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句「读你自己」,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46 号 · ISBN 979-8-90690-499-7 · 约 21 万字
《普通人都能懂的霍布斯——一个人、一句「读你自己」,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德麦国际专著第 146 号
ISBN 979-8-90690-499-7 · 定价 US$23
2026 年 9 月第 1 版
全书约 21 万字(前言、导读、目录,导论与十二编五十章,结语、参考书目一百三十种、附录七件)
执笔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Claude 执笔与统稿。
AI 协作声明: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口述)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书中所引霍布斯原话,出自《利维坦》者,已据一六五一年英文原本逐句核对;出自《论公民》者,已据一六五一年英译本核对;凡标〔待核〕处,出处尚未逐字核对原文,汇总于附录七「引文核验总表」。书中陪读人物林舟、邹阿姨及各章日常场景均为虚构。关于健康的章节讲理解、习惯与相处,不构成医学建议;关于劳动权益与合伙协议的场景,只作常识提醒,不构成法律意见。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此后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普通人都能懂(明白)」系列中的一卷。
你出门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门锁好了没有吗?
很多人会。有人还要推一推门把手,确认真的锁上了;有人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再看一遍。
三百七十多年前,一个英国人把这个动作写进了一本书里。他说:你想一想,一个人出远门,要带上武器,最好还有人结伴;睡觉的时候,要把门闩上;就是在自己家里,也要把箱子锁起来。可他明明知道,外面有法律,有官员,有人管着。那么,他这样做的时候,对同路的人是怎么想的?对邻居是怎么想的?对家里的孩子和仆人,又是怎么想的?(《利维坦》第 13 章)
他的意思是:我说人和人之间天生容易互相提防,你若不信,不必去翻别的书,看看你自己锁门的那只手就行了。
这个人叫托马斯·霍布斯。
他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件事:不从书里找人,从自己身上读人。读完了自己,他就相信读懂了所有人;然后,他从这个读出来的「我」,一步一步推出了一场人人为敌的战争,又推出了一个把所有人都装进身体里的巨人。他给这个巨人起了一个《圣经》里海怪的名字:利维坦。
凡是讲「国家凭什么管我」的人,都绕不开霍布斯。
在他以前,欧洲人讲权力,大多有一个现成的来处。一种说法是:国王的权力是上帝给的。另一种说法是:人天生就是要过城邦生活的动物,谁该统治、谁该服从,自然早就排好了。
霍布斯把这两块石头都搬开了。他说:国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自然长好的,是人造的。人为了不在互相提防里送命,才一起同意,把判断对错、动用武力的权利交出去,交给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这样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国家。
这一搬,影响一直到今天。你听到的「社会契约」「政府要经过授权」「安全是政府的第一件事」「权力要讲得出理由」——这些说法,有的是他提出来的,有的是后来的人为了反驳他才提出来的,都是在他的问法里说话。
以前讲霍布斯,多半是讲这几句:他认为人性恶,他主张社会契约,他替绝对君主说话。这几句话都有来历,也都说得太快。
这本书不打算再讲一遍。这一次,是拆。讲,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话说清楚;拆,是爬进他的房子里去,看哪根梁承重,哪根梁是后来加上去的,哪根梁早就裂了、只是刷了一层漆。
拆,不是推倒。一个思想家越了不起,他的问题就被逼得越尖,他的裂缝也就越值得看。二流的思想家处处都软,拆不动。
这不是霍布斯第一次在这套书里出场。他在八个地方露过脸。
洛克卷第 49、50 章,把霍布斯、洛克、卢梭三个人画的「没有政府的时候」放在一起,说这三张图底子一样,都是先有一个一个孤立的点,再有社会,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那一章还说了一句话,本书要从头接住: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3 章说,霍布斯讲政治,也要从定义开始推,他是几何这个样板在政治上的一个学生——定理一旦推出,就一次定死。
黑格尔卷说,霍布斯、洛克、卢梭都从自然状态一步走进国家,中间没有别的东西;黑格尔在这中间放进了市民社会。
斯宾诺莎卷写到,斯宾诺莎在一封信里专门说过自己和霍布斯的不同:霍布斯说,人进了国家,就把自然权利交出去了;斯宾诺莎说,自己的自然权利始终完整。那一章还记下,一六七四年,荷兰法院把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和霍布斯的《利维坦》一起禁了。
笛卡尔卷记下,霍布斯是《第一哲学沉思集》的反驳者之一。他问笛卡尔:你怎么知道那个在思想的东西,不是一个物体?也许思想,就是某种物体的某种运动。
莱布尼兹卷记下,二十四岁的莱布尼兹给八十多岁的霍布斯写过一封长信,霍布斯没有回。
《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里,霍布斯是拆亚里士多德的一把刀。他把大学里讲的那一套「本质」「目的」,显形为经院和教权合伙的一门营生。
《合拍》第 31 章写到《利维坦与空气泵》:霍布斯和波义耳吵过一架,吵的是一个漏气的泵到底能证明什么。
这八处,本书一处也不推翻,只接着往下判。附录五逐处写明,本书在哪一章接住了它。
其中最要紧的,是洛克卷那一句。把它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人的本性。本书的全部工作,就是把这句话接下去。
如果你从没读过霍布斯,先用大白话,把他最有名的三件事说一遍。
第一件:人是什么样的。霍布斯说,人是一台会动的机器。外面的东西碰到你的眼睛、耳朵,你里面就跟着动起来,这就是感觉。你朝一样东西动过去,叫欲求;你从一样东西躲开,叫厌恶。你喜欢的,你就叫它「好」;你讨厌的,你就叫它「坏」。人这一辈子,欲求一个接着一个,得到了这个,又想要下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停下的时候。他说,人对权力的追求,一个接着一个,到死才停。
第二件:没人管的时候会怎样。霍布斯说,人和人的力气、脑子,大体差不多;最弱的人,用计谋,或者联合几个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大家想要同样的东西,东西又不够,就会争;你怕我先动手,我怕你先动手,于是都想先下手为强;再加上人人都要面子,受不得轻视。没有一个大家都怕的共同权力,这就是一场人人对人人的战争。在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人肯种地、做工、航海、读书,因为种下去的不知道最后归谁;人的一生,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暂。
第三件:怎样走出来。霍布斯说,人怕死,又想过好日子,理性就会告诉他:要和平。办法是,大家一起约定,把各自动用武力、判断对错的权利交出去,交给一个人或一群人,让他来代表大家。每个人都说:我授权这个人,他做的事,就当是我做的。这样,一大群人就合成了一个人格,一个巨人——利维坦。这个巨人的力量,来自每一个人的交付;这个巨人的职责,是保住每一个人的安全。
三件事,一件接一件,像一条推理的链子。这本书要做的,不是把这条链子再讲一遍,是找到这条链子挂在哪一颗钉子上。
一本拆书,第一件事是找准他站在哪里。
这本书借用 SDE 的一样工具:三块地。人过日子,脚下总有三块地。一块是脑子里想的:概念、规则、制度,叫理念界。一块是手上碰的:身体、器具、地方、钱,叫现实界。一块是心里的「我、你、他」: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叫自我界。一件事,要在三块地上缠在一起,才长得出来。
王德生博士为这本书立的根,是一句话:
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用大白话说:霍布斯把三块地里「心里的我」当成了根,另外两块地都从这里长出去。
颜色、声音这些你以为在外面的东西,他说是你里面的幻象——现实,是从我这里派生出来的。善和恶,他说不过是一个人欲求什么、厌恶什么的时候,给它起的名字;国家,是一个一个的我授权造出来的——理念,也是从我这里派生出来的。
这个「我」,在他那里又朝三个方向展开,成了这本书的三个母题。
自我幸福:一个欲求一个接一个、到死才停的我。
自我自由:一个个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撞出一场战争。
自我创造:一个个我一起授权,造出一个巨人。
它们正好对上他最有名的三件事:人性论,自然状态,利维坦。
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可以把霍布斯放得更准一些。
王德生博士的思想走过四站。第一站(2017 年 1 月—2022 年 10 月),用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视角看知识,那时的本体仍是现成的人、事、物。第二站(2022 年 10 月—2024 年 7 月),用「存在、矛盾、视角」来回答一个问题: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东西?走到这一站的尽头,他判定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撞上了一个巨大的亏空——这份知识,到底归谁?第三站(2024 年 7 月—2025 年 12 月),他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拆掉了主客之间那面墙。第四站,是 2026 年 1 月起的 SDE。
霍布斯就站在第二站尽头那个亏空前面,而且给了一个最干脆的回答:归我。读你自己,就读懂了所有人。
第三站拆掉的那面墙——「我」先在,别的都从我这里来——正是霍布斯没有拆的那一面。
所以,对 SDE 来说,他是半个亲戚。他把秩序从天上拉回到人的手里,这是往发生那边走的第一步;可他把那个人当成一本早已写好的书,又在同一步里收回了脚。
这本书对他的判断,压成一句话: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这句话能不能站住,书里立了三条推翻它的办法,写在导读里,结语会回来一条一条报账。
三百七十年前,霍布斯问:一群互相提防的人,怎样才能把判断和力量交给一个「代表」,让他替大家做主?
今天,你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你点一下「同意」,就把一部分决定交给了一个平台。你让一个智能助手替你订票、回信、付款,就是在授权一个「演员」用你的名义去行动——「作者」和「演员」,正是霍布斯在《利维坦》第 16 章用来讲授权的两个词。你手机里推来的新闻,一条比一条让人不安;你住的小区,每隔几天就有人在群里提醒一句「晚上锁好门」。
恐惧还成了一门生意。购物网站上,「独居必备」的智能门锁、门窗报警器、防身喷雾,一样比一样卖得好;短视频里,一条「深夜有人试着开你家门」的录像,能被转发几十万次。一片恐惧之场,是有人在经营的,是一条一条消息、一件一件商品喂大的——这一点,霍布斯那个年代的人看不到这么清楚,今天的你却天天看得见。
恐惧,授权,代表——霍布斯手里的三样东西,今天都成了家常事。
可他当年只读了一个我。今天有一台机器,读过千千万万个人写下的字。它读出来的,是一个我,还是一整片场?第十一编会回来问这件事。
这本书不判断霍布斯的政治主张在今天对不对,也不替任何一种政体说话;它只给他的思想做一次结构体检——看他站在哪里,哪里开门、哪里关门。它不是一部英国内战史,内战、流亡、复辟,只写到和他的思想有关的地方;他的数学和物理,只在第 4 章点到为止;《利维坦》后两部分关于基督教国家和「黑暗王国」的那一半篇幅,只取一件事:他怎样给大学和教士查来历(第 29 章)。留下来的,是他最硬的那条链子:一个我,一场战争,一个巨人。
霍布斯问的问题,菜市场里的人也在问:没人管的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凭什么要听那个管事的?管事的不管用了,怎么办?这些问题,家里有,单位里有,一个班里也有。所以这本书写给没读过霍布斯的人,写给只记得「人对人像狼」这一句的人,也写给被他的问法改变过、却从没把他读完的人。书里不需要你先学任何哲学;要用到的几样工具,导论里用一个年轻人搬家三年的故事,一次讲清楚。
最后说一句:拆,不是骂。霍布斯活了九十一岁,一辈子都在躲——内战前夜,他第一个逃去了巴黎;流亡的圈子里容不下他,他又逃回了英国;到了晚年,还差一点被当成无神论者查办。他写的恐惧,是真的。这本书先把公道还给他,再说他停在了哪里。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
全书对霍布斯的判断,分成五条。每一条都有两半:左边,是他打开的门,是他留给后人、留给发生学的东西;右边,是他关上的门,是他留在「本来就在那儿」那一边的东西。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 把国家从天命和自然等级里拉下来,放回人自己身上:秩序可以追问来历 | 这个人是一本写定的书,只需要读,不会长;理念和现实都从它单向派生 | 第三编 |
| 二 · 自我幸福 | 幸福不是躺着的满足,是一直在走;善恶有出生证,是人欲求的名字 | 走只有第一拍:只积不放,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 | 第四编 |
| 三 · 自我自由 | 平等来自身体的脆弱;恐惧和猜疑会一圈一圈地放大 | 自由被写成没有阻碍的运动,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恐惧之场被钉成了人性 | 第五编 |
| 四 · 自我创造 | 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人懂得自己造的东西 | 只造一次,造完不许再造;「我们」是一颗头的统一,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 | 第六编 |
| 五 · 自我=自我 | 他亲手写出了三块地之间谁派生谁 | 现实和理念回头改不了我;国家管住了人,不改人 | 第七编 |
五条合起来,就是判词: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第一编写他的一生。这一编不下判决,只给五条判决准备土:他的「我」,是怎样在一张关系网里、在一片不断变动的场里长出来的。
第二编写他接手的那道题:在他以前,人们怎样讲秩序的来处,他又是被哪几样东西撞出来的,换了一个什么样的问法。
第三编是判决一的主场,也是全书的总纲:他怎样以「我」为根,让现实和理念都从这里派生。这一编的最后一章,给他的收回动作起一个名字:读成定本——把一个还在长的我,读成一本写定的书。
第四、五、六编是三个母题:自我幸福、自我自由、自我创造,分别是判决二、三、四的主场,对应他的人性论、自然状态和利维坦。
第七编是判决五的主场。这一编画一张九格的表,看他在表里占了哪一行,看他的派生为什么只准朝一个方向走。
第八编请来一位中国的老朋友:《大学》。《大学》也是以修身为本,从「我」出发;两个以我为根的传统,一个读出来的我,一个修出来的我,放在一起比一比。
第九编是总解构。第十编写他身后的人,谁撬了他哪一只盖子。第十一编写 AI 时代怎样重读他。第十二编把他放回教育、健康和个人事业里去用。
只有一个下午。读第三编(四章),再读第 21 章「锁门的人」,然后读第七编和结语。你会拿到全书的骨架。
为孩子来的。先读第 48 章(教育),再回头读第 17 章「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和第 21 章。一个关上房门的孩子,一个班里的「丛林」,都在这几章里。
为身体和心情来的。先读第 49 章(健康),再读第 20、21 章。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这一句,对夜里睡不着的人也许最有用。
为饭碗来的。先读第 50 章(个人事业),再读第 26 到 28 章。先下手为强的办公室,第一次立规矩的新主管,合伙协议里要不要留一个换人的口子,都在这里。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全书第一页。本书立三条推翻办法,写明去哪里查。
第一条。如果他把「我」写成会被教育、法律、习惯改造,长成另一个样子,而不只是被管住,那么判决五要收窄。去查《利维坦》第 30 章,他在那里写到主权者教育人民的职责;再查《论人》第 13 章,他在那里写到性情和习惯。
第二条。如果他让现实不经过「我里面的幻象」也能站得住,而且在政治论证里承重,那么判决一要收窄。去查《论物体》第二部分,和《论公民》的序言。
第三条。如果他承认有某种关系先于个人的激情而在,那么判决三要收窄。去查《利维坦》第 20 章(他在那里写到父母与家族),和第 13 章写美洲小家族的那一段。
结语会回来,一条一条报账:哪一条差一步,哪一条被部分坐实,据此收窄了什么。
读这本书,也读你自己的日子,可以随身带三个问题:
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
这一处,从我派生出了什么——是一样现实的东西,还是一条道理?
它回过头来,改了我没有?
从第一编起,每一章大体都有六样东西。
一个家常的开头。不从霍布斯讲起,从你遇到过的事讲起:锁门,排队,抢一个车位,一个关上房门的孩子。
他说了什么。把他的原话转述出来,标上出处,老老实实摆足。
先说他对在哪里。每一次说他停在哪里之前,先把他看见的写足。
SDE 看这一处。这一处,他是开了门,还是关了门;开的、关的,是哪块地上的门。
放回日子里。至少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还有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
一句带走的话。整章记不住没关系,记住这一句就够了。
章末,是两行小账。
除了导论里的工具,这本书还要反复用到三个自己的词。先在这里交代一下。
定本。一本书印出来以后,不再改动的那个本子,叫定本。本书说霍布斯把人「读成定本」,意思是:他把一个还在长、还在改的人,当成了一本已经印好、只需要去读的书。他收回的那个动作,就叫「读成定本」。和它相对的,是日记——一天一天在写,写了还会回头改。
派生。从一样东西里长出另一样东西,叫派生。霍布斯的派生,是一条单行道:从「我」出发,派生出现实,派生出理念,却不许现实和理念回过头来改「我」。SDE 的派生,是一个圈:三块地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谁的根。
场。一片把人和人、人和东西缠在一起的地方,叫场。一栋楼是一个场,一个班是一个场,一个国家在内战前夜,也是一个场。场会变:一把伞、一碗汤圆,能让一栋楼的场变一点;一场瘟疫、一次内乱,能让一座城的场整个变成恐惧的场。本书说「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人的本性」,意思就是:恐惧是一个人掉进某片场里长出来的样子,场变了,人也会变。
这三个词,全书只在这三个意思上用。
霍布斯的原话,本书一律转述大意,后面标出处。《利维坦》按章号标,写作「第 13 章」;《论公民》《论物体》《论人》标书名和章节。这些书的中文、英文、拉丁文版本很多,按章号,你在任何一个版本里都找得到原处。
他的生平里有不少轶事,大多来自两个地方:一是他晚年用拉丁文写的诗体自传,二是他的朋友奥布里写的《名人小传》。本书引到这些,都注明「据他自述」「据奥布里记载」;拿不准的,标〔待核〕,全书汇总在附录七。
凡是书里带引号的他的话,请理解为「大意如此」。
这一章做一件事:在正式拆霍布斯之前,把全书要用的工具磨一磨。
工具不多:七个大白话词,三块地,三只脚,一张图纸。为了让它们好懂,我们不从哲学讲起,从一个年轻人的三把钥匙讲起。
林舟二十四岁那年,从老家的县城到一座大城市上班。
他在城中村边上合租了一套两居室,住其中一间。房东交钥匙的时候,只嘱咐了一句:「晚上记得反锁。」
第一天晚上,他把门反锁了两道,还是睡不踏实,又起来把椅子顶在了门后。
快递送到门口,他要等楼道里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开门去拿。电梯里遇到人,他盯着楼层的数字,不说话。合租的室友也锁着自己的房门,两个人住了半年,只在厨房里碰见过几次。他手机里常刷到「独居年轻人安全指南」「这几种敲门声千万别开」。
第一年,他的门几乎总是反锁的。
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邹阿姨。
第二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下暴雨。林舟下班走到楼下,没带伞,站在单元门口发愁。邹阿姨在阳台上看见了,喊他一声,把一把伞从二楼递了下来。
第二天他去还伞。阿姨留他吃了一碗汤圆,问他老家在哪里,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怎么办。
后来,阿姨家的路由器坏了,是他帮着修好的。他上班的时候,快递就放在阿姨家门口的鞋柜上。阿姨开始叫他「小林」。
那一年,他的门还锁着,但不再反锁了。
第三年,公司派他出差两个星期。
他想起阳台上那几盆花,没人浇,回来就该干死了。他犹豫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出门前,敲开隔壁的门,把备用钥匙交给了邹阿姨。
两个星期以后他回来,花浇过了,冰箱里多了一盒阿姨包的饺子。
再后来,这栋楼里又有两户人家,把备用钥匙留给了邻居。楼道拐角多了一个木架子,大家的快递都放在那里——架子是林舟和邹阿姨一起钉的。
三年,三把钥匙:一把反锁的,一把还锁着、但不反锁的,一把留在了别人手里。
这个故事,正好把全书用得上的七个大白话词用一遍。
形状:长出来、能被人认出来的样子。「反锁」是一个形状,「把钥匙留给邻居」也是一个形状。形状有清楚有模糊,是一条光谱。
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反锁,不反锁,留钥匙——这三步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顺序不能倒:没有那把伞,就不会有后来的钥匙。
土:让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在这个故事里,土是很多东西缠在一起:陌生的大城市,城中村的楼,房东那一句嘱咐,手机里的「安全指南」,他从县城带来的习惯,还有一位会在暴雨天喊人的阿姨。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个林舟,住在别的楼里,三年后也许还在反锁。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土、改路。林舟留了钥匙,楼里又有两户人家留了钥匙,楼道里多了一个架子——他长出来的那个形状,回头改了这栋楼。他自己也被改了:他不再是第一年那个用椅子顶门的人。
一锅粥:什么都有,还没分开。刚到大城市的头几个月,新鲜、害怕、想家、兴奋,全搅在一起,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
正在成形:形状刚冒头,还站不稳。第二年就是:门还锁着,但不反锁了;他开始信一个人,又还没完全信。这是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一段——一次误会,就可能退回反锁。
定型:稳下来,能被认出,能传下去。第三年,把钥匙留给邻居成了他的习惯,也成了楼里的风气。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换一个城市,他也许又要从头来一遍。
七个词里,最容易漏掉的是「回写」。记住那个木架子:一个人长出来的样子,会回头改他脚下的那片地。
再用这个故事,把三块地和三只脚讲清楚。
三块地。林舟的三年,同时在三块地上发生。
脑子里想的:房东那句「记得反锁」,手机里的「安全指南」,后来楼里慢慢形成的「钥匙可以托给邻居」的默契——这些是规则、说法、共识,叫理念界。
手上碰的:门、锁、椅子、伞、钥匙、快递、木架子——这些是身体碰得到的东西和地方,叫现实界。
心里的我你他:害怕,想家,一碗汤圆里的暖和,「小林」这个称呼,一个人终于敢信另一个人——这些是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和关系,叫自我界。
三块地是缠在一起的。那把伞(现实界)改变了他对邻居的看法(自我界),他对邻居的看法又改变了楼里的规矩(理念界),楼里的规矩又让他敢把钥匙交出去(现实界)。只在一块地上变,是长不出第三把钥匙的。
三只脚。一件事有没有意义,可以从三只脚来看:创造,自由,幸福。
创造: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那个木架子,那一段邻里之间的来往,是这栋楼以前没有的。
幸福: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的那股劲——张力一点一点积起来,到了某一刻换了一个样子,劲就放出来了。林舟从怕,到试着信,到终于安心,是一段走通了的路。
自由: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没有的新路,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敢把钥匙交出去,出差两个星期也不慌——这是他在城中村、在出租屋、在一份要出差的工作里,裁出来的一条新路。
三只脚之间,有一个乘法:自由=创造×幸福,缺一即零。第一年,他的门禁得严严实实,谁也拦不住他进出,可那一年他并不觉得自由——那一年他什么也没长出来,也没有一件事走通。自由不是一个框,是乘出来的。
谁派生谁。还有一件事,是这本书的要害,要在这里先讲清楚:三块地之间,谁从谁那里长出来?
