初,爱因斯坦把黎曼的几何,用到了物理上:我们的时空,本身就是弯曲的,它的弯曲,是被其中的物质和能量决定的;而物理规律,在任何一种坐标下,都必须有同样的形式。坐标,只是人铺上去的一张网;真正的规律,不依赖这张网。
再往后,到了今天的计算数学,第三十三章讲过,一张好的网格,是一边算、一边长出来的:计算的结果告诉你哪里要加密,加密了的网格又让下一次计算更准。坐标,成了一张跟着形状一起生长的网。
从希腊人的直尺圆规,到笛卡尔的方格纸,到极坐标,到高斯的蚂蚁,到黎曼的局部坐标,到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到今天一边算一边长的网格:这就是坐标系的 D,一条差异序列。每一步,都是被某些形状和某些需要推出来的;每一步长出来的新坐标,又让更多的形状能够显露。
◆四、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
走完这条路,回头看笛卡尔的坐标,会看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笛卡尔的方格纸,有一个原点:两条轴交在一起的那个点,坐标是(0,0)。一切别的点的位置,都是从这个原点量出来的。
可是,做过一点数学的人都知道: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你可以把原点放在纸的中间,也可以放在左下角,也可以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原点换了,每一个点的坐标都变了,可是那些形状本身,那个圆、那条抛物线,一点都没有变。原点,只是为了方便而选的一个参照;它本身,在形状里,没有任何特别的地位。
现在,请读者把这件事,和笛卡尔的哲学放在一起。
笛卡尔在他的哲学里,也画了一张坐标:他把「我」,放在了原点上。一切知识,都要从「我思」这个原点出发,一步一步量出来:先是「我」,然后是上帝,然后是外部世界,然后是物体的本质,然后是物理学。「我」,是整张知识坐标的(0,0)。
可是,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
笛卡尔选了「我」做原点,是因为在他那片土里(一个一切都在争论之中的时代,一间暖房,一场彻底的怀疑),「我」是他最方便的一个参照点。可是,这不等于「我」在世界里有什么特别的地位,不等于世界是从「我」这里开始的。换一个原点,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量法不一样了。
用这本书的话说:笛卡尔把一个为了方便而选的原点,当成了世界本来的中心。他把坐标上的一个约定,当成了存在上的一块地基。
◆五、那只蚂蚁
最后,回到高斯的那只蚂蚁。
那只蚂蚁,一辈子生活在一个曲面上,不知道有「外面」。它不能站到世界之外,去看世界是什么样子;它只能在世界里爬,一边爬,一边量。可是,它量出了它的世界是弯的,而且弯得有多厉害。
这只蚂蚁,就是一个「已经在世界之中」的认识者。
第三十八章讲过海德格尔:人一开始就已经在世界之中,不需要先站到世界外面,再去证明世界存在。高斯的蚂蚁,是这句话在数学里的样子:一个认识者,不需要一个在世界之外的原点,不需要一根从外面架进来的桥,也不需要一个担保一切的上帝;它就在它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爬,一步一步地量,就能认识它的世界。
而笛卡尔的那个「我」,是一个想先站到世界外面、找到一个绝对原点、再从外面给世界铺一张方格纸的认识者。
两百年后,数学自己,从笛卡尔的方格纸里,长出了一只不需要原点的蚂蚁。这大概是坐标系的发生学,交给这本书的最好的一个判词。
◆六、另一种坐标:石子落进水里的波纹
说到原点,中国的读者也许会想起一本书: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
费孝通在这本书里,拿中国乡土社会的人际关系,和西方社会的人际关系作了一个比较。他说,西方社会的结构,像一捆一捆扎好的柴:每一根柴都属于一捆,一捆和一捆界限分明,每一个人都属于某几个清清楚楚的团体,他管这叫「团体格局」。而中国乡土社会的结构,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那一圈圈波纹的中心;离他近的一圈,是父母兄弟,再远一点是亲戚,再远一点是同乡、熟人;波纹推到哪里,关系就到哪里;而且,每一个人的波纹,都和别人的波纹交错在一起。他管这叫「差序格局」。
请读者把这个比方,和笛卡尔的方格纸放在一起。
笛卡尔的方格纸,只有一个原点,一切点的位置,都是从这个原点量出来的,横平竖直,界限分明。
费孝通的波纹,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原点;而且,没有一张铺满一切的方格纸,只有一圈一圈、以每个人为中心推出去、又彼此交错的波纹。一个人在哪里,不是在一张绝对的网格上标出来的,而是在他和别人的远近亲疏里显露出来的。
这本书不打算评判哪一种格局更好,它们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毛病,费孝通自己也看得很清楚。这里只想说:一个社会用什么样的「坐标」来安排人和人的关系,本身也是在它的土里长出来的。没有一张在一切社会之外、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格纸;笛卡尔的方格纸,是其中一种,而且是在十七世纪欧洲那片土里,长得最好的一种。
对做网格的人来说,费孝通的波纹,其实并不陌生:计算一个复杂形状的时候,我们常常不用一个全局的原点,而是在每一个网格点上,铺一个以它为中心的小坐标,只看它和周围几个邻点的关系;整张网的形状,就是从这千千万万个以自己为中心、彼此交错的小坐标里,拼出来的。一个是乡土社会,一个是计算机里的网格,隔着几千年和几万里,长出了同一种坐标的样子。
◆七、放进日子里
一个人从小到大,心里一直有一个「原点」:父母的期望。他做每一件事,都会不自觉地先量一量:这件事,离爸妈希望我成为的那个样子,有多远?考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和什么人结婚,都是从这个原点量出来的。
到了三十多岁,他有一天忽然觉得很累:好像一辈子都在别人画的一张方格纸上走。
这本书想对他说: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父母的期望,是他小时候那片土里,最方便、也最自然的一个原点,这没有错。可是它不是世界的中心。他可以换一个原点:比如「我在什么时候最有劲」,比如「我想让我的孩子将来怎样记得我」。换了原点,他走过的路还是那些路,可是它们的意思变了;从新的原点出发,下一步也会走得不一样。
而且,也许最后他会发现,像那只蚂蚁一样,他并不需要一个绝对的原点:他只需要在自己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量,就能慢慢知道,自己的世界是什么形状。
◆八、这一章的判词
坐标,是一片土(E);按照 SDE 的第三个方程,这片土本身,也是被形状和路一次次改写出来的。从希腊人的直尺圆规,到笛卡尔的方格纸,到极坐标、高斯的蚂蚁、黎曼的局部坐标、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到今天一边算一边长的网格,这就是坐标系的发生学。笛卡尔在哲学里把「我」放在了原点上,可是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他把坐标上的一个约定,当成了存在上的一块地基。两百年后,数学自己从他的方格纸里,长出了一只不需要原点的蚂蚁。
第八编小结
第八编四章,压成四句话:
一、主客先验二分,是一个在西方思想的土里、沿着一条很长的路显露出来的形状;它之所以看起来是「先验」的,是因为它被一代代回写进了语言、学校、法律、科学和医院。所谓「先验」,就是回写到极深处的定型。补上那道亏空的办法,是把主体和客体从自变量的位置上拿下来:它们都是同一场纠缠的显露。
二、「我思」其实是一场发生:E 是一片很厚的土,D 是从感官到梦到恶魔的差异序列,S 是在这条路上显露出来的「我是,我存在」。「我」是显露,不是前提;它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思在发生,我在显露;我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
三、心身问题换一个问法:不问两个实体怎样互相作用,而问在一场纠缠里,「心」和「身」这两个样子怎样一起显露、又怎样互相回写。这个问法,笛卡尔自己已经写下来了。
四、坐标系的发生学:坐标是一片被一次次改写的土。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笛卡尔把「我」放在原点上,把一个约定当成了一块地基。数学自己,后来长出了一只不需要原点的蚂蚁。
◆下一编
判词下完了。最后一编,要从哲学回到日子里去。
这本书的读者,大多不是哲学家。一个老师,一个照顾老人的女儿,一个想换工作的年轻人,一个开小店的老板,他们读完了笛卡尔,能拿走什么?
第九编,今天的读法:教育,健康,事业,一天,关系,AI。
今天的读法:教育、健康、事业
笛卡尔给今天的世界,留下了两样最有力的东西:一套方法,和一刀二分。前者让我们会拆问题、会怀疑、会一步一步推;后者让我们习惯把心和身、主观和客观、我和世界分开来看。这一编不讲哲学,讲日子:一个老师,一个病人和照顾他的人,一个想做成一件事的人,怎样用好他的方法,又怎样绕开他的那一刀。
教育:怀疑与方法,AI 时代的批判性思维
◆一、他留给学校的两样东西
今天的学校里,处处都有笛卡尔的影子,只是很少有人叫出他的名字。
第一样,是怀疑。老师常常对学生说:不要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判断;书上说的,不一定都对;要敢于质疑权威。这些话的源头之一,就是那个在炉火旁边、决心把从小接受的一切看法都推倒重来的年轻人。「批判性思维」这个今天几乎每一所学校都在讲的词,笛卡尔是它的祖师爷之一。
第二样,是方法。老师教学生做难题: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再把要求的东西写出来,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从最简单的一步开始,一步一步推,最后回头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这就是第二编那四条规则:明证,分析,综合,列举。一个学会了这四条的学生,面对再复杂的题目,都不会完全无从下手。
这两样东西,都是好东西。这一章不打算反对它们,而是想问:在今天,特别是在 AI 来了以后,它们还够不够用?该怎样用?
◆二、两种「批判性思维」
先说怀疑。
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已经见过另一种怀疑了:苏格拉底的诘问法。现在,可以把两种怀疑放在一起比一比。
笛卡尔式的怀疑,是一个人关起门来,一次性地、彻底地把一切都推倒,然后从一块绝对不可怀疑的地基开始,重新盖起。第十一章讲过,他自己说,这件事「一生中有一次」就够了。
苏格拉底式的怀疑,是两个人在街头,一次又一次地,拿一个具体的看法去撞一个具体的反例,撞破了,再找一个更好的看法。它不是一生一次,而是天天都在做;它不是为了找到一块不再怀疑的地基,而是为了让理解一直往深处走。
今天学校里讲的「批判性思维」,常常是这两种的混合,而且往往更偏向笛卡尔那一种:教学生学会「不相信」。不相信广告,不相信谣言,不相信权威,不相信自己第一眼的判断。
这当然有用。可是,笛卡尔式的怀疑,有一个第十一章讲过的危险:推到底,它会变成「什么都不信」。一个什么都不信的学生,不会被骗,可是他也学不会任何东西;因为学习,恰恰需要先相信一点什么,然后在用的过程中去检验它、修改它。
苏格拉底式的怀疑,没有这个危险:它从不要求把一切都推倒,只要求在每一个具体的地方,都留一条让反例进来的路。
好的批判性思维,不是学会「不相信」,而是学会「怎样让自己相信的东西,一直留在可以被改写的状态里」。
◆三、AI 时代:「清楚明白」被大量生产了
再说方法里最要紧的那一条:第一条,只接受清楚明白的东西。
第八章讲过,「清楚明白」,是一个想法在某一片土里定型时的一种感觉:不可能不是这样。笛卡尔把这种感觉,当成了真理的标志。
今天,这种感觉,正在被大量地生产出来。
一个学生,问 AI 一个问题。几秒钟以后,他得到一个回答:条理清楚,层次分明,先说定义,再分三点,每点举一个例子,最后总结一句。读完,他心里会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懂了,清楚了,就是这样。
这种感觉,就是笛卡尔说的「清楚明白」。可是,第八章讲过,这种感觉,常常只说明:在这段文字所铺出来的那片土里,你想不出别的样子。AI 的回答写得越流畅、越有条理,这种感觉就越强;可是,它是不是真的对,它和你自己的那片土有没有关系,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能告诉你。
笛卡尔的时代,「清楚明白」是一个人自己苦苦思考之后,才偶尔得到的一种感觉;在 AI 的时代,它变成了一种随手就能得到的商品。这让笛卡尔的第一条规则,一下子变得非常危险:如果一个学生只以「我觉得清楚了」为标准,那他每天都会被几十个「清楚明白」的答案,喂得饱饱的,却一点也没有长。
◆四、四条规则的新用法
那么,笛卡尔的四条规则,在今天该怎样用?这本书建议,每一条都加一句话。
第一条,明证:凡是没有清楚明白地认识到是真的,不当作真的接受。 加一句:觉得清楚明白了,就把它拿到另一片土里去试一试。第八章讲过这个用法:拿给一个想法不一样的人看,放到一个不同的例子里去用,过几天再回头看一看。一个 AI 给的答案,读完觉得很清楚,那就合上屏幕,试着用自己的话、对着一个具体的例子,把它讲给一个同学听;讲不下去的地方,就是那片「清楚明白」的土到头的地方。
第二条,分析:把难题分成尽可能多的小部分。 加一句:拆完了,一定要合回来看一眼。第七章讲过钟和猫:拆一只钟,零件还是零件;拆一只猫,部分离开了纠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部分。一道题做完,问自己一句:这道题整个是在讲一件什么事?一篇课文分析完段落,问自己一句:这些段落合起来,作者到底想说什么?
第三条,综合:从简单到复杂,一步一步排好次序。 加一句:记得这个次序是你自己排的。第七章讲过,笛卡尔自己承认,连那些本来没有先后关系的东西,也要给它们排一个次序。排次序是为了方便思考;可是一旦排好了,就不要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的。老师讲历史,一章一章地排:先是政治,再是经济,再是文化;学生要知道,历史本来不是这样分成三栏的,它们是缠在一起的。
第四条,列举:把一切列举完全,确信毫无遗漏。 加一句:不只列出结果,还要列出路。笛卡尔的列举,是检查有没有漏掉哪一个部分;今天的列举,还要记下:我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在哪里走错过,是什么让我改了主意。这条路,是 AI 替不了的,也是一个学生真正学到了什么的最好的证据。
◆五、临时道德进课堂
笛卡尔还有一样东西,比四条规则更适合今天的课堂,却很少被人想起:第九章那个在森林里迷了路的旅人。
他的第二条临时道德说:在行动上,要尽可能坚定;一旦选定了一个方向,即使它非常可疑,也要坚定地走下去;因为一直走,总能走到某个地方,那里总比待在森林中间好。
今天的学生,常常卡在森林中间。写一篇研究报告,不知道选什么题目,查了很多资料,问了 AI 很多遍,每个题目都觉得有道理,每个题目都觉得不够好,一直定不下来。做一个项目,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等到「想清楚了」再动手,结果一直想不清楚。
笛卡尔的临时道德,给他们的是一个非常实际的办法:先选一个方向,认真走一段。选一个题目,不管它是不是最好的,先认认真真地做两个星期;做着做着,你会发现它哪里有意思,哪里走不通,要往哪里拐。路是在走的过程中长出来的,不是在森林中间想出来的。
一个好老师,不是替学生选好方向,而是帮学生敢于选一个方向,然后陪他走,在他走偏的时候,递给他一个反例。
◆六、老师自己的怀疑
上面几节,讲的都是学生怎样用笛卡尔的方法。这一节,讲老师。
笛卡尔的怀疑,最适合用在谁身上?也许,最适合的,恰恰是老师自己。
一个教了十几年书的老师,手里有一套用熟了的东西:一份一份的教案,一道一道的例题,一套讲某个概念的固定说法,一些对学生的固定看法(「这个班基础差」「这个孩子就是不开窍」)。这些东西,是他十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很多都非常好,是他最宝贵的经验。
可是,它们也很容易定型。第八章讲过,一个东西在一个人心里定了型,他就会觉得它清楚明白,不可能不是这样。一个老师对「这个概念该怎么讲」有了一个清楚明白的办法,他就不太会再去想,换一个班、换一代学生、换一个 AI 到处都是的时代,这个办法还管不管用。
笛卡尔说:一生中有一次,要把从前接受的一切看法都推倒重来。对一个老师来说,这也许太多了。可是,每一个学期开始的时候,挑一两样自己最确信的东西,认认真真地怀疑一次,这是做得到的,而且非常有用:我讲这个概念的那个办法,真的是最好的吗?我对那个「不开窍」的孩子的判断,是看到了他的路,还是只看到了他的一张卷子?
这是笛卡尔的怀疑,用在了它最该用的地方:不是用来推倒一切,而是用来让一个老师自己手里那些定了型的东西,重新回到正在成形里去。
还有一个很实际的办法:让 AI 来当自己的反驳者。把自己准备好的一堂课的讲法,交给 AI,请它扮演一个最挑剔的学生,找出这个讲法里最可能让人听不懂、最可能被驳倒的地方。第四章讲过,笛卡尔把《沉思集》寄给了霍布斯、阿尔诺、伽森狄这些最会反驳的人;今天的老师,身边随时都有一个不知疲倦的反驳者。用它来撑破自己,比用它来替自己备课,要好得多。
◆七、饭桌上的四条规则
最后,说一说家长。
大多数家长不是老师,也不懂笛卡尔。可是,笛卡尔的四条规则,放在饭桌上,每一个家长都能用,只要把它们换成四句家常话。
第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孩子说「今天小明被老师批评了,因为他偷东西」。家长不急着评论,先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你亲眼看见的,是小明自己说的,还是别的同学传的?这是第一条规则:不把没有弄清楚的东西,当作真的接受。
第二句:「这件事,能分成几块?」孩子说「我这次考砸了,我什么都不会」。家长问:真的什么都不会吗?我们一科一科看,一道题一道题看,哪些是会的,哪些是不会的,哪些是会但是做错了的?这是第二条规则:把一个大难题,分成小块。
第三句:「先从哪一块开始?」分完了,问孩子:这么多块,你觉得先弄哪一块最容易?这是第三条规则:从最简单的开始,一步一步来。
第四句:「合起来看,这是怎么回事?」一块一块弄完了,再问孩子:你现在回头看,这次考砸,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是复习的方法不对,是那几天没睡好,还是有一个地方一直没弄懂?这是第四条规则,加上这本书给它加的那一句:拆完了,要合回来看。
四句话,一个星期问一次,比送孩子去上一门「思维训练课」,可能还管用。因为它们是在孩子自己的土里、对着孩子自己的事问出来的;一个人的方法,只有在他自己的日子里一次次用过,才会长成他自己的。
◆八、八个日常场景
场景一:「为什么要学这个?」
一个初二的学生,在学一元二次方程,问老师:学这个有什么用?我以后又不当数学家。
笛卡尔式的回答,是讲一个完整的体系:代数是一切科学的基础,学好了它,就能学物理、学工程、学经济。这个回答没错,可是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它太远了,像一张在森林外面画好的地图。
另一种回答,是先带他走一小段路。给他一个他自己关心的问题:「班里要搞义卖,一杯柠檬水定价几块钱,能赚得最多?定价太高没人买,太低不赚钱。」让他自己去试:定两块卖多少杯,定三块卖多少杯,定四块呢?把这些数画在方格纸上,他会看到一条弯弯的曲线,中间有一个最高点。
然后再告诉他:你刚才找的那个最高点,就是一元二次方程要帮你算的东西。他自己在方格纸上走过一次,这个方程就不再是一张地图,而是他走过的那条路的名字。
场景二:「AI 讲得很清楚啊」
一个高一学生写历史作业,题目是「分析某一场改革失败的原因」。他问了 AI,AI 给了他五条原因,每一条都讲得头头是道。他抄下来,交了。
老师在他的作业上写了一句话:「这五条原因里,你觉得哪一条最要紧?为什么?」
学生答不上来。他觉得每一条都很清楚,可是他说不出它们之间的轻重,说不出它们是怎样缠在一起的,说不出如果只能留一条,他留哪一条。
这就是第三节说的:清楚明白的感觉,被大量生产了;可是那种感觉,是 AI 那段文字的,不是他的。老师那一句追问,就是在把他从一片别人铺好的土里,拉回到他自己的土上。更好的作业设计,也许一开始就这样问:先不许用 AI,自己想一条原因,写下来;然后再去问 AI;最后比一比,AI 的五条里,有没有一条能撑破你自己那一条?
场景三:「老师说要怀疑一切」
一位老师在课上讲了笛卡尔,讲了「我思故我在」,讲了批判性思维,鼓励学生「怀疑一切」。
一个学生回去以后,真的开始怀疑一切:老师讲的,不一定对;课本写的,不一定对;父母说的,更不一定对。他什么都不信,作业也不写了,说「反正都是可疑的」。
老师很头疼:我是让他学会思考,不是让他什么都不信啊。
这正是第二节说的笛卡尔式怀疑的危险。老师可以换一个讲法:笛卡尔自己,也没有在生活里怀疑一切。他怀疑一切,是在书斋里、在沉思的那几天;在生活里,他给自己定了几条临时的道德:遵守法律和习俗,选最温和的意见,坚定地走下去。怀疑,是一种要在合适的地方用的工具,不是一种活法。一个会用怀疑的人,知道在哪里怀疑、怀疑到什么程度、怀疑完了以后怎样继续往前走。
场景四:一本四栏的错题本
第十九章说过,这一章会细讲那本错题本。
很多学生的错题本,只有两栏:题目,正确答案。这是笛卡尔式的:错了,就把错的换成对的,就像把烂苹果从篮子里挑出去。
一本真正有用的错题本,要有四栏:
第一栏,题目。
第二栏,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不是正确答案,是我自己那个错的答案,还有我为什么会那样想。
第三栏,是什么撑破了我的想法。是哪一步算错了?是哪个概念弄混了?是题目里哪一句话我没读懂?
第四栏,我现在怎么想。
第二栏和第三栏,是整本错题本里最值钱的东西。它们记下的不是终点,是路;不是「对的答案是什么」,而是「我是怎样从错走到对的」。第十九章说过:错误,是回写的材料。一个学期下来,把第三栏翻一翻,学生常常会发现,自己总是在同一类地方摔跤;那个地方,就是他的土里最需要翻一翻的那一块。
场景五:小组作业,拆开了,拼不回去
一个大学课程要求四个人合作写一份报告。四个人很讲效率,按照笛卡尔的第二条规则,把报告拆成四块:一个人写背景,一个人写方法,一个人写结果,一个人写讨论。各写各的,最后一拼,交了。
老师给了一个很低的分数,评语是:「四个部分彼此没有关系,读起来像四份不同的报告。」
这就是第七章说的:拆一只钟,零件拼得回去;拆一篇文章,部分离开了彼此,就不再是原来那个部分了。一份好的报告,背景是为了引出问题,方法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结果和讨论又要回头照应背景里的那个问题;它们是缠在一起的,不是拼在一起的。
更好的做法,是拆开之前,四个人先坐在一起,花一个小时,把「这份报告到底要回答一个什么问题」说清楚;拆开以后,每写完一块,就互相看一看;最后,至少要有一个人,从头到尾读一遍,把四块真正缠在一起。分工是为了快,合是为了真。
场景六:一张高三复习计划表
一个高三学生,在九月给自己做了一张非常详细的复习计划表: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复习哪一科、哪一章,做哪几套题,一直排到第二年五月。表做得很漂亮,贴在书桌前。
一个月以后,他就跟不上了:有一次月考没考好,他多花了三天补数学;有一个星期感冒了,什么都没做;有一章他以为很快能复习完,结果花了两倍的时间。计划表上的格子,一天一天地和实际对不上,他越来越焦虑,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这张计划表,很像第三十章笛卡尔的涡旋宇宙:一锅粥,几条定死的规律,一个事先就写好的结局。可是一个人的复习,不是一团按规律旋转的物质;它是一条会遇到意外、会发现新问题、会被每一次考试改写的路。
一张好的复习计划,不是一张九月就画好、一直用到五月的图纸,而是一份每周都要改一次的草稿:每个周日晚上,回头看一看这一周走到了哪里,哪里比想的难,哪里比想的容易,然后,只把下一周排出来。远处的只写个方向,近处的才写细节;走一段,改一段。
场景七:一个孩子在网上看到了「真相」
一个初三的孩子,在网上看了一个视频,视频里说:历史课本上讲的某件事,都是假的,是被人编出来骗大家的;真相被隐藏了,只有少数人知道。孩子看完,很激动,回家对父母说:你们都被骗了。
这是第十三章那个恶魔,在今天的样子:「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可能是被某个力量安排好的假象。」这种说法之所以有吸引力,恰恰是因为它用的是笛卡尔式怀疑的形式:怀疑一切,只相信一个「揭穿了一切」的东西。
父母如果只是说「别胡说」,孩子只会更相信自己发现了一个大人不敢承认的秘密。更好的办法,也许是陪他做一次真正的检验,就是第十三章说的:不去找一个绝对不会被操纵的来源,而是看这个说法,能不能和从别的地方知道的东西接起来。一起去查一查:这个视频是谁做的?他说的那几条证据,别的书、别的人是怎么说的?如果这件事真是假的,那还有哪些别的事情,也必须跟着是假的?一个说法,要在很多片土里都站得住,才可靠。教孩子怎样检验,比告诉孩子什么是对的,更要紧。
场景八:一篇毕业论文,先在书斋还是先在田野
一个社会学专业的大四学生,要写一篇关于「城市里的老人为什么孤独」的毕业论文。他先在图书馆里读了一个月的书,读了很多理论,搭好了一个很漂亮的框架:孤独有几种类型,有几种原因,有几种对策。然后,他带着这个框架,去社区里访谈了十个老人。
访谈回来,他很沮丧:老人们说的,和他的框架,几乎对不上。一个老人说,她不孤独,她每天和楼下的几个老姐妹跳舞;可是一说起远在外地的儿子,她就哭了。另一个老人说,他很孤独,可是他不想和别人说话,他就想一个人待着。
他的导师说:你是先在书斋里造好了一座城,再去田野里找住户。笛卡尔会喜欢这个办法:先有一张图纸,再照着图纸去看世界。可是做研究,特别是研究人,常常要反过来:先去田野里走一走,听一听,让问题在那片土里显露出来;然后再回到书斋,找能帮你理解这些问题的理论;再带着理论回到田野,再听,再改。一来一回,论文才是活的。
场景九:一个总是说「我懂了」的孩子
一位妈妈发现,孩子做作业时,不管问他什么,他都说「懂了」。可是一做题,就不会。
她后来发现,孩子的「懂了」,常常是一种感觉:听老师讲的时候,一步一步都跟得上,每一步都觉得清楚;可是合上书,让他自己从头走一遍,他就不知道第一步该往哪里迈。
这正是第八章那个「清楚明白」:跟着别人走一遍,觉得清楚,和自己能走一遍,是两回事。前一种,是别人铺好的路在你脑子里定了型的感觉;后一种,才是你自己的路。
她换了一个办法:孩子说「懂了」,她就说「那你讲给我听,假装我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孩子一开始讲得磕磕绊绊,讲着讲着,自己就发现了哪一步其实没懂。让孩子当一次老师,是检验「清楚明白」最便宜的办法。
场景十:一个老师,被学生问倒了
一位初中物理老师,讲到「物体不受力时,会一直保持匀速直线运动」。一个学生举手问:老师,那为什么我踢一脚球,它滚一会儿就停了?它明明没有再受到我的力了啊。
这位老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就是第三十一章讲的:亚里士多德认为运动需要推动者,推动一停,运动就停;笛卡尔和伽利略、牛顿说,不,运动自己会持续,是摩擦让它停下来的。这个学生,站在了亚里士多德的位置上。
一个笛卡尔式的老师,会直接给出正确答案:因为有摩擦力。一个苏格拉底式的老师,会接着问:那如果地面是冰呢?球会滚多远?如果是一块非常非常光滑的冰呢?如果一点摩擦都没有呢?学生一步一步地往下想,自己就走到了惯性定律的门口。
一个被学生问倒的时刻,是一堂课最好的时刻。它说明这个学生,在用自己的土,去撞老师给的形状。
场景十一:一个大学生,用 AI 读完了一本书
一个大学生,要读一本很厚的哲学书,写一篇读书报告。他没有读原书,而是让 AI 给他写了一份每章五百字的摘要,读完摘要,就写了报告。
报告写得不错,逻辑清楚,要点齐全。可是老师在课堂讨论时,问了他一个问题:这本书里,哪一段话让你停下来,想了很久?
他答不上来。摘要里,没有让人停下来的地方;摘要把一本书里所有让人停下来的地方,都磨平了。
笛卡尔说,他要读两本书:自己心里的那一本,和世界这本大书。今天也许可以再加一本:原书。AI 的摘要,是一张地图;原书,是那片森林。地图可以帮你知道森林大概长什么样,可是只有走进森林,你才会在某一棵树前停下来。一本书对一个人真正的改变,常常就发生在那一次停下来的地方。
场景十二:一张写满了「为什么」的纸
一位小学老师,在教室后面贴了一张大白纸,题目是「我们的为什么」。孩子们有任何问题,不管和课有没有关系,都可以写上去: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猫会呼噜?为什么我们要睡觉?为什么爸爸不喜欢我玩游戏?
老师不急着回答。每周五下午,全班一起挑一个问题,大家先说自己的猜想,再去找书、问家长、做小实验,最后一起写一个「我们现在的答案」,写在问题旁边,还加一句「我们还不知道的是……」。
一个学期下来,那张纸写满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不是那些「答案」,而是那一句句「我们还不知道的是……」。
笛卡尔一生最大的功劳,是教人从自己的问题出发,不从权威出发。这张纸,是这份功劳在一间小学教室里的样子。而那一句「我们还不知道的是……」,是苏格拉底的补充:答案,永远留着一个可以被改写的口子。
◆九、一份没有标准答案的作业
最后,再给老师们一个很具体的办法,把这一章说的几件事,放进一份作业里。
一位高中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份作业:「写一篇文章,回答一个你自己真正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问题要自己提,答案可以没有;可以用 AI,但必须在文章最后,附上一页「路的记录」:你最初是怎么想的;你问过谁、读过什么、用 AI 问过什么;哪一次,你原来的想法被撑破了;你现在怎么想;你还不知道的是什么。
学生们一开始很不习惯:没有标准答案,怎么写?可是交上来的作业,让老师很惊讶。一个学生写的是「为什么我爷爷不肯去医院」,写到最后,她说她还是不知道答案,但她第一次和爷爷好好聊了一个下午。一个学生写的是「AI 会不会有感情」,他附的「路的记录」有三页,比正文还长。
老师给分,主要看那一页「路的记录」。这份作业里,有这一章前面说的全部东西:从自己的土出发,让 AI 当反驳者和手杖,把困惑当成果,把路记下来。
◆十、读完这一章,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一、最近一次我觉得「完全懂了」的时候,那种清楚明白的感觉,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还是一段写得很好的文字给我的?
二、我教孩子(或学生)批判性思维的时候,是在教他们「不相信」,还是在教他们「怎样让相信的东西一直可以被改写」?
三、我的计划表、我的框架、我的方法,是一张一次画好的图纸,还是一份走一段改一段的草稿?
◆十一、用七个词拆一遍
教育:
- 形状:一套四条规则,一种批判性思维;AI 随手给出的一个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 路:错题本的第二栏和第三栏;每周改一次的复习草稿;在森林里先选一个方向走下去。
- 土:学生自己的经验、自己的例子、自己的田野;「清楚明白」要拿到别的土里去试。
- 回写:错误是回写的材料;反例撑破想法,想法再改写下一步。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好的批判性思维,不是把一切打回一锅粥然后找一块定型的石头,而是让相信的东西一直留在正在成形里。
判断:笛卡尔留给学校的,是怀疑和方法,都是好东西。可是在 AI 时代,「清楚明白」的感觉被大量生产了,只以它为标准,学生会被喂饱却不长。四条规则各加一句:清楚了就换一片土去试;拆完了要合回来看;记得次序是自己排的;不只列出结果,还要列出路。再加上他那个森林里的旅人:先选一个方向,认真走一段,路是走出来的。
健康:身和心不是两个零件
◆一、他留给医院的一件大礼
先说笛卡尔留给今天医学的好东西,因为它非常大。
第三十二章讲过,笛卡尔花了好几年,把双手伸进动物的身体里。他坚信,人的身体,是一台可以被理解的机器:心脏像一个泵(虽然他对心脏为什么跳的解释是错的),血管像管道,神经像传递信号的线,肌肉像拉动的绳索。要理解身体,就把它拆开,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弄清楚它是怎样工作的;身体出了毛病,就是某个部件坏了,找到那个部件,修好它。
这个看法,在今天听起来平平无奇,在笛卡尔那个时代,却是一场革命。
在他之前,欧洲的医学,主要还是古希腊留下来的那一套:身体里有四种体液,血、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它们平衡就健康,失衡就生病;治病,就是放血、催吐、调整饮食,让体液重新平衡。很多疾病,还被认为和星象有关,和魔鬼有关,和上帝的惩罚有关。
笛卡尔说:不,身体是一台机器,它服从和一切物体同样的自然规律,可以被测量,被解剖,被实验。这一步,为近代医学打开了大门。此后几百年,人们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地弄清楚了身体:心脏怎样收缩,肾怎样过滤,细菌怎样致病,基因怎样遗传。今天的外科手术、抗生素、疫苗、器官移植,都站在「身体是一台可以被理解的机器」这个看法上。
笛卡尔自己,对医学抱着极大的希望。他在《谈谈方法》的最后说,他要把他的余生,用来研究自然,特别是研究医学,希望能找到办法,让人免除无数身体和心灵的疾病,甚至免除衰老带来的虚弱。据说他在信里还对朋友说过,他希望能活到一百多岁。
◆二、这件大礼的另一面
可是,这件大礼,也有它的另一面。第五编讲过:笛卡尔的身体是机器,而心灵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住在机器外面(或者说,通过松果体住在机器里面)。
这一刀,在今天的医院里,留下了非常清楚的痕迹。
医院的分科,是按身体的部件来分的。心脏有心内科,胃有消化科,骨头有骨科,神经有神经科;而「心」的事,被放在了另一栋楼里,叫心理科,或者精神科。一个人去医院,先要决定:我这个毛病,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挂哪个科?