在林舟的故事里,答案是:互相。那把伞,是现实界的一样东西,它在林舟心里长出了一点信任(自我界);这点信任,慢慢长成了楼里「钥匙可以托给邻居」的默契(理念界);这个默契,又让楼道里多了一个木架子(现实界);木架子天天在那里,又让新搬来的人更容易信邻居(自我界)。一圈一圈,三块地互相派生,谁也不是谁的根。
霍布斯不是这样看的。在他那里,派生只有一个方向:从「我」出发。现实,是我里面的感觉和幻象;理念,是我起的名字、我授权订的约。至于现实和理念能不能反过来,把「我」改成另一个样子——他的书里,几乎没有这一条路。
这本书要反复回到这一处:派生的箭头,是一圈,还是一条单行道。
最后,把 SDE 的一张图纸摆出来。它只有三句话。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写成式子,是三个方程:S=F(D,E),D=G(S,E),E=H(S,D)。S 是形状(显露),D 是路(差异序列),E 是土(特征纠缠)。三样里,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
这台机器怎么转?分三拍。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一点点积起来——林舟第一年的害怕和孤单。第二拍,张力逼得形状换了样子——那一晚,他去还伞,坐下来吃了一碗汤圆。第三拍,换了样子的形状回头改路和土——楼里有了留钥匙的风气,新的来往又会带来新的张力。然后,下一圈又开始了。
三拍里,第三拍最容易漏掉。
还有一样东西要先交代:碰撞。一件事如果在三块地上都在动,大家都活,互相拆台又互相接住,碰出来的常常是一个新样子——就像这栋楼长出了一个新风气。如果只有一块地在动,比如物业在楼道里贴一张《邻里互助公约》,那顶多多了一条规矩。三块地都焊死了,连规矩都长不出来,只剩照旧。
好,现在请霍布斯来读这个故事。
他会读第一年。他会说:你看,这个年轻人把门反锁,用椅子顶门,快递要等人走远了才拿——他对邻居、对室友是怎么想的?人和人天生就是这样互相提防的。如果没有一个管事的在头上,这栋楼就是一场人人为敌的战争。所以,要有一个足够强的管事的。
他不会读第二年,也不会读第三年。更准确地说:他会把第二年、第三年,看成管事的来了以后,大家不得不守的规矩。
这本书要读三年。
林舟第一年反锁,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一个提防别人的人,是因为他刚掉进一片陌生、孤单、满是「安全指南」的场里。场变了——一把伞,一碗汤圆——他也变了。这不是说他第一年是装的:第一年的害怕是真的,就像霍布斯写的恐惧是真的。只是,那份害怕是那片场里长出来的,不是一本写定的书。
下面这张表,是霍布斯的几个大词,大致对上哪把扳手,差在哪里。全书会一件一件拆开讲。
| 他的词 | 大致对上哪把扳手 | 差在哪里 |
|---|---|---|
| 读你自己 | 自我界 | 他读的是一本定本;SDE 读的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
| 感觉、幻象 | 现实从我这里派生 | 看和碰是一次一次的来回,不是我里面单方面画出来的 |
| 欲求、厌恶 | 路的第一拍:张力积累 | 只有第一拍,没有转换,也没有释放 |
| 自然状态 | 土 | 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被他钉成了人性 |
| 自然法(他叫它「定理」) | 图纸 | 图纸被说成是发现的,只有施工才算人造 |
| 授权与代表 | 人造的纠缠 | 缠在一颗头上,不缠在人和人之间 |
| 利维坦 | 形状,一次定型 | 造完不许再造,命令只准从头往下 |
| 臣民的自由 | 自由的乘法 | 创造和幸福都很小,乘出来只剩「法律沉默的地方」 |
我们再做一个想象。
假如林舟第一年没有住进城中村,而是住进了一个管得极严的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刷脸,每一层都有摄像头,电梯里贴满了物业的公告:禁止在楼道堆放杂物,禁止外人随意进出,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
在这样的楼里,林舟很快就不用椅子顶门了——保安和摄像头替他看着。霍布斯会很满意:你看,一个足够强的管事的一来,人就不必互相提防了。
可是,三年过去,这个林舟也许一次也没有敲开过邻居的门。快递放在物业的快递柜里,伞可以在门口的自动售卖机上买,钥匙从来不必交给任何人。他安全了。可是那一碗汤圆、那一个木架子、那一声「小林」,都没有长出来。
两栋楼,两个林舟。一个是被管住了,一个是长出来了。
被管住的那个,恐惧是被压下去的:保安一撤,摄像头一坏,他多半还会回到第一年,重新把门反锁。长出来的那个,恐惧是被换掉的:他和隔壁之间,长出了一样新的东西,这样东西本身,就是他不再反锁的理由。
这不是说保安和摄像头没用。一个人刚掉进陌生的城市、谁也不认识的时候,一个管得住场面的物业,也许正是他最需要的。本书后面会一再承认这一点:在一片处处恐惧的场里,先有一个管得住的,是对的。
本书要问的只是:管住之后呢?霍布斯的巨人能把人管住;它能不能让人长出第二把、第三把钥匙?这是第六编要回答的问题。
说他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关于霍布斯,有三个最常见的误会。
误会一:霍布斯说人性本恶。不准确。他在《论公民》的献辞里,两句话是一起写的:人对人,是一种神;人对人,也是一头狼(《论公民》献辞)。他在《利维坦》第 13 章还特意说明:人的欲望和其他激情,本身并没有罪。他不是在骂人,是在问:在没有共同权力的时候,这些本身无罪的欲望,会把人带到哪里去。
误会二:自然状态是他认定的历史事实。他自己在第 13 章说,恐怕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全世界普遍处在这样的战争状态里。他举的例子,是内战,是国与国之间,是他所听说的美洲的一些地方。自然状态更像是一面镜子:如果把头上的管事的拿掉,会怎样。这一句「从未普遍如此」,本书会反复回来——因为,恰恰是在这一句之后,一片会变的场,被他钉成了人的本性。
误会三:《利维坦》是一本替暴君说话的书。也不准确。他把主权者的职责定为人民的安全,而且说,安全不只是活着,还包括人凭合法的勤劳能得到的一切生活的满足(第 30 章)。他还留了一扇逃生门:主权者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对他的义务就结束了(第 21 章)。正因为这样,他在内战里两边都没讨好——保王的人嫌他为新政权开脱,议会的人嫌他替绝对的权力说话。
从第一编起,每一章的末尾都有两行小账。
第一行: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这一章里,他打开了什么,又关上了什么;这件事落在理念界、现实界,还是自我界。
第二行: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是本书特有的一行。它问的,就是这本书要拆的那一件事。
拿林舟试一试。如果只写第一年,小账是这样的:开门还是关门——关门,落在自我界,一个把自己锁起来的人;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霍布斯会说是读出来的,人本来如此。如果写完三年,小账就变了:开门——开在三块地上,一把伞,一份信任,一个新风气;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被一栋楼改过的人。
同一个人,读一年和读三年,小账完全不同。这本书的每一章,都要写到第三年。
带走的话:林舟用了三年、三把钥匙,从反锁走到把钥匙交给邻居;霍布斯只读了第一年,就把它写成了人的本来样子——这本书要读完三年。
这一编五章,写霍布斯九十一年的一生。
它不下判决,只给全书准备土。它要让你看见一件事:霍布斯这个「我」,是怎样在一张关系网里、在一片不断变动的场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第 1 章写他从出生到离开牛津(1588—1608)。第 2 章写他做了三十多年家庭教师,在别人家的书房里长成(1608—1640)。第 3 章写内战前夜的出逃与十一年流亡(1640—1651)。第 4 章写他回国以后的最后二十八年(1651—1679)。第 5 章是本编的总账:一张人生序列表,和一个反差——一生在逃,书里却不许逃。
读这一编之前,先看一眼他一生里的几个年份:
| 年份 | 事情 |
|---|---|
| 1588 | 出生于威尔特郡马姆斯伯里旁的韦斯特波特 |
| 1603 年前后 | 进牛津大学马格达伦学堂 |
| 1608 | 进卡文迪什家做家庭教师 |
| 1629 | 出版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英译本 |
| 1636 | 在意大利拜访伽利略〔待核〕 |
| 1640 | 《法的要素》手稿传抄;年底逃往巴黎 |
| 1642 | 《论公民》出版 |
| 1651 | 《利维坦》出版;年底回到英国 |
| 1655、1658 | 《论物体》《论人》出版 |
| 1666 | 议会讨论惩治无神论与渎神书籍,《利维坦》被点名〔待核〕 |
| 1668 | 拉丁文版《利维坦》出版 |
| 1679 | 去世,终年九十一岁 |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他后来在书里写下的那个「我」,是一本写定的书;那么,在他自己身上,这本书写定过吗?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长辈说起你出生的那一天。
「你生的那年,正赶上发大水。」「你是早产的,生下来才四斤多,放在保温箱里好些天。」「你出生那天,你爸还在外地,赶不回来。」
这些话,你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多了,就成了你的一部分。有时候,它们还会被拿来解释你:「这孩子胆子小,早产的嘛。」「他脾气急,生下来就急着出来。」
霍布斯也有一个这样的出生故事,而且是他自己讲的。
一五八八年四月五日,霍布斯出生在英格兰西南部威尔特郡的韦斯特波特,紧挨着一座叫马姆斯伯里的小镇。
那一年春天,英格兰到处在传一个消息:西班牙的大舰队就要来了。西班牙是当时欧洲最强的国家,它的舰队号称「无敌」,要渡过海峡,打进英格兰。
据他晚年的诗体自传,他的母亲听到这个传言,受了惊吓,提前生下了他。八十多岁的时候,他用拉丁文诗写自己的一生〔约作于一六七二年,一六七九年刊行,待核〕,写到出生,有两句后来被人引了几百年,大意是:那时候,我母亲怀着那样大的恐惧,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我,和恐惧。
那一年夏天,西班牙舰队真的来了,被英国人的船和海上的风暴一起打散。
很多讲霍布斯的书,爱从这两句诗开头,接着往下说:你看,他生在恐惧里,一辈子怕死,所以他的哲学处处都是恐惧。
本书不这样写。理由有两条。
第一条:这两句诗,是他八十多岁时写的。一个老人回头给自己的一生找一个开头,这本身就是一次「读你自己」。它是他晚年的一件作品,不是他出生那天留下的证据。
第二条:拿一个人的出身去解释他的思想,是拆书最容易犯的错。本系列有一条规矩:起源不定罪,起源只撤销豁免权。一个人生在惊恐里,不等于他的哲学就只是惊恐;反过来,一个生在太平年月的人,也可能写出一部关于恐惧的书。
所以,本书只把这两句诗摆在这里,记下一件事:他自己愿意把恐惧放在一生的开头。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开头。就像几十年后,他给整个政治哲学选的开头,也是一个受了惊的人。
受惊的,不只是他的母亲。
霍布斯出生的那个英格兰,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国家。半个多世纪以前,国王亨利八世和罗马教廷决裂,英格兰改信了新教。此后几十年,新教、天主教轮番上台,每换一次,都有人被烧死、被砍头。到了伊丽莎白女王的时候,新教站稳了,可海那边有天主教的西班牙虎视眈眈,国内又不时传出刺杀女王的密谋。无敌舰队,是这种恐惧最大的一次落地。
霍布斯十七岁那年,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又出了一件大事。一六〇五年十一月,一伙天主教徒在议会大厦底下的地窖里,藏了几十桶火药,准备在国王和议员们一起开会的那一天,把他们全都炸上天。密谋在最后关头被发现。这就是后来英国人每年都要纪念一次的「火药阴谋」。
所以,恐惧不是他一个人的。它在那片土里:在教堂的讲坛上,在街头的传言里,在议会大厦的地窖里。一个在这片土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信仰不同的人会互相杀戮,一个国家可以从里面炸开。
记住这一点。后来,霍布斯把恐惧写成了人的本性。可是,恐惧首先是一片土——一个宗教战争的世纪,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国家。
霍布斯的父亲,也叫托马斯,是当地一个小教区的牧师。
据他的朋友奥布里后来在《名人小传》里的记载,这位父亲书读得不多,只会照着本子念祷词和讲道文。有一次,他在教堂门口和另一位牧师起了争执,动手打了人,只好离家出走,此后下落不明〔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家里的顶梁柱断了一根。接住这个家的,是霍布斯的叔叔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做手套生意,家境殷实,在马姆斯伯里做过市政议员,自己没有孩子。他把这个侄子读书的钱,一直担到了大学。
请记住这件事。几十年后,霍布斯写人,写的是一个一个没有关系的「我」:每个人只有自己的欲求和恐惧,人与人之间,要么互相提防,要么订一个约。可他自己,恰恰是被关系托起来的——一根断了,另一根从旁边接上。一个出走的父亲,一个付学费的叔叔,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一张关系网。
霍布斯四岁上学,先在村里的教堂读书,后来到马姆斯伯里镇上读。
大约八岁起,他进了一位年轻牧师罗伯特·拉蒂默办的私塾。拉蒂默刚从牛津毕业,希腊文很好。在他手下,霍布斯学会了拉丁文和希腊文。据说,他十四岁以前,已经把古希腊悲剧家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译成了拉丁文的诗〔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这件事值得多看一眼。
霍布斯一生最早练成的本事,不是读自己,是读别人——把两千年前一个希腊人写的话,一句一句,换成另一种语言,还要押住诗的节奏。一个好的译者,首先得学会放下自己,钻进别人的句子里去。
这门本事,他用了一辈子:四十一岁,他出版了修昔底德的英译本;八十多岁,他还在把荷马的史诗译成英文。
一个一生都在读别人的人,后来写出了一句「读你自己,就读懂了所有人」。这中间的一步,正是这本书要拆的。
一六〇三年前后,十五岁的霍布斯进了牛津大学的马格达伦学堂。
那时候,大学里教的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和物理学,经过中世纪经院哲学家一遍又一遍的注释,成了一套厚厚的、不许随便质疑的学问。
他后来在诗体自传里说,这些东西他都学了,也学会了,可就是怎么也信不进去〔据他自述〕。
那一套讲法是什么样子,举一个他后来亲手挖苦过的例子就知道了。问:石头为什么往下落?经院的回答大意是:因为重的东西有一种向下的欲求,要回到最适合它待的地方去。几十年后,霍布斯在《利维坦》第 46 章里拿这类回答开玩笑:好像石头也懂得什么地方对它最合适似的。在他看来,这种回答等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要解释的那件事,换一个好听的名字,再说一遍。他更愿意去书铺里看地图——天上的星图,地上的海图,看那些航海的人走过的路。据奥布里说,他还喜欢用拴着奶酪的绳子去逮寒鸦〔待核〕。
一六〇八年,他拿到了学士学位。
先说他对在哪里。二十岁的霍布斯,已经对一门「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起了疑心。他不信的,不是某一条结论,是那一整套靠注释、靠权威撑着的讲法。这是他后来给大学和经院「查饭碗」(第 29 章)的最早的根。在这一点上,他是一个拆房子的人。
把他人生的头二十年,用导论里的七个词拆一遍。
土:一座小镇,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国家,一场传说中的海战,一个出走的父亲,一个付学费的叔叔,拉丁文和希腊文,一所讲亚里士多德的大学。
路:受惊的早产,叔叔的钱,私塾里的希腊文,十四岁的《美狄亚》,牛津的疑心,一纸学位。一先一后,顺序不能倒。
形状:一个会钻进别人的句子里去、却不肯信现成学问的年轻人。
回写:这时候他还没写下什么,谈不上回写。可这二十年里长出来的两样东西,后来一直在回头改他:一样是对古典文字的手感,一样是对学院那一套的不信。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二十岁的霍布斯,还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之间。他知道自己不信什么,还不知道自己信什么。
一句话:这二十年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读自己」读出来的。他是被一片土、一条路长出来的。
回到开头那个过年的饭桌。
家里人讲的出生故事,大多是好意,也有它的道理。可是,「你是早产的,所以胆小」这一类话,是后来的人在后来的某一天讲的故事,不是你出生那天就写好的判决。
霍布斯给自己的一生选了恐惧作开头。你也可以给自己选一个开头,但别让它变成你的定本。
一个小练习:写下家里人说过的、关于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三句话。在每一句后面,补上三样东西:这句话是谁说的,在什么时候说的,为了什么说的。
写完你会发现:这三句话,也是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它们有来历,也就改得动。
再讲一个场景。一位母亲说起她的女儿:「她小时候体弱多病,胆子也小,打雷都要钻到被子里。」这个女儿后来考上了医学院,当了急诊科的医生,半夜的抢救室里,她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
她小时候的胆小是真的,就像霍布斯母亲的惊恐是真的。可是,那不是一本写定的书。她在医院里一次一次地面对,一次一次地走通,长出了另一个自己。如果当年大人只「读」她小时候的样子,就给她下了定论,这个急诊科医生,也许就长不出来了。
带走的话
霍布斯给自己的一生选了一个开头——恐惧。本书只记下:这是他选的开头,不是他的全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二十岁已经不信一门「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这一扇门开在理念界。关门:还谈不上。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被一根断了、一根接上的关系托起来的少年。
你在一家单位里干了很多年。
有一天回头一看,你最拿手的几样本事,好几样不是学校里教的:有的是跟着一位老同事学的,有的是在一次出差的路上学的,有的是在某一个赶方案的深夜里,被逼出来的。你脑子里的想法,有一半,是在别人家的书房里长出来的。
霍布斯的前半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六〇八年,牛津马格达伦学堂的院长推荐他去做家庭教师。东家是一个大贵族家族:卡文迪什家,后来的德文郡伯爵。
他的学生也叫威廉·卡文迪什,只比他小两岁左右。说是学生,其实更像一个伙伴:陪读,陪打猎,替东家写信、管账,有时还要去替东家办借钱的事〔据后来的记载〕。
从这一年起,他和卡文迪什一家几乎没有断过。他教过父亲,又教过儿子;到了九十一岁,他死在他们家的宅子里。算下来,前后七十年。
一六一〇年起,他陪学生去欧洲大陆游历了几年,到过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年份待核〕。这一趟,他看到一件让他吃惊的事:在牛津被当成学问顶点的经院哲学,在欧洲大陆的许多学者眼里,已经是一个笑话了。
回来以后,他把时间花在了古希腊、古罗马的诗人和史家身上。
一六二〇年代,他还和另一个大人物有过来往:弗朗西斯·培根。
据奥布里的记载,培根喜欢一边在自家园子里散步一边想事情,想到什么,就让身边的人记下来。他最喜欢让霍布斯来记,因为霍布斯最懂他在想什么。霍布斯还帮着把培根的几篇随笔译成了拉丁文〔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培根说,知识要从观察和实验里来,不要从古书里来。霍布斯后来并不全同意——他更信几何那种从定义一步步推下去的办法。可是,园子里的那些散步,让这个牛津出来的家庭教师,离当时欧洲最新的学问,近了一步。
拆一个人的思想,有一把刀,叫查建制:先看他的饭碗在哪里,再读他的结论。
十七世纪英国的家庭教师,是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他读的书比东家多,身份却比东家低;他吃东家的饭,住东家的房,用东家的书房,跟着东家出门见世面;他的藏书、旅行、引荐,几乎都是东家给的。他没有自己的田产,也没有大学的教职。他能不能说话、说到什么程度,要看东家的脸色,也要看东家的处境。
霍布斯的东家,卡文迪什家族,是国王一边的人。一六四〇年,他写成的第一部政治手稿,献给的正是这个家族的另一支——纽卡斯尔伯爵〔待核〕。
这不是说他的思想是东家「买」来的。本系列有一条规矩:查饭碗,只撤销豁免权,不判真假。他后来写的东西,有很多地方东家未必爱听。这里只记下一件事:他一辈子思考「谁来保护谁」,而他自己,一辈子都活在一个保护者的屋檐下。
一六二八年,他的学生——那时已经是第二代德文郡伯爵——去世了。
第二年,四十一岁的霍布斯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不是自己的书,是一本译作:古希腊史家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从希腊文译成英文。
他为什么要译这本书?他晚年在诗体自传里说,修昔底德让他明白了,民主是多么愚蠢,一个人比一群人要明智得多〔大意,据他自述,待核〕。
修昔底德书里,有一个场面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科西拉岛上的内乱。一座城里的人分成两派,互相猜疑,谁都怕对方先动手,于是谁都想先下手为强。连词语的意思都跟着变了:鲁莽被叫作勇敢,谨慎被叫作怯懦。父亲杀儿子,人被从神庙里拖出来杀死(《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三卷)。
霍布斯后来写自然状态,那种「猜疑逼着人先下手」的逻辑,最早的样子,就在他译过的这几页里。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读懂了,恐惧和猜疑会一圈一圈地放大,一座城可以从里面烂掉。这是他一生看得最准的一件事。
再请你留意一处。修昔底德确实说过,只要人的本性不变,这类事就还会发生。可他紧接着又说:在和平富足的日子里,城邦和个人都会有更好的心思;是战争夺走了日常的供给,成了一位严厉的老师,把大多数人的性情,拉到和他们的处境一样的水平(第三卷第 82 节,大意)。人性是底子,战争是老师。修昔底德写的,是一座城在战争、瘟疫和派系的压力下,一步一步烂下去的过程——一片场,是怎样把人教成这个样子的。
霍布斯读到的,是一个过程。他后来写下的,却是这个过程的结局,而且把结局当成了人本来的样子。这一步,本书第 21 章要细拆。
一六二九年前后,霍布斯陪另一位贵族的儿子去欧洲。
据奥布里的记载,这一年,他四十岁,在一位绅士的书房里,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正翻在第一卷第 47 命题——就是后来中国学生熟悉的勾股定理。
他读了一遍,脱口骂了一句:老天,这不可能!
他不服,去看它的证明。证明引到前面的一条命题,他就去看那一条;那一条又引到更前面的一条,他再往前追。一条一条往回追,一直追到最前面的定义和公理,终于信了。据说,从此他就爱上了几何〔据奥布里《名人小传》,待核〕。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他一生中一次真正的撞击。他第一次看见一种学问,不靠权威,不靠引经据典,只靠一步一步地推,就能让一个本来不信的人心服口服。《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3 章说,他后来讲政治也要从定义开始推——根就在这个下午。
再看他是怎样信的。他不是一眼看出来的,是一条一条往回追出来的,是一条路。他信的,其实是这条路。
可是,后来他把路的终点——定理——当成了可以不再问来历的东西;到了写政治的时候,他又把人的本性,当成了那几条最前面的、不用再问的定义。这一步,本书第 23 章要抓现行。
一六三〇年,他回到卡文迪什家,教新一代的小伯爵。
这些年,他还常去卡文迪什家的另一支——住在维尔贝克的纽卡斯尔伯爵,和他的弟弟查尔斯·卡文迪什——那里聚着一群爱数学、爱光学的人〔待核〕。
据他自述,有一次在一群有学问的人中间,有人问:感觉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答得上来。他回去想:如果世上万物都静止不动,人就不会有任何感觉;所以感觉的原因,一定是运动——外面的东西在动,压到我的眼睛、耳朵,我身体里面也跟着动起来〔据他自述,待核〕。
从此,「一切都是运动」成了他手里的一把钥匙。
一六三四年到一六三六年,他第三次去欧洲。在巴黎,他进了梅森神父的圈子——本系列笛卡尔卷写过,那是一张横跨欧洲的学者通信网,一个人有了新想法,写信告诉梅森,梅森抄几份寄给别人,别人的回信再经他转回来。一六三六年,他到了佛罗伦萨附近,拜访了因为日心说被教会软禁在家的伽利略〔待核〕。
一六四〇年春天,他把自己的政治想法写成了一部手稿,叫《法的要素》,在朋友之间传抄。
后来那座大房子的地基,在这部手稿里已经全了。前半部分写人:感觉是运动,欲求与厌恶,人对权力的追逐。后半部分写国家:人人为敌的自然状态,理性给出的和平之道,大家订约,把权力交给一个主权者,而这个主权者的权力不可分割。两年以后的《论公民》,十一年以后的《利维坦》,都是在这部手稿上加盖、翻修出来的。
请留意这部手稿站在什么时候。那一年,国王查理一世为了打仗要钱,召开了已经停了十一年的议会;议会不肯痛快给钱,反要清算国王这些年的种种做法。国王和议会,已经吵到快要动刀了。一部主张主权不可分割的手稿,在这个时候传开,站在哪一边,谁都看得出来。
这部书,是在一片正在裂开的土上写成的。下一章,他会第一个逃走。
三十多年,霍布斯在一个贵族家里,做陪读,做秘书,做家庭教师。
他的学问,是在哪里长出来的?在别人家的书房里,在三次欧洲游历的路上,在培根的园子里,在梅森转来的一封封信里,在伽利略的院子里,在维尔贝克那一群人的饭桌上。
把这些人和地方画成一张图,你会看见一张网。霍布斯这个「我」,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这张网也会断。一六二八年,第二代伯爵一死,他就丢了差事,只好去给另一户人家的儿子当家庭教师;两年后,卡文迪什家又把他请了回去。网断了一根,又从另一头接上一根——和他小时候那个出走的父亲、付学费的叔叔,是同一个样子。他比谁都清楚,关系会断。可他同样清楚,断了的关系,是能接上的;不然,他早就没有饭吃了。
这一点,要和他后来的书放在一起看。他后来写人,写的是一个一个没有关系的点,每个点里面只有欲求和恐惧;信任、来往、通信、庇护这些东西,在他的人性论里没有位置(第 11 章会细讲)。可他自己的一生,恰恰是关系托起来的:一个付学费的叔叔,一家管了他七十年饭的东家,一张横跨欧洲的通信网。
还有一件事,和第 1 章那个十四岁的译者连着。三十多年里,他读修昔底德,读欧几里得,听培根口述,和梅森通信,去伽利略的院子里坐一坐——他一直在读别人。读别人,正是他长成自己的那条路。
他书里切掉的那一股,正是他自己身上最粗的那一股。
说他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家庭教师的人,看过太多东家的起落,太多朋友的翻脸;庇护会撤,关系会断,他比谁都清楚。他不信关系,是有他的土的。
本书要说的只是:一个靠关系长成的人,写出了一个没有关系的人。这中间的那一步,就是本书要拆的动作——读成定本。
回到开头那个在单位里干了很多年的你。
一个小练习:画一张「我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的图。写下你最拿手的三样本事,每一样旁边,写上教会你的人、地方和事情。
画完你会发现:你以为最属于「我」的东西,也是从一张网里长出来的。
这不是贬低你,是让你知道两件事。一件是:网在,你就能长。另一件是:网断了,要记得去接——而不要急着下结论说,人本来就是靠不住的。
还有一个场景,也许你见过。一位家长说:「我这孩子,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他读的,是孩子此刻的样子;他没有读到的,是孩子是在哪张网里、哪片场里长成这样的。
带走的话
他的学问是在一张网里长出来的,他书里的人却没有网——他切掉的那一股,正是他自己身上最粗的那一股。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他看见了一座城怎样在猜疑里烂掉(修昔底德),看见了一条一条往回追的证明(欧几里得),两处都是过程,落在理念界。关门:他后来把过程的终点,读成了人本来的样子——伏笔,第 21、23 章回来拔。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张网上的结。
你住的地方忽然变得不安全了。
也许是公司要裁员,名单还没出来,走廊里人人都在打听;也许是一个小地方起了风波,谁跟谁站一边,一夜之间都成了问题。有的人留下来观望,有的人硬扛,有的人收拾好东西,第一个走了。
事后,第一个走的人常常被说成胆小。他自己多半会说:我只是比别人先看清了。
霍布斯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他一辈子都为自己是第一个走的人而得意。
一六四〇年十一月,英国召开了一次议会,后来被叫作「长期议会」,因为它一开就是十几年。
这一次,议会不再只是跟国王讨价还价。它开始清算:国王最倚重的大臣被弹劾,后来送上了断头台;那些在讲坛上、在书里替国王的权力说话的人,一个一个被点了名。
霍布斯那部《法的要素》手稿,这时已经在朋友之间传开了。手稿里写得明明白白:主权者的权力不可分割,臣民不能拿自己的判断去对抗它。在这样一个冬天,这样一部手稿,是一张摆在桌面上的立场。
他没有等。据他晚年的自述,议会一开,他就动身去了巴黎,是「所有逃走的人里的第一个」〔据他自述,待核〕。
那一年他五十二岁。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到了巴黎,接住他的,是一张现成的网。
第 2 章写过,他早就进了梅森神父的圈子。现在,他成了这个圈子里常来常往的人。他和哲学家伽森狄成了好朋友;他和数学家、光学家们通信;卡文迪什家的几位主人,后来也陆续流亡到了欧洲大陆。
一六四一年,梅森把笛卡尔即将出版的《第一哲学沉思集》手稿抄给一批学者,请他们提反驳。霍布斯写了一组,印在书后,就是后来所说的「第三组反驳」。他问笛卡尔:你从「我在思想」推出「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可你怎么知道,这个在思想的东西不是一个物体?也许思想,不过是某种物体的某种运动。
本系列笛卡尔卷记下了这一问,也记下了笛卡尔的回答。两个人的往来并不愉快:笛卡尔回得很短,还在给梅森的信里说,他不想再和这个英国人多打交道〔待核〕。
先说霍布斯对在哪里。笛卡尔要把「我」做成一个不依赖任何东西的实体,霍布斯不肯,他要把「我」放回运动着的身体里。在这一处,他比笛卡尔离「我是长出来的」更近一步。
可是请记住,他反对的是笛卡尔的「我」是什么材料,不是笛卡尔拿「我」当起点的那个做法。两个人都从「我」出发:一个从「我思」,一个从「读你自己」。本系列把他们记作同一族——原点都在自我。
一六四二年,他在巴黎印了一本拉丁文小书:《论公民》。
这本书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霍布斯本来给自己的哲学排了一个三册的次序:第一册讲物体,第二册讲人,第三册讲公民。按道理,应该先写物体,再写人,最后写国家。可是他先拿出来的,偏偏是第三册。
他在五年后再版的序言里解释过:国家的事已经吵到要打仗了,他等不及;而且,关于公民的这一部分,建立在自己的原理上,凭经验就足以知道,不必先读前两册(《论公民》序言)。
这句话,本书第 37 章还要请出来作证。它说明了一件事:他的政治学,并不是从他的物理学一步步推出来的。它的起点,是「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的东西——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读你自己。
一六四六年,内战里国王一方节节败退,王子查理(就是后来的查理二世)流亡到了巴黎。霍布斯被请去给这位十几岁的王子教数学〔待核〕。一个替主权说话的哲学家,给一位没有了国土的王储上课——这是他流亡岁月里最体面的一份差事。
一六四七年夏天,他得了一场重病,几乎死掉。据奥布里的记载,梅森神父来到病床前,想趁这个机会跟他谈谈罗马教会能赦免人的罪。霍布斯岔开了话,问他:你最近什么时候见过伽森狄〔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他活了下来。第二年,梅森去世。那张接住他的网,断了最中间的一根。
一六四九年一月三十日,英国国王查理一世在伦敦被当众斩首。
这是欧洲头一回,一个国家的人以法律的名义审判并处死了自己的国王。消息传到巴黎,流亡的人们震惊、恐慌、互相指责。
就在这前后,霍布斯开始写一本新书,用英文写,写给英国人看。他把《法的要素》和《论公民》里的东西重新熔了一遍,加进了关于宗教、教会和「黑暗王国」的长长的后半部。一六五一年,这本书在伦敦出版,书名是《利维坦,或教会国家和市民国家的实质、形式和权力》。
全书分四部分。第一部分「论人」,从感觉讲到人的激情和权力欲;第二部分「论国家」,讲自然状态、订约和主权;第三部分「论基督教国家」,讲《圣经》和教会的权力;第四部分「论黑暗王国」,讲那些他认为在蒙蔽人心的教义和学问。前两部分是全书的骨架,本书主要拆的,就是这两部分;后两部分占了差不多一半的篇幅,本书只从中取一件事(第 29 章)。
扉页上是一幅后来极有名的画:一个戴着王冠的巨人,从山后升起,俯视着城镇和田野,一手握剑,一手握着主教的权杖。仔细看,巨人的身体是由几百个小小的人组成的,他们都面朝着那颗头。
这幅画,本书把它当作全书的总比喻,第三编会细看。
《利维坦》一出来,霍布斯在巴黎就待不下去了。
流亡朝廷里的人,许多是国教会的教士和保王的老臣。他们在书里读到两样让他们不能忍的东西。一样是宗教:他把教会的权力统统交给主权者,还对许多教义说了很不客气的话。一样是书末的「综述与结论」:他在那里说,当旧的主权者再也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向新的、能保护你的权力服从,是合乎道理的。在流亡的保王派听来,这简直是在教英国人向克伦威尔低头。
法国的天主教教士也不放过他:书的最后一部分,把罗马教廷说成是已经死去的罗马帝国的幽灵,戴着王冠,坐在帝国的坟墓上(第 47 章,大意)。
一六五一年底,他离开巴黎,回到了克伦威尔治下的英国,向新的政权表示了服从〔待核〕。
这一次,他又走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从一个保护不了他的地方,走向一个保护得了他的地方。
把他这十一年连起来看。
一六四〇年,他从一个要清算他的议会身边走开,走进巴黎那张现成的网。一六五一年,这张网断了中间一根,流亡朝廷和法国教士都容不下他,他又从这里走开,走回一个肯接纳他的伦敦。每一次,他都是朝着有保护的地方走。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从自己的一生里,读出了一条极锋利的道理:服从和保护是连在一起的。一个权力,保护不了你了,它对你的要求也就失了根据(第 21 章与「综述与结论」)。在一个人人都在谈忠诚、谈神授、谈誓言的年代,他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再请留意他是怎样走的。他不是一个人走的。去巴黎,有梅森的网接着;在巴黎,有伽森狄、有卡文迪什家的流亡主人;回伦敦,又有一群老朋友在那边。他的每一次逃,都是从一张网,逃进另一张网。
在巴黎的那些年,东家那一边的网也一直在。纽卡斯尔伯爵在内战里兵败,一六四四年也流亡到了欧洲大陆;他的弟弟查尔斯·卡文迪什,和霍布斯一起在梅森的圈子里来往〔待核〕。一场流亡,把英国的一张网,整个挪到了海峡对岸。
这一点,第 5 章要和他的书放在一起算总账。他书里写的那个人,只有欲求和恐惧,没有网;他书里允许的逃,是一个人独自往有保护的地方走。可他自己的逃,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回到开头那个第一个走的人。
先走,未必是胆小。看清了一片场正在变成恐惧之场,早一步离开,是一种本事。霍布斯在这件事上,比他同时代的许多人都清醒。
可是,请再问一句:你走向哪里?一个人从一家要倒的公司辞职,他能不能走得出去,往往不只看他跑得快不快,更看他有没有一张网——一个老同事的推荐,一个行业里认识的人,一个肯先收留他几个月的朋友。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这些年最大的一次「离开」——换城市,换工作,离开一段关系。写下是谁接住了你。你会发现,你以为是一个人做的决定,背后站着好几个人。
再讲一个场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和家里大吵一架,拎着箱子搬了出去。那天晚上,她睡在大学室友租的小房子里;第二个星期,一位前同事帮她介绍了一份新工作;第三个月,她自己租了房。多年以后她说起那一年,只说「我那时候真勇敢」。其实,那一年托着她的,至少有三个人。
勇敢是真的。三个人也是真的。说「我一个人扛过来的」,是把后一件,从自己的日记里撕掉了。
带走的话
他一辈子都是第一个走的人;可他的每一次逃,都是从一张网,逃进另一张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服从要以保护为条件,这一扇开在理念界;反驳笛卡尔,把「我」放回运动的身体,这一扇开在自我界。关门:他仍和笛卡尔一样,从「我」出发。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被两张网先后接住的流亡者。
你家里也许有这样一位老人。
七八十岁了,还在跟人争一个理。报纸上一篇文章说得不对,他要写信去;亲戚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外行话,他要掰扯半天。家里人劝他:多大岁数了,何必呢。他不听。
霍布斯的最后二十八年,就是这样一位老人。他差不多跟他那个时代所有要紧的人都吵过架,吵到九十岁。
一六五二年前后,霍布斯回到伦敦,住了下来。
这是克伦威尔的英格兰。国王没有了,国教会的主教们被赶下了台,军队和议会轮流做主。对一个在巴黎被两边都容不下的人来说,这里反倒是一个能安静写书的地方。
《利维坦》在伦敦卖得不错,招来的攻击也多。教士们骂他无神论,大学里的人骂他狂妄,有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马姆斯伯里的怪物」。
他有一群朋友:给他写了一本小传、记下了他许多轶事的奥布里;发现了血液循环的医生哈维——他后来在《论物体》的献辞里称赞哈维,说他是自己亲眼见到、在生前就把一门新学问立起来的唯一一个人〔待核〕;还有法学家塞尔登。他在伦敦的日子,一半在写书,一半在跟人来往。
一六五五年,《论物体》出版;一六五八年,《论人》出版。那个三册的哲学计划,最后一册先出,第一册拖到了最后——第 3 章说过这件事。
早在流亡的时候,一六四五年前后,霍布斯在纽卡斯尔伯爵的家里,和一位英国主教布拉姆霍尔当面辩过一次:人的意志是自由的吗?
霍布斯说:人做什么,都有原因推着;所谓意志,不过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最后一个欲求;水顺着河道往下流,既是必然的,也是自由的——因为没有东西挡住它。布拉姆霍尔说:这样一来,人就不必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了,赏罚、劝诫、祈祷都成了空话。
两个人事后各写了文字。一六五四年,霍布斯的那一篇未经他同意被人印了出来,叫《论自由与必然》;两个人从此你来我往,一直吵到一六五〇年代末〔待核〕。
这场争论,本书第 16 章要细看。这里只记下一件事:在「自由」这件事上,他站在「一切都有原因」这一边,站得很硬。
他吵得最久、也输得最惨的一场,是和数学家的。
《论物体》里,霍布斯宣布自己解决了一个两千年的难题:化圆为方——只用直尺和圆规,作出一个和给定的圆面积相等的正方形。牛津大学的几何学教授沃利斯立刻写书反驳,一条一条指出他的错。霍布斯不服,回书反击;沃利斯再驳,他再反击。这场笔仗从一六五五年一直打到他去世前不久,二十多年〔待核〕。
两百多年后,数学家证明了:化圆为方根本不可能做到。霍布斯输了,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认输。
这件事值得放在这里多看一眼。第 2 章写过,他四十岁时被欧几里得的证明折服,从此相信「从定义一步步推」是最可靠的学问。可是在他最信的这门学问里,他错了,又不肯认。
本系列弗雷格卷记下了另一个人:弗雷格收到罗素的一封信,信里指出他的体系有一个致命的矛盾,他六天之后就回信,公开承认。两个人放在一起,你会看见,一个人信什么是一回事,他肯不肯让事实回过头来改他,是另一回事。
一六六〇年,克伦威尔死后不久,查理二世回国复位。
据奥布里的记载,复位后没几天,国王坐着马车经过伦敦的一条街,看见了站在路边的老师,脱帽向他致意,问他近来可好。后来,国王给了他一笔每年一百镑的年金,还把他的画像挂在自己的房间里〔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宫廷里有人不以为然。国王的一些老臣,至今记着《利维坦》书末那几页——在他们看来,这个人是在国王最落难的时候,教英国人向篡位者低头。可是国王没有追究。那笔年金,据说付得时有时无。
一个一辈子讲「谁能保护你,你就服从谁」的人,晚年靠的,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一点旧情。
一六六五年,伦敦闹了一场大瘟疫;第二年,又烧了一场大火,城里大半被烧成了灰。
灾难之后,人们要找原因。有人说,这是上帝在惩罚这座城里的不敬和无神论。一六六六年秋天,议会下院讨论一项惩治无神论和渎神书籍的法案,并且让一个委员会去调查几本书,《利维坦》就在其中〔待核〕。
据奥布里的记载,七十八岁的霍布斯吓得不轻,烧掉了一些自己的稿子。他还去查了英国的法律,写了一篇关于异端的历史考证,想证明:按当时的法律,已经没有哪个法庭有权以异端罪烧死他〔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法案最后不了了之。可是从此以后,他在英国出版关于宗教和政治的书,就难了。他写于一六六八年前后的内战史《比希莫特》,国王没有准许出版,直到他死后才面世。同一年,他把《利维坦》改成拉丁文,在阿姆斯特丹出版,改动了一些地方〔待核〕。
八十多岁的霍布斯,每天仍然有他的规矩。
据奥布里的记载,他早上出门散步,走上一大段路;七十五岁以前,还常去打网球;晚上躺在床上,关好门,大声唱歌——他说这是为了练肺,让自己活得长一点〔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他还在写。八十四岁前后,他用拉丁文诗写下了自己的一生,就是第 1 章里那两句「我和恐惧」的出处;八十五岁以后,他把荷马的《奥德赛》和《伊利亚特》译成了英文诗。
奥布里还记下了他的一句口头禅,大意是:要是我像别人读得那样多,我知道的也就跟别人一样少〔据奥布里记载,待核〕。一个一生都在读别人的人,到了晚年,最得意的,是自己没有读太多。
他还给自己写过一篇辩护。一六六二年,数学家沃利斯在论战里说他在内战时背弃了国王。七十四岁的霍布斯写了一篇长文,为自己的忠诚、宗教、名声和品行辩护。第 3 章引的那句「所有逃走的人里的第一个」,就出自这篇辩护〔待核〕:他要用它证明,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国王一边,而且为此冒过险。
一个人给自己写辩护,也是一次「读你自己」。读出来的,是他想让别人看见的那一页。
一六七五年,他离开伦敦,搬回卡文迪什家在德比郡的庄园。一六七九年十二月四日,他在哈德威克的宅子里去世,九十一岁。据说,他临终说了一句「在黑暗里的一大跳」——这话流传很广,出处却靠不住,本书只记下它的流传,不把它当作证据〔待核〕。
他死后第四年,一六八三年,牛津大学发布了一道决议,谴责一批「危害国家与宗教」的学说,《利维坦》和《论公民》在学校的院子里被当众烧掉〔待核〕。那所他十五岁进去、一辈子都不信的大学,最后用一把火回了他一句话。
把这二十八年,用导论里的词看一遍。
路:他一直在写,一直在改。《法的要素》改成《论公民》,《论公民》改成《利维坦》,英文的《利维坦》又改成拉丁文的《利维坦》。他的书,是一本一版一版长出来的书。
土:一个没有国王的英格兰,一个国王回来了的英格兰;一场瘟疫,一场大火,一次点名;一群老朋友,一个旧学生,一家管了他一辈子饭的东家。
回写:他的书回头改了他的处境——《利维坦》让他在巴黎待不下去,又让他在伦敦被点名;他的处境也回头改了他的书——点名之后,他写得更小心,《比希莫特》只能锁在抽屉里。
可是,有一处,他没有让任何东西回头改他:化圆为方。在他最信的那门学问里,一个又一个证明摆在他面前,他就是不改。
先说公道:一个在内战、流亡、点名里过了一辈子的老人,要他当众认输,也许比别人更难——在他的经验里,认输常常意味着危险。可这正是本书要拆的一件事:一个人信「从定义推」,不等于他肯让推出来的结果回过头来改自己。他的书一版一版地改,他的判断却常常不改。
回到开头那位还在跟人争理的老人。
老人争理,不全是坏事。一个人到了八九十岁,还愿意想、还愿意说,本身就是一种活力。霍布斯在床上唱歌练肺、八十多岁译荷马,这份劲,值得学。
要问的只是:他争的时候,留不留一个让自己改的口子?
一个小练习,给自己,也可以给家里的长辈:想一件你坚持了很多年的看法,问自己三个问题。这个看法,是哪一年、在什么处境下长出来的?这些年里,有没有一件事让它晃过?如果晃过,你是把它扶正了,还是让它改了一点?
再讲一个场景。一家老馆子的老师傅,做了四十年红烧鱼,坚持起锅前一定要放一勺醋,说「不放就不对味」。徒弟不服,悄悄做了两锅,一锅放,一锅不放,请他盲尝。老师傅尝了好几遍,分不出来。
后来的事,有两种。一种是:老师傅脸一沉,说「你这鱼没做对」,以后照样放。一种是:老师傅笑了,说「那就看客人的口味,爱酸的放」。两种老师傅,手艺一样好;差的,是肯不肯让一次尝出来的结果,回头改一改自己。
带走的话
他活到九十一岁,一直在写,一直在吵;他的书一版一版地改,他的判断却常常不改——化圆为方,就是一个例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他的书在一版一版地长,在理念界留下了一条清楚的路。关门:化圆为方,事实摆在面前,他不让它回头改自己。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被复辟、瘟疫、大火和点名一次次改写处境的老人;只是他的判断,不常让处境改。
搬家的时候,你翻出一本很多年前的日记,或者一沓旧照片。
你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有点发愣:原来我十八岁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原来那一年我那么怕;原来我曾经那么信一个人,后来又不信了。
你以为自己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旧日记告诉你:不是。你是一页一页写出来的,写过的地方,后来还被自己涂改过。
这一章,就是把霍布斯九十一年的「旧日记」摊开来,看一看。
先把前四章收成一张表。每一行,是他一生里的一段:那一段的土是什么,那一步的不同在哪里,最后显露出了什么样子。
| 时段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显露出的样子 |
|---|---|---|---|
| 1588—1608 | 一个火药桶上的国家;出走的父亲、付学费的叔叔;拉丁文与希腊文;讲亚里士多德的牛津 | 十四岁译《美狄亚》;对「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起疑 | 一个会钻进别人句子里、却不信现成学问的年轻人 |
| 1608—1640 | 卡文迪什家的书房;三次欧洲游历;培根的园子、梅森的信、伽利略的院子 | 译修昔底德;四十岁撞上欧几里得;「感觉是什么」一问 | 一个相信一切是运动、学问要从定义推的家庭教师;一部《法的要素》 |
| 1640—1651 | 长期议会;巴黎的学者网;内战与弑君;流亡朝廷 | 第一个逃走;反驳笛卡尔;先出《论公民》;写成《利维坦》 | 一个把「保护与服从」连在一起的流亡者;一个巨人的画像 |
| 1651—1660 | 克伦威尔的英格兰;伦敦的朋友 | 与主教吵自由;与数学家吵化圆为方 | 一个在理上寸步不让、在几何上输了也不认的论战者 |
| 1660—1679 | 复辟;瘟疫、大火与点名;卡文迪什家的庄园 | 被国王认出;烧稿;锁起《比希莫特》;译荷马;写诗体自传 | 一个在床上唱歌练肺的九十岁老人,给自己的一生选了「恐惧」作开头 |
请留意「土」那一栏:人名最多。叔叔、东家、培根、梅森、伽森狄、王子、哈维、奥布里、一个旧学生……他的土,一大半是人。
五行里,没有哪一行是他坐在书房里「读自己」读出来的。每一行,都是一片土、一步不同,长出来的一个样子;而且后一行,常常把前一行涂改过。
把这张表竖着读,你会看见,他一生换了五次土。
第一次,从马姆斯伯里到牛津:从一个手套商叔叔的家,到一所讲亚里士多德的大学。第二次,从牛津到卡文迪什家:从学生,变成一个贵族家里的伙伴。第三次,从英国到巴黎:从一个家庭教师,变成一个流亡的哲学家。第四次,从巴黎回伦敦:从流亡朝廷的边上,回到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第五次,从克伦威尔到查理二世:旧学生回来了,他又成了一个靠旧情过日子的老人。
每换一次土,他都长出一点新的东西,也丢掉一点旧的东西。这正是导论里那台三拍的发动机:张力积起来,形状换了样子,换了样子的形状回头改路和土——然后,下一圈又开始了。
在他自己身上,这台发动机转了一辈子,一圈也没有停过。
第 2 章已经说过一句话,现在可以把账算清楚了。
他一生的每一步,都有一张网托着:付学费的叔叔,管了他七十年饭的东家,梅森的通信网,伽森狄的友情,伦敦的老朋友,一个旧学生的年金。拿掉任何一根,他的一生都要改写。
不妨做几个假设。一六〇八年,要是牛津的院长没有推荐他,他也许一辈子在乡下做一个教书先生。一六四〇年,要是巴黎没有梅森那张网,一个五十二岁的英国流亡者,逃过去也未必站得住。一六六〇年,要是国王不认他这个老师,一六六六年的那次点名,也许就不是烧几页稿子那么简单了。这些假设不是历史,只是让你看清:他这一生的每一个关口,都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可是,他书里写的那个人,是一个一个的点:每个点里面,只有欲求和恐惧;点和点之间,要么互相提防,要么订一个约。信任、来往、庇护、友情——这些托着他过了一辈子的东西,在他的人性论里,没有位置。
一张网上的结,写出了一个没有网的人。这是本编的第一个反差。
第二个反差,藏在他的书里,而且藏得很深。
他的书里,不许臣民反悔:大家一旦订了约,把权力交给了主权者,就不能再一起商量着,把这个主权者换掉,另立一个(第 18 章)。
可是,他又留了一扇门。第 21 章和书末的「综述与结论」说:当主权者再也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对他的义务就结束了;你可以向一个能保护你的新权力服从。
请看这扇门是开给谁的。它是开给一个人的:一个人,独自,往有保护的地方走。这正是他自己一生做过的事——一六四〇年走,一六五一年又走。
它没有开给一群人:一群人,一起,把头换掉,重新造一个。可是,他自己一生里真正托住他的,恰恰是一群人——每一次,都是一群朋友接住了他。
所以,这个反差可以说得更准一点:他书里允许的,是他一生里做过的那种逃;他书里不许的,是他一生里一次次得到过的那种接。
第三个反差,第 4 章已经露出了头。
他的书,是一版一版改出来的:《法的要素》,《论公民》,《利维坦》,拉丁文《利维坦》。一个问题,他想了三十年,每想一次,房子就加盖一层、翻修一遍。一六六八年的拉丁文版里,他没有再印那篇曾让流亡的保王派大怒的「综述与结论」〔待核〕——国王已经回来了,书也跟着他的处境改了。
可是,他书里的那个人,不改。欲求一个接一个,恐惧总在,关系总是可疑的。有了国家以后,这个人被管住了,没有被改成另一个人。
一个一生都在改书的人,写出了一个不会改的人。
三个反差,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的一生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他的书,把人读成了一本定本。
这就是全书要拆的那个动作:读成定本。第三编会给它正式起名、正式立案。这一编只把证据摆好:在他自己身上,这本书从来没有写定过。
先把公道还给他。一个在火药桶上出生、在内战里逃命、在点名里烧稿的人,要他相信「人会被关系改好」,也许太难了。他见过的,更多是关系怎样断、朋友怎样翻脸、一座城怎样从里面烂掉。他把人读成定本,是有他的土的。
本书要做的,只是把他没读的那几页也读出来——就像导论里说的,他只读了林舟的第一年。
这一编不下判决,只给后面的判决备好两张清单的开头。
他一生里的看见,至少有四处:学问不能靠注释和权威撑着,要问来历(牛津);一座城会在猜疑里从里面烂掉(修昔底德);一条一条往回追的证明,能让不信的人信服(欧几里得);服从要以保护为条件(流亡)。
和它们配对的收回,已经露出了影子:来历问到「人」这里,就不再问了;烂掉的过程,被写成了人的本性;推理的起点,被当成了不用追的定义;保护,只开给一个人,不开给一群人。
四处看见,四处收回,后面各编一处一处来拆。
回到开头那本旧日记。
一个小练习:给自己写一张「人生序列表」,就照本章那张表的样子,分四栏——时段,土,那一步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不用写满一生,写三行就够:十年前、五年前、现在。
写完以后,看两件事。第一件:每一行的「土」里,有哪些人?第二件:后一行有没有把前一行涂改过?