体检报告,只写得出机器的读数。第四十章讲过,一份体检报告上,全是数字:血压,血糖,胆固醇;一个人睡得好不好,心里压着什么事,过得开不开心,报告上一个字都没有。
「查不出毛病」,常常被说成「心理作用」。一个人明明身上很难受,各种检查都做了,机器的每一个部件都好好的;医生说:你没病,可能是心理作用,放松一点。这句话里,藏着笛卡尔那一刀:机器没坏,那就不是真的病;心里的事,不算数。
这本书不是在指责医生。分科,是现代医学最大的成就之一;它让每一个医生,都能在一个领域里钻得很深。这本书是在说:分科以后,一定要有人记得,一个人不是几个部件拼起来的;他是一个活着的、心和身缠在一起、还和他的家、他的工作、他的日子缠在一起的人。
◆三、他自己的健康经验
有意思的是,笛卡尔自己在生活里,处理健康的办法,恰恰不是他哲学里的那一套。
第五章讲过,他从小体弱多病,医生都认为他活不长。可是他后来活到了五十多岁(直到那个斯德哥尔摩的冬天),在那个年代,这不算短命。他在给伊丽莎白公主的信里说,他之所以能慢慢变得健康,靠的是一个办法:学会把注意力从坏事上移开,看事情好的一面。他说,他相信,一个人如果总是想着悲伤的事,身体就会跟着坏下去;一个人如果能让心里平静、愉快,身体也会跟着好起来。
他劝伊丽莎白:你的低烧,很可能是悲伤引起的;多去看看森林的绿色,花的颜色,鸟的飞翔;让心灵在这些不需要费力的东西上休息,身体就会好一点。
他自己的生活习惯,也很讲究:每天睡十个小时,从不让烦恼打扰睡眠;早上躺在床上想事情,不急着起来;吃得清淡,据说很少吃肉;常常散步。
这个把身体说成机器的人,照顾自己身体的办法,处处都是心身一起的。他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台只要修好零件就行的机器;他知道,心情、睡眠、注意力、看什么样的风景,都会影响身体。
这又是一个「活出来的比说出来的更接近发生」的例子。
◆四、换一个问法看健康
第四十二章讲过心身问题的新问法:不问两个实体怎样互相作用,而问在一场纠缠里,心和身怎样一起显露、互相回写。
把这个问法用到健康上,可以得到三条很实际的提醒。
第一条:看路。一个病,不只是一个此刻的状态,它是一条走出来的路。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它开始之前,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它是一下子来的,还是一点一点加重的?哪一次好转过,那一次做对了什么?一个人的病史,就是这个病的差异序列。一个好医生问病史,问的就是这条路;一个病人自己,也可以把这条路记下来。
第二条:看土。一个病,长在一片土里:一个人的作息,吃什么,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做什么样的工作,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心里压着什么事。第二十四章讲过松果体:它把身体接到白天黑夜上;一个人的身体,本来就是和他的土接在一起的。很多病,与其说是某一个部件坏了,不如说是一片土长歪了。
第三条:看回写。身体和心,每天都在互相改写:一个人疼了,就不想动;不动了,身体就更僵、更疼;更疼了,心情就更差;心情更差,又更不想动。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走出门,晒一会儿太阳,心情好一点,就愿意多走几步;多走几步,身体就松一点。健康,常常不是某一次大的治疗,而是一个个小小的回写,一天一天地,把一条往下走的路,扳成一条往上走的路。
◆五、一个医生的抗议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有一位内科医生兼精神科医生,叫乔治·恩格尔。1977 年,他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的意思是:「需要一种新的医学模式」。
他说,当时的医学,有一个几乎没有人质疑的前提:疾病,就是身体这台机器的某个部件出了故障,可以完全用生物学来解释;至于病人的心理、他的家庭、他的社会处境,这些都是医学之外的事。他把这叫作「生物医学模式」,并且直接点出了它的一个源头:笛卡尔的心身二分。
恩格尔说,这个模式,在很多病上非常成功;可是它有一个大漏洞: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同样的身体变化,在不同的人身上,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病;它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人的心情、处境、和医生的关系,会改变他病的走向。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说法,叫「生物—心理—社会模式」:一个人生病,要同时从三个方面去看:身体的,心理的,社会的;而且这三个方面,不是三个分开的抽屉,而是互相缠在一起的。
这个说法,后来影响了很多地方的医学教育;今天很多医学院,都会教学生这个模式。当然,在实际的医院里,它做得怎么样,是另一回事:分科还是分科,体检报告还是只有数字。可是,恩格尔的那篇文章,是现代医学自己,对笛卡尔那一刀的一次公开的抗议。
用这本书的话说:恩格尔的三个方面,身体、心理、社会,就是 SDE 里的一场纠缠从三个方向看过去的样子;而他说它们「互相缠在一起」,就是在说回写。
◆六、医生和病人之间,也是一场纠缠
还有一件事,笛卡尔式的医学常常看不见:看病,本身就是一场两个人之间的纠缠。
第四十二章讲过安慰剂效应:一颗没有药物成分的糖片,能减轻很多病人的症状,因为吃药这件事,本来就是一整场纠缠:一个信任的医生,一个认真的诊断,一个「我在被照顾」的感觉。
反过来,也有一个现象,叫「反安慰剂效应」:如果一个病人对一种药非常害怕,一直担心它的副作用,那么,即使给他的是一颗糖片,他也可能真的感到头晕、恶心。一个人心里的期待,会在他的身体里显露出来。
这对医生和病人,都有一个很实际的提醒。
对医生来说:怎样说话,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同样一个诊断,冷冰冰地念一串数字和风险,和坐下来、看着病人的眼睛、告诉他「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在病人身上引起的,可能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对病人来说:看病的时候,不只是去「接受」一个诊断,也可以去参与一场对话。把自己的路讲清楚:这个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把自己的土讲清楚:我每天是怎样过的,我最担心的是什么;也可以问清楚:为什么要做这个检查,这个药要吃多久,如果不吃会怎样。一场好的看病,是医生和病人一起,把这个病的路和土看清楚。
◆七、八个日常场景
先说在前面:下面这些场景,讲的是一种看待身体和生活的思路,不是医学建议;身体上的任何具体问题,都应该去问医生。
场景一:头疼,看了三个科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常年头疼。他先去了神经科,做了脑部的检查,没问题;又去了眼科,查了视力,配了一副新眼镜,头疼没好;又去了耳鼻喉科,查了鼻窦,也没问题。三个科的医生都说:没什么大毛病。
后来,一位全科医生问了他一连串问题:头疼一般在什么时候?一周里哪几天最重?他想了想:一般是下午,工作日比周末重得多,周一最重。再问:你的工作是什么?每天在电脑前坐几个小时?肩膀和脖子是不是总是硬的?晚上睡得好吗?
问到这里,事情就不再是「头的哪个部件坏了」,而是「这个人的哪一片土长歪了」:长时间低着头对着屏幕,肩颈一直绷着,工作压力大,睡得不够。第七章讲过那个挂了四个号的病人:分科把一件事拆成了几个问题,拆开以后,那件把它们连在一起的事,就看不见了。这位全科医生做的,就是把它们重新合起来看。
场景二:体检全正常,可是总是累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士,拿着一份全部正常的体检报告,心里却很委屈:我每天都觉得累,早上起不来,下午撑不住,可是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医生说我没病。
按照笛卡尔的那一刀:机器的每一个读数都正常,那就不是病。
可是,「累」是真的。它不在任何一个读数里,但它在她的日子里:她最近在照顾生病的父亲,每天下班要去医院;孩子正在准备中考;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完整的周末了。她的累,不是某一个部件的故障,是一整片土压在她身上的样子。
这不是说她不需要看医生。如果累得很厉害、持续很久,还是应该请医生仔细查一查,有些病,一开始就是这样表现的。可是在查清楚之后,如果真的没有别的病,那她需要的,可能不是一种药,而是把这片土理一理:有没有人能替她分担一点照顾父亲的事?能不能每周给自己留出半天,什么都不做?身体在用「累」说话,说的是日子太重了。
场景三:一位老人摔了一跤以后,不敢走路了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家里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手腕养好以后,医生说她的腿脚没问题,可以正常走路。可是她不敢了:一走路就心慌,腿发软,只敢扶着墙慢慢挪,后来干脆整天坐在沙发上。
几个月以后,她的腿真的没力气了,走几步就喘。
这是一条非常典型的回写的路:摔了一跤(身)→ 怕(心)→ 不敢走(身)→ 腿没力气(身)→ 更怕(心)→ 更不敢走(身)……心和身,一圈一圈地互相改写,把一条路越扳越往下。
要把这条路扳回来,光靠心里说服自己「我的腿没问题」是不够的,就像第四十二章那个怕坐飞机的人。也不能光靠练腿,因为她一站起来就怕。要在心和身两边一起、一小步一小步地回写:先在家里最安全的地方,扶着一张稳当的桌子,站一会儿;再在有人陪着的时候,走到门口;再下楼,在楼下的小院子里走一圈。每一次成功的一小步,都在改写她心里的那个「怕」;心里的怕少了一点,下一步就敢多走一点。很多地方有专门帮老人做这种康复训练的人,可以去问一问医生。
场景四:一到周一,孩子就肚子疼
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每到周一早上,就说肚子疼,不想去上学。父母带他去看了医生,检查了肠胃,没有问题。
有的父母会觉得:孩子是在装病,不想上学。
可是,孩子的肚子,很可能是真的在疼。一个孩子心里的紧张,常常不会说成「我紧张」,而是说成「我肚子疼」,而且那种疼,是真的疼,不是装的。第四十二章讲过脸红:心和身,是同一场事的两个显露。
那么,这个孩子在紧张什么?父母可以慢慢地、不带责备地问:学校里最近有什么事吗?是有哪一门课跟不上,是和哪个同学闹了别扭,还是换了一个很严厉的老师?找到了那片土,肚子疼常常就会慢慢好起来。如果肚子疼一直不好,或者还有别的症状,还是要再去看医生。
场景五: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妈妈
一个年轻的妈妈,生完孩子两个月了。所有人都说,这应该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可是她每天都很难过,常常莫名其妙地哭,对孩子提不起兴趣,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差劲的妈妈。
她不敢跟别人说,因为她觉得,一个妈妈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这里要说得很小心,也很清楚:这种状态,有可能是产后抑郁,这是一种很常见、也可以治疗的情况,它不是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一个人「想开点」就能解决的。如果一个新妈妈,持续地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有伤害自己或孩子的念头,一定要尽快告诉家人,去看医生。
从这本书的角度,只想说一句:生孩子这件事,是一场极大的心身一起的变化:身体经历了巨大的改变,激素在剧烈地起伏,睡眠被打碎,生活的土被整个翻了过来,而身边的人又期待她「应该很幸福」。在这样一场纠缠里,心会难过,一点也不奇怪。她需要的,不是被告诉「你应该高兴」,而是被接住:有人替她带一会儿孩子,让她能睡一个整觉;有人听她说说心里的难受,而不是急着劝她;还有医生,给她专业的帮助。
场景六:腰疼,越怕越疼
一个中年人,有一次搬重东西闪了腰,疼了好几个星期。后来,腰不那么疼了,可是他从此非常小心:不敢弯腰,不敢提东西,不敢运动,一有点不舒服就躺下。几年过去,他的腰反而越来越容易疼,疼得越来越久。
医学上,有人专门研究过这种情况:一个人因为怕疼,就不敢动;不敢动,肌肉就越来越弱,关节越来越僵;越弱越僵,就越容易疼;越疼,就越怕。「怕」本身,成了疼的一部分。
这和场景三那位老人,是同一条路。这本书不能告诉他该做什么运动、做多少,那要问医生或者康复师,按他自己的情况来定。只想说:对于一些慢性的疼,好的康复,常常不只是治疼,还要治那个「怕」;让他在安全的指导下,一点一点地重新相信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动起来。每一次动了以后发现「没事」,都在改写那个「怕」。
场景七:一份运动计划,机器式的和河式的
一个人下决心锻炼身体。他在网上找了一份非常详细的计划:每周五天,每天一小时,第一周做什么,第二周做什么,每一个动作做几组、每组几次,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严格照着做了三个星期,累得不行,膝盖也疼了,然后就放弃了。
这份计划,是一张机器式的图纸:它假设一个人的身体,是一台可以按照说明书调试的机器;说明书写好了,照着做就行。
可是一个人的身体,是一条河。它今天的流法,和他的年龄、他以前的底子、他的工作、他的睡眠、他的心情,都缠在一起。一份能坚持下去的运动,常常不是一张一开始就定死的图纸,而是一条慢慢走出来的路:先从一件每天都能做到的小事开始,比如饭后下楼走二十分钟;走了一个月,觉得轻松了,再多加一点;哪一周特别累,就少做一点,不必觉得自己失败了。具体做什么运动、做多少合适,尤其是有慢性病或者年纪大的人,要先问医生。身体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只要你肯听。
场景八:病好以后,回到工作的第一周
一个人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和家里休养了三个月,终于可以回去上班了。他以为,病好了,就能马上回到原来的样子。
第一周,他很吃力:注意力集中不了多久,一开会就累,有些以前很顺手的事,现在要想半天。他很着急,怀疑自己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用这本书的话说:他的身体好了,可是他的那片土,还没有接回来。三个月里,他的作息、他和同事的默契、他对手头工作的那种「上手」的感觉(第三十八章海德格尔的锤子),都断开了。病好了,是机器修好了;可是一个人回到生活里,不是把一个修好的零件装回机器里那么简单,他要重新长回那片土里去。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办法:和上司商量,头两周只做一部分工作;每天中午留出一点时间休息;把那些「要想半天」的事,先一件一件地重新做熟。一两个月以后,那片土就会慢慢接上;那种「上手」的感觉,也会慢慢回来。
场景九:一个总在网上查病的人
一个人身上有一点不舒服,就上网去查。查着查着,他越来越害怕:这个症状,可能是十几种病,其中有两种还很严重。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冲去医院,检查完,医生说:没事,是太累了。
这件事,一年里发生了好几次。
用这本书的话说:网上的每一条信息,都是一个脱离了土的形状。「头疼可能是某种严重的病」,这句话在某一片土里是对的:在某一类病人身上,在某一些别的症状同时出现的时候。可是它被放到网上,就和它的土分开了,谁读到它,都会把它放进自己的身体里。
更好的办法,不是不查,而是查的时候,也把自己的土放进去:我最近睡得怎样?这个不舒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和什么事情有关?然后,把这些带去问医生,而不是带着那十几种病去问。脱离了土的信息,只会制造恐慌;放回了土里,它才有意思。
场景十:一次复诊,一张写好的纸
一位老人,每个月要去医院复诊一次,看他的慢性病。每次进了诊室,医生很忙,问几句,开了药,他就出来了;回到家,他才想起来,有好几件事忘了说。
他的女儿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每次复诊前一天,父女俩坐下来,一起写一张纸,上面写三样东西:这一个月,身体有什么变化;这一个月,日子里有什么变化;这一次,最想问医生的一个问题。
第一次,老人把这张纸递给医生,医生看了,愣了一下,然后多问了好几个问题:你说这个月睡得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说老伴住院了,那你现在谁在照顾?