你会发现,你也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别人说「你就是这样的人」的时候,你可以心平气和地回一句:那是我某一页上的样子。
带走的话
他的一生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他的书却把人读成了一本定本——这一编只把证据摆好:在他自己身上,这本书从来没有写定过。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问来历,看过程,追证明,把服从拴在保护上,四扇门分别开在理念界与现实界。关门:来历问到「我」为止;保护只开给一个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五次换土,一次也没有写定。
这一编三章,写霍布斯接手的那道题,和他是怎样被撞出来的。
第 6 章写在他以前,人们怎样回答「秩序从哪里来」:一派说,国王的权力是上帝给的;一派说,人天生就是要过城邦生活的动物,谁统治谁,自然早就排好了。两派吵了很久,却共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第 7 章写他手里那把新科学的刀:欧几里得的推法,伽利略的运动,还有一个「先拆开、再合起来」的办法。第 8 章是本编总账:几样材料在他身上一撞,撞出了一个新的问法——不再问「秩序是谁给的」,而问「秩序怎样从一个个人造出来」。
这一编是判决一的前史。读完它,你会明白他打开的那扇门有多大;也会看见,他在打开这扇门的同一步里,把什么东西放进了门框,从此不许再问。
小时候,你跟家里大人争一件事,争到最后,大人说了一句:「因为我是你爸。」
这句话一出口,道理就不用讲了。它的意思是:谁说了算,不是这一刻商量出来的,是早就定好的——定在辈分里,定在血缘里,定在「本来就这样」里。
后来,你也许听过另一种说法:「这事咱们商量着来。」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很大的问题:一群人里谁说了算,是早就定好了的,还是一起定出来的?霍布斯接手的,就是这个问题。
在霍布斯出生的时代,欧洲最响亮的一种回答是:国王的权力是上帝给的。
霍布斯年轻时的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自己就写过书讲这个道理。他在一六一〇年对议会的一次讲话里说,国王被人称作神,是有道理的,因为国王在地上行使的,是一种像上帝那样的权力〔大意,待核〕。照这个说法,臣民可以向国王请求,可以为国王祈祷,却不能审判国王,更不能反抗国王——因为审判国王,就是审判上帝的安排。
还有人把这个道理讲得更「家常」。英国人菲尔默写过一本书,说国王的权力,是从人类的第一个父亲亚当那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就像父亲管孩子一样天经地义。这本书写于那个年代,到一六八〇年才出版;本系列洛克卷讲过,洛克的《政府论》上篇,就是专门驳它的。
先说它对在哪里。在一个宗教战争打了一百年、人人都怕国家从里面炸开的时代,一个不容争议的权威,是许多人心里真实的需要。「上帝给的」这四个字,至少能让人停止争吵。
另一种回答更古老,来自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开头说:人天生是政治的动物(《政治学》1253a)。家庭,村落,城邦,是一步一步自然长成的;城邦出于自然,就像一棵树长成它该有的样子。谁该统治、谁该服从,也有自然的分别:有人天生适合发号施令,有人天生适合听从——他甚至说,有人天生就是奴隶。
这套说法,经过中世纪经院哲学家的注释,和基督教的神学接在一起,成了霍布斯在牛津学到的那一套:世界有一个上帝安排好的秩序,人在这个秩序里各有各的位置,自然法就是这个秩序在人心里的反映。
亚里士多德还说过一句话:一个不需要城邦、能完全自己过活的,要么是野兽,要么是神(《政治学》1253a)。请把这句话记住。霍布斯后来写的自然状态里那个一个一个的人,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正是不像人的那一种。
先说它对在哪里。亚里士多德看见了一件霍布斯后来丢掉的事:人是在家里、在村里、在城邦里长大的,人从来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点。这一处,本书后面还要回来,替亚里士多德记一功。
这两派吵了很多年。一派更信上帝,一派更信自然;一派替国王说话,一派有时也会替贵族、替议会说话。
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谁也没说出口的前提:秩序是给定的。
要么是上帝给的,要么是自然给的。人要做的,是找到它、认出它、服从它。谁统治谁的那张表,在人出生以前就已经排好了;政治学的任务,是把这张表读出来。
用本系列的话说,这是一种发现学:秩序本来就在那儿,等着人去发现。
霍布斯要拆的,正是这个前提。
在霍布斯之前,已经有人在这个前提上撬了一下。
荷兰人格劳秀斯在一六二五年出版的《战争与和平法》里说过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即使我们假定没有上帝,或者上帝不管人间的事,我们讲的这些自然法,也照样成立〔待核〕。
这句话还是在讲自然法,还是说秩序有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子。可它把上帝从底子里轻轻挪开了一步:人凭自己的理性,就能认出这个秩序。
霍布斯走得更远。他不只把上帝挪开,连「自然早就排好」也不认了。他说:自然里没有排好的秩序,只有一个个会动、会怕、会想要的人。秩序,要由这些人自己造出来。
中国的读者读到「君权神授」,也许会想起「天命」。
中国古人也讲天命,而且讲得很早。可是,《诗经·大雅·文王》里有一句话:「天命靡常」——天命不是一成不变的。孟子还引过《尚书·泰誓》里的一句:「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孟子·万章上》)——天看的,是通过百姓的眼睛看;天听的,是通过百姓的耳朵听。
这是一条和「上帝给的」不太一样的路:天命是给定的,可它会跟着民心移动;在上头的,会被下头回过头来改写。
这里只作旁证,不拿来比高低。两片土,各有各的路。本书只借它提醒一件事:同样是「秩序是给定的」,也可以有一个会回头的版本——这件事,第八编请《大学》来的时候,还要再说。
霍布斯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岁的那些年,英国吵得最凶的,其实是钱。
国王要打仗、要养宫廷,就要收税;按老规矩,征新税要经议会同意。一六二八年,议会逼国王接受了一份《权利请愿书》,写明不经议会同意不得征税,不得任意抓人。第二年,国王干脆解散了议会,十一年不开,自己想办法筹钱——比如把原本只向沿海地方征收的「船税」,扩到了全国。一六四〇年,国王为了对苏格兰用兵,钱不够了,不得不重开议会。这才有了第 3 章写的那个冬天。
这件事,把「秩序是谁给的」变成了一个手上碰得到的问题:钱归谁,兵归谁。上帝给的也好,自然给的也好,到了要收税、要募兵的那一天,都得落到一张具体的纸上。
霍布斯后来的回答很干脆:征税、募兵、判案、审书的权力,都在主权者手里,不能分开(第 18 章)——分了,就是内战。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看见了一件许多人不愿看见的事:理念界里吵得再好听,最后都要落到现实界的钱和兵上。三块地,是连着的。
把这一章放到三块地上看。
「上帝给的」和「自然给的」,都把秩序放在理念界的最顶上,而且说它先于人而在:人出生以前,那张谁统治谁的表就已经排好了。现实界(谁有地、谁有兵)和自我界(谁信谁、谁怕谁),都要照着这张表来摆。
这是一种理念中心:秩序的根,在一张先写好的表上。
霍布斯接下这道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把根从天上、从自然里拔出来,种到人身上。第三编会看到,他种到的,是自我界——一个一个的「我」。用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话说,他在三块地里,换了一个中心:从理念,换成了自我。
根换了地方,那个「先写好」的样子,却跟着搬了过来。以前是一张先写好的表,后来是一本先写好的「我」。这一句,是全书的伏笔。
回到开头那句「因为我是你爸」。
这句话不全是坏话。孩子小的时候,有些事来不及商量,有一个说了算的人,是一种保护。
可是,孩子一天天长大,这句话要是一直不改,家里就只剩一张先写好的表。更好的家,是那张表会跟着孩子长:十岁时的规矩,十五岁时改一改,二十岁时再改一改。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家里(或者你单位里)一条「本来就这样」的规矩,问它三个问题。它是谁、在什么时候定下的?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定?现在,它还在保护谁?
带走的话
在霍布斯以前,两派吵了很久,却共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秩序是给定的;他要拆的,就是这个前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这一章写的是他接手的旧门:秩序被放在理念界的顶上,先于人而在。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还没有我:秩序在一张先写好的表上,人只是去读它。
你小时候,也许拆过一只老式手表。
后盖一撬开,里面是一堆细小的齿轮、发条、螺丝。你把它们一个一个取出来,排在桌上,心里得意:原来它是这样走的。然后你想把它装回去——多半装不回去了,就算装回去,也常常不走了。
拆开,再合起来。这是霍布斯那个时代的新科学最拿手的一招,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第 2 章写过那个下午:四十岁的霍布斯,在一位绅士的书房里,被欧几里得第一卷第 47 命题折服,一条一条往回追,追到最前面的定义和公理。
从此,他相信学问就该长这个样子:先把词说清楚,给出定义;然后一步一步往下推,每一步只用前面已经推出来的东西。这样推出来的结论,不靠权威,不靠引经据典,谁来推都一样。
他后来在《利维坦》第 5 章里说:推理,不过是计算——把名字加起来,减下去。一个人说「人是会推理的动物」,就是把「动物」「会推理」两个名字加在一起;推理错了,多半是开头的定义没下好。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3 章把这件事叫作「几何样板」:此后两千年,凡想让自己像样的学问,都往几何的样子上靠。霍布斯是这个样板在政治上最用力的学生。
第二样东西,来自伽利略。
伽利略告诉世人一件在当时很惊人的事:一个在动的东西,如果没有别的东西去挡它,它会一直动下去。亚里士多德以为,东西天生要停下来,回到它该待的地方;伽利略说,不是,停下来,是因为有摩擦、有阻挡。
霍布斯把这条道理,一直用到了人的心里。《利维坦》第 2 章一开头就说:一个静止的东西,除非有别的东西推它,会一直静止;一个在动的东西,除非有别的东西挡它,会一直动下去。人的想象也是这样——外面的东西推过来,在我们里面引起的运动,外物走了以后,还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衰减下去。想象,就是渐渐衰退的感觉。
从感觉,到想象,到记忆,到欲求,到意志,他都用「运动」一路讲下去。第 2 章写过的那一问「感觉是什么」,到这里,长成了一整套关于人的讲法。
第三样,是一个办法。
当时欧洲的新科学家们,常用一个两步的办法去弄懂一样复杂的东西:先把它拆开,拆到最简单的部分;再用这些部分,把它一步一步合起来。拆开的一步,叫分解;合起来的一步,叫合成。
霍布斯把这个办法,搬到了国家上。他在《论公民》的序言里打过一个比方,大意是:一只钟表,你要弄懂它,就得把它拆开,看它的齿轮、它的形状、它怎么动;国家也是一样,要研究国家的权利和臣民的义务,不必真的把国家拆掉,但得在心里把它当作已经拆散了来看——看看人性是什么样的,人和人怎样才能合成一个国家(《论公民》序言,大意)。
在心里把国家拆散,拆到最后,剩下什么?剩下一个一个的人。这就是他的「自然状态」:一个国家被拆散以后,零件摊在桌上的样子。
所以,自然状态首先是一次在心里做的拆解,不是一段真的历史。他自己在《利维坦》第 13 章也说,他相信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全世界普遍处在这样的战争里(导论已经提过)。可是请留意:在心里拆出来的东西,一旦摆上了桌,很容易就被当成真的。这一步,第 21 章要细看。
然后,他再把这些零件合起来:人怕死,想过好日子,理性告诉他要和平,于是订约,授权,合成一个巨人。
这把刀,是真锋利。
在他以前,讲政治的人,大多是从上往下讲:先有上帝,或者先有自然的秩序,再讲人该怎么服从。霍布斯倒过来,从下往上讲:先看人是什么样的,再看国家是怎样由这些人造出来的。
这一倒,意思非常大。国家从此不再是一件只能仰望的东西,而是一件可以拆开、可以追问、可以一步一步推出来的东西。你可以问:它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权力?它凭什么要我服从?它保护不了我的时候怎么办?——这些问题,都是从他这一刀以后,才能被这样清清楚楚地问出来的。
他自己也很得意。他后来说过,物理学是新的,而政治哲学,比物理学还要新,不会早于他自己的那本《论公民》〔大意,据《论物体》献辞,待核〕。
可是,请回到开头那只手表。
手表的齿轮,拆下来还是那个齿轮。你把它放在桌上,它的形状、它的齿数,一样也不变。所以,拆开再合起来,对手表是行得通的。
人不一样。
把一个人从他的家里、他的村子里、他的朋友和通信里「拆」出来,摊在桌上,剩下的,还是原来那个人吗?第一编写了整整五章,就是要让你看见:霍布斯这个人,一旦拿掉叔叔、东家、梅森、伽森狄、那一群老朋友,他的一生就要整个改写。人不是齿轮。人的样子,有一大半,是长在他和别人的关系里的。
用本书的话说:拆出来的零件,被当成了本来的零件。那个在自然状态里只剩欲求和恐惧的人,不是人本来的样子;是把人从所有关系里拆出来以后,剩在桌上的那一点。
还有一处,也要记下。他的「运动」,是伽利略的运动:一个东西推另一个东西,位置变了。这种运动,只有推和撞,没有缠。可是导论里那台三拍的发动机,最要紧的一样东西,恰恰是缠:林舟和邹阿姨之间,不是互相推了一下,是慢慢缠在了一起,缠出了一样新的东西。
一把只会推和撞的刀,拆得开一只手表,拆不出一段关系是怎样长出来的。
说到这里,要替他说一句话。
在他那个年代,把人从关系里「拆」出来看,是有理由的。关系在当时,常常就是等级:你是谁的儿子,你是谁的佃户,你属于哪个教会。先把人从这些等级里拆出来,一个一个平等地摆在桌上,本身就是一次解放——正是在这张桌子上,他才能说出那句「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说出人和人大体平等。
何况,他拆出来的那个「平等」,后来成了现代世界最硬的一块基石之一:不管你生在谁家,在他的桌子上,你和别人一样,是一个会怕、会想要、会讲理的人。
本书不是要他把等级装回去。本书只是说:拆掉了等级,不等于要把关系一起拆掉;等级是一种关系,信任、来往、友情,是另一种关系。他在拆前一种的时候,把后一种也一起拆掉了。
他说,推理就是计算(第 5 章)。这句话在他那个年代听上去有点狂,今天听来,却像一句预言。
本系列莱布尼兹卷写过,那个给霍布斯写信、没有收到回信的年轻人,后来一辈子都在梦想一台会推理的机器:一套符号,一算,争论就结束了。三百多年后,这台机器以另一种样子来了:大模型把人写下的千千万万个句子,拆成一个个小片,再一步一步合起来。
先说他对在哪里。推理确实有一大块可以写成计算,这一块,今天被机器做得又快又好。
再问一句:机器是从哪里学会「算」的?不是从几条定义推出来的,是从一整片人写下的字里长出来的——那是一片土。霍布斯把推理的起点放在定义上;今天的机器却在提醒我们,起点在土里。这件事,第 46 章会回来细说。
回到开头那只装不回去的手表。
生活里,有很多「拆开再合」的时候。一个单位搞改革,先把所有岗位拆成一张张职责表,再重新拼成一套新架构;一个家长给孩子排时间表,先把一天拆成一个个格子,再往里面填课。
拆,是有用的,它让你看清。可是,拼回去的时候,请记得问一句:拆的时候,我丢掉了什么?职责表上看不见的,是两个老同事之间多年的默契;时间表上看不见的,是孩子在两节课之间,发呆的那十分钟。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要「拆开来重新安排」一件事——一个团队、一个家、一天的日程——先写下三样「拆开以后就看不见」的东西。拼回去的时候,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带走的话
他拿着新科学的刀,把国家在心里拆散,拆到只剩一个个人——可人不是齿轮,拆出来的零件,被他当成了本来的零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国家可以拆开追问、一步步推出来,这一扇开在理念界。关门:拆的时候,把关系一起拆掉了;运动只剩推和撞。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拆出来的我:一个被从所有关系里取出来、摊在桌上的零件。
你加过一个新建的群:一个读书会,一个家长群,一个同事们的兴趣小组。
群刚建起来的时候,一片混乱:有人发广告,有人半夜刷屏,有人为一句话吵起来。于是有一天,群主发了一份群规,置顶。
群规是从哪里来的?你也许从没想过。有的群规,是群主一个人拍脑袋定的;有的群规,是群里吵了几次之后,大家一条一条攒出来的。前一种,贴上去就不动了;后一种,吵一次,改一次。
霍布斯最大的功劳,是让人第一次认真地问:一群人的规矩,是从哪里来的?
回头看这两编,霍布斯身上撞到一起的,至少有四样材料。
第一样,欧几里得的推法:学问要从定义一步步推,推出来的东西,谁来推都一样。
第二样,伽利略的运动:一切都在动,推和被推,没有什么东西天生要停在它该待的地方。
第三样,修昔底德的内乱:一座城,会在猜疑和恐惧里,从里面烂掉。
第四样,他自己亲身经过的那片土:一个宗教战争的世纪,一个国王和议会动刀的国家,一次逃亡,一次弑君。
用导论里的词说:欧几里得给了他形状的样子——清楚、一次推定;伽利略给了他路的样子——推和撞;修昔底德和内战,给了他土——一片恐惧之场。
四样材料一撞,撞出来的,不是一个新答案,是一个新问法。
在他以前,人问:秩序是谁给的?是上帝,还是自然?
霍布斯改问:秩序怎样从一个个人造出来?
这个问法一换,整个政治学的地面就挪了位置。国家不再是一张先写好的表,而是一件人造的东西;它的权力要讲得出理由,它的理由要从人身上推出来;人服从它,是因为它保护人,不是因为它天生在上。
本系列有一个说法:一个思想家,如果在他身上真的碰到一起的东西都是活的——互相拆台,又互相接住——碰出来的,常常是一个新的典范。霍布斯身上的这一次碰撞,是真的。现代政治哲学,就是从这一问开始的。
为什么说这一次是真的?因为撞在一起的几样东西,都是活的,而且互相拆台。欧几里得要他一次推定,伽利略却告诉他什么都在动;修昔底德让他看见一座城会从里面烂掉,内战又逼着他马上拿出一个能止住烂的办法。几样东西,谁也压不住谁,逼得他不能照搬任何一家——既不能照搬亚里士多德,也不能照搬君权神授,只能自己造一个问法。一个人身上几样东西都活着、互相顶着,碰出来的才是新东西;要是其中一样早早焊死了,碰出来的,多半只是把旧东西分得更细。霍布斯中年的这一撞,属于前一种。
这一问问出来以后,后面三百年的政治哲学,几乎都在接着回答它。
洛克接过去说:人造国家,是一种委托;委托出去的,受托的人背了信,还能收回来(本系列洛克卷第 53、55 章)。卢梭接过去说:要造的,不是一个替大家做主的巨人,而是一个大家一起意愿的「公意」。康德接过去说:这个约不必真的订过,它是理性的一个理念,用来检验一条法律是不是正当的。到了二十世纪,罗尔斯把它做成了一场在「无知之幕」后面的选择。
问法,都是霍布斯的:秩序怎样从一个个人造出来?答案,一个比一个不同。第十编会看,这些后来的人,各撬了他哪一只盖子。
这一章要算的账,在这里。
他换了一个问法:秩序怎样从一个个人造出来。可是,这个问法有一个起点:一个一个的人。这个起点本身,是怎样来的?
他没有问。
在他那里,这一个个人,是拆出来就完整的零件(第 7 章),是几何推理最前面的定义(第 2 章),是一读就懂的「你自己」(第三编要讲的导言)。秩序可以追问来历,人不用追问来历。
打个比方。他推开了一扇很大的门,门外是一个可以追问、可以推理、可以重新造的政治世界。可是,在推开这扇门的同一步里,他把「人本来就是这样」这块木头,钉进了门框。从此,门可以开,可以关,门框不许动。
他换对了问法,却把问法的起点——一个个拆出来的我——当成了不用再问的定义。
装修过房子的人都知道,换一扇门容易,换门框难。门框连着墙,一动就要动墙。霍布斯换掉了门:秩序,从天上换到了人手里。他没有动门框:人,本来就是这样。后来三百年,想动这个门框的人一个比一个多。卢梭说,你读到的那个人,是社会造出来的;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今天的 SDE 说,人是在三块地上缠着长出来的。门框,一直有人在撬。
把这一编收成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秩序不是天给的,也不是自然排好的,是人造的;政治可以拆开、可以追问、可以一步步推出来;一切都在动,没有东西天生停在它该待的地方;拆掉等级,人和人大体平等。
他收回的:人从所有关系里拆出来,被当成本来的样子;推理的起点,被当成不用追的定义;运动只剩推和撞,没有缠;秩序的来历可以问,人的来历不用问。
两张清单并排放,就是本编的一句总判断:一只手推开了一扇门,另一只手,把「我」钉进了门框。
一个在十七世纪中叶写书的人,能把「秩序是人造的」这句话说出来,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他被流亡朝廷赶走,被议会点名,死后书被大学烧掉——这些,都是因为他推开的那扇门太大了。
要他同时把门框也拆掉,把「人」也当成一个可以追问来历、会被关系改写的东西,也许是要他在一步里走完两步。本书不怪他没走第二步,只是要把第二步指出来: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一步。
用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办法,把这一编的账落到三块地上。
在他以前,秩序的根在理念界:一张先写好的表。他把根拔出来,种到了自我界:一个个人。这是一次真正的换根。
可是,换了根,那个「先写好」的样子也跟着搬了过来:以前是一张先写好的表,后来是一本先写好的「我」。理念界从此成了从「我」派生出来的东西,现实界也是。
这就是第三编要正式立案的那个中心:自我中心。本编到这里,把它的来历交代完了——它是在一个真正的碰撞里长出来的,只是在长出来的同一刻,把自己的起点封了顶。
回到开头那个群。
霍布斯会是一个很好的群主:他会让大家看清,群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可以讲理由的;他会告诉你,没有群规,这个群多半会吵散。
可是,他的群规有一个毛病:写群规的时候,他心里的群友,是一个一个只想发广告、只想刷屏、只会吵架的人——他只读了这个群的第一个星期。
一个小练习:你要是管着一个群、一个小组、一个家,下次定规矩的时候,先写下三条「我假定大家是什么样的人」。然后问问自己:这三条,是我读了大家的第一个星期写下的,还是读了一年写下的?再过半年,要不要回来改?
再讲一个场景。一位老师新接了一个出了名的乱班。她没有先立规矩,先花了两个星期,一个一个地找孩子聊:谁跟谁结过梁子,谁家里出了事,谁其实很想当班干部。两个星期以后,她才和全班一起定了班规,而且说好:一个月后,大家回来看一看,哪一条不合适就改。
同样是定规矩,她和霍布斯不一样的地方有两处:她读的不是第一个星期的孩子,是两个星期里一个一个聊出来的孩子;她给规矩留了一个回来改的日子。
带走的话
他换对了问法——秩序是人造的;可他把问法的起点,一个个拆出来的我,钉进了门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秩序从理念界的顶上被拔下来,种到了人身上,这是一扇大门。关门:种到的是一本先写好的「我」,门框不许动。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问法的起点,被当成了一读就懂的定义。
这一编四章,是全书的总纲,也是判决一的主场。
王德生博士为这本书立的根,是一句话:
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这一编就把这句话拆开来看。第 9 章读《利维坦》导言的那一页:「读你自己」——这是他把「我」立为根的地方,有他自己的话作证。第 10 章看三块地里谁派生谁:颜色、声音、善恶、名称、国家,怎样一样一样从「我」这里派生出去。第 11 章看这个「我」本身:它留下了什么,切掉了什么。第 12 章是本编总账:一个我,怎样在幸福、自由、创造三个方向上展开成全书的三个母题;全书的总比喻和他的收回动作,也在这一章正式立案。
读这一编,请随身带着导论里的那个问题:派生的箭头,是一圈,还是一条单行道?
朋友跟你讲一件难办的事:同事抢了他的功劳,要不要当面说破。你想了想,回他一句:「你换位想想,要是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我们每天都在说。家长说:「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孩子也一样。」老板说:「将心比心,换了谁都会这么想。」
把自己的心,放到别人的位置上,去猜别人的心——这是人和人能互相理解的第一扇门。
霍布斯把这扇门,做成了一整部政治哲学的大门。
《利维坦》的导言不长,只有几页。可是,整本书的骨架,都在这几页里。
它的第一句话,大意是:自然,是上帝用来创造和治理世界的技艺;人的技艺模仿自然,能造出一个人造的动物。
他接着说:生命不过是肢体的运动,那么,钟表这样靠发条和齿轮自己走动的机器,为什么不能说它有一种人造的生命?心脏不就是发条吗?神经不就是许多根弦吗?关节不就是许多个轮子吗?
然后,他说到了正题:人的技艺,还能模仿自然最精巧的作品——人。人用技艺,造出了那个叫作「国家」的巨大的利维坦,它不过是一个人造的人。
他把国家这个「人造的人」拆开来,一样一样对上人的身体:主权是它的灵魂;官员是它的关节;赏和罚是它的神经;财富是它的力量;人民的安全是它的事业;法律是它人造的理性和意志;和睦是它的健康,叛乱是它的疾病,内战是它的死亡。而当初把这个身体的各个部分造出来、拼起来的那些约定和盟约,就像上帝创世时说的那一句:「我们要造人。」
先把这幅图记在心里。第 12 章,它会成为全书的总比喻。
导言的后半,他说到怎样去认识这个人造的人。
他引了一句古老的话:认识你自己。他把它换了一个说法:读你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让有权的人对下面的人摆架子,也不是让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放肆;而是要告诉我们:因为一个人的思想和激情,和另一个人的思想和激情彼此相似,所以,谁要是往自己里面看,想一想自己在思考、在判断、在推理、在希望、在害怕的时候,是在做什么、凭的是什么,他就能读出、认出所有别的人在同样情况下的思想和激情。
他还特意划了一条线:他说的相似,是激情本身的相似——欲望、恐惧、希望,人人都有;不是激情对象的相似——你想要的东西,和我想要的东西,可以完全不同。
最后,他说了两句最要紧的话。一句是:要治理一整个国家的人,必须在自己里面读出的,不是这个人、那个人,而是全人类。另一句是:等我把自己读到的东西,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地写下来,别人要做的,只剩下看一看,他在自己里面是不是也找得到同样的东西;因为这种学问,不容许别的证明(《利维坦》导言,大意)。
这一页,有三处了不起。
第一处:他从下往上讲。国家不是从天上读出来的,是从人身上读出来的。这一句,把政治学的起点,从一张先写好的表,挪到了一个一个活人身上。
第二处:他划的那条线很聪明。他没有说「人人想要的都一样」,他只说「人人都有欲望、恐惧、希望」。这是一个很克制的说法:激情的样子相似,激情的对象各不相同。
第三处,最容易被读漏。就在说「读你自己」的同一页,他还写了一句:人心里的字迹,已经被伪装、说谎、作假和错误的学说涂抹得乱七八糟,只有那位洞察人心的,才读得清楚(导言,大意)。
请留意这一句。他知道,人心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张被涂过很多遍的纸——伪装、谎言、学说,都在上面写过字。用本书的话说:他看见了,「我」是被土一遍一遍写过的。
这是他在导言里离发生最近的一步。
可是,看见了这一句,他接着做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说:统治者要在自己里面读出全人类;读者只需看看自己心里是不是也有;这种学问,不容许别的证明。
三句话,一步一步,把「读你自己」从一扇门,变成了唯一的一扇门。
在第一句里,「读你自己」还是一个办法,一个让人彼此理解的起点。到了最后一句,它成了唯一合法的证明:你要么在自己心里找到同样的东西,要么就没有别的办法来检验我。
本系列有一把查「接缝」的尺子:一样东西,本来还在正在成形里,有余地、可修改;在某一个词上,它被宣布为定型,而且从此不许再问。这里的那个词,就是「不容许别的证明」。一个办法,被归进了「不需要别的证明」的那一类——这是接缝的五个指纹里的第三个:换一个类别,不说它被证明了,说它不属于要被证明的那一类。
这一处原文,本书还要在总解构里逐字核对(第 37、39 章)。核不到,就降为转述,公开认输。
把第四、第五两节放在一起,这一页的形状就出来了。
他看见了:人心是一张被伪装、谎言、学说涂过很多遍的纸。
他接着说:读你自己,就读懂了所有人。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是有矛盾的。一张被涂过很多遍的纸,你读到的,是纸本来的字,还是后来涂上去的字?你心里的那份恐惧,是人本来就有的,还是你那片土——一场内战、一次流亡、一份被点名的手稿——一遍一遍写上去的?
他的回答是:激情的样子是人人相同的,涂的只是对象。可是,第一编已经让你看见:他自己心里的那份恐惧,也是一片土一遍一遍写上去的——一个火药桶上的国家,一座在猜疑里烂掉的城,一次第一个逃走的冬天。
他读到的,不是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是一张被他那片土写满了的纸;他却把它当成了一本写好的书,拿去读全人类。
这一页,还要和第一编里的两件事对一对。第 1 章那个十四岁的译者,一生都在读别人:修昔底德、欧几里得、培根、伽利略;到了写导言的时候,他却说,读自己就够了。第 4 章那篇晚年的自辩,是他读自己读得最用力的一次,读出来的,是他想让人看见的那一页。一个最会读别人的人,最后把读自己立成了唯一的证明——第 8 章说的那块门框,就是在这一页上钉进去的。
中国读者对「读你自己」不会陌生。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这就是后来常说的「推己及人」。它和霍布斯的「读你自己」,都是从自己出发,去理解别人。
可是,两者走的方向不太一样。孔孟的「推」,是从自己家里的老人、孩子出发,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出去的,是一份关系里长出来的心。霍布斯的「读」,是从一个人的激情出发,直接读出全人类——读出来的,是一份去掉了关系的心。
这里只作旁证,不比高低。第八编请《大学》来的时候,这件事还要细说。
把这一页放到三块地上看。
他把根,种在了自我界:一个人的思想和激情。理念界的国家,现实界的人造身体,都要从这里读出来、推出来。
用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话说,主题是他的国家论,问的是「秩序从哪里来」,相配的是三界;他在三界里立为根的,是自我。这就是本编要立案的「自我中心」。
还有一处,要在这里写下,给后面几章留着。他说,统治者要在自己里面读出全人类。这句话,让「一个我」和「全人类」之间,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家,没有村,没有朋友,没有一座城的历史。从一个我,一步就到了全人类。中间那一大片土,被这一步跨过去了。
回到开头那句「你换位想想」。
换位思考是好东西,没有它,人和人没法相处。可是,它有一个陷阱:你以为你在想他,其实你想的,常常还是你自己——你的那片土,你的那段经历。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要「将心比心」的时候,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个:我读的,是他的欲望和害怕本身,还是他具体想要什么、怕什么?前一样,人和人也许差不多;后一样,常常差得很远。
第二个:他的土,和我的土一样吗?他是在什么样的家里、什么样的单位里、什么样的一年里,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第三个:他心里那张纸,被什么涂过?一次被骗,一场失败,一句从小听到大的话。
三个问题问完,你还可以换位——只是这一次,你换到的,更可能是他的位置,而不是你自己的影子。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人心是一张被涂过很多遍的纸,却把自己这一张,当成了一本写好的书,拿去读全人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政治学的起点从天上挪到人身上;人心被伪装与学说涂过,这一句开在自我界。关门:「不容许别的证明」——读自己从一扇门变成了唯一的门。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张被土写满的纸,被当成了定本。
一家人吃火锅。你夹起一片毛肚,辣得直吸气;坐在对面的表妹,从四川来,吃得面不改色,还嫌不够辣。
那么,辣,到底在哪里?在辣椒里,还是在你嘴里?
要是在辣椒里,为什么你们俩吃的是同一锅,一个辣得流泪,一个说刚刚好?要是在嘴里,为什么不放辣椒,谁的嘴都不辣?
霍布斯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很干脆的回答。
《利维坦》第 1 章,讲感觉。
他说:外面的东西压在我们的器官上——眼睛、耳朵、舌头、皮肤——这股压力,经过神经传到里面,引起一种运动;里面又向外反推回去,这一推,就让我们觉得「外面有一个东西,有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声音」。可是,颜色、声音、气味、滋味,都不在东西里。东西里只有运动;颜色和声音,是这运动在我们里面引起的「幻象」。他说,对象是一回事,影像是另一回事(《利维坦》第 1 章,大意)。
在另一本书《论物体》里,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假想:设想整个世界都被取消了,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还剩下什么?还剩下他以前看过、听过的那些东西的影像;空间,是一个东西存在于心外的影像;时间,是运动的影像〔《论物体》第 7 章,大意,待核〕。他的整套自然哲学,就从这样一个假想开始。
请留意这个假想的样子:世界可以拿掉,我还在。
第 6 章,他讲善恶,说得更直白。
一个人欲求什么,他就叫它「好」;厌恶什么,他就叫它「坏」。这些词,总是和说话的那个人连在一起的;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本身就是好或坏,也没有什么共同的善恶标准,可以从东西本身的性质里读出来。在没有国家的时候,标准来自每个人自己;有了国家以后,标准来自代表大家的那个人,或者大家共同认可的仲裁者(《利维坦》第 6 章,大意)。
第 4 章,他讲名称:名称是人加上去的记号;世上除了名称,没有什么「普遍的东西」;真和假,是话语的性质,不是东西的性质。
再往后,第 16、17 章,他讲国家:国家,是一个个人授权、订约造出来的人格。
颜色,善恶,名称,真假,国家——一样一样,都从「我」这里派生出去。
这一章,他做对了一件大事。
在他以前,许多人相信:颜色就在苹果上,善就在善行里,「人」这个普遍的东西,就在天上或者在每个人的本质里,等着被认出来。用本系列的话说,这是发现学:好东西、真东西、颜色和道理,本来就在那儿。
霍布斯把它们一样一样查了出生证。颜色,是在一次压与反推里出现的;善恶,是在一个人欲求什么的时候出现的;名称,是人加上去的;国家,是人造的。
这一刀,是替代史上漂亮的一刀:他把「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一样一样查出了来历。
他在这件事上并不孤单。伽利略、笛卡尔都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洛克把它整理成一对有名的词:东西本身有的,叫「第一性质」,比如大小、形状、运动;在我们里面引起的,叫「第二性质」,比如颜色、声音、滋味。本系列洛克卷写过这一对词。霍布斯是这一路人里说得最早、也最干脆的几个之一:他不只把颜色搬进了我们里面,连善恶,也一起搬了进来。
回到火锅。霍布斯会说:辣不在辣椒里,辣是辣椒里的运动,在你嘴里引起的幻象。这比「辣就在辣椒里」要高明得多:它至少说明了,为什么你和表妹尝到的不一样。
可是,请再看一遍那碗火锅。
辣,真的在你「里面」吗?SDE 会说:辣不在辣椒里,也不在你嘴里,在辣椒和嘴的相遇里——而且,是在一张吃了很多年辣的嘴,和一张没吃过辣的嘴,各自的相遇里。表妹那张嘴,是在四川的饭桌上吃了二十年辣椒吃出来的;你这张嘴,是在另一片土上长大的。同一片毛肚,在两段不同的来回里,显露出两种不同的辣。
霍布斯看见了相遇——压与反推,就是一次相遇。可他把相遇的结果,整个放进了「我里面」。
善恶也一样。他说善恶是一个人欲求的名字,对。可是,一个人为什么欲求这个、厌恶那个?他的欲求,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是从他的家、他的街坊、他那一代人吃过的苦里长出来的。善恶的来历,查到「我」这里就停了;「我」的来历,他不查。
还有那个假想:世界取消了,我还在。这一步和笛卡尔很像:怀疑一切之后,「我」还在。本系列笛卡尔卷说,那个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霍布斯的原点,也是选的:他选了一个取消了世界以后还在的我,然后,让世界从这个我里面重新长出来。
把这一章压成三个式子。
现实=F(自我):颜色、声音、空间、时间,是我里面的影像。
理念=F(自我):善恶、名称、真假、国家,是我欲求、我加上、我授权的结果。
自我=自我:我,是这一切的起点,不是任何东西的结果。
对照一下导论里的那张图纸:形状、路、土,三样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老大。霍布斯的式子里,有一样当了老大:自我。另两样,都成了它的函数。这就是本书说的「派生只有一个方向」。
导论里,林舟的故事是一个圈:一把伞改了他的心,他的心改了楼里的规矩,楼里的规矩又让他敢交出钥匙,钥匙和木架子又改了下一个搬来的人。三块地,你长我,我长你。
霍布斯画的,是一条单行道:从我出发,到现实,到理念。
这条单行道有它的好处:清楚,好推,一步一步,像几何。可它有一个代价:路上的风景,永远不会回过头来改走路的人。颜色是我里面的影像,可一个画了四十年画的人,看见的颜色,和一个孩子看见的,真的一样吗?善恶是我欲求的名字,可一个在一片信任的场里长大的人,和一个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大的人,欲求的会一样吗?
这些问题,他的单行道上,没有位置。
回到那张饭桌。
很多家庭的饭桌上,都吵过同一件事:菜咸了,还是淡了?婆婆说刚好,媳妇说太咸。按霍布斯的说法,咸淡在各人嘴里,谁也别说服谁。按「咸就在菜里」的说法,总有一个人的嘴有毛病。
SDE 会说第三句:咸淡,在做饭的人和吃饭的人一起吃了很多年的那张饭桌上。婆婆那张嘴,是几十年重油重盐的日子吃出来的;媳妇那张嘴,是另一片土上长出来的。一起吃上几年,两张嘴都会变一点——这就是回写。
单位里也有一样的事。老板在会上说了一句「这个方案还可以再想想」。散会后,一位同事垂头丧气,觉得被批评了;另一位同事精神抖擞,觉得老板在给机会。同一句话,两个人听出了两种「好坏」。按霍布斯的说法,好坏在各人心里。可是再往下问一句:一个在上一家公司常被当众训斥的人,和一个一直被老板信任的人,听同一句话,本来就不会一样——他们心里的「好坏」,也是各自那片土长出来的。
一个小练习:想一件你和家人常为之争的「口味」——咸淡、冷暖、吵闹还是安静。写下你们各自的这张「嘴」,是在哪片土上长出来的。然后想一想,这几年,两张嘴有没有互相改过一点?
带走的话
他把颜色、善恶、名称、国家一样一样查出了来历,却只查到「我」为止——我,成了一切的起点,不是任何东西的结果。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有出生证,门开在现实界和理念界。关门:来历查到自我界就停;取消了世界,我还在。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自我=自我,一条单行道的起点。
你去办一件事,窗口递给你一张表。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住址。你一栏一栏填下去,填完了,你就成了一个「个人」:一串信息,一个编号。
表上没有一栏写着:你是谁的女儿,你和隔壁的阿姨一起钉过一个架子,你大学室友在你最难的那个晚上收留过你。这些东西,表上放不下,也用不着。
霍布斯写的人,有一点像这张表上的人。
先把他笔下的人,老老实实摆出来。
这个人有感觉:外物推过来,他里面动起来(第 1 章)。有想象和记忆:推过去的运动慢慢衰减,留下影像(第 2 章)。有一串一串的念头:有时乱走,有时被一个欲望牵着走(第 3 章)。有语言和推理:给东西加上名字,把名字加加减减(第 4、5 章)。有激情:欲求、厌恶、爱、恨、喜悦、悲伤、希望、绝望、恐惧、勇气、愤怒……他在第 6 章里列了长长一串,一样一样下定义。有意志:深思熟虑之后,最后一个欲求(第 6 章)。有对权力的追求:权力,就是一个人现在拥有的、能得到将来某种好处的手段(第 10 章)。
这是一个很完整的「我」:会感觉,会记忆,会想,会说,会欲求,会害怕,会决定。
少了的,是一样东西:关系。
不是说他的书里没有别人。别人当然有:竞争的对手,猜疑的对象,订约的伙伴,代表我的主权者。可是,别人在他的书里,只以两种身份出现:一种是威胁,一种是工具。
最清楚的,是第 10 章里的一句话。他列举什么是权力:有仆人是权力,有朋友是权力,因为那是联合起来的力量〔《利维坦》第 10 章,大意〕。
朋友,是权力。
同一章里,他还有一句更有名的话:一个人的价值,和一切别的东西一样,就是他的价格——别人肯为用他的力量付多少,他就值多少(第 10 章,大意)。
这句话,也不全错。在一个市场上,一个人的本事,确实常常要被别人估价。可是,当一个人的价值只剩下「别人肯付多少」的时候,人和人之间,就只剩下了买和卖。
这句话不假。朋友确实能帮你。可是,朋友只是权力吗?第 3 章那个流亡巴黎、差点病死的霍布斯,病床边来的梅森,他要问的是「你最近见过伽森狄吗」——那是在问一个朋友,不是在清点一份权力。
他在《论公民》里,把这件事说得最坦白。
他说:让我们把人设想成刚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像蘑菇一样,一下子就长成了大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牵连(《论公民》第 8 章,大意)。
蘑菇。这个比方,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他笔下的人,没有母亲的子宫,没有长大的那十几年,没有一个教他说话的家,没有一个教他守规矩的村子。他们一冒出来,就是成人,就各自带着欲求和恐惧,面对面站着。
本系列洛克卷说,霍布斯、洛克、卢梭的自然状态,都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霍布斯自己,连这个起点的样子都画出来了:一片地,上面冒出一朵一朵的蘑菇。
说他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再守一条读法的纪律。
公道:他为什么要把人设想成蘑菇?为的是看清一件事:如果把所有现成的关系——谁是谁的主人,谁是谁的臣仆,谁属于哪个教会——都拿掉,人和人之间还剩下什么,又需要什么,才能不打起来。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先把人从等级里一个一个拿出来,平平地摆在地上,本身就是一次很大的解放(第 7 章已经说过)。
读法:请留意他用的词——「让我们设想」。这是一个假设,一个在心里做的拆解。本系列有一条读法纪律:不许读漏这类「设想」「好像」「倾向于」的标记。他自己知道,蘑菇是一个比方,不是人真实的来历。
可是,请再看后面发生了什么。一个在心里做的拆解,一旦摆到桌上,成了推理的第一步,后面的一切——战争,订约,巨人——都从这一步推出来。到了推完的时候,「让我们设想」这几个字,早就被忘了。蘑菇,成了人的样子。
这一步,就是第 8 章说的:拆出来的零件,被当成了本来的零件。
用 SDE 的工具,把这个「我」再量一遍。
自我界,有五股: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
记忆,他留下了:渐渐衰退的感觉,积多了成为经验。
情绪,他留下了,而且写得比谁都细:一长串激情,一样一样下定义。
意志,他留下了:最后一个欲求。
身份,他留下了一半:第 16 章讲「人格」,一个人的话和行为,算作他自己的,他就是这些话和行为的作者——身份,成了一份行为的所有权。
关系,他切掉了。朋友是权力,他人是威胁,家是一份关于统治的安排(第 20 章,他在那里说,在自然状态里,对孩子的支配权属于母亲,因为是她决定养不养这个孩子)。关系在他那里,都是从权力和同意里派生出来的,没有一样是先于这些而在的。
五股切掉一股,剩下的四股,也都变了味:记忆只会衰退,不会被今天改写;情绪只在一个人里面翻滚,不在两个人之间长出来;意志只是最后一个欲求,不是在关系里被托起来的决心。
他的根,是一个切掉了关系的自我界。
切掉了关系,会发生什么?