这张纸,就是一个病人自己的「病史」,是他的路和他的土。第六节讲过:一场好的看病,是医生和病人一起,把这个病的路和土看清楚。这张纸,让这件事在五分钟的门诊里,也做得到。
场景十一:一位妈妈,和孩子的湿疹
一个两岁的孩子,得了湿疹,反反复复,好了又犯。妈妈带他看了好几个医生,用了好几种药膏,每次都是用了就好一点,停了又犯。
后来,一位医生让她做了一件事:记一本日记。每天记下孩子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家里的温度和湿度怎样,孩子睡得好不好,湿疹是轻了还是重了。
记了两个月,她自己看出了一些东西:每次去奶奶家住几天,湿疹就会重一点;奶奶家暖气很足,屋子很干,给孩子穿得也多。
这不是说奶奶做错了什么,也不是说湿疹就只是这一个原因。这是说:一个孩子的皮肤,不是一块单独的零件;它是和他的饮食、衣服、屋子里的空气,缠在一起的。药膏治的,是这一块皮肤;日记看见的,是这一片土。两样都要。至于具体怎么治,还是要听医生的。
场景十二:一个人和他的「健康数据」
一个人买了一块智能手表,每天记录他的步数、心率、睡眠、压力指数。一开始他很兴奋,每天看数据;过了几个月,他开始焦虑:今天步数没达标,昨晚深睡眠只有多少分钟,压力指数又偏高了。他越看数据,睡得越不好。
这是笛卡尔那张坐标,戴在了一个人的手腕上:身体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串串的数。这些数,是有用的,就像体检报告一样;可是它们只是这条河在某些地方的读数,不是这条河本身。
而且,第四十二章讲过:心和身会互相回写。一个人整天盯着自己的睡眠分数,这种盯着本身,就会改写他的睡眠。
也许可以换一种用法:不天天看,一周看一次,只看趋势,不看每一个数;更要紧的是,看完了问自己一句:这一周,我的日子怎样?数据是路上的几块路标,日子才是那条路。
◆八、读完这一章,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一、我最近一次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是只问了「哪个部件坏了」,还是也问了「我的日子里,最近发生了什么」?
二、我身上有没有一条「越怕越不敢、越不敢越糟」的路?能不能从一个最小的、最安全的步子开始,把它往回扳一扳?
三、我身边有没有一个人,他的身体在用「累」「疼」「睡不着」说话,而我们一直以为他只是身体不好?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健康:
- 形状:一台可以被拆开理解的身体机器;一份只写得出读数的体检报告;一个「查不出毛病」的累。
- 路:一个病的病史,就是它的差异序列;一位老人从摔跤到不敢走路,一步一步。
- 土:作息、工作、家、心里压着的事;很多病,不是一个部件坏了,是一片土长歪了。
- 回写:怕让人不敢动,不敢动让人更疼,更疼让人更怕;健康,是一个个小小的回写,把往下走的路扳成往上走的路。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身体不是一台修好就回到原样的机器;病好以后,人还要重新长回他的那片土里。
判断:笛卡尔「身体是一台机器」的看法,为近代医学打开了大门,这是一件大礼;可是心身那一刀,也在今天的医院里留下了分科分楼、「查不出毛病就是心理作用」的痕迹。他自己照顾身体的办法,处处都是心身一起的。把新问法用到健康上,就是三条:看路,看土,看回写。
事业:拆问题、临时道德、给自己画一张坐标
◆一、他留给做事的人的三样东西
笛卡尔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也没有带过团队,一辈子没有担任过任何职务。可是,他留下的东西里,有三样,对今天每一个想做成一件事的人,都非常有用。
第一样,是拆问题。第二编的四条规则,特别是第二条和第三条:把一个大难题分成小块,从最简单的一块开始,一步一步往上。今天几乎所有的项目管理方法,都是这两条规则的后代。
第二样,是临时道德。第九章那个在森林里迷了路的旅人:没有地图,也要选一个方向,坚定地走下去;一直走,总能走到某个地方,那里总比待在森林中间好。
第三样,是坐标。第六编讲过,坐标是一片土,一切形状都能在里面显露;第四十三章讲过,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一个人给自己的事业画一张坐标,选一个什么样的原点,决定了他怎样去量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这一章,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事业里去看:怎样用,用到哪里会出问题。
◆二、拆问题:钟和猫,又一次
先说拆问题。
一个人要开一家小店。事情千头万绪:选址,装修,进货,定价,招人,办手续,做宣传。按照笛卡尔的办法,把它拆开:列一张清单,一项一项地排好次序,从最简单、最先要做的开始,一件一件地办。
这个办法,几乎是做成任何一件复杂的事的第一步。一个不会拆问题的人,面对一件大事,只会觉得「太难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然后就一直拖着。会拆,是做事的基本功。
可是,第七章讲过,拆问题有它的边界:一只钟可以拆开再装回去,一只猫不行。
一家小店,更像一只钟,还是一只猫?
在开张之前,它很像一只钟:选址、装修、进货,确实可以一件一件地分开办。可是一旦开张了,它就越来越像一只猫:店在哪里,决定了来的是什么样的客人;来的是什么样的客人,决定了该进什么样的货、定什么样的价;货和价,又决定了店的名声;名声,又决定了还会有什么样的客人来。一切都缠在一起,一处动,处处动。
所以,一个做事的人,要学会两种本事:在事情像钟的时候,拆开来一件一件办;在事情像猫的时候,记得它是一个活的整体,每改一处,都要看一看别处跟着怎样变了。很多生意,开张之前的计划做得无懈可击,开张以后却一塌糊涂,常常就是因为,那个做计划的人,一直把一只猫当成了一只钟。
◆三、临时道德:在森林里走路
再说临时道德。
很多人想做一件新的事:换一份工作,开一家店,转一个行,写一本书。可是他们迟迟不动,因为他们想先「想清楚」:这件事到底适不适合我?会不会成功?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他们读了很多书,问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分析,还是想不清楚。
笛卡尔的第二条临时道德,恰恰是说给这样的人听的:你在森林里,没有地图,也不会有地图。在森林中间站着不动,永远也想不清楚;原地转圈,也哪里都到不了。选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方向,坚定地走下去。走着走着,你会知道很多坐在原地永远想不出来的事。
这一条,在今天的创业者那里,有了一个时髦的说法:先做出一个最简单的版本,拿到真实的客人面前去试,看他们怎么反应,再根据反应去改。不要在办公室里画一张完美的图纸,要到森林里去走。
可是,这本书想给笛卡尔的这条规矩,加一个小小的补充。
笛卡尔说:一旦选定了方向,就不要因为一些小小的理由改变方向。这一条,在森林里是对的:一个迷了路的人,如果每走几步就换一个方向,他永远走不出去。可是做事,和在森林里走路,有一点不一样: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改变森林本身。你开了一家店,这条街的样子就变了一点;你推出了一个产品,市场的样子就变了一点;你换了一份工作,你身边的人、你自己,都变了一点。
所以,做事的临时道德,也许要这样说:选一个方向,坚定地走下去;可是每走一段,停下来看一看,你走过的路,把森林改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在新的森林里,决定下一段往哪里走。坚定,不是永远不拐弯;是不因为一时的害怕或者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拐弯,却会因为森林真的变了而拐弯。
◆四、给自己画一张坐标:原点是选的
第三样,是坐标。
每一个做事的人,心里都有一张坐标,只是很少有人意识到它。他用这张坐标,来量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这一步算不算进步,这件事算不算成功,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这张坐标,有一个原点。原点,决定了一切量法。
有的人,原点是钱:挣得多,就是往前走了;挣得少,就是往后退了。有的人,原点是别人的眼光:父母满不满意,同学羡不羡慕,社会看不看得起。有的人,原点是某一个年轻时定下的目标:三十岁以前要当上经理,四十岁以前要有自己的公司。
第四十三章讲过: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笛卡尔把「我」放在了知识的原点上,那是他在他那片土里,最方便的一个参照点;可它不是世界的中心。一个人事业的原点也是这样:他小时候、年轻时,在他那片土里,选了一个最方便、最自然的参照点,这没有错;可是它不是唯一可能的原点。
换一个原点,会怎样?
一个一直用「钱」做原点的人,四十岁那年,公司做得不错,可是他常常觉得空。如果他换一个原点,比如「我在做的这件事,让多少人的日子变好了一点」,或者「我在做的这件事里,我自己长出了什么」,他会发现,同样的这些年,同样走过的这些路,量出来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了:有些他以为是成功的年份,其实他什么都没长;有些他以为是失败的年份,恰恰是他长得最多的时候。
换原点,不改变走过的路,只改变路的意思;可是路的意思变了,下一步就会走得不一样。这就是回写。
第四十三章还讲过高斯的那只蚂蚁:它不需要一个在世界之外的原点,只要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爬、一步一步地量,就能知道它的世界是什么形状。一个做事的人,也许最后会发现,他并不需要一个绝对的原点。他只需要在自己的事业里,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段,停下来量一量:这一段,我走得怎样?我长出了什么?我的土变成了什么样子?然后,慢慢地,他的事业的形状,就会自己显露出来。
◆五、第三条临时道德:改变自己,还是改变世界
笛卡尔的临时道德里,还有一条,常常被做事的人拿来当座右铭:只求改变自己的欲望,不求改变世界的秩序。意思是:身外的东西,大多不由我们控制;尽了力以后,做不到的,就当作不可能,不去渴望它,也就不会痛苦。
这一条,对做事的人,有它很实在的用处。
一个开店的人,生意不好,每天抱怨:房租太贵,顾客太挑,大平台抢走了生意,政策变来变去。这些抱怨,有的是对的;可是一个人如果只盯着这些他改变不了的东西,他会越来越焦虑,而且什么也做不成。笛卡尔会对他说:先把力气花在你能改变的地方,你的菜,你的服务,你和老顾客的关系,你每天怎样安排自己的时间。在自己的土里能改的,先改。
可是,第九章也说过,这一条有一个需要小心的地方:「自己的欲望」和「世界的秩序」,真的能这样截然分开吗?
一个人的欲望,是在世界里长出来的;世界的秩序,也是被无数个人的欲望和行动一点一点改写出来的。一条街上,十家小店都觉得房租太贵,每一家单独去和房东谈,都谈不下来;可是十家一起去谈,也许就谈得下来。一个行业里,每一个从业者都觉得某条规矩不合理,每个人都只「改变自己的欲望」、默默忍着,这条规矩就永远不会变;可是如果有一些人站出来,一起去说、一起去试,规矩有时候是会变的。
世界的秩序,不是一块石头;它也是一片被回写的土。一个人单独改不动它,不等于一群人一起也改不动它;今天改不动,不等于十年以后也改不动。
所以,这本书想把笛卡尔的第三条,改写成这样:先在自己能改的地方改;同时,记住世界也是长出来的,看一看,有没有一些事,是和别人一起就能改动一点的。前一半,让人不被焦虑压垮;后一半,让人不至于把一切都当作命。
◆六、一个做网格的人怎样做事
这一章的最后,再插一段自己的话,因为这三样东西,拆问题、临时道德、坐标,我这一辈子做事,都是这样用过来的。
做网格生成的算法,是一件很典型的「拆问题」的事:一块复杂的区域,拆成边界、内部、特殊的角落;一个大算法,拆成十几个小步骤,一个一个地写,一个一个地测。不会拆,一步也走不动。
可是,每一次拆完、写完、拼起来,第一次在一个真实的形状上跑,几乎总会出问题:某个角落的三角形特别瘦,某一处边界接不上,算到一半卡住了。拆开的时候,每一块都是好的;拼起来,它们互相之间,长出了拆的时候看不见的毛病。这时候,就要回头去看整体:这个算法,整个是在做一件什么事?哪两个步骤之间,本来就缠在一起,不该拆开?
后来离开了网格这一行,自己做事,开公司,搭一套思想体系,我发现用的还是这三样。拆,是为了能下手;合,是为了不走偏。不知道方向的时候,先选一个,认真走一段,路在脚下会长出来;走了一段,停下来量一量,看看我的路把我的土改成了什么样子。至于原点,我这些年,换过好几次;每换一次,回头看走过的路,意思都不一样了,下一步也就走得不一样了。
这大概就是一个在笛卡尔的坐标里住了二十年的人,从他那里拿走的、最实在的东西。
◆七、八个日常场景
场景一:一碗面,一家店,一张分店的图纸
一对夫妻在老城区开了一家面馆,开了八年,生意一直很好:每天中午排长队,老街坊一吃就是好几年。有一家投资公司找上门来,说要帮他们开连锁:先在新区开三家分店,统一装修,统一菜单,统一配方,一年以后开到十家。
投资公司的人拿出一份很漂亮的方案:面馆的成功,可以拆成几个部分,配方、口味、价格、装修、服务流程;把这几个部分标准化,复制到新店去,新店就会一样成功。
这是笛卡尔的第二条规则,也是第七章那只钟:把一个成功拆成零件,把零件装进一只新钟里,新钟就会一样地走。
三家分店开了半年,两家亏了。
老板娘后来想明白了:老店的成功,不只是那几个零件。它长在一片土里:老城区的老街坊,他们吃了八年,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中午附近几个工地和一所中学,来的人又多又固定;她自己每天站在门口,认识一半的客人,知道谁不吃香菜、谁要多加一勺辣。老店不是一只钟,是一只猫。把它的零件拆出来,装到新区的一栋商场里,那里没有老街坊,没有工地和中学,也没有她站在门口;零件是一样的,猫却活不起来。
这不是说连锁一定做不成。很多连锁做得很好,但它们成功的地方,恰恰在于:每开一家新店,都花时间去读懂那一片新的土,让新店在新的土里,长出它自己的样子。
场景二:一个程序员,怕被 AI 替代
一个工作了五年的程序员,最近很焦虑:公司开始用 AI 写代码,一个下午就能写出他以前要写两天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替代了。
他的焦虑有它的道理。他写的很多代码,确实是「现成的零件」:一个常见的功能,一个标准的接口,AI 都能写得又快又好。
可是,请他回想一下这五年:公司那套老系统,哪一块最脆弱,一碰就出问题?哪一个业务部门提的需求,嘴上说的和真正想要的,常常不是一回事?哪一次上线出了大事故,事后查出来,原因根本不在代码里,而在两个团队之间没说清楚的一件事?
这些,是他在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第二十三章讲过,笛卡尔以为语言只能来自一个孤独的心灵,今天的 AI 说明,语言也能从一片足够厚的土里长出来;可是,AI 长出来的那片土,是所有人写过的代码;它不知道这一家公司、这一套系统、这几个人之间的那些看不见的纠缠。
笛卡尔的临时道德,在这里可以帮他:不要站在森林中间发愁。选一个方向,认真走一段:把那些「现成零件」式的活,交给 AI;把省下来的时间,花在只有他知道的那片土上:弄懂那套老系统的来龙去脉,学会把业务部门的话翻译成真正的需求,成为那个知道「两个团队之间哪里会出问题」的人。让 AI 去做零件,自己去做那个知道土的人。
场景三:一个销售冠军,当上了经理
一个人在公司做了六年销售,年年是冠军。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怎样开口,怎样应对拒绝,怎样在最后一刻让客户签字。这套办法,在他心里清楚明白得很,不可能不是这样。
公司提拔他当了销售经理,带一个十个人的团队。他把自己的那套办法,原原本本地教给每一个人,要求大家照着做。
半年以后,团队的业绩不升反降。有几个人照着他的办法做,做得很别扭;有两个人本来做得不错,被他要求改掉自己的习惯以后,反而不会做了;还有一个人,干脆辞职了。
这是第八章讲的「清楚明白」:一个办法在一个人心里定了型,他就会觉得它是唯一正确的办法。可是,他的那套办法,是在他自己的土里长出来的:他的性格,他说话的样子,他最熟悉的那一类客人。换一个人,换一种性格,换一类客人,这套办法就不一定清楚明白了。
第四章讲过,笛卡尔把他最确信的东西,寄给了最会反驳的人。一个好的经理,也许要做同样的事:不是把自己的办法当成标准答案,而是让团队里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办法拿出来,互相撑一撑。哪一条是真的在很多人身上都管用的,哪一条只是他自己的土里长出来的,一试就知道了。
场景四:一份完美的商业计划书
一个年轻人想创业,花了半年,写了一份一百多页的商业计划书:市场有多大,竞争对手有几家,产品怎样设计,第一年做到多少,第三年做到多少,第五年上市。每一个数字都算过,每一个风险都列过,看起来无懈可击。
他拿着这份计划书去找投资人。一位有经验的投资人翻了翻,问他:你有没有做出一个最简单的样品,拿给十个真正的客人用过?