后面两个母题,就是答案。一个一个没有关系的我,放在同一片地上,能发生的只有两种事:一种是撞——你想要的,我也想要,于是争,于是猜疑,于是战争(第五编);一种是交——大家一起把权力交给一个头,由它来代表所有人(第六编)。
撞,是没有关系时的关系;交,是没有关系时造出来的关系。在他的书里,人和人之间,要么撞,要么交,没有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是导论里那碗汤圆。它不是撞,也不是交给谁;它是两个人之间慢慢缠出来的一样东西。本系列说,只有撞、没有缠的运动,拆得开一只手表,拆不出一段关系是怎样长出来的(第 7 章)。
还有一处,要和亚里士多德对一下。第 6 章记下了他的一句话:一个不需要城邦、能完全自己过活的,要么是野兽,要么是神。霍布斯的蘑菇人,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恰恰是不像人的那一种。在「人是在关系里长大的」这一点上,本书要替亚里士多德记一功,第 41 章还会回来。
回到开头那张表。
表上的你,是一个「个人」;真实的你,是一张关系网上的一个结。表是有用的:办事,要的就是那一串信息。可是,一个单位、一所学校、一个家,要是只用表来看人,就会看漏最要紧的东西。
一个小练习:给自己记一本「关系账」。左边一栏,写下这几年托过你的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收留你、介绍你、提醒你、陪你吃一顿饭的人;右边一栏,写下你托过的人。
写完你会发现,这本账,比那张表厚得多。账上还有一种东西,是那张表永远写不进去的:你和某个人之间,一件只有你们俩知道的小事——一次吵完又和好,一句多年后还记得的玩笑。这种东西,不是权力,也不是交易,是两个人一起缠出来的。你也会发现,账上的这些人,很少是你的「权力」;他们更像你的土。
带走的话
他笔下的人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没有子宫,没有家,彼此没有牵连——他的根,是一个切掉了关系的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把人从等级里一个一个拿出来,平平地放在地上。关门:连关系一起拿掉了,自我界五股切掉一股。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朵「设想」出来的蘑菇,后来被当成了人的样子。
家里要装修,师傅进门第一件事,不看瓷砖,不看吊顶,先敲墙。
敲一敲,听一听,看一看图纸,他会告诉你:这面墙能拆,那面墙不能动——那是承重墙,整栋房子的分量都压在它上面。
拆一个人的思想,也是先找承重墙。这一编三章找下来,霍布斯那座房子的承重墙,已经露出来了:一个「我」。这一章,把这面墙量清楚,再看整座房子是怎样靠它立起来的。
先把立根的那句话再摆一次:
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第 9、10、11 章,给这句话找齐了证据:导言里的「读你自己」,把我立为读懂全人类的唯一门径;颜色、善恶、名称、国家,一样一样从我派生出去;这个我本身,是一个切掉了关系的自我界。
这个我,在他的书里又朝三个方向展开。本系列有一个做法:中心落在三块地上的,就用创造、自由、幸福这三只脚去展开它。展开的结果,正好对上他最有名的三件事:
| 母题 | 对上他的哪件事 | 派生出什么 |
|---|---|---|
| 自我幸福 | 人性论:人是一台欲求的机器 | 自我界本身:一个欲求一个接一个、到死才停的我 |
| 自我自由 | 自然状态:人人为敌的战争 | 现实界:一个个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 |
| 自我创造 | 利维坦:人造的巨人 | 理念界:一个个我授权,造出一个代表所有人的头 |
把三行压成一句,就是本书的母题句:
他的三大核心,不是人性论、自然状态、国家论三套学说,而是一个切掉了关系的「我」,在幸福、自由、创造上的三次展开:欲求不停的我,自由相撞的我们,授权造出的巨人。现实和理念,都是这个我派生出来的。
第四、五、六编,就是这三个母题的主场。
把三块地和三只脚交叉,画成一张九格的表。(这张表是本书自己的工具,和 SDE 里另一张叫「九宫格」的表不是一回事。)
|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
|---|---|---|---|
| 自我界(源) | 作者:每个人授权,巨人是一个个我造的(第 16 章) | 自然权利: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自由(第 14 章) | 欲求一个接一个;好,就是我欲求的东西(第 6、11 章) |
| 现实界(派生) | 造不出东西:自然状态里没有耕种、工业、技艺、文字(第 13 章) | 人人对一切都有权,于是战争;颜色声音是我里面的影像(第 1、13 章) | 舒适的生活,只是和平的副产品(第 13 章) |
| 理念界(派生) | 人造的人;名称由人加上(导言、第 4 章) | 法律沉默的地方;学说由代表我的主权者审定(第 18、21 章) | 安全,包括生活的种种满足(第 30 章);进了国家,善恶由主权者定名 |
表里的第一行,是源;第二、三行,是从第一行派生出来的。箭头只朝下,不朝上。
把这张表和本系列另外两处放在一起,会更清楚。王德生博士为罗尔斯立的根,是「自由中心主义」,在这张表上,他占的是「自由」那一列;为柏拉图《理想国》立的根,是「理念国中心主义」,他占的是「理念界」那一行。霍布斯占的,是「自我界」这一行。三个人,三种占法,同一张表。
第 3 章写过《利维坦》扉页上的那幅画:一个戴着王冠的巨人,从山后升起,一手握剑,一手握权杖;巨人的身体,由几百个小小的人组成,他们都面朝着那颗头。
这幅画,就是全书的总比喻。
先说它对在哪里。它画对了一件大事:国家是由一个个人合成的,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巨人的力量,就是这些小人的力量。这一点,是霍布斯留给后人最大的遗产。
再说它错在哪里。错处有三,每一处,正好对上他房子里的一根梁。
第一处:小人都面朝那颗头,彼此不看。画里的人,没有一个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人。他们之间没有关系,只有和头之间的关系。这对上第一根梁:读你自己——一个切掉了关系的我。
第二处:头不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是安上去的。画里那颗头,和身体里的小人长得不一样,它是一次授权安上去的;安上去以后,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它。这对上第三根梁:主权——一次造成,不许再造。
第三处:画里的小人,个个一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朝向,一样的大小。读懂一个,就以为读懂了所有。这对上第二根梁:自然状态——一个个一样的、没有关系的我,放在一起,只会相撞。
拆一根梁,要说清楚换上什么。本书给三根梁,各配一件家常的替换物。
第一根梁:读你自己。他把我当成一本定本——印好了,只需要读。换上的是:一本日记。一天一天在写,写了还会回头改;今天的我,是昨天那一页改出来的。
第二根梁:自然状态。他把人和人之间,写成台球桌上的球——只会撞,撞完各走各的。换上的是:和面。面粉和水,一开始是一盆散沙和一碗水,揉着揉着,缠在一起,揉出了筋。人和人之间,除了撞,还会缠;缠出来的那一股筋,就是关系。
第三根梁:主权。他把国家造成一顶帐篷——照着一张图纸,一次搭好,住的人不许改。换上的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不是一天搭成的,是住的人一年一年改出来的:这里添一条路,那里挪一口井,老规矩不合适了,大家坐下来改一改。
三件替换,都不是要把他的梁拆掉了事。日记里有定本那样认真写下的一页;和面也要用力揉,不是不碰;村子里也要有人管事、有规矩。只是,它们都多了他没有的那一样:回头改。
本系列每一本书,都要给这位哲学家的「收回」动作起一个名字:他看见了发生,又在哪一步,用哪一个动作,把它收了回去。
霍布斯的这个动作,本书叫它:读成定本。
意思是:把一个还在长、还在被土一遍一遍写着的人,读成一本已经印好、只需去读的书;然后照着这本书,推出世界。
第一编里,他自己一生的「日记」,被写了九十一年,改了一次又一次;第 9 章里,他亲口承认,人心是一张被伪装、谎言、学说涂过很多遍的纸。他都看见了。然后,他把自己此刻这一页,读成了定本,拿去读全人类。
这个动作,放进本系列的动作谱里看,有两个亲戚。一个是笛卡尔卷的「把选的原点当成世界的中心」:原点都在自我。另一个是柏拉图卷的「先在化」:把一样长出来的东西,当成它出生以前就在。霍布斯的读成定本,是先在化用在了「我」身上:一个长出来的我,被当成了先于一切的我。本书注明:与笛卡尔卷同族,与柏拉图卷先在化同构。
判决一,在这一编结案。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 把国家从天命和自然等级里拉下来,放回人自己身上:秩序可以追问来历;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查出了出生证 | 这个人是一本写定的书,只需要读,不会长;理念与现实都从它单向派生 | 第三编 |
本编的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政治学的起点,在人身上,不在天上;人心被伪装、谎言、学说涂过很多遍;颜色不在东西里,善恶不在东西里,都在一次相遇里出现;名称是人加上去的;把人从等级里一个一个拿出来,人和人大体平等。
他收回的:读你自己,成了唯一的门,不容许别的证明;相遇的结果,整个放进了「我里面」;来历只查到「我」为止;世界可以取消,我还在;关系被切掉,只剩威胁和工具;一朵「设想」出来的蘑菇,成了人的样子。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一只手,把一切查出了来历;另一只手,把查来历的那个人,放在了来历之外。
说他错之前,先把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说清楚。
当一片场处处相同,而且处处是恐惧——一场内战,一座被围的城,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深夜的陌生城市——每个人都被同一片土写成了差不多的样子。在这样的场里,读自己,确实能读出别人:你怕,他也怕;你想先下手,他也想。霍布斯的话,在这样的场里,几乎处处成立。
他错在把这个条件忘了。他以为读一个我,在任何场里都读懂了所有人。
本编总判断:
他把一切都查出了来历,唯独把「我」读成了定本——从此,现实和理念都从这个我派生,这个我却不从任何东西里长出来。
回到开头那面承重墙。
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一面承重墙:一句「人都是自私的」,一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一句「我吃过的亏,你们早晚也会吃」。这些话,往往是一片土在某一年写在你心上的——一次被骗,一场失败,一个冷冰冰的城市。
它们有时候是对的:在那片土里,它们救过你。
一个小练习:找出你心里的一面「承重墙」,写下它是哪一年、在什么处境下立起来的。然后问自己:如果换一片土——一个肯接住你的朋友,一个讲信用的单位,一栋会在雨天递下一把伞的楼——这面墙,还需要这么厚吗?
带走的话
他把一切都查出了来历,唯独把「我」读成了定本——拆霍布斯,先拆这面承重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秩序、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查出了出生证。关门:查来历的那个我,被放在了来历之外;自我界成了唯一的源。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本定本。本编立案,动作名「读成定本」。
这一编六章,是第一个母题「自我幸福」的主场,对应判决二。
幸福,在本书里有一个很具体的意思: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时的那股劲。它分三拍:张力一点一点积起来;到了某一刻,换了一个样子;换了样子,劲就放出来了。这三拍,SDE 叫幸福律。
霍布斯写人的那二十来章,看见了第一拍,而且写得比谁都细:感觉是推撞,想象是推撞留下的余波,欲求一个接着一个,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可是,第二拍、第三拍,在他的书里找不到。他笔下的那个人,只吸气,不呼气。
第 13 章从感觉讲起;第 14 章讲名字和推理;第 15 章讲善恶;第 16 章讲意志,和他与主教的那场自由之争;第 17 章讲「权力之后还要权力」;第 18 章是本编总账。
坐了一整天的船,上了岸,你走在平地上,却觉得地面还在一晃一晃的。
或者,你盯着一盏灯看了一会儿,关了灯,闭上眼睛,眼前还浮着一团光,慢慢地,才淡下去。
这两件事,霍布斯都会拿来解释人心是怎么回事。
《利维坦》第 1 章,讲感觉。
外面的东西,直接地(像舌头碰到食物、手碰到东西),或者间接地(像眼睛看见、耳朵听见),压在我们的器官上。这股压力,顺着神经往里传,一直传到脑和心;那里面又生出一股反推的力,向外推回去。这一推一回,就让我们觉得「外面有一个什么东西」。
所以,感觉不是外面东西的一张照片,而是一次运动:外物推过来,我推回去。
他顺手还嘲笑了一下大学里的旧讲法:那些人说,看见,是因为东西发出一种「可见的影像」飞进了眼睛;听见,是因为东西发出一种「可听的影像」钻进了耳朵。他说,这等于什么也没解释(第 1 章,大意)。
第 2 章,讲想象。
他从伽利略的那条道理讲起:一个在动的东西,除非有别的东西挡住它,会一直动下去。我们里面被外物推起来的运动,也不会马上停下;外物走了,这股运动还在,只是慢慢地变弱。他打了一个比方:风停了,水面上的波浪,还要滚很久才平下去。
这个慢慢变弱的余波,就是想象。想象,是渐渐衰退的感觉。
同一个东西,当我们说它在衰退、在变旧、在远去的时候,它就叫记忆。记得多了,就叫经验。
下了船觉得地还在晃,关了灯眼前还有光——在他看来,都是这股还没平下去的余波。
第 3 章,讲一串一串的念头。
人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它们乱走,像做梦,像发呆,一个念头牵出下一个,毫无章法;有时候,它们被一个欲望牵着走,一心想着怎样得到一样东西,于是从结果往回找原因,从原因往前推结果。
经验多的人,会从过去的事情,猜将来的事情:见过好几次乌云之后下雨,下一回见到乌云,就猜要下雨。他把这种本事叫作「审慎」。审慎,是一种从经验里长出来的本事,老人比孩子多,走过的路多的人比走得少的人多(第 3 章,大意)。
第 2 章还有一段,很少有人细读,却和本书关系很深。
他讲梦:梦,也是想象,是睡着时里面的运动;醒着的人,常常分不清自己是梦见了,还是看见了。他接着讲鬼:胆小的人、迷信的人,夜里一个人走过坟地,心里本来就怕,又听多了鬼故事,于是就「看见」了鬼魂在走(第 2 章,大意)。他说,古时候许多民族拜山神、林妖、水仙,大半就是从分不清梦和醒、分不清想象和感觉里来的。
请留意他在这里承认了什么:一个人心里的恐惧,一个人听过的故事,会改变他看见的东西。同一片坟地,一个不怕的人走过,什么也没看见;一个怕的人走过,看见了鬼。
这一句,离本书要说的那件事——恐惧是一片场,会把人长成某个样子——只差一步。可他只把它当作「看错了」的例子,当作要被清除的迷信;他没有把它往前推一步:如果恐惧能让人看见鬼,那么,一片处处恐惧的场,会不会让人「看见」一个人人为敌的世界?
这一步,第 21 章要替他走。
这三章,他离发生很近。
第一处:感觉不是照片,是一次运动,是一推一回。在他以前,许多人以为,人看东西,是东西的样子印进了心里,像印章印在蜡上。他说不是:看,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第二处:想象和记忆,是余波,会衰退,有先后。心里的东西,不是一件件摆在仓库里、永远不变的存货,是一道道还在荡的波。
第三处:审慎,是从经验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一个人会猜将来,不是天生的,是一次次看、一次次记、一次次对上、对不上,积出来的。
三处合起来,是一幅相当「发生」的心灵图:感觉在动,记忆在衰,经验在积。在写人心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本事这件事上,他比他以前的许多人,都更像一个看发生的人。
可是,请再看一遍这幅图里的箭头。
外物推过来,我推回去,我里面留下余波,余波积成经验。箭头,都是从外往里,再在里面慢慢变弱。
少了一个方向:我的经验,回过头来,改我怎样感觉。
去一家医院,看一位老医生听诊。同一个听诊器,同一颗心脏,实习医生听见的,是「咚、咚」;老医生听见的,是一道细细的杂音,一听就知道哪一个瓣膜出了问题。去一家茶庄,看一位老茶师喝茶。同一杯茶,你喝出来的是「有点苦」;她喝出来的,是哪座山、哪一年、烘了几成火。
他们的耳朵和舌头,和你的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几十年的听、几十年的喝,回过头来,把他们的感觉本身改了。这不是余波,这是回写:长出来的经验,沉回去,改了感觉的土。
霍布斯写了经验会积成审慎,没写经验会回头改感觉。在他那里,人人被推的方式是一样的,差别只在积了多少余波。这正合他在导言里的那条线:激情的样子人人相同,读一个就读了所有人。
可一个老医生的耳朵,和一个实习医生的耳朵,被推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用导论里的三拍,量一量这三章。
第一拍,张力积累:外物的推,里面的动,余波一层层叠起来,经验越积越多——他写得很好。
第二拍,形状改变:积够了,一个人看东西、听东西、猜将来的方式,换了一个样子——他写了一半:审慎是一种新本事,可感觉本身不换样子。
第三拍,回写:换了样子的本事,沉回去,改了这个人感觉的土——他没有写。
落到三块地上:感觉,发生在现实界(外物、器官)和自我界(心里的余波)之间。他把这一次相遇的结果,全部放进了自我界,而且,让自我界只接受、只衰退,不被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改写。
这就是第 10 章那条单行道,在人心最底下那一层的样子。
回到开头那盏关了的灯。
有些夜里,你躺在床上,灯关了,心里却停不下来:白天那句话,明天那件事,一个念头牵出下一个,越想越清醒。霍布斯会说,这是白天的推撞,留在你里面的余波,还没平下去。
这个说法,有一半是对的,而且挺有用:白天推得越猛——刷了一晚上的短视频,吵了一场架,接了一个让你心慌的电话——夜里的余波就越大。想睡得好,先少让白天最后那一两个小时推得那么猛。
另一半,要用 SDE 补上:余波不只是在衰退,你怎样回应它,会回头改它。有的人,一到夜里就在脑子里把白天的事再演一遍,演多了,这条路就走熟了,每晚都走;有的人,学会了在睡前做一件固定的小事——写三行字,泡一次脚,给明天列一张单子——做久了,心就认得这个信号,余波来了,也知道往哪里放。
一个小练习:这个星期,每晚睡前写三行字。第一行,今天最后一个「推」到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第二行,它在你心里还剩多少;第三行,明天你打算怎样对它。一个星期后回头看,这三行字,有没有改了你夜里的那道余波。
再讲一个场景。一个五岁的孩子,夜里不肯睡,说衣柜里有人。
一种大人会说:「世上没有鬼,别瞎想,睡觉。」这话没错,可孩子还是怕——就像霍布斯说的,心里先有了怕,才看见了鬼;光说「没有」,那份怕还在。
另一种大人,会把灯打开,陪孩子一起拉开衣柜看一看;再在门口留一盏小夜灯;连着几个晚上,睡前在床边坐五分钟。一个星期以后,孩子不再说衣柜里有人了。
前一种,是想用一句话把孩子「读」对;后一种,是把孩子身边的那片场,一点一点改了。
(本书只谈理解和习惯,不给诊疗建议。长期失眠,请找医生。)
带走的话
他把感觉写成了一次推撞,把记忆写成了余波,离发生很近;可是,他只写了余波怎样衰退,没写长出来的经验怎样回头,改了一个人的耳朵和舌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感觉是运动,记忆是余波,经验积成审慎,门开在现实界与自我界之间。关门:箭头只从外往里,经验不回头改感觉。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审慎是长出来的;被推的方式,被读成了人人一样。
这些年,你大概见过好几个词,一夜之间人人都在说。
「内卷」「躺平」「破防」「显眼包」……起初只在一小群人里用,意思还有点含糊;过了几个月,报纸上用,长辈也用,意思却悄悄变了,有时变得和一开始完全不同。
一个词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给它定的意思?定下以后,还会不会变?
霍布斯是最早把这几个问题问得很清楚的人之一。
《利维坦》第 4 章,讲语言。
他说:名字,是人加上去的记号。人先是给自己用,把一串念头记住;后来用来告诉别人,自己想的是什么。世上除了名字,没有什么「普遍的东西」:「人」这个词,可以用在张三、李四、王五身上,可是,并没有一个叫「人」的东西,飘在张三、李四、王五之外。
真和假,他说,是话语的性质,不是东西的性质。没有话语的地方,就无所谓真假;一句话是不是真,要看它里面的名字是不是排对了。
所以,他说,求真的人,第一件事是把名字弄清楚:先给出精确的定义,把含糊洗掉。他有一句后来常被引的话,大意是:词语,是聪明人的筹码,他们只用它来计数;却是傻子的钱币,傻子把它当成了值钱的东西本身(第 4 章,大意)。
第 5 章,讲推理。
他说:推理,不过是计算——把名字加起来,减下去。把「会推理的」和「动物」两个名字加起来,得到「人」;从「人」里减去「会推理的」,剩下「动物」。推理出错,多半是开头的定义下错了,或者把不能加在一起的名字加在了一起——他把这叫作「荒谬」。
他举过一串「荒谬」的例子:圆的四方形,无形体的实体,还有——自由的意志(第 5 章,大意)。在他看来,「自由」只能用来说一个没有被挡住的东西,说「意志是自由的」,就像说「圆是方的」一样,是把不能加在一起的名字加在了一起。
请把这一条记住。第 16 章讲他和主教那场「自由」之争时,这里就是他的弹药库:他不是先研究了意志,才说它不自由;他是先把「自由」这个名字定了义,才说「自由的意志」这个说法不通。定义一下,争论就结束了——这正是「定义先行」的力量,也是它的危险。
他还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推理,不像感觉和记忆那样生来就有,也不像审慎那样只靠经验就能得到;它是下功夫学来的——先学会恰当地给东西起名字,再学会一套有条理的办法,从名字到判断,从判断到推论(第 5 章,大意)。
这两章,他打开了两扇大门。
第一扇:名字有出生证。在他以前,许多人相信,「人」「善」「正义」这些普遍的东西,本来就在那儿——在天上,或者在每个东西的本质里——名字只是把它们认出来。霍布斯说:不,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普遍的,只有名字。这一刀,是替代史上反「先在」的一刀:理念,是人造的记号,不是等着被发现的东西。
第二扇:推理是学出来的。感觉和记忆,他说是生来就有的;推理不是,推理要下功夫,要一步一步地学。一个人会讲道理,是他长出来的一样本事。
还有那句「筹码与钱币」,也值得记住。它提醒我们:词语是用来算的工具,别把工具当成了东西本身。今天那些被喊得震天响、却越来越说不清意思的大词,正是被当成了钱币的筹码。
中国读者读到「名字是人加上去的」,会想起荀子。
荀子在《正名》篇里说:「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一个名字本来没有固定该叫什么,是大家约定用它来指一样东西;约定了、成了习俗,就算合适,不照约定来,就不合适。
这和霍布斯很像:名字是加上去的,不是本来就在的。可是,荀子多说了两个字:俗成。一个名字,不只是有人加上去,还要在大家一次一次的使用里,成了习俗,才站得住。
有意思的是,荀子在同一篇里也说:「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君王来制定名字,名字定了,事物就分得清了。霍布斯后来也会说,有了国家以后,争议的名字和学说,由主权者来定(第 18 章)。
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都走了两步:先说名字是人加的,再说谁来加。这里只作旁证。本书要借它看清的是:「约定俗成」里的那个「俗成」,是一群人一起、慢慢长出来的;「王者制名」里的那个「制」,是一个人,一次定下的。
回到开头那几个词。
「内卷」是谁加上去的?没有一个人。它是一群人在一段日子里,你用一次,我用一次,你改一点,我再改一点,慢慢用出来的。它的意思,不在任何一个人脑子里,在这一大群人来来回回的使用里。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说过,词的意思长在用法里;本系列还有一句话:名字是指针,不是仓库。
霍布斯看见了名字是加上去的,却把「加」这件事,交给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单独的「我」——一个人给自己记念头,先给东西起名字;一个是后来的主权者——有争议的名字,由它来定。
中间少了的,是荀子说的那个「俗成」:一群人,一起,慢慢地,用出一个名字来。
这正是第 11 章那个切掉了关系的我,在语言上的样子。没有关系的我,只能自己给东西起名字;一群没有关系的我起的名字,吵起来了,只能交给一个头去定。名字在人和人之间缠着长出来的那一段,他的书里没有。
还有一处,要留一面小旗。
他说,求真的第一件事,是给出精确的定义;推理出错,多半是定义下错了。
这是几何的办法,第 2 章写过,他四十岁那年被它折服。可是,几何里的定义,是数学家约好的;政治里的定义——什么是人,什么是自然状态,什么是正义——是谁下的?下定义的人,是从哪里读出这些定义的?
在他那里,答案是:从读你自己。于是,推理的起点,那几条定义,就成了第 8 章说的门框:门可以开关,门框不许动。第 23 章会看到,他把整整十九条自然法,都叫作理性推出来的「定理」——图纸归发现,施工才算人造。这面小旗,到那里去拔。
把这两章,放到本编的母题上看。
自我幸福这个母题问的是:一个人一件事能不能从头走到尾,走通了,劲放出来。学会一个词、学会讲一个道理,本来是很典型的一段「走通」:先是含糊,一锅粥;然后用错了,被人纠正,改一改,正在成形;终于用对了,说出来别人一听就懂,定型——那一刻,是有一股劲放出来的。
霍布斯把这一段,写成了两件事:一个人加名字,一个人做加减。走通的那一段,被拆成了「定义」和「计算」;中间在人和人之间用来用去、改来改去的那一段,不见了。
用三个式子说:名字=F(我加上去);定义=F(我读出来);而「俗成」那一段,本该是名字在我和别人之间来回长出来的路——被他省掉了。
每个家里,都有几个「家用大词」。
「懂事」「上进」「体面」「孝顺」。这些词,大人说得很顺,孩子听得很熟。可是,它们的意思,是谁加上去的?是爷爷那一代加的,还是爸妈这一代加的?孩子长大以后,有没有资格改一改它的意思?
单位里也有这样的词。「赋能」「抓手」「闭环」「对齐」——开会的时候说得很顺,散了会,谁也说不清刚才到底定了什么。这些词,就是霍布斯说的,被当成了钱币的筹码:大家拿它来付账,却没有人去数它背后有没有东西。
一个小练习:找出你家里最常用的一个大词,比如「懂事」。全家各写一句「懂事就是……」,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然后坐下来,像荀子说的那样,「约」一次:这个词,在我们家,这一年,指的是什么。一年以后,再约一次。
这样用出来的词,才是一个家自己长出来的词,而不是某一个人加上去、别人只能照读的词。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推理是学出来的;可在他那里,加名字的,要么是单独的我,要么是一个头——名字在人和人之间慢慢用出来的那一段,被省掉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名字有出生证,普遍的只有名字,推理靠下功夫学来,门开在理念界。关门:加名字的只有我和头,「俗成」那一段没有;定义先行,成了门框。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推理是长出来的;定义,是从「我」读出来的。
饭桌上,爸妈又说起那句话:「找个好工作。」
你问:什么是好工作?
爸爸说:稳定,有编制,旱涝保收。妈妈说:离家近,不加班,能照顾家里。你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能学到东西,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哪怕累一点、钱少一点。
三个人说的都是「好」,说的却是三样东西。
「好」到底是什么?是工作本身就有的一种性质,等着被人认出来?还是说,它只是每个人给自己想要的东西,贴上的一张标签?
《利维坦》第 6 章,是全书讲人讲得最密的一章。他一口气给几十种激情下了定义。
起头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努力」——人身体里一种还看不见的、细微的运动的开端。这股努力,朝向一样东西,就叫欲求;背离一样东西,就叫厌恶。欲求一样东西而且它就在眼前,叫爱;厌恶一样东西而且它就在眼前,叫恨。
然后,他说到了善恶:一个人欲求的对象,他就叫它「好」;厌恶的对象,他就叫它「坏」;看不上的,他就叫它「不值一提」。这些词,总是连着说话的那个人用的;没有什么东西本身、绝对地就是好或坏;也没有一个共同的善恶标准,可以从东西本身的性质里读出来。没有国家的时候,标准来自每个人自己;有了国家,标准来自代表大家的那个人,或者大家共同认可的仲裁人(第 6 章,大意)。
他还把「好」分成了三种:许诺的好,他叫它「美」;已经得到的好,叫「愉快」;作为手段的好,叫「有用」(第 6 章,大意)。
接下来,他给一长串激情下定义,像编一本小词典。
希望,是欲求加上觉得能得到;绝望,是欲求加上觉得得不到。恐惧,是厌恶加上觉得那样东西会伤到自己;勇气,是同样的恐惧,加上觉得能抵挡。愤怒,是突然生起的勇气。野心,是想要职位和出人头地。贪婪,是想要财富——他特意说,这个词总带着贬义,因为争财富的人,彼此看不顺眼(第 6 章,大意)。
这张单子里,有一条特别值得记住:好奇。
他说:想知道「为什么」和「怎么样」的欲望,叫好奇;这是人才有的,别的动物没有。他把它叫作「心灵的欲望」,而且说,这种欲望,因为在不停地、不知疲倦地产生知识的过程里一直有乐趣,所以它的乐趣,远远超过任何身体上的欢愉那短暂的强烈(第 6 章,大意)。
请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它是这一整编里,他离「幸福」最近的一处。
这一章,他做对了两件事。
第一件,和第 10 章说过的一样:他给「好」查了出生证。好不在东西里,好在一个人和东西的关系里——在他欲求它、厌恶它、看不上它的那一刻。这一刀,砍掉了一个很古老的想法:好,是一种等着被发现的性质。回到开头的饭桌:「好工作」确实不是工作本身就有的,是三个人各自拿自己的欲求,去量同一份工作。
第二件,他分得很细。许诺的好、到手的好、当手段的好,是三样东西。他把「美」放在第一样里:美,是一样东西许诺给你的好——一朵花的颜色,许诺了果子;一张好看的脸,许诺了好相处。这个说法很聪明,也很窄:美在他那里,是一张通往好处的预告,不是一片让人在里面有了位置、心里一下子开阔起来的场。
他的分法里,希望、恐惧、勇气、愤怒,也被一个一个拆开、下定义。在他以前,讲人的激情,常常只分善恶两堆;他把它们拆成了一张细细的网。
可是,请回到那张饭桌,再问一句:爸爸为什么想要「稳定」,妈妈为什么想要「离家近」,你为什么想要「学到东西」?
爸爸那一代,经历过工厂倒闭、下岗;「稳定」两个字,是那片土一遍一遍写在他心上的。妈妈照顾过生病的老人,知道一个人被拴在家和单位之间有多难。你这一代,赶上的是一个变得飞快的世界,学不到东西,才是最让人不安的事。
三个人的「好」,都有来历。可这个来历,不在「我」里面,在「我」长大的那片土里。
霍布斯给「好」查出生证,查到「欲求」就停了。欲求本身从哪里来——他在第 13 章会说:从人的本性里来。一个会变的来历,被他写成了一个不变的起点。
这就是第 10 章那条单行道,在善恶上的样子:好=F(我的欲求),而我的欲求,就是我的欲求。
还有一处。
他说,善恶的标准,没有国家时来自每个人自己,有了国家后来自代表大家的那个人。一头是「我」,一头是「头」。
中间少了什么?少了一个家、一个村、一个行当、一群一起过了很多年日子的人,慢慢长出来的那一份「好」。
一个家里,什么叫「好日子」,不是爸爸一个人定的,也不是哪一个头颁布的;是这一家人一起过了二十年,吵过、让过、熬过,慢慢过出来的。第 14 章说名字时,荀子的「约定俗成」里有一个「俗成」;这里也一样:善恶,也有一个「俗成」的来历。
这一段来历,在他那里没有。在他那里,「好」要么是一个人的,要么是一颗头定的。
现在回到第三节那一句:好奇。
在他那一长串激情里,几乎所有的愉快,都是一下子的:得到了,高兴一下,然后是下一个欲求。只有好奇不一样。他说,好奇的乐趣,是在「不停地产生知识」的过程里一直都有的,而且比身体的欢愉更长久。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段会走通的路。一个问题,从不懂,到卡住,到某一刻忽然想通——那一刻,劲放出来了;想通了一个,又长出下一个问题。这正是幸福律的三拍,而且,它还在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知识。创造和幸福,在这一句里碰在了一起。
可惜,他没有沿着这一句往下走。在第 11、12 章,他把好奇接到了另一个方向:人想知道原因,看不见原因的时候就害怕,于是造出了看不见的力量,这就是宗教的种子。好奇,被他交给了恐惧。
在他整张激情的单子里,只有好奇一处,写出了一段会走通、会长出新东西的乐趣;他把这一处,交给了恐惧,没有交给政治。
第 18 章结账时,这一处要记为「影子」:九格表上,自我界与创造、幸福相交的地方,有这一道影子。
第 6 章那张激情的单子里,还有一条定义,放在今天读,仍然让人一惊。
他说:对看不见的力量的恐惧——这力量或者是心里想出来的,或者是从流传的故事里想象出来的——如果这些故事是公开允许的,就叫宗教;如果不是公开允许的,就叫迷信(第 6 章,大意)。
宗教和迷信,差的不是信的东西真不真,是那些故事有没有被公开允许。
这一条,把本书前面几章说的,全压在了一句话里。宗教,是一种激情——对看不见的力量的恐惧,从「我」里面来;宗教和迷信的分界,是一张公开的许可,从「头」那里来。理念界里最重的一样东西,被他写成了:我的恐惧,加上头的许可。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给信仰也查了出生证,这在他那个年代,是要冒大风险的——第 4 章写过,他晚年差一点因此被查办。再说他停在哪里:一群人一起、一代一代,在节日、仪式、互相扶持里长出来的那一份信——既不只是一个人的恐惧,也不只是一张许可——在这条定义里,没有位置。
回到那张饭桌。
下次再谈「好工作」,不妨换一种谈法:不争谁的「好」对,先问各自的「好」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爸爸的「稳定」,是哪一年、哪件事写上去的?你的「学到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一个小练习:在你家三代人里,各找一个人,写下他们各自心里「好日子」的样子。然后,在每一条后面,补上一句:这个「好」,是哪片土、哪几年长出来的。
写的时候,不妨把「好日子」写得具体一点:不是「幸福美满」四个字,而是一个画面——爷爷心里的好日子,也许是「顿顿有肉」;爸爸心里的,也许是「单位分了房」;你心里的,也许是「周末能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就去哪」。
写完你会发现,一家人争的,常常不是谁对谁错,是三片不同的土。明白了这一点,才有可能一起过出一份新的「好」——不是某一个人的,也不是某一个头定的,是这一家人自己的。
带走的话
他给「好」查了出生证,说它是欲求的名字;可欲求本身从哪片土里长出来,他没有查——他把一个会变的来历,写成了一个不变的起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好不在东西里,在人和东西的关系里;好奇的乐趣在不停产生知识的过程里,门开在自我界。关门:欲求的来历查到「我」为止;善恶的标准只在我和头两端。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欲求被当成了起点,不是结果。
你手里有两个工作机会。一个在老家,稳当,离父母近;一个在外地,工资高,前途说不准。
你想了一个星期。今天觉得该回家,明天又觉得该出去;夜里算账,白天问朋友;一会儿怕后悔,一会儿又想拼一把。到了最后一天,你终于回了一封邮件。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是谁做的决定?是「你」,还是那一个星期里推来推去的所有东西?
霍布斯和一位主教,为这个问题吵了十几年。
《利维坦》第 6 章,在一长串激情之后,他讲到了「深思熟虑」。
一个人面对一件事,心里一会儿想要,一会儿又怕,一会儿有希望,一会儿又没把握;这些欲求、厌恶、希望、恐惧,一个接一个,交替着来,直到这件事做了,或者被认定做不成了为止。这一整串交替,他叫它深思熟虑。
那么,意志是什么?他说:意志,就是深思熟虑里的最后一个欲求——紧挨着行动的那一个(第 6 章,大意)。
他还说,动物也会深思熟虑,所以动物也有意志。在他看来,意志不是灵魂里一种特殊的、高高在上的能力,只是那一串推来推去之中,最后赢了的那一个。
第 21 章,他讲自由。
自由,他说,本来的意思是:没有外在的阻碍。这个词,说物体的时候最清楚:水在河道里往下流,没有什么挡着,它就是自由的;一个人被绑住了、被关起来了,他就不自由。
所以,「自由的意志」这个说法,在他看来用错了地方。自由,不是意志的性质,是人的性质:一个人想做一件事,而且没有什么挡着他去做,他就是自由的(第 21 章,大意)。第 14 章已经记下,他把「自由的意志」列为不通的说法,就像「圆的四方形」。
他还说了两句很硬的话。一句是:自由和必然并不冲突。水顺着河道往下流,既是自由的(没有被挡住),也是必然的(它只能往下流)。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于意志,而意志有原因,原因又有原因,一路追上去,是一条必然的链子。另一句是:自由和恐惧也不冲突。一个人在风浪里怕船沉,把货物扔进海里,他是自愿扔的,他也可以不扔;出于恐惧做的事,照样是自由的(第 21 章,大意)。
第 4 章写过,这场争论的对手,是英国的一位主教,布拉姆霍尔。
主教的意思,大致是:如果人做什么都是被原因推着的,那么人就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赞扬和责备,奖赏和惩罚,劝告和祈祷,都成了空话——对一块往下掉的石头,你责备它有什么用?
霍布斯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正因为意志是被原因推动的,赞扬、责备、法律、奖惩才有用。它们本身,就是推动意志的原因——一句称赞,能让一个人下次还这样做;一条法律、一次惩罚,能让一个人下次不敢这样做。它们不是空话,是塑造意志的手段〔据《论自由与必然》,大意,待核〕。
请留意这一句。在这场争论里,他承认了一件在《利维坦》的人性论里说得不多的事:外面的东西——法律、称赞、惩罚、教育——会回过头来,改一个人的意志。
还有一件事,要从这里接到后面去。既然「出于恐惧」不妨碍「出于自愿」,那么,在恐惧里订下的约,也就算数。他在第 14 章说:在没有国家的时候,一个人为了保命,答应给敌人一笔赎金,这个约就得履行(第 14 章,大意)。一个被绑架的人签下的字,在他那里,照样是自愿签的。
请把这一条记住。第六编讲人们怎样订约、造出一个巨人的时候,这一条是承重的:那个约,正是在一片处处恐惧的场里订下的。在一片恐惧的场里签的字,算不算「自由」?按他的定义,算;按本书的定义——在约束里开出一条新路——就要再问一问了。
这一章,他做对了三件事。
第一件:意志是一个过程的结果。在他以前,许多人把意志当成灵魂里一个现成的、说了算的东西,像一位坐在里面的小国王。他说不是:意志,是一串推来推去之后,最后留下来的那一个。回到开头那一个星期:你的决定,确实是那一星期里推来推去的东西,一起推出来的。
第二件:他拒绝了一个「不受任何原因影响的意志」。一个不受任何东西影响的意志,是一个没有来历的意志——本系列一直在拆的,正是这种「没有来历」。
第三件:他在和主教的争论里,看见了法律和称赞会回头改人的意志。这一句,比他书里的许多地方都更像发生学。
可是,请看他对「自由」下的那个定义:水在河道里往下流,没有被挡住。
这是一幅很美的画,也是一幅很窄的画。在这幅画里,河道是现成的,水只能顺着它流;自由,就是在一条现成的河道里,没有石头挡着。
本书说的自由,是另一幅画: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没有的新路。不是水顺着渠流,是开一条渠。
回到开头那两个工作机会。按霍布斯的说法,你是自由的,因为没有人绑着你,不让你回邮件。可是,你心里真正想问的自由,不是「有没有人挡着我」,而是:在老家和外地之间,在父母和前途之间,我能不能走出一条这两个选项里都没有的路?——比如,先去外地干两年,每个月回一次家,约好两年后再定;比如,找一份能远程做的活,一半时间在老家。
这样的路,不是在两条现成的渠里挑一条,是在约束里开出一条新渠。
用 SDE 的话说:自由有三拍——纠缠、选择、激发。先是被各种东西缠住(父母、钱、前途、害怕);然后在缠住的地方,选出一条路;选出来以后,一股新的劲被激发出来,人往前走了。霍布斯的自由,只剩中间那一拍的一个影子:一串推来推去之后,最后赢了的那一个。前面的纠缠,他写成了一个人心里的推撞,没有别人;后面的激发,他没有写。
说到水和渠,中国读者会想起大禹治水的传说。
传说里,禹的父亲鲧治水,用的是堵:水来了,就筑堤挡住;堵了九年,水越积越高,终于决堤。禹接手以后,改用疏:顺着地势,给水开出新的河道,把它引到海里去。孟子说,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孟子·滕文公上》)——疏通九条河,把济水、漯水引进大海。
这里只作旁证。三种办法,正好对上三种对待「自由」的样子:堵,是把水挡住;顺,是霍布斯说的,水顺着现成的河道往下流,没有被挡住;疏,是在地势的约束里,开出一条原来没有的河道。
霍布斯的自由,是「顺」。本书说的自由,是「疏」。
放到三块地上看,这一章有一个很清楚的形状。
他把自由,放在了现实界:一个身体,没有被绳子绑住、没有被墙挡住,就是自由的。自我界里那种「在约束里开一条新路」的自由,在他那里没有位置——意志只是最后一个欲求,谈不上开路。
他又在和主教的争论里,开了一道小门:理念界的法律、称赞、惩罚,会回过头来推动自我界的意志。可这道门,是从上往下开的:法律推人,人被推。人自己在约束里开出一条路、这条路又回头改了法律——这一个方向,他没有开。
还有一处,要和本书的第二个母题连起来。自由,是下一编的主题。一个只会「没被挡住」、不会「开路」的我,和另一个同样的我,放在同一片地上,会发生什么?第五编会看到:两股水,都顺着自己的渠往下流,渠一交叉,就撞上了。
回到那两个工作机会。
一个小练习,给正在做一个难决定的你。拿一张纸,分成两栏。
左边一栏,写下「推着我」的东西:父母的期望,房贷,害怕后悔,朋友的一句话。这些,是霍布斯说的原因,一个也不假。
右边一栏,写下「我在这些约束里,还能开出哪条新路」:一个两边都没提过的方案,一个可以先试三个月的办法,一个可以和家人约好、到时候再改的安排。
左边一栏,是你被什么推着;右边一栏,才是本书说的自由。很多人做决定,只写了左边一栏,就在两条现成的渠里挑了一条。
带走的话
他把意志写成了一串推来推去之后最后赢的那一个,把自由写成了水顺着渠流、没被挡住——可本书说的自由,不是顺着渠流,是在约束里开一条新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意志是过程的结果;法律与称赞会回头改人的意志,门开在理念界与自我界之间。关门:自由只剩现实界里的「没被挡住」;回写只从上往下。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意志被推出来,是长的;开路的那个我,没有被读出来。
晚上十一点,你本来打算睡了,拿起手机看一眼。
一条短视频,看完了;下面自动跳出下一条,又看完了;再下一条。每一条都只有几十秒,每一条看完都有一点点意思,可没有一条让你觉得「够了」。抬头一看,一点半了。
你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你只是一直在「下一条」。
霍布斯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
《利维坦》第 10 章,讲权力。
他说:一个人的权力,就是他现在拥有的、能用来得到将来某种好处的手段。有天生的权力:力气、相貌、谨慎、口才、出身;有后来得到的权力:财富、名声、朋友、好运气。有仆人是权力,有朋友是权力,因为那是联合起来的力量;被人认为有权力,本身也是一种权力(第 10 章,大意)。
本书第 11 章已经引过他在同一章里的另一句话:一个人的价值,就是他的价格——别人肯为用他的力量付多少,他就值多少。
第 11 章,他说了全书关于幸福最要紧的一段话。
他说:这一生的幸福,不在于一颗心满足以后的安宁。旧时道德哲学家书里讲的那种「终极的目的」「最高的善」,根本就没有。一个欲求都没有了的人,就像一个感觉和想象都停止了的人一样,活不下去。幸福,是欲求从一样东西不断地走到另一样东西;得到前一样,只是通往后一样的路(第 11 章,大意)。
接着,他说出了那句最有名的话:所以,我首先把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放在这里——一种永不停息、永不安宁地追求权力、再追求权力的欲望,到死才停(第 11 章,大意)。
这句话,常常被引来证明霍布斯把人看得太贪。可是,紧跟着它的下一句,很少有人读。
他说:之所以这样,并不总是因为一个人想要比已经得到的更强烈的快乐,也不是因为他不能满足于适度的权力;而是因为,他如果不再得到更多,就没法保住他现在已经有的、用来过好日子的权力和手段(第 11 章,大意)。
请把这一句读两遍。
人一直要更多,不是因为贪,是因为不安:手里现有的,保不住。
这一句,是这一整章的钥匙。它说的不是「人天生贪得无厌」,它说的是:在一片保不住的场里,人停不下来。
这一章,他做对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他把「幸福」从一种躺着的状态,拉回了一段在走的路。在他以前,亚里士多德讲的幸福,是一生合乎德性的活动所达到的圆满;伊壁鸠鲁一派讲的快乐,是身体无痛苦、灵魂无纷扰的那种安宁。两种说法都很美,都有一个终点,一个到了就可以停下来的地方。霍布斯说,没有这样的终点;活着,就是在走。本书同意这一半:幸福律,本来就是一段路,不是一个终点。
第二件:他自己说出了「停不下来」的原因——保不住。这一句,已经走到了本书那句话的门口:恐惧是一片场。一个人手里的东西保得住的时候,适度就够了;保不住的时候,他就只能一直要。
可是,再看一遍他说的幸福:从一样东西走到另一样东西,前一样只是后一样的路。
这是一段只有第一拍的路。
导论里说过,幸福律有三拍:张力一点一点积起来;到了某一刻,换了一个样子;换了样子,劲就放出来。学一首曲子,卡在一个小节上好几天——这是第一拍;某一天晚上,手指忽然顺了——这是第二拍;从头弹到尾,一个音都没错,你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第三拍。弹通了一首,才去学下一首。
霍布斯的幸福,是在第一拍里一直往前走:得到一个,马上是下一个,没有哪一个让人「弹通」,没有哪一口长气呼出来。他说,一个欲求都没有了的人活不下去;这话对。可是,在他那里,一个欲求走到头、换个样子、把劲放出来的那一刻,也不存在。
他笔下的人,只吸气,不呼气。
回到那个一点半的晚上。刷短视频之所以停不下来,不全是因为你贪,是因为那一条一条几十秒的东西,从头到尾都只有第一拍:一点点好奇,一点点刺激,马上是下一条。没有一条让你走到头。那个设计,恰恰把你放进了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里。
拿一本书来比一比。一本书有最后一页。你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会有一小会儿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坐着——那是第三拍。一个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是专门为第一拍造出来的:它不让你走到头,因为你一走到头,就会放下它。
这件事,恰好替霍布斯做了一个反面的证明:人不是天生只有第一拍;是有人造出了一片只剩第一拍的场,把人放了进去。
把他自己给的理由,和本书的判断,放在一起。
他说:人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本书接着说:保不住,是一片场的样子,不是人的本性。在一片什么都保不住的场里——一场内战,一次流亡,一个三十五岁就可能被裁掉的行当——人只能一直要,第一拍停不下来。换一片场——一个讲信用的单位,一份有底的保障,一群会在你摔倒时扶一把的人——人手里的东西保得住了,适度就够了,第二拍、第三拍,才有地方发生。
霍布斯看见了原因,却把原因归给了「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一片场的样子,被他写成了人的样子。
这一处,是第四编最要紧的一处,第 18 章要结账。
第 11 章里,他讲完「权力之后还要权力」,还讲了一段很少被引的话。
他说:争夺财富、荣誉、权位,让人倾向于争斗和战争;可是,也有几样东西,让人倾向于服从一个共同的权力。一样是对安逸和感官快乐的渴望;一样是对死亡和伤害的恐惧;还有一样,是对知识和和平技艺的渴望——因为这些,只有在和平里才能得到(第 11 章,大意)。
三样里,只有中间一样是怕。另外两样,一样是想过舒服日子,一样是想学东西、做手艺、搞发明。
用本书的话说:在他那里,让人愿意走出战争的,不只有恐惧,还有幸福的影子(安逸与快乐),和创造的影子(知识与和平的技艺)。
可是,到了第 13 章以后,这两道影子几乎都退场了。人走出自然状态,靠的主要是那一样:怕死。第六编会看到,巨人是用恐惧造出来的;想过好日子、想学想做的那两样,只被写成了和平以后的副产品。
生活里,「权力之后还要权力」的样子,比刷手机更常见。
一个人升了主管,马上想升总监;买了一套房,马上看第二套;孩子考了九十分,马上要九十五。很多时候,这不是贪,是怕:怕位置保不住,怕房价跌,怕孩子被甩下。
还有一种,在年轻人里很常见:考证。考完一个证,马上盯上下一个;证书摞了一抽屉,心里还是不踏实。问他为什么,他多半会说:「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谁知道哪天用得上。」——这正是霍布斯亲口说的那个原因:手里的,保不住。
一个小练习:挑一件你最近「停不下来」的事,给它定一个「走通」的终点。不是更多,是走完。比如:这个月,读完一本书,而不是收藏十本;这个季度,把手上这个项目做到头、做漂亮,而不是同时盯着三个新机会;这个学期,陪孩子把一门卡住的课真正弄通,而不是再报一个班。
走到头的那一刻,请留意有没有一口长气呼出来。那一口气,就是霍布斯笔下的人,一辈子没有呼出来的那一口。
带走的话
他说人对权力的追求一个接一个、到死才停,又亲口说出了原因——手里的保不住;可他把一片保不住的场,写成了全人类的本性,他笔下的人,只吸气,不呼气。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门开在自我界与现实界之间。关门:只有第一拍;场的样子被写成了人的普遍倾向。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片不安之场里长出来的样子,被读成了全人类。
你学过一样东西吧:包饺子,弹琴,做一道菜,写一手好字。
回想一下那个过程。一开始,怎么都不对,一次一次地错,心里憋着一股劲——这是积。然后,某一天,某一下,忽然就对了:饺子捏出了褶,也不破了;那个小节,手指顺了——这是换。再然后,你从头到尾做一遍,一点不费劲,心里一下子松开,高兴得想告诉别人——这是放。
积,换,放。这三拍,是本书说的幸福。
这一编五章,是拿这三拍,去量霍布斯笔下的那个人。
第 13 章,感觉:外物推过来,我推回去,余波一层一层叠成经验。他写活了「积」;经验回头改感觉的那一下,没有。
第 14 章,名字和推理: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推理是下功夫学来的。学会一个词、学会讲一个理,本是一段完整的「积、换、放」;他把它拆成了「定义」和「计算」,在人和人之间用来用去、用出来的那一段,没有。
第 15 章,善恶:好,是欲求的名字。好有了出生证;欲求本身的出生证,没有。整张激情的单子里,只有「好奇」一处,写出了一段会走通、会长出新东西的乐趣——他把它交给了恐惧。
第 16 章,意志和自由:意志是最后一个欲求,自由是没有被挡住。意志是一个过程的结果,这对;自由只剩「顺着渠流」,开一条新渠的那一种,没有。
第 17 章,权力:幸福是欲求从一样走到另一样,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他亲口说了原因:保不住。可一片保不住的场,被他写成了全人类的倾向。
五章合起来,是一个很清楚的样子:他笔下的我,只有第一拍。积,他写得比谁都细;换和放,几乎找不到。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二 · 自我幸福 | 幸福不是躺着的满足,是一段在走的路;感觉是运动,记忆是余波,经验积成审慎,推理靠学;好与坏有出生证;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 只有第一拍:积而不换,吸而不呼;欲求被当成起点;一片不安之场的样子,被写成了全人类的倾向 | 第四编 |
他看见的:感觉是一次一推一回的运动,不是一张照片;想象和记忆是余波,会衰退;经验一点一点积成审慎;恐惧会让人看见鬼;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普遍的只有名字;推理是下功夫学来的;好不在东西里,在人和东西的关系里;好奇的乐趣,在不停地产生知识的过程里;意志是一串推来推去的结果;法律和称赞会回头改人的意志;幸福是一段路,不是终点;人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他收回的:经验不回头改感觉,人人被推的方式都一样;加名字的只有我和头,「俗成」那一段没有;欲求的来历查到我就停;好奇被交给了恐惧;自由只剩「没被挡住」;回写只从上往下;幸福只有第一拍;保不住,被写成了人的本性。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他把人心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写成了在动的;唯独没写,这些动,会走到一个地方,换一个样子,把劲放出来,再回头改那个在动的人。
回到第 12 章的九格表。第四编写的,是表上「自我界」这一行,尤其是「自我界 × 幸福」这一格。
这一格里,他写的是:欲求一个接一个,好就是我欲求的东西。本编要补记两道影子。
一道,在「自我界 × 创造」那一格:好奇,那一段在不停产生知识的过程里一直有乐趣的欲望。它是他书里最像「创造乘以幸福」的地方。
一道,在「自我界 × 自由」那一格:他和主教争论时承认的那一句——法律、称赞、惩罚,会回头改人的意志。
还有第三道影子,在第 17 章:他说,让人愿意服从共同权力的,除了怕死,还有对安逸的渴望,和对知识与和平技艺的渴望。幸福和创造,在这一句里都露了一下脸。
三道影子,都被他放在了一边:一道交给了恐惧,一道只在争论里说过,一道只被写成和平以后的副产品——没有一道,写进了他的人性论的主干。
第 12 章说,拆一根梁,要说清楚换上什么。这一编拆的,是第一根梁「读你自己」在幸福上的那一面。换上的,是一本日记。
定本和日记,差在哪里?