他说:还没有,我想先把计划想清楚。
这就是第六章那座「由一个建筑师在平地上按图纸盖起来的城」:先画好一张完美的图纸,再照着图纸去盖。笛卡尔会喜欢这份计划书。
可是投资人说:你的计划书里,最要紧的那几个数字,客人愿不愿意用、愿意付多少钱,恰恰是在你的办公室里想不出来的。它们只能在森林里被走出来:做一个最简单的样子,拿给真的人去用,看他们怎么说,然后改,再拿去,再改。一百多页的计划书,第一次碰到真的客人,大概有一半要重写。
与其花半年画一张图纸,不如花一个月做一个粗糙的样品,走进森林里去。
场景五:老员工反对新制度
一家老工厂,来了一位新厂长。他看了一圈,觉得处处都乱:流程不统一,规矩说不清是谁定的,老员工各有各的做法。他决定大改:推倒旧制度,引进一套最先进的管理体系,全厂统一执行。
老员工们很抵触。新厂长觉得,这是他们守旧,不肯进步。
第六章讲过,笛卡尔在讲他那座新城之前,自己也说过一段话:公共的事情,一旦推倒,就很难再立起来;那些旧制度的缺点,很多已经被习惯磨平了;就像山间的路,走的人多了,一点一点变得好走,与其为了走得更直而翻山越岭,不如顺着它走。
那些「说不清是谁定的」老规矩,很多是被一次次的事故、一次次的麻烦磨出来的;老员工的「各有各的做法」,很多是他们在几十年里,对这台机器、这条生产线、这群同事,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手感。它们看起来乱,可它们是一条条被走平的山路。
新厂长不必什么都不改,工厂确实需要进步。可是更好的办法,也许是先在旧城里走一走:一条一条地问清楚,这个规矩是怎么来的,那个做法是为了防什么;然后,再决定哪一条该拉直,哪一条就让它弯着;而且,改的时候,请那些最懂这片土的老员工一起来改。
场景六:一个自由职业者的一天
一个做自由职业的设计师,同时接着五六个客户的活。她每天早上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个要改稿,那个要报价,那个在催,还有一个新客户要谈。她常常一整天忙忙碌碌,到了晚上,发现哪一件事都没做完。
笛卡尔的第二、第三条规则,在这里非常管用:把一团乱麻拆开,排好次序,从一件开始。每天早上花十分钟,把所有要做的事列出来,挑出今天最要紧、最先要做的两三件,其他的先放一放,然后一件一件地做。
可是,她做了一段时间以后,发现还需要第四条规则,而且需要这本书给它加的那一句:不只列出要做的事,还要记下做过的路。每天晚上花五分钟,回头看一看:今天哪件事比想的难,哪件比想的容易,哪个客户每次都要改三遍稿,哪一类活最耗她的精力却最不赚钱。
一两个月下来,这本小小的记录,告诉了她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她应该少接哪一类活,应该怎样给哪一类客户报价,应该在一天的哪个时间做最需要专心的事。每天的路,回过头来改写了她的土;改过的土,又让她下一天走得轻松一点。
场景七:一次复盘会
一个团队做砸了一个项目:延期了两个月,客户很不满意。领导召集大家开复盘会。
会一开始,气氛很紧张:每个人都在想,这次是谁的责任?有人开始解释自己那一块为什么没问题,有人开始暗示是别的部门拖了后腿。
领导打断了大家,说了一段话:这次开会,不是来找谁的错的;是来看一看,这条路是怎么走成这样的。然后,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从项目开始,到交付,每一个关键的时刻,当时做了什么决定,那个决定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画完了,大家都看出来了:问题不在哪一个人身上,而在第三周的一个决定上。当时,为了赶进度,大家决定先跳过一个测试环节,打算以后再补;可是后来一直没有补,问题一路被带到了最后。
第十九章讲过:错误,是回写的材料。一次复盘,如果变成了找罪人,它就是一个判决,什么也改不了;如果变成了看路,它就会改写下一次:下一个项目,在同样的地方,大家会记得停下来。
场景八:退休以后,想做点事
一位退休的会计师,六十三岁,身体很好,不想整天在家闲着,想做点事。可是他不知道做什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去社区当志愿者?帮以前的客户做做账?还是干脆去学一门他年轻时一直想学、却一直没时间学的东西,比如画画?
他想了好几个月,一直定不下来。他想先弄清楚:哪一件事,最适合现在的我?
这是森林中间的另一种样子:不是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一个走过了大半辈子的人,站在一片新的森林里,不知道往哪里走。
笛卡尔的第二条临时道德,对他也一样适用:选一个方向,认真走一段。去社区当三个月的志愿者,帮那里的老人们理一理账、看一看合同。三个月以后,他也许会发现,他很喜欢和人打交道,比年轻时对着报表开心得多;也许会发现,他其实更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画画。这些,都是走了以后才知道的。
而他走过的那三个月,也不会白走:他认识了一些人,知道了社区里有哪些需要,也更知道了自己。从那里出发,他会看到下一条路。
场景九:一个总想「一次做对」的人
一个人做事,有一个习惯:不想清楚了,绝不动手。写一份报告,他要先把所有资料都看完;做一个决定,他要先把所有可能都想一遍;学一门新技能,他要先找到「最好的教程」。结果,很多事,他一直停在准备阶段。
他很像第十九章那个「先别下判断」的笛卡尔:意志不要跑到理智前面,没看清楚,就不动。
可是做事,和在书斋里沉思,不一样。第十九章也讲过:很多真理,恰恰是在「看不清也先判断、然后去试、然后改」的路上找到的。一份报告,先写一个粗糙的初稿,比看完所有资料再动笔,常常写得更好,因为初稿会告诉你,你到底还缺哪些资料。一门技能,先用一个普通的教程学起来,边学边发现自己需要什么,比找到「最好的教程」再开始,常常学得更快。
第一稿,是用来被改的;第一步,是用来被走偏、然后纠正的。一个总想一次做对的人,常常一次也没做。
场景十:一个团队,只有一个人会拆
一个小团队里,有一个人特别会拆问题:任何一件事交给他,他都能很快拆成一张清清楚楚的任务表,谁做什么,先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完。团队的事,渐渐都交给他来拆。
一年以后,这个人累坏了,而团队里的其他人,还是不会拆。
这是第七章那棵知识之树:一切都从一个根上长出来,根要是垮了,整棵树都垮。一个团队,如果只有一个人会拆问题,那这个人,就成了团队的松果体:所有的事,都要经过他这一个点。
更好的办法,是让拆问题这件事,本身也成为一条大家一起走的路:每一件新事来了,先让团队里的一个人试着拆,其他人来挑毛病,那个会拆的人最后补一补。一次两次,拆的本事,就从一个人身上,长到了一群人身上。
场景十一:一个人和他的「职业规划表」
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人,参加了一个职业规划的课程,给自己做了一张十年规划表:两年内升主管,五年内升经理,八年内做到部门负责人,十年内自己创业。表做得很漂亮,他很满意。
第三年,他所在的行业整个变了:一种新技术出来,他们那一整块业务,被砍掉了一半。他的规划表,一下子没有了意义。
这张表,是第三十章那个涡旋宇宙:起点定了,规律定了,结局在第一页就写好了。可是真实的世界,不是一团只按规律旋转的物质,它会突然长出一片新的森林。
这不是说不要规划。规划是有用的,它给人一个方向。只是,十年的规划,只写一个方向;一年的规划,才写细节;而且,每一年都要把十年的那个方向,拿出来重新看一看。第四十四章讲过那份每周一改的复习草稿;一个人的职业,也需要这样一份每年一改的草稿。
场景十二:一个小店老板,换了一个原点
一个开了十五年文具店的老板,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学生都在网上买东西,店里常常一整天没几个客人。他很沮丧,觉得自己失败了。
有一天,一个已经上了大学的老顾客回来看他,说:叔叔,我小时候最喜欢来你这里,你总是让我们在店里写作业,下雨天还借伞给我们。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十五年来,他一直用「一天卖了多少钱」来量自己的店;用这个原点量,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可是如果换一个原点,比如「这家店,是多少个孩子放学以后愿意来的地方」,这十五年,就不是失败,而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没有因此就不管生意了。可是他开始换一种想法去做:在店里辟出一个角落,摆几张桌子,给附近的孩子写作业、看书;周末办一个小小的手工课。换了原点,他走过的路,意思变了;从新的原点出发,他的店,也慢慢长出了一个新的样子。
◆八、读完这一章,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一、我现在做的这件事,是一只钟,还是一只猫?我是不是在用拆钟的办法,去对付一只猫?
二、我是在森林里走路,还是站在森林中间等地图?如果在走,我有没有每走一段,停下来看一看,我的路把森林改成了什么样子?
三、我心里量自己的那张坐标,原点是什么?是我自己选的,还是很早以前别人替我选的?换一个原点,我这些年走过的路,意思会变吗?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事业:
- 形状:一家店,一个项目,一份履历,一张事业的坐标。
- 路:拆开、排序、一件一件地做;在森林里选一个方向走下去;每一段走完,停下来量一量。
- 土:老城区的老街坊,一套老系统的来龙去脉,一条被走平的山路;AI 能做零件,人要去做那个知道土的人。
- 回写:每走一步都改变森林;每天的记录改写做事的土;复盘看路,下一次在同样的地方会停下来。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个成功一旦定型成「清楚明白」的办法,就可能变成看不见别人的眼镜。
判断:笛卡尔留给做事的人三样东西:拆问题,临时道德,坐标。拆问题要分清钟和猫:开张前像钟,开张后像猫。临时道德要加一句: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改变森林,坚定不是永远不拐弯。坐标要记住: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换一个原点,走过的路意思就变了,下一步也会不同。
一天:带着七个词,过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一、为什么要有这一章
前面三章,分别讲了教育、健康、事业。可是一个人的日子,不是分成三栏过的:他早上是一个父亲,上午是一个职员,中午是一个有点胃疼的人,下午是一个要做决定的人,晚上又回到了家里。日子本身,是缠在一起的。
所以,这一章不再分栏,而是跟着一个普通人,过一个普通的星期二,看一看这本书的七个词,还有笛卡尔的那几刀,在一天里是怎样出现的。
这个人,姑且叫他老陈:四十五岁,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做部门经理,妻子是中学老师,儿子上初二,母亲七十多岁,住在不远的另一个小区。
◆二、早上六点半:闹钟和一张清单
闹钟响了。老陈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
他想起了笛卡尔:那个在拉弗莱什被允许躺到中午、一辈子都在床上想事情的人。他没有笛卡尔的福气,只能躺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上午有一个季度汇报,中午要去医院给母亲拿药,下午要和一个下属谈一次话,晚上儿子的家长会。
他拿起手机,把这些事写成一张清单,排了个次序。这是笛卡尔的第二条和第三条规则:把一团乱麻拆开,从最要紧的开始。
写完清单,他心里踏实了一点。可是他也知道,这张清单,到了中午就会被打乱一半。清单是一张图纸,日子是一片森林。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小规矩:清单只写今天最要紧的三件事,其余的,到时候再说。
◆三、早上七点:饭桌上的一句话
早饭时,儿子一边吃一边说:「我们班有人说,数学没用,以后有计算器,有 AI,谁还自己算。」
老陈差一点就要说「别听他们的,好好学」,这是一个定型的答案。话到嘴边,他换了一句:「那你觉得呢?你用过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一样,是你自己不会算、就用不好的?」
儿子想了想,说:上次玩那个经营游戏,要算成本和利润,不会算,就总是亏。
老陈没有再说什么。这是饭桌上的一次小小的诘问:不给答案,只问一句,让孩子在自己的土里,碰一碰这个问题。
◆四、上午九点:一份「清楚明白」的汇报
季度汇报会上,老陈的部门数字不太好看。他提前准备了一份很漂亮的材料:用 AI 帮忙整理了数据,做了几张图表,写了三条原因、三条对策,条理清楚,逻辑严密。
汇报完,总经理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三条原因里,你觉得哪一条是真正的原因?」
老陈愣了一下。说实话,这三条原因,是他和 AI 一起「整理」出来的,每一条都说得通,可是哪一条是真正让数字掉下来的那一条,他心里并没有底。
这就是第八章那个「清楚明白」。一份材料写得越流畅,就越容易让人觉得「就是这样」;可是那种感觉,是这份材料的,不一定是事情本身的。
会后,他没有再改材料,而是去了一线,找了三个老业务员,一个一个地聊:这个季度,你们在客户那里,碰到的最大的麻烦是什么?聊完,他发现,真正的原因,不在他那三条里:是一个老客户换了采购负责人,新的负责人和他们的人一直没建立起关系。真正的原因,在土里,不在图表里。
◆五、中午十二点:医院和母亲
中午,他去医院给母亲拿药,顺便和医生聊了几句。母亲最近血压有点不稳,医生问:老人家最近睡得怎样?心情怎样?
老陈想了想,说:上个月,她楼下的老邻居搬走了,她们俩认识了三十年,每天一起去菜市场。邻居走了以后,她就不太出门了。
医生点点头,说:药先这样吃着;你们家里人,多陪她出去走走,也看看小区里有没有别的老人活动。
这是第四十五章讲的:看路,看土,看回写。一个老人的血压,不只是一个机器的读数;它是和她的睡眠、她的心情、她三十年的老邻居,缠在一起的。
老陈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这个周末,我们带妈去公园走走吧。
◆六、下午三点:一次谈话
下午,他和一个下属谈话。这个年轻人工作两年了,很努力,可是最近总是出错,交上来的东西,常常要返工。
老陈原本准备了一段话:「你最近太粗心了,要多注意。」这是一个定型的判决,和第四十四章那个「粗心」的标签一模一样。
谈话开始前,他把这段话删了,换成了一个问题:「最近这几件事,你觉得是在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不是粗心。是我同时接了三个项目,每个项目的负责人都说自己的最急,我不知道先做哪个,每个都做一点,每个都做不好。
老陈这才明白:不是这个人的问题,是这片土的问题。三个项目的负责人各自排了次序,却没有人把三个次序合起来看一看。这是第七章那只猫:每一块单独看都没错,拼在一起就乱了。
他们一起,把三个项目的事情,重新排了一张表;老陈答应,去和另外两个项目的负责人商量一下时间。
◆七、晚上七点:家长会上的一张表格
晚上,老陈去开儿子的家长会。班主任在投影上放了一张表格:全班每个学生,每一门课的分数,从高到低排着。
老陈找到了儿子那一行:语文不错,数学中等,英语偏弱。
他想起了第二十八章说的:一张表格,记下的是一个人在某一刻的一组数,而不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条路。他会后找到班主任,问了一个问题:「他的英语,是一直这样,还是这学期才掉下来的?」
班主任翻了翻以前的记录,说:上学期还挺好的,这学期期中以后掉得比较多。老陈想起来,期中以后,儿子换了一个英语老师,回家说过好几次「听不懂她的口音」。
一张表格里的一个点,放回路上,就有了意思。
◆八、晚上十一点:睡前的五分钟
睡前,老陈照例花五分钟,想了想今天。他没有像《金诗》里说的那样,一件一件地盘问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问了自己三个问题,这是他从这本书里学来的:
今天,有哪一个「清楚明白」的东西,后来发现不是那样的?——那份汇报材料。
今天,有哪一个人的问题,其实是他的土的问题?——那个下属,还有母亲。
今天,我走的哪一步,改写了明天?——周末带母亲去公园;和另外两个项目负责人的那次商量;明天要问问儿子,那个英语老师的口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关了灯。这一天,他没有像笛卡尔那样,在一间暖房里找到任何一块不动的地基;他只是在一片缠在一起的土里,走了一天的路。明天,这条路还会接着走下去。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一天:
- 形状:一张清单,一份汇报材料,一个血压读数,一张成绩表;每一样都是一天里显露出来的一个样子。
- 路:从闹钟到关灯,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在前一步的基础上,也在改写下一步。
- 土:一个老客户换了负责人,一个老邻居搬走了,三个项目的次序没人合起来看,一个听不懂的口音。
- 回写:饭桌上的一个问题,医院里的一句话,一次谈话,一次家长会后的追问,睡前的三问,都在改写明天。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日子不是一张定型的图纸,是一片一直在正在成形的森林。
判断:一个普通人的一天,不是分成教育、健康、事业三栏过的,是缠在一起过的。笛卡尔的方法,在这一天里处处有用:列清单,拆问题,排次序。笛卡尔的那几刀,也在这一天里处处等着:一份「清楚明白」的材料,一个只看读数的血压,一个「粗心」的标签,一张只记点的表格。用好他的方法,绕开他的刀,就是这本书想交给普通人的全部东西。
关系:我和你,不是两只钟
◆一、窗外的帽子和大衣
第十五章讲过,笛卡尔在讲那块蜡的时候,顺带说了一句话:我从窗口看见街上走过的人,其实我看见的,只是帽子和大衣;帽子和大衣底下,完全可能是一些靠弹簧驱动的机器人;我判断他们是人,这是我心里的判断,不是我直接看见的。
这一句话,是笛卡尔的「我」留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一个很冷的起点:我只能确定我自己;别人,是窗外的帽子和大衣,要靠推测,才知道他们也有一颗心。
这一章,讲人和人之间:父母和孩子,夫妻,朋友,同事,邻居。它要说的只有一件事:别人,不在窗外;别人,在我之前。
◆二、别人在我之前
第十四章讲过,一个孩子学会说「我」,是在和妈妈你来我往的对话里:妈妈对他说「你饿了吗」,他慢慢明白,「你」指的是他,「我」指的是说话的人。在他会说「我」之前,他已经被叫过无数次「你」了。
这是一件很简单、却很深的事。一个人来到世界上,不是先有一个「我」,然后再去找别人;他是先被别人抱着、看着、叫着、喂着,在这一场场的来回里,才慢慢显露出一个「我」来。别人,不是「我」之后才推测出来的东西;别人,是「我」之所以能长出来的那片土。
笛卡尔从暖房出发,别人就成了需要推测的窗外的帽子;如果从一个婴儿出发,别人就是那个最先在那里的、抱着他的人。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关系,不是两个已经定型的「我」之间的一根线;关系,是一片土,两个「我」,都是在这片土里一起长出来的。
◆三、两只钟的困境,在一个家里
第三十五章讲过莱布尼茨的两只钟:两只钟本来各走各的,要让它们一致,只有三种办法,连起来,一直调,一开始就对好。
很多家庭里的关系,就被困在这三种办法里。
连起来:一家人之间,要有一个「接头」。常常是某一个人,妈妈,或者某一个孩子,所有人都通过他来说话。爸爸有话不直接对孩子说,让妈妈去说;孩子有事不直接找爸爸,让妈妈去转达。这个人,就成了这个家的松果体。时间长了,他会累垮;而且,一旦他不在,这个家就接不上了。
一直调:有一些家,靠一个人一刻不停地去调整:谁跟谁闹别扭了,他就去劝;谁心情不好了,他就去哄。一家人之所以还能一致,全靠这个人每一刻都在中间调。这也很累。
一开始就对好:还有一些家,像第三十五章那对「从不吵架」的夫妻:各走各的,只是因为节奏大体一样,就一直这样过下去;谁也碰不到谁,所以谁也不跟谁吵。
三种办法,都把家里的人,当成了两只、三只、四只本来分开的钟。SDE 会说:一个家,不是几只钟;它是一条河,每个人都是这条河的一部分,被同一条河一起冲出来的。一个家里的人,不需要一个接头,不需要一个一直调的人,也不需要事先对好;他们需要的,是直接地、一次一次地彼此碰到,彼此改写。
◆四、吵架,是看路的机会
第四十章讲过一场吵架:一个说「我说的是事实」,一个说「你那只是你的看法」。这是主客二分在一场吵架里的样子:每个人都想把自己放进「客观」,把对方放进「主观」。
在一段关系里,吵架几乎是免不了的。问题不在于吵不吵,在于怎样吵。
一种吵法,是在两个格子里吵:谁对,谁错;谁是事实,谁是感受。这样吵,吵完了,要么一个赢了、一个输了,要么谁也不服谁,冷战几天,然后不了了之。关系,没有被改写,只是被伤了一下。
另一种吵法,是把吵架当成一次看路的机会:这件事,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那天我说的那句话,落在你心里的时候,你正在为什么事烦?你回的那一句,又是怎样落在我这边的?我们两个人,是在哪一步上,走岔了?
这样吵,吵完了,两个人常常会发现:谁都不全对,谁也不全错;而且,他们一起看清了一段路。看清了这段路,下一次走到同一个地方,他们会记得停下来。一次这样的吵架,是一次回写;关系,被它改写得更深了一点。
◆五、「你变了」
第十五章讲过那块蜡:从蜂房里取出来的时候,硬,凉,香;拿到火边,软了,热了,化了;可它还是那块蜡。那一章里还有一对结婚二十年的夫妻:妻子说「你变了,你已经不是我当年嫁的那个人了」,丈夫说「我还是我啊」。
这一句「你变了」,在很多关系里,都会在某一天出现。孩子长大了,父母说:你变了,小时候多听话。朋友多年不见,说: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笛卡尔会说:在一切会变的东西底下,有一个不变的「他」,要用心灵去洞察。这本书说:他还是他,是因为那些变化,是一步一步发生的,而且很多是和你一起发生的。
一段长久的关系,其实就是两个人一起,看着彼此像那块蜡一样,一点一点地变软、变形、变成另一个样子;而因为是一起看着的,所以还认得出。「你变了」,如果说成一句判决,是一道裂缝;如果说成一句邀请,「你变了,跟我说说,是怎么变的」,它就是一条重新接上的路。
◆六、八个日常场景
场景一:一个家里的「传话筒」
一个家里,爸爸和上高中的儿子,已经好几年不太直接说话了。爸爸想让儿子少玩游戏,就跟妈妈说,让妈妈去说;儿子想要一双新球鞋,就跟妈妈说,让妈妈去跟爸爸要。妈妈成了这个家的传话筒,累得不行,还常常两头受气。
这就是第三节说的:一个家,把一个人变成了松果体。
有一天,妈妈出差了一个星期。第一天,父子俩在饭桌上,谁也不说话。第二天,儿子的球鞋坏了,没办法,只好自己去跟爸爸说。爸爸愣了一下,说:走,吃完饭一起去买。那天晚上,父子俩在商场里转了两个小时,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有时候,一个接头被拿走了,两个人才第一次直接碰到对方。一个家里的传话筒,也许可以试着,偶尔「出差」一下。
场景二:一对不再吵架的夫妻
一对结婚十几年的夫妻,已经很久不吵架了。朋友们都羡慕他们。可是妻子心里知道,他们不吵架,不是因为什么都说开了,而是因为什么都不说了:丈夫下班回来看手机,她做完家务看电视,两个人各过各的,就像两只各走各的钟。
有一天,她对丈夫说:我们吵一架吧。丈夫以为她在开玩笑。她说:不是真吵,是把这几年心里不舒服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不怕吵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说到了半夜,吵了好几次,也哭了。可是第二天早上,丈夫出门前,第一次在很多年里,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早点回来。
两只钟不吵架,是因为它们碰不到对方。一段关系里偶尔的争吵,常常说明两个人还在碰到彼此;而一段关系里长久的安静,有时候,说明两个人已经不在同一条河里了。
场景三:「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一个妈妈,对上初中的女儿很苦恼:女儿以前什么都跟她说,现在什么都不说了,一回家就关上房门。她问女儿「今天学校怎么样」,女儿只说「还行」。
她越问,女儿越不说。
她后来换了一个办法:不问了,而是每天晚上,在女儿写作业的时候,端一杯牛奶进去,放下就走;周末,约女儿一起去做一件女儿喜欢的事,逛书店,或者去吃一家小店的甜品,路上不问学校的事,只聊眼前的东西。
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女儿自己走到她房间门口,说:妈,我跟你说件事。
关系,不是靠问出来的,是靠一起走出来的。一个人不愿意说,常常不是因为没有话,而是因为那片能让话长出来的土,还没有长好。
场景四: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两个中学时最好的朋友,毕业以后各奔东西,二十年没怎么联系。有一次同学聚会,他们又见面了。一开始,两个人都有点尴尬:对方的样子、说话的方式、关心的事,都变了很多,好像是一个陌生人。
聊了一个晚上,聊到中学时一起逃课去河边钓鱼的事,两个人都笑了;聊到各自这二十年的路,一个说离婚了,一个说父亲去年走了,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聚会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又认出了对方。
认出一个人,不是靠找到他身上那个「不变的本质」,而是靠把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和你们当年一起走过的那一段,重新接起来。第十五章说:认出化了的蜡还是那块蜡,靠的是看着它化的。二十年没见的朋友,没有看着对方变;所以,要一起把那二十年的路,讲一讲。
场景五:一个总是「为你好」的父母
一位父亲,对儿子的一切都有安排:学什么专业,找什么工作,在哪个城市安家,甚至和什么样的人结婚。他说:我是为你好,我走过的路比你多,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儿子很痛苦:他知道父亲是真心为他好,可是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像是在父亲画好的一张方格纸上走。
这是第四十三章讲的: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父亲用他自己的原点(他那一代人的土,他自己走过的路),给儿子画了一张坐标。这张坐标,在父亲的土里,是清楚明白的;可是儿子的土,和父亲的土,已经很不一样了。
这对父子,也许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说服另一个人,而是一起看一看:父亲的那张坐标,是从哪里来的?他年轻时,经历过什么,让他觉得这样最安全?儿子想走的那条路,又是在什么样的土里长出来的?看清了彼此的原点,两个人才可能不再用自己的坐标,去量对方的路。
场景六:同事之间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办公室里,大家都觉得,老张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脾气急,说话冲,不合群。新来的小李,也被人提醒:老张就是那样的人,你别惹他。
小李和老张合作了一个项目,发现老张确实说话很冲;可是他也发现,老张对工作极其较真,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三遍,他的「冲」,常常是因为别人交上来的东西,错得太多了。有一次,小李加班到很晚,老张默默地给他带了一份饭,放在桌上就走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是一个定型的判决,和第四十四章那个「粗心」、第四十一章那个「我就是内向」,是同一类东西。它把一个人一连串具体的样子,压成了一块石头。把这块石头拆开,常常会看到一条路:他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冲?他在什么时候,又是另一个样子?
场景七:一个独居的老人,和楼下的小店
一位独居的老人,子女都在外地。她每天早上,都去楼下的一家小早餐店吃早饭。老板娘记得她要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不要糖。有一天,她没有来。老板娘觉得不对劲,上楼敲了敲门,发现老人在家里摔倒了,起不来。
老人后来说:那家小店,救了我一命。
这件事,和笛卡尔的哲学,隔得很远,又很近。一个人,不是一个住在自己房子里的、独自确定自己存在的「我」;一个人,是住在一张网里的:家人,邻居,楼下的小店,每天见面的那几张脸。这张网,平时看不见,就像海德格尔那把顺手的锤子;可是在一个人摔倒的那一刻,它就是那根把人接住的绳子。
一个社区,与其只装更多的摄像头和报警器,也许更要紧的,是让这样的网多长一点:一家老人天天去的小店,一个每周聚一次的活动,几个互相知道对方今天来没来的邻居。
场景八:一个人,和一个 AI 聊天到深夜
一个刚到外地工作的年轻人,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一个人,没有朋友。他开始每天晚上和一个 AI 聊天: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说想家,说对未来的担心。AI 总是很耐心,总是能接住他的话。他觉得,这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好:在一个很孤单的时候,有一个能接住话的地方,是一种安慰。
可是,这本书想对他说一句:AI 能接住你的话,可它不能在你摔倒的时候,上楼来敲你的门。第七个场景里那张网,是由一个个会走动、会记得你、会发现你没来的人织成的。AI 可以是一根手杖,帮你在孤单的时候走一段;可它不能代替那张网本身。
也许,可以让 AI 帮他做一件事:帮他找一找,这个城市里,有没有他感兴趣的读书会、球队、志愿活动;然后,他自己走出门去。让 AI 当一根走向人群的手杖,而不是一间关起门来的暖房。如果那种孤单一直很重,重到影响了吃饭睡觉,也可以去找一个专业的人聊一聊。
◆七、读完这一章,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一、在我的家里,有没有一个人,成了所有人之间的「接头」或者「传话筒」?能不能让其他人之间,多一点直接碰到彼此的时候?
二、我最近一次和人吵架,是在「谁对谁错」的两个格子里吵,还是一起回头看了一看这条路?
三、我身边,有没有一个人,被我压成了一句「他就是那样的人」?能不能把这块石头拆开,看一看他的路?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关系:
- 形状:窗外的帽子和大衣;一个家里的传话筒;一句「他就是那样的人」。
- 路:一个孩子先被叫「你」,才学会说「我」;两个老朋友把二十年的路重新接上。
- 土:别人在我之前;一个家,一个办公室,楼下的小店,都是让「我」长出来的土。
- 回写:一次看路的吵架,是一次回写;「你变了,跟我说说」,是一条重新接上的路。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关系不是两只定型的钟之间的一根线,是一条一直在正在成形的河。
判断:笛卡尔的「我」,让别人成了窗外需要推测的帽子和大衣;可是在一个人会说「我」之前,他已经被叫过无数次「你」了。别人不在窗外,别人在我之前。一个家、一段友谊、一个办公室,都不是几只要对好的钟,是一条一起流的河;吵架可以是看路,「你变了」可以是邀请;而那张由真人织成的网,是 AI 替代不了的。
AI: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和我们
◆一、那道考题,被通过了
第二十三章讲过,笛卡尔在《谈谈方法》里,给人和机器出了两道考题。第一道是:一台机器,永远不能把词以各种不同的方式组合起来,对面前所说的一切话作出有意义的回答;而这一点,连最愚笨的人都能做到。
三百八十多年以后,这道考题,被机器通过了。
今天,每一个人都可以打开手机,和一个 AI 说话。你问它一个问题,它能用流畅的语言回答你;你让它写一首诗、一封信、一份报告,它都能写;你跟它说你今天心情不好,它能说几句让你觉得被理解的话。
这件事,让很多人不安。人们开始问:机器是不是也有了一个「我」?人和机器,到底还有什么不同?人会不会被机器替代?
这本书在结语里说过:这些问题,如果还在笛卡尔的两个格子里问,就永远问不清楚。这一章,换一个问法,然后讲一讲,一个普通人,怎样和这台会说话的机器一起过日子。
◆二、它不是暖房里的「我」,也不是花园里的机器
先说清楚,这台会说话的机器,是什么。
它不是笛卡尔那个暖房里的「我」。它没有一个独自确定自己存在的、在一切之前的思想实体。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从一个孤独的心灵里流出来的。
它也不是国王花园里的那种机器人。第二十三章讲过,那些水力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要一块专门的暗板、一根专门的水管;你想让它多做一个动作,就得多装一套机关。今天的 AI,不是一句一句被装进去的。
它更像是一条从人类语言这片土里流出来的河。它是在人类写下的海量文字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它从无数人的无数次说话里,学到了词和词之间的各种纠缠;然后,在一个新的问题面前,让一段新的话显露出来。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AI 的土,是千千万万人写过的文字;它的路,是在这片土里一遍遍被训练出来的那些连接;它说出的每一句话,是在这片土里、沿着这些路,显露出来的一个形状。
这恰恰说明了这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语言,本来就不是从一个关在暖房里的孤独的「我」里流出来的,它是在人和人之间的纠缠里长出来的。AI 能说话,是因为它长在了这片纠缠的土里。
◆三、它缺的是什么
那么,AI 和一个人,有什么不同?
这本书不打算给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这个问题,还在变,而且变得很快。这里只从这本书的七个词,指出几样今天的 AI 还缺的东西。
它缺一片自己的土。第四十七章里的老陈,他的每一个判断,都长在他自己的土里:他母亲的老邻居搬走了,他儿子换了一个英语老师,他的下属同时接了三个项目。AI 的土,是所有人的文字;它知道「一个母亲」「一个孩子」「一个下属」,却不知道「这个母亲」「这个孩子」「这个下属」。它是一个站在无处的视角。它有点像笛卡尔想要的那个站在一切土之外的观察者;而这本书一再说,那样的位置,本来就不存在。
它缺一个会疼的身体。第三十九章讲过达马西奥的躯体标记:人做决定的时候,身体会先有一点反应,心跳,胃紧;这些反应,是理性的地基。AI 没有这样一个身体,也就没有这些标记。它能列出一件事的一百个利弊,却不会在某一个选项面前,心里「咯噔」一下。
它缺一条被回写的一生。第四十一章说:「我」显露之后,会回写下一次的思;一个人的一生,就是这条螺旋。今天的 AI,大多没有一条这样一直在回写的、属于它自己的路:你今天和它说的话,它明天未必记得;它也不会因为某一次对话,就长成了另一个样子。
这三样东西,自己的土,会疼的身体,被回写的一生,恰恰是笛卡尔那一刀砍掉的东西。笛卡尔以为,这些都不是「我」的本质;今天的 AI 恰恰说明,缺了这些,一台机器可以说得和人一样好,却还不是一个活在世界里的人。
◆四、三种用法
那么,一个普通人,该怎样和这台机器一起过日子?这本书建议,分清三种用法。
第一种,把它当答案。你有一个问题,问它,它给你一个答案,你拿走,用上。
这种用法,在很多地方非常方便:查一个事实,翻译一句话,改一改一段文字的语法。可是,第四十四章讲过:AI 给出的答案,常常带着一种非常强烈的「清楚明白」的感觉;而那种感觉,是那段文字的,不一定是事情本身的,更不一定是你的。把它当答案,要小心:越是要紧的事,越不能只拿它的答案就走。
第二种,把它当反驳者。你有一个想法,一份计划,一个判断,交给它,请它来挑毛病:这里哪里说不通?有没有什么反例?一个最挑剔的人,会从哪里攻击它?
这是第四章那件事:笛卡尔把他最确信的东西,寄给了最会反驳他的人。今天,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不知疲倦的反驳者。用它来撑破自己的「清楚明白」,比用它来替自己想,要好得多。
第三种,把它当手杖。你要走进一片你不熟悉的土:一门新的学问,一个新的行业,一座新的城市。AI 可以帮你走第一步:告诉你这片土大概是什么样子,有哪些路可以走,哪些人可以去找。然后,你自己走进去。
这是第二十九章那根盲人的手杖:手杖的用处,是帮人走进世界,而不是替人走完世界。一个人用 AI 找到了一家读书会、一个行业里值得请教的前辈、一本值得读的原书,然后真的去了、去见了、去读了,这是手杖;一个人用 AI 代替了那些去、那些见、那些读,那就不是手杖了。
◆五、八个日常场景
场景一:孩子问 AI,而不问妈妈
一个十岁的孩子,遇到什么问题都去问 AI:作业题不会,问 AI;想知道恐龙为什么灭绝,问 AI;和同学吵架了怎么办,也问 AI。妈妈有点失落:孩子好像不需要她了。
妈妈可以做的,不是没收平板,而是把 AI 变成饭桌上的第三个人。孩子问了 AI 恐龙为什么灭绝,晚饭时,妈妈问:AI 怎么说的?你觉得它说得对吗?有没有你还想不通的地方?我们一起再去查查看。和同学吵架的事,妈妈可以说:AI 给你的建议,你觉得哪一条适合你们俩?你那个同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AI 知道「一个吵架的孩子」,妈妈知道「这个孩子」和「那个同学」。把两样放在一起,孩子得到的,比只问任何一个都多。
场景二:一个用 AI 写情书的人
一个年轻人想给喜欢的人写一封信,可是不知道怎么写,就让 AI 帮他写了一封,写得很美,引了好几句诗。
他发出去以后,对方回了一句:写得真好,是你写的吗?
他愣住了。
一封情书,最要紧的,不是写得美,而是它是从你们两个人的土里长出来的:你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哪一天、因为她做了什么;你们之间,有哪一句只有你们俩才懂的话。这些,AI 写不出来。
他后来重写了一封,写得磕磕绊绊,只有一句诗也没有,只写了他记得的那几件小事。对方回了很长的一段话。
场景三:一个医生,和一个带着 AI 答案来的病人
一位医生发现,越来越多的病人,来看病之前,已经问过 AI 了;他们带着 AI 给的诊断和建议,有时候还带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有的医生很烦:病人不信医生,信机器。这位医生换了一个想法:病人带着 AI 的答案来,其实是带着一张地图来的。他可以和病人一起看这张地图:AI 说的这几种可能,哪一种和你的情况对得上?哪一种对不上,为什么?AI 没有问到的,是你的哪些事?
第四十五章说过:一场好的看病,是医生和病人一起,把这个病的路和土看清楚。AI 给的,是一张没有土的地图;医生,是那个能把这张地图放回病人的土里去的人。这件事,是 AI 替代不了的。
场景四:一个害怕被替代的翻译
一位做了十几年的翻译,看到 AI 翻译越来越好,很焦虑。一篇普通的文件,AI 几秒钟就翻完了,而且翻得不差。
她想了想,自己这十几年,最值钱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把一个词换成另一个词,这件事,AI 做得越来越好。是那些 AI 做不好的:一份合同里,某一个词在这个国家的法律里是什么意思,在另一个国家又是什么意思;一本小说里,某一句话背后,是这个作家的哪一段经历;一场谈判里,对方说的那一句客气话,到底是客气,还是拒绝。这些,都长在一片具体的土里。
她后来的工作,变了一个样子:让 AI 先翻一遍,她来改,改的,恰恰是那些长在土里的地方。她的收入没有变少,她说,她反而更清楚自己是做什么的了。
场景五:一个学生,让 AI 当他的苏格拉底
一个大学生,要准备一场辩论。他没有让 AI 替他写稿,而是对 AI 说:你来扮演我的对手,我说一个论点,你就想尽一切办法驳倒它,不要给我答案,只给我反例。
他一个论点一个论点地抛出去,AI 一个一个地撑破;他一次一次地改,论点越来越结实。辩论那天,对方提出的几个问题,他都在和 AI 练习的时候碰到过。
这是第四节说的第二种用法:把 AI 当反驳者。它不替你走路,它在路边递反例。
场景六:一个老人,第一次用 AI
一位七十岁的老人,孙子给他装了一个 AI,教他怎么用。老人一开始不敢碰,后来慢慢学会了:问它一个药怎么吃(它会提醒他去问医生),问它一首老歌的歌名,让它帮他给远方的老战友写一段拜年的话。
有一天,他对孙子说:这东西挺好,就是它不会跟我下棋,也不会陪我去公园。
这句话,说得比很多关于 AI 的讨论都清楚。AI 能帮老人做很多事,能让他的日子方便一点,甚至能在他一个人的时候,陪他说几句话。可是它不会陪他去公园,不会在他走不稳的时候扶他一把,不会在下棋下到一半的时候,和他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那些,是一个活的身体和另一个活的身体之间的事。
场景七:一个团队,把 AI 请进了会议室
一个团队开会讨论一个新方案。以前,会上常常是领导说了算,大家不太敢提反对意见。后来,他们加了一个环节:每个方案定下来之前,先交给 AI,请它列出这个方案最可能失败的五个原因。
AI 列出来以后,大家就对着这五条讨论。有意思的是,很多人以前不敢说的话,现在可以借着 AI 说出来:「AI 说的这第三条,我其实也有点担心。」
这是第四十六章那个开会的办法:指定一个人专门找反例。现在,这个「人」可以是一台机器;它不怕得罪人,也就让屋子里的真人,少了一点不好意思。当然,最后怎么判断,还是要屋子里的人来做:AI 列出的五条,哪几条在这片土里是真的,只有熟悉这片土的人才知道。
场景八:一个作者,和他的执笔者
最后一个场景,是这本书自己。
这本书,和这个系列的其他几本一样,是一个复合主体写成的:一个人立题、定判断、做裁定,一个 AI 执笔、查证、统稿。
这是不是说,这本书是 AI 写的?这本书想用它自己的七个词回答:这本书的土,是这个人几十年的路:他在中国农村的童年,他做了二十年的网格,他在四站之间走过的思想;这本书的路,是这个人和这个 AI 之间一次一次的来回:他说一个判断,AI 写成一段,他看了,改一句,或者推翻,AI 再写;这本书的每一个形状,都是在这片土里、沿着这条路显露出来的。
它不是一个人独自在暖房里写出来的,也不是一台机器独自生成出来的。它是在两个之间长出来的。这大概就是这本书对笛卡尔那个「独自的我」,能给出的最具体的一个回答。
◆六、读完这一章,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一、我最近一次用 AI,是把它当答案,当反驳者,还是当手杖?在最要紧的那件事上,我用对了吗?
二、有哪些东西,是我自己的土里才有、AI 不可能知道的?我有没有好好用它们?
三、在我的日子里,有哪些事,是一个活的身体和另一个活的身体之间的事,是 AI 永远替我做不了的?我有没有给它们留出时间?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AI:
- 形状: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它说出的每一句话,是在人类语言的土里显露出来的形状。
- 路:在海量文字里一遍遍训练出来的连接;它还缺一条被回写的、属于自己的一生。
- 土:千千万万人写过的文字;它缺的,是一片「这一个」人的土,和一个会疼的身体。
- 回写:把它当反驳者,让它撑破我们的「清楚明白」;把它当手杖,让它帮我们走进世界。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它给的答案,常常带着定型的「清楚明白」;用好它,是让我们的理解一直留在正在成形里。
判断:笛卡尔那道语言的考题,今天被机器通过了;可这恰恰说明,语言本来就是在人和人之间的纠缠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一间暖房里流出来的。AI 缺一片「这一个」的土、一个会疼的身体、一条被回写的一生。和它一起过日子,要分清三种用法:少把它当答案,多把它当反驳者和手杖。而那些一个活的身体和另一个活的身体之间的事,是它替代不了的。
走出暖房
◆一、两个判断
前言里说过,这本书的全部判断,可以压成两句话。现在,走完了九编,可以把这两句话再说一遍,这一次,说得更完整一些。
第一句,关于「我」。
笛卡尔用一场彻底的怀疑,把一切都打回了一锅粥:感官,梦,恶魔,一层一层,把他脚下的土全都挖掉。这一场怀疑,是一场真正的发生。然后,他从粥里捞出了一个「我」,宣布它是第一块永远不动的地基:一个在思想的实体,不依赖身体,不依赖世界,不依赖别人。
这本书一路看下来,看到的是:这个「我」,是在一片最具体的土里长出来的:一个没有母亲的病弱孩子,一所耶稣会学校,一个把他唤醒的朋友,一场打了三十年的战争,一间烧着炉子的暖房,一份不必为生计发愁的收入,一纸远在罗马的判决。它是在一条路的中间显露的,不是在路的前面;而且,笛卡尔自己的原话诚实地说过,它只在思想发生的时候才确定存在。一场发生,被做成了一个实体;路上的一站,被宣布成了路之前的地基。
这一刀,后来成了「主客先验二分」:一个在一切互动之前就确定存在的主体,一个在主体之外、要被证明的客体。三百年来,西方人想问题,几乎都是在这两个格子里想的。所谓「先验」,不过是回写到极深处的定型。
第二句,关于坐标。
笛卡尔发明的坐标,是一片土:一切形状都能在里面显露,一切路都能在里面画出。这是他一生最伟大的发明,比那个「我」伟大得多。
可是他只看见了坐标上的点:他把运动画出来的曲线赶出了几何学,把颜色和声音赶出了物体,把规律定为永远不变,把运动的总量定为不增不减。在他的科学里,路一次次地冒出来,又一次次地被他放回了一张定型的图纸里。而他在哲学里,把「我」放在了这张坐标的原点上;可是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
◆二、他走到过的那些门口
这本书对笛卡尔,有很多批评。可是这本书也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他走到过很多扇门的门口。
他在临时道德里,写下了森林里的旅人:没有地图,选一个方向,一直走,路在脚下长出来。
他在第三天的沉思里,看到了存在需要每一刻被维持,就像一条河需要一直在流。
他在第六天的沉思里,写下了:我不像一个舵手住在船上,我和身体混合成了一个整体。
他在给伊丽莎白的信里,承认了心身的结合是一个原始的概念,在日子里比在理智里认识得更清楚;他劝她:去过日子,去看森林的绿色。
他在《灵魂的激情》里,讲了一只被训练的猎犬,讲了一个爱上斜眼的人的男孩:习惯和反省,改写着心和身一起缠着的那片土。
他在《屈光学》里,写下了一根盲人的手杖;在《气象学》里,算出了一道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的彩虹。
他在《宇宙论》里,讲了一个从混沌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世界,而且说:看一样东西怎样长出来,比看它完成的样子更容易理解。
这些门,他都走到了门口,都写下了门上的字。他只是没有推开它们,因为推开任何一扇,都会让他那座平地上的新城,从地基开始晃动。
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替他把这些门推开。
◆三、在系列里的位置
这本书是「普通人都能懂」这个系列里的一本,而且是一个特别的位置上的一本。
系列里的《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讲的是锁是怎样锁上的:哲学诞生的那一刻,把「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改问成了「它本来是什么」;七刀以后,到柏拉图那里,发现学的锁就锁上了。
这一本讲的,是锁怎样被焊死:笛卡尔把「本来是什么」的那个「本来」,从天上的理念,搬进了每一个人的脑袋里;一个先于一切碰撞的「我」,成了一切知识的地基。
系列里讲皮尔斯、维特根斯坦、德勒兹、德里达、伽达默尔、黑格尔的那几本,还有那一组《130 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的讲座,讲的是锁怎样一点一点被撬松:皮尔斯说规律也是长出来的习惯,维特根斯坦说「游戏」底下只有家族相似,海德格尔说人已经在世界之中,德勒兹把差异从格子里放了出来。
这一本,站在锁上和松动的中间。
◆四、今天
今天,这把锁,碰上了一样三百多年前谁也想不到的东西:AI。
第二十三章讲过,笛卡尔用来区分人和机器的第一道考题,是语言:机器永远不能把词以各种方式组合起来,对面前所说的一切话作出有意义的回答。今天,这道考题被机器通过了。
这件事,常常被人读成:机器也有了一个「我」,或者,人的「我」也不过是一台机器。这两种读法,都还在笛卡尔的两个格子里。
这本书的读法是另一种:语言,本来就不是从一个关在暖房里的孤独的「我」里流出来的;它是在千千万万人之间的纠缠里长出来的。AI 从这片土里长出了语言,恰恰说明了这一点。
而在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随手可得的时代,人最不能被替代的东西,恰恰是笛卡尔那一刀砍掉的那些:自己的土,自己的路,自己一次次被回写的那个「我」;心和身一起的感觉;和另一个人面对面、让一个谁都没见过的理解,在两个人之间生出来的那一场对话。
◆五、给三类读者的三句话
这本书的读者,大多不是哲学家。在结束之前,想给三类读者,各留一句话。
给老师和父母:笛卡尔教会了我们怀疑和拆问题,这是好东西;可是在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随手可得的时代,请教孩子的,不是「不相信」,而是「怎样让自己相信的东西,一直可以被改写」;不是「找到那个标准答案」,而是「从自己的土出发,记下自己的路」。
给病人和照顾病人的人:身体确实像一台可以被理解的机器,现代医学的一切都站在这上面;可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心和身是同一场纠缠的两个样子。生病的时候,除了问「哪个部件坏了」,也问一问「我的路和我的土,最近怎样了」;照顾一个人的时候,也照顾一下那张网上的其他人,包括你自己。
给想做成一件事的人:会拆问题,是基本功;可是要分清钟和猫。在森林里,不要等地图,选一个方向走下去;可是记住,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改变森林。量自己的那张坐标,原点是你可以重新选的。
◆六、最后一句
笛卡尔一生最有名的一个画面,是那间暖房:一个人,坐在炉火旁边,穿着冬天的睡袍,独自一人,和自己的思想打交道。
他一生最后的一个画面,是斯德哥尔摩的冬天:天亮之前起床,穿过冰冷的街道,走进一个他不能控制的世界里去。
这本书想把第一个画面,换成另一个。
一个人,从暖房里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外面的森林。他没有地图;他选了一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脚下的路,一点一点地长出来;他走过的地方,森林也一点一点地变了;走着走着,他在路上,在树和树之间,在遇见的人和人之间,慢慢地显露出了一个「我」。这个「我」,不是他出发前带着的那块石头;是这条路、这片森林、这些人,和他一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思在发生,我在显露;我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
走出暖房吧。
附录一 笛卡尔年表
| 年份 | 事件 |
|---|---|
| 1596 年 3 月 31 日 | 生于法国都兰地区拉艾(今名笛卡尔) |
| 1597 年 | 母亲去世;由外祖母抚养 |
| 约 1606—1614 年 | 在拉弗莱什耶稣会学校读书 |
| 1616 年 | 在普瓦捷大学获法学学位 |
| 1618 年 | 加入拿骚的莫里斯亲王的军队;11 月在布雷达结识贝克曼;三十年战争爆发 |
| 1619 年 | 加入巴伐利亚公爵军队;11 月 10 日在多瑙河畔的暖房里做了三个梦 |
| 1620—1628 年 | 游历欧洲;约 1625 年起居巴黎,与梅森交往;约 1628 年写《指导心灵的规则》(未完成) |
| 1628/1629 年 | 移居荷兰,此后约二十年住在那里,搬家十余次 |
| 1629—1633 年 | 写成《宇宙论》与《论人》;在阿姆斯特丹做了大量解剖 |
| 1633 年 | 伽利略被罗马宗教裁判所判罪;笛卡尔把《宇宙论》锁进抽屉 |
| 1635 年 | 女儿弗朗辛出生 |
| 1637 年 | 在莱顿匿名出版《谈谈方法》,附《屈光学》《气象学》《几何学》 |
| 1640 年 | 弗朗辛因猩红热去世,五岁 |
| 1641 年 | 在巴黎出版《第一哲学沉思集》,附六组反驳与答辩 |
| 1643 年 | 与波希米亚的伊丽莎白公主开始通信 |
| 1644 年 | 出版《哲学原理》,献给伊丽莎白 |
| 1647 年 | 《哲学原理》法文版出版,序言中提出「哲学之树」 |
| 1649 年 | 出版《灵魂的激情》;9 月应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之邀前往斯德哥尔摩 |
| 1650 年 2 月 11 日 | 在斯德哥尔摩死于肺炎,未满五十四岁 |
| 1663 年 | 著作被列入罗马教廷的禁书目录 |
| 1664 年 | 《宇宙论》与《论人》出版 |
| 1666—1667 年 | 遗骨被运回巴黎 |
附录二 术语对照与原著导读
◆一、术语对照
下表列出书中常用的笛卡尔术语,以及这本书用来拆它们的大白话和 SDE 说法。
| 原文 | 常见中译 | 本书的读法 |
|---|---|---|
| cogito, ergo sum / je pense, donc je suis | 我思故我在 | 思在发生,我在显露;我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 |
| res cogitans | 思想之物、思维实体 | 一个动词被做成了一个名词 |
| res extensa | 广延之物、广延实体 | 被削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几何的世界 |
| substantia | 实体 | 被当作不依赖任何东西的定型之物 |
| clare et distincte | 清楚明白 | 一个形状在某一片土里定型时的感觉 |
| dubitatio | 怀疑 | 把一切打回一锅粥的一场发生 |
| genius malignus | 恶魔、邪恶的精灵 | 把最后一片土也拿走的假设 |
| lumen naturale | 自然之光 | 被当作不需要证明的「清楚明白」 |
| morale par provision | 临时道德 | 森林里的旅人;那间小屋,其实就是真正的房子 |
| union de l'âme et du corps | 心身结合 | 第三个原始概念;本书说它应当是第一个 |
| glande pinéale | 松果体 | 那一刀的伤口;它真正接起来的是身体和白天黑夜 |
| esprits animaux | 动物精气 | 身体机器里流动的「水」 |
| passions de l'âme | 灵魂的激情 | 心和身一起在动、一直在正在成形之中的东西 |
| générosité | 慷慨 | 建立在一个没有土的意志上的最高德性 |
| courbes géométriques / mécaniques | 几何曲线/机械曲线 | 定型的曲线/被赶出去的、由路画出的曲线 |
| tourbillons | 涡旋 | 一个从混沌里长出来、却没有岔路的宇宙 |
◆二、原著导读
笛卡尔的著作不算多,而且大多写得清楚。普通读者如果想读原著,这本书建议这样一个顺序。
第一本,《谈谈方法》。篇幅很短,一个下午能读完,有一半是自传。先读第一部分到第四部分:他怎样上学、怎样失望、怎样在暖房里想出四条规则、怎样给自己定临时道德、怎样找到「我思故我在」。读的时候,留意那座「由一个建筑师盖起来的城」,和那个「森林里的旅人」,这是本书第六章和第九章讲的。中文有王太庆的译本(商务印书馆)。
第二本,《第一哲学沉思集》。六个沉思,一天一个。最要紧的是第一、第二、第六沉思。读完正文,一定要挑几篇后面附的反驳和答辩来读,特别是阿尔诺的第四组反驳(笛卡尔循环、直角三角形)和伽森狄的第五组反驳(「我散步,所以我存在」);你会看到,那个独自沉思的「我」,是在一群人的敲打里被逼着说清楚的。中文有庞景仁的译本(商务印书馆)。
第三本,笛卡尔和伊丽莎白公主的通信。特别是 1643 年 5 月、6 月的那四封信(本书第二十五章),和 1645 年前后讨论悲伤、健康、塞涅卡的那些信。这是读懂笛卡尔「活出来的」那一面最好的材料。英文有夏皮罗编译的合集。
第四本,《灵魂的激情》。第一部分第五十条(猎犬),第三部分关于「慷慨」的几条。可以和他 1647 年给沙尼的那封信(斜眼的女孩)放在一起读。
第五本,如果对数学有兴趣,《几何学》。不必全读,看第一卷怎样用单位长度把乘法变成线段,第二卷怎样把曲线分成「几何的」和「机械的」。
第六本,如果对他之后的人有兴趣,可以读斯宾诺莎《伦理学》第二部分,休谟《人性论》第一卷第四章第六节,康德《纯粹理性批判》里「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那一章,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第十九到二十一节(专门批评笛卡尔的「世界」概念)和第四十三节,赖尔《心的概念》第一章,达马西奥《笛卡尔的错误》。
附录三 笛卡尔的十二句话
下面十二句话,都是本书引过、而且值得普通读者记住的笛卡尔的原话(均为意译)。每一句后面,附一句这本书的读法。
一、「良知,是世界上分配得最均匀的东西。」(《谈谈方法》第一部分) ——他把判断的权利,交给了每一个肯专心想的人。这是近代的一个伟大起点。
二、「除了在我自己心里、或者在世界这本大书里能找到的学问以外,不再寻求别的学问。」(《谈谈方法》第一部分) ——两个地方,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他后来偏向了里面;这本书请读者别忘了外面那一本。
三、「一个建筑师独自设计、独自完成的房屋,总是比许多人修补旧墙的房屋要美观整齐。」(《谈谈方法》第二部分) ——他偏爱一次性定型;可是真正活着的城,是一代代走出来的。
四、「山间的大路,走的人多了,一点一点变得平坦好走。」(《谈谈方法》第二部分) ——他自己写下了路是走出来的;只是只用在了公共事务上。
五、「在森林里迷了路的旅人,应该朝着一个方向,尽可能笔直地往前走。」(《谈谈方法》第三部分) ——他全部著作里最接近发生学的一句。那间「临时」的小屋,其实就是真正的房子。
六、「我思,故我在。」(《谈谈方法》第四部分) ——思在发生,我在显露;我显露之后,又回写下一次的思。
七、「我是,我存在;存在多久?在我思想的时候。」(《沉思集》第二沉思) ——他自己的原话,比他的体系更诚实:「我」是一条河。
八、「保存,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创造。」(《沉思集》第三沉思) ——存在需要每一刻被维持;维持,不必从外面来,可以从纠缠里来。
九、「我不只是住在我的身体里,像一个舵手住在他的船上;我和身体混合成了一个整体。」(《沉思集》第六沉思) ——整本《沉思集》里最接近 SDE 的一句。
十、「心身的结合,在日常的生活和交谈里,被感官认识得最清楚。」(1643 年 6 月 28 日致伊丽莎白) ——去过日子吧。他在这里,离那扇门只差一步。
十一、「通过习惯,我们可以把身体的运动,和别的思想连在一起。」(《灵魂的激情》第五十条) ——一只被训练的猎犬。习惯,就是回写。
十二、「单凭这些规律,一切纯粹物质性的东西,随着时间,就能自己变成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这样理解它们的本性,比把它们看作一开始就是完成的样子,要容易得多。」(《谈谈方法》第五部分) ——看一样东西怎样长出来,比看它完成的样子更容易。这句话,可以送给每一个学生、每一个医生、每一个做事的人。
附录四 七个小练习:带着笛卡尔过一个星期
这本书讲了很多道理。这里留七个小练习,一天一个,一个星期做完。每一个都很小,不需要读过哲学,也不需要特别的时间,只需要一个本子,或者手机上的一个备忘录。
星期一:怀疑一样东西。
挑一样你一直很确信的事,最好是关于你自己的:「我不擅长数学」「我不适合当领导」「我这个人就是急性子」。写下来。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认为的?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哪一次,我其实不是这样的?
这是笛卡尔的怀疑,但只用在一样东西上,而且目的不是推倒它,是看清它是怎么长出来的。(第十一章、第四十一章)
星期二:拆一件事,再合回来。
挑一件你一直拖着没做的事。把它拆成五到十个小步骤,写下来,挑一个最小、最容易的,今天就做掉。做完以后,回头看一眼整件事,问自己:这件事,整个是在为了什么?
这是笛卡尔的第二、第三条规则,加上这本书给它加的那一句:拆完了,要合回来看。(第七章、第四十六章)
星期三:找一个「清楚明白」,换一片土试一试。
今天,你一定会读到或听到一个让你觉得「就是这样」的说法:一个新闻标题,一段 AI 的回答,一个朋友很有把握的判断。挑一个,去找一个和它想法不同的人或者来源,听一听对方怎么说。
这是这本书对「清楚明白」的用法:觉得清楚了,就拿到另一片土里去试。(第八章、第四十四章)
星期四:在森林里走一步。
有没有一件事,你一直想做,却一直在「想清楚再说」?今天,不想清楚了,先做一个最小的版本:想学一样东西,今天就找一个入门的视频看十分钟;想换一个方向,今天就给一个在那个方向上的人发一条消息,约一杯咖啡。
这是笛卡尔的临时道德:森林里没有地图,选一个方向,走一步。(第九章、第四十六章)
星期五:看一看你的身体在说什么。
今天晚上,花五分钟,想一想这一周:哪一天你觉得特别累,或者特别松快?那一天,你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睡得怎样,吃得怎样,和谁在一起,心里压着什么事?
这是这本书对心身的新问法:不问哪个部件坏了,问这场纠缠里发生了什么。(第四十二章、第四十五章)
星期六:给一个人打一个「具体」的电话。
给一个很久没有好好说话的人,父母、老朋友、一个亲戚,打一个电话,或者见一面。这一次,不问「最近好吗」,而是问一件具体的小事,也说一件自己的具体的小事。
这是那七年的信,也是这本书对关系的读法:别人在我之前;一件具体的小事,才是一条能接起来的路。(第二十五章、第四十八章)
星期日:换一个原点,回头看这一周。
周末晚上,回头看这一周。先用你平时的原点去量:这一周,我挣了多少,做完了多少事,别人怎么看我?然后,换一个原点再量一次:这一周,我长出了什么?我让谁的日子好了一点?我自己,有哪一个地方,被改写了?
这是这本书对坐标的读法: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换一个原点,走过的路,意思就变了。(第四十三章、第四十六章)
七个练习做完,不一定会有什么大的变化。可是,读者也许会发现一件事:笛卡尔的方法,是可以一点一点地用进日子里去的;而他的那几刀,也是可以一点一点地,在日子里绕开的。
书 目
以下只列本书写作中实际参考的主要原典、译本与研究著作。
原典与译本
- Charles Adam, Paul Tannery (eds.), Œuvres de Descartes, 12 vols., Paris: Léopold Cerf, 1897–1913.(本书所说「AT 版」)
- John Cottingham, Robert Stoothoff, Dugald Murdoch (and Anthony Kenny, vol. 3) (trans.), The Philosophical Writings of Descartes, 3 vol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1991.
- Lisa Shapiro (ed. and trans.), Th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Princess Elisabeth of Bohemia and René Descart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7.
- 笛卡尔:《谈谈方法》,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庞景仁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笛卡尔:《哲学原理》,关琪桐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Adrien Baillet, La Vie de Monsieur Des-Cartes, Paris, 1691.(三个梦与若干轶事的来源)
传记与研究
- Stephen Gaukroger, Descartes: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5.
- Desmond M. Clarke, Descartes: A Biograph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 Bernard Williams, Descartes: The Project of Pure Enquiry,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8.
他之后的人
- 斯宾诺莎:《伦理学》。
- 莱布尼茨:《单子论》;《新系统》及相关书信。
- John Locke,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1689.
- David Hume,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1739–1740.
-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1787。
- Edmund Husserl, Cartesianische Meditationen(1929 年巴黎讲演);《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
- 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1927.
- Maurice Merleau-Ponty, 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Paris: Gallimard, 1945.
- Gilbert Ryle, The Concept of Mind, London: Hutchinson, 1949.
- Antonio R. Damasio, Descartes' Error: Emotion, Reason, and the Human Brain, New York: Putnam, 1994.
- Francisco J. Varela, Evan Thompson, Eleanor Rosch, The Embodied Mind,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91.
- Alfred North Whitehead, The Concept of Natur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20.
- George L. Engel, "The Need for a New Medical Model: A Challenge for Biomedicine", Science 196 (1977).
- Hilary Putnam, Reason, Truth and Hist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
- Otto Neurath 关于「海上修船」的比喻,见其 1921 年、1932 年的文章。
- Takahiko Masuda, Richard E. Nisbett, "Attending Holistically versus Analyticall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1 (2001).
- 费孝通:《乡土中国》,1948 年。
- 《庄子·齐物论》。
本系列与作者相关著作
- 王德生:《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普通人都能懂的哲学开端》,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普通人都能懂的伽达默尔》《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等,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130 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系列讲座。
后 记
写笛卡尔,对我来说,是一件有点私人的事。
前言里说过,我在他的坐标里住了二十年。做网格、做有限元的那些年,每天打开电脑,面对的就是一串一串的 x、y、z;是他的那张方格纸,让计算机里的数变成了形状。我对他,一直有一种近乎天然的感激。
后来,我在自己思想的第二站,在他的两个格子里困了好几年。我手里只有「主体」和「客体」,那一场碰撞,没有地方放。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两个格子,是他在一间暖房里劈出来的。
所以,写这本书,有一点像回头去看一位老师:他给了我最好用的一件工具,也给了我最难走出去的一个房间。
写的过程中,有几件事,是我事先没有想到的。
一是他的生活,比他的哲学更接近发生。一个说「我」可以脱离身体而确定存在的人,会为五岁的女儿痛哭,会劝一位公主多去看看森林的绿色,会承认自己小时候爱过一个斜眼的女孩、后来一看到斜眼的人就多一分好感。写到这些地方,我常常觉得,那个真实的笛卡尔,比那个教科书里的笛卡尔,可爱得多,也真实得多。
二是他离那些门,近得惊人。「我不像舵手住在船上」「去过日子吧」「看一样东西怎样长出来,比看它完成的样子更容易」,这些话都是他自己写的。这本书做的很多事,其实只是把他自己写下的话,从次要的位置,请到前面来。
三是那只蚂蚁。写到高斯的那只在曲面上爬的蚂蚁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这一行三百年来走的路:从笛卡尔那张一次画好的方格纸,走到一张会跟着形状一起生长的网。数学自己,从他的坐标里,长出了一个不需要原点的认识者。
和这个系列的其他几本一样,这本书是一个复合主体写成的:我立题、定判断、做裁定,Claude 执笔、查证、统稿。一个人加一台机器,把一个一辈子强调「独自思考」的人,一章一章地拆开,再装回去。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是对他的一个小小的回答:理解,是在两个之间生出来的。
书里的每一条引文,都尽量交代了出处;只见于后人传记的轶事,都说明了是转手的。读者如果觉得哪里填多了,那多半是真填多了,欢迎回到原著去核对,也欢迎写信来反驳。笛卡尔自己,就把他最确信的东西,寄给了最会反驳他的人。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