定本,是一个人此刻的样子,印好了,拿去读:他想要什么,他怕什么,他会怎样一个接一个地要下去。
日记,是一个人一页一页走过的路:这一页,卡住了;下一页,想通了;再下一页,走完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了几页,回头看,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一本日记里,第一拍当然有,而且有很多——想要、害怕、停不下来的夜晚。可日记里还有第二拍和第三拍,还有「回头看,发现自己变了」的那一页。
中国读者也许会想起《庄子·养生主》里的庖丁。他替文惠君解一头牛,刀在骨节之间游走,十九年刀刃还像新磨的一样。牛解完了,他「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提着刀站起来,四下看一看,心满意足,把刀擦干净收好。
这是一段三拍都走完了的路:十九年的积,一刀下去的换,解完之后四顾的那一口气。这里只作旁证:在霍布斯的人性论里,找不到「为之四顾」的那一刻。
霍布斯读的,是定本。他读到的那一页,是一个在内战、流亡、点名里过了一辈子的人,心里最常出现的那一页:想要,怕,保不住,停不下来。那一页是真的。只是,那不是全书。
先把公道还给他。
在一片什么都保不住的场里,他的这几章,几乎一点不差。战乱的年月,一个人手里的粮食、房子、孩子,都可能明天就没有了——这时候,他只能一直要,一直囤,一直防;换和放,对他是奢侈的东西。在今天,一个随时可能被裁掉的行当,一个永远有下一条推送的屏幕,也会把人放进这样一片场里。
本书的保底,可以压成一句:在一片保不住的场里,人只剩第一拍——霍布斯把这片场里的人,写得比谁都准。
今天也有这样的场。一个按单计酬、今天不跑明天就没有收入的人,一个合同一年一签、随时可能不续的人,一个房贷压着、一停下来就还不上的人——他们一天一天,只敢一单接一单、一件接一件地往前赶。你要是跟他们说「慢下来,走通一件事」,他们会觉得你不懂。他们不是不想呼那一口气,是那片场不给他们呼气的地方。
他错在,把这片场里的人,当成了所有场里的人。
他为什么只看见了第一拍?第九编讲病根时会细说,这里只先放一句:一个在火药桶上出生、在内战里第一个逃走、在流亡里差点病死、晚年还被点名的人,他一生最常翻开的,就是「保不住」那一页。他读自己,读到的,正是他那片土写得最深的那一页。这不是他笨,是他那片土里,长不出「为之四顾」的那一刻。
本编总判断:他笔下的我,只吸不呼——欲求一个接一个,积而不换,走不到头;而这个样子,是一片保不住的场长出来的,不是人本来就有的。
下一编,是第二个母题:自我自由。
这一编的我,只会一直要,停不下来;自由,只是顺着自己的渠往下流、没有被挡住。那么,把许多个这样的我,放到同一片地上——大家想要的东西差不多,东西又不够,每一股水都顺着自己的渠流——会发生什么?
霍布斯的回答,是一场人人对人人的战争。
回到开头你学会的那一样东西。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最近一个月里,你有没有一件事,是完整地走过了「积、换、放」三拍的?一道难题做通了,一个项目收了尾,一次和家人的长谈谈开了,一盆花终于养活了。
如果想不出来,那也许说明,你最近也住在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里:消息一条接一条,任务一件压一件,欲求一个接一个。
那就给自己造一小片别的场:每个星期,挑一件小事,从头做到尾,做完了,停一下,出一口长气。日子一长,你会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一本被读的定本,而是一本在写的日记。
带走的话
他笔下的我,只吸气,不呼气——积,他写得比谁都细;换和放,他几乎没写。那不是人的本性,是一片保不住的场里,人长出来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人心里的一切都在动。关门:只有第一拍;两道影子(好奇、法律改意志)被放在一边。判决二结案。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本定本上最常翻开的那一页。
这一编六章,是第二个母题「自我自由」的主场,对应判决三。
上一编的我,欲求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他的自由,是顺着自己的渠往下流、没有被挡住。这一编,把许多个这样的我,放到同一片地上。霍布斯说,这就是自然状态:一场人人对人人的战争。
第 19 章讲平等: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第 20 章讲争斗的三个原因:竞争、猜疑、荣誉。第 21 章是本编最要紧的一章:他自己举的锁门的例子,和那一句「从未普遍如此」——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在这里被钉成了人的本性。第 22 章讲自然权利:人人对一切都有权。第 23 章讲十九条自然法,他把它们叫作理性推出来的「定理」。第 24 章是本编总账。
这一编要问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两个人撞在一起,除了撞,还能不能有别的?
健身房里,有一位练了十年的大哥,一身腱子肉,走路带风。新来的人见了他,都下意识地让一让。
可是,这位大哥也得睡觉。他睡着的时候,和一个刚出院的病人,没有什么两样。他也会感冒,也会在一个下雨天滑一跤,也会在夜里走一段没有灯的路。
再强的人,也有闭上眼睛的时候。
霍布斯的平等,就是从这里讲起的。
《利维坦》第 13 章,开头就讲平等。
他说:自然把人造得,在身体和心智的能力上,大体相等。有的人明显比别人强壮一些,或者脑子快一些;可是,算总账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并没有大到一个人可以因此要求一样好处、而别人不能同样要求的地步。因为,说到身体的力气,最弱的人也有足够的力量杀死最强的人——或者用暗中的计谋,或者和别的同样处在危险里的人联合起来(第 13 章,大意)。
说到心智,他说,人和人之间的平等,比身体上还要大。
因为,审慎不过是经验,而同样长的时间,给了每个人同样多的经验。至于那些靠下功夫学来的学问,会的人本来就少,而且只在少数事情上用得着,算不上天生的差别。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俏皮的话:也许有人不信这种平等,那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觉得别人口才好、学问多的,大有人在;觉得别人比自己更有智慧的,几乎没有。可是,这恰恰证明了人在这件事上是平等的:一样东西分得是否平均,最好的证据,莫过于每个人都对自己分到的那一份很满意(第 13 章,大意)。
平等讲完,他马上往下推。
能力相等,就生出希望相等:大家都觉得自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如果两个人想要同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又不能两个人一起享有,他们就成了敌人。为了得到它,或者只是为了保住自己,他们会想办法消灭或者制服对方(第 13 章,大意)。
从「最弱的也能杀死最强的」,到「想要同一样东西就成了敌人」,只隔了一步。
这一章,是他全部政治哲学里最有革命性的一笔。
在他以前,讲政治的人,大多先讲不平等:有人天生适合统治,有人天生适合服从;贵族和平民,本来就不一样;国王的血统,是上帝挑的。霍布斯一句话,把这些都推倒了:人和人大体平等,而证据,不是上帝,不是什么天赋的人权,是一件谁都赖不掉的事——人都会死,而且都可能死在别人手里。
这是一种从现实界长出来的平等:它不建在一句漂亮的道理上,建在身体的脆弱上。它也因此格外硬:你可以不信「人人生而平等」这句口号,但你没法不信,你也要睡觉。
这一笔,后来走得很远。洛克接着说人人生而自由平等;再往后,「人人平等」写进了一个又一个国家的宪法。那些后来的说法,大多换上了更体面的理由——理性,尊严,权利;可在最底下,霍布斯放下的那一块石头还在:谁也不是刀枪不入的。
那一句「每个人都对自己分到的聪明很满意」,也值得记下。在一本讲战争的书里,他没有忘记开一个玩笑;而这个玩笑,比许多论证更让人服气。
可是,请再看一遍他的平等是用什么量出来的:能不能杀死对方。
这是一种在「对比」里量出来的平等:你我比一比,谁强谁弱,差得不多。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号位的看法——站在外面,比较两个东西。
还有另一种平等,他没有量。
每个人,都做过一次世上最弱的人:刚出生的婴儿。那时候,你一点力气也没有,不能用计谋,也不能和谁联合起来去杀谁。你活下来,是因为有人一夜一夜地抱你、喂你、守着你。人和人在这一件事上,也是平等的:没有一个人,是不被照料就长大的。
这一种平等,不在「能不能杀死对方」里,在「都曾经被人托起来」里。它是二号位的看法——在人和人的来往里看人。
霍布斯写到了「联合」:最弱的人,可以和别人联合起来,去杀最强的人。关系在这一章里第一次出现,出现的样子,是一群人一起去杀一个人。
他笔下,人和人之间最早的联合,是一起去杀一个人;可每个人真正经历过的最早的联合,是一群人一起把一个婴儿养大。
说他只量了「能杀死对方」,要先把他写过的另一面,老老实实摆出来。
他写过家。第 13 章说,美洲许多地方的野蛮人,除了小家族的管理以外,没有任何政府,而这些小家族的和睦,靠的是自然的情欲(第 13 章,大意)。第 20 章说,在自然状态里,对孩子的支配权属于母亲,因为是她决定把孩子养大还是丢掉;孩子被养大了,就被认为是同意服从养他的人(第 20 章,大意)。
所以,关系在他那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家有,母亲有,和睦也有。
本书要照实收窄一句:他不是没看见家,是把家的来历,写成了情欲和支配——小家族的和睦「靠自然的情欲」,母亲对孩子是「支配」,孩子的服从是「被认为同意」。导读里立的第三条推翻办法,在这里被碰了一下:他承认有先于国家的关系,只是这些关系,也被他写成了从欲求和权力里派生出来的。
中国读者会想起孟子的一句话:「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孟子·公孙丑上》)忽然看见一个小孩要掉进井里,谁都会心里一惊,生出不忍。孟子说,这不是为了和孩子的父母攀交情,也不是为了在乡里得名声。这里只作旁证:人和人之间,除了「能杀死对方」的平等,还有「见不得孩子掉进井里」的平等。
把这一章放到九格表上。
这一章写的,是「自我自由」这个母题的起点:一个个能力大体相等、希望也相等的我,放在同一片地上。他们的平等,是现实界的平等——身体一样会死;他们的希望,是自我界的希望——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得到。现实界和自我界这两样一碰,就碰出了一个结论:想要同一样东西,就成了敌人。
用本系列的三号位来说,平等还可以有三种量法。一号位的平等,是比一比:你我谁强谁弱,差得不多——霍布斯量的是这一种。二号位的平等,是来往里的平等: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谁都有弱的时候,谁都被接住过。三号位的平等,是在一片场里人人有一个位置:年夜饭的桌上,老人有老人的座,孩子有孩子的座,刚进门的新媳妇也有一个座。后两种平等,他的第 13 章里都没有。
中间少了的,还是那一股:关系。洛克卷说他们的起点是「没有子宫的起点」;第 11 章说他们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这一章,是蘑菇和蘑菇第一次面对面。
一朵蘑菇和另一朵蘑菇之间,确实只能比一比谁大。可是人,不是这样长大的。
回到健身房的那位大哥。
在单位里,你也许见过另一种「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一个刚来的新人,拉上几个人,在背后说几句,也能让一个老员工难堪。霍布斯会说,看,这就是平等,所以人人都得防着。
这话有一半对:人和人确实谁也不是刀枪不入的。
可是,再看一看你所在的地方,还有没有另一种平等:新人刚来时,是谁带着他熟悉系统;老员工生病请假时,是谁替他顶着。人和人都会弱,这一点是平等的;弱的时候,被人接住,这一点,也可以是平等的。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这一年里,你在哪一次「最弱」的时候,被人接住过?又在哪一次,接住过别人?写下来。这张单子,就是霍布斯那一章里没有写的那一种平等。
带走的话
他从「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里,读出了人和人的平等,这是他最有革命性的一笔;可他只量了「都能杀死对方」,没量「都曾被人托起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平等不靠上帝、不靠血统,靠身体的脆弱,门开在现实界。关门:平等只在对比里量;关系第一次出现,是联合起来去杀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朵蘑菇,面对另一朵蘑菇。
二〇一一年三月,日本福岛的核电站出了事故。几天以后,国内不少城市流传起两条消息:一条说,吃碘盐能防辐射;一条说,海水被污染了,以后的盐都不能吃了。
接下来的一两天,许多超市里,盐架子被搬空了。有人一次扛走几十包,有人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只为买两袋。邻居在电梯里互相打听:「你家买了没有?」没买的,心里发慌;买了的,又怕买得不够〔待核〕。
盐并没有真的不够。可是那几天,它确实买不到了。
你要是经历过那几天,你就见过霍布斯写的那一章。
《利维坦》第 13 章,讲完平等,他说:所以,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第一是竞争,第二是猜疑,第三是荣誉。
第一个,让人为了得利而侵犯别人;第二个,让人为了安全而侵犯别人;第三个,让人为了名声而侵犯别人——为了一句话、一个笑容、一个不同的意见,或者任何一个看不起他的表示,不管这表示是冲着他本人,还是冲着他的亲人、朋友、国家、行当、名字(第 13 章,大意)。
三个原因里,他讲得最细的,是猜疑。
他说:人和人之间既然互相猜疑,要保住自己,最合理的办法,莫过于先下手——用武力或者计谋,去控制尽可能多的人,直到看不见还有别的力量能威胁自己为止。这样做,并没有超出保住自己所需要的限度,一般都是被允许的(第 13 章,大意)。
他还说:就算有些人本来很安分,只想守着自己的一点东西过日子,可是,因为总有另一些人以征服为乐,要把手伸得更远,那些安分的人,如果不也去扩大自己的力量,就守不住。
请把这一段,和开头的盐架子放在一起看。一个本来不打算囤盐的人,看见邻居都在抢,也只好去抢——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他怕:别人抢光了,自己就没有了。
接着,他给「战争」下了一个很特别的定义。
他说:战争,不只是真的在打仗,而是在一段时间里,大家都知道彼此准备着打——只要没有什么让人放心的保证。就像坏天气,不在于下了一两场雨,而在于一连许多天,都有要下雨的样子;战争,也不在于真的打了几仗,而在于一段时间里,大家都有要打的样子(第 13 章,大意)。
然后,是那段全书最有名的话:在这样的状态里,没有勤劳的位置,因为勤劳的成果没有保障;于是没有耕种,没有航海,没有舒适的房屋,没有搬运重物的工具,没有关于地球的知识,没有时间的计算,没有技艺,没有文字,没有社会;最糟糕的是,人们不断地处在对暴力死亡的恐惧和危险里;人的一生,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暂(第 13 章,大意)。
这一章,他看得极准。
第一处:猜疑会自己放大。你怕我先动手,我就想先动手;我想先动手,你就更怕。一个本来安分的人,也会被这股力量卷进去。三百年后,研究国际关系的人把这件事叫作「安全困境」,研究博弈的人把它画成一张「囚徒困境」的表——第 44 章会讲。这些后来的名字,讲的都是霍布斯在这一页上写下的东西。
第二处,最容易被读漏:战争像天气。他说,战争不在于某一场仗,而在于一段时间里的「倾向」,在于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
这是一个很「场」的说法。天气不是某一滴雨,是一大片空气在一段时间里的样子;它会变,会来,会走。他亲手把战争写成了一片会变的天气——离「恐惧是一片场」,只差一步。
回到二〇一一年的那几天。
抢盐的风潮,来得快,去得也快。有关部门出来说明:碘盐防不了辐射,国内的盐大部分来自井矿盐和湖盐,并不缺。超市的盐架子,一车一车地补满了。几天以后,有些当初扛了几十包盐回家的人,又扛着盐回到超市,想退掉〔待核〕。
请留意是什么让风潮停下来的。
不是人的本性变了。是那片场变了:消息说清楚了,货架补满了,排队的人少了,电梯里的邻居不再互相打听了。猜疑的那一圈一圈,是被一片「货架空了、人人在抢、谁也说不清」的场喂大的;场一变,猜疑自己就退了。
这件事,也让那三个原因里的第一个,露出了另一面。「竞争」,是因为东西不够。可那几天,盐本来是够的。不够,是被恐惧造出来的:人人一抢,架子就空,架子一空,就真的不够了。
稀缺,有时候不是起点,是场长出来的结果。
三个原因里的第三个,荣誉,今天在马路上最容易看见。
一辆车在路口多停了两秒,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前面的司机火了:你按什么按?摇下车窗,骂了回去;后面的司机也下了车。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一声喇叭,差一点动手。
霍布斯写的,正是这个:为了一句话,一个笑容,任何一个看不起人的表示,人就会动手。
可是,同一声喇叭,换一个地方,意思就完全不同。在一个人人都认识的小镇上,一声短短的喇叭,是打招呼:「老王,吃了没?」
差别在哪里?在场。马路上,车和车之间,是一个人人都不认识、谁也不欠谁、一走就再也碰不到的场——关系被拿掉了,一声喇叭,就只剩下「看不起我」这一种读法。小镇上,人和人之间缠着几十年的来往,一声喇叭,有许多种读法。
荣誉之所以会变成动手的理由,不全是因为人天生爱面子,也因为有些场,把人和人之间除了面子以外的东西,都拿掉了。
现在,回到他那一句开头: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
「在人的本性里」——这几个字,是这一章的门框。
他把竞争、猜疑、荣誉,放进了人的本性。可是,抢盐那几天告诉我们:竞争,可以是被造出来的稀缺逼出来的;猜疑,可以是被一片说不清的消息喂大的;就连荣誉——在群里晒一张「抢到了二十包」的照片——也是那几天那片场里才有的面子。
这三样东西,确实人人身上都可能长出来。但它们长不长、长多大,要看人掉进了一片什么样的场里。
他自己其实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说战争像天气,说关键在于「有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一个没有保证的场,会让人长出猜疑;一个有保证的场,猜疑就退了。可是,他没有说「场会让人长成这样」,他说「人的本性就是这样」。
一片天气,被他写成了一块石头。这一步,下一章,要在他自己举的那个锁门的例子上,抓住它。
「抢盐」不只发生在超市里。
抢票:春运的票一放出来,人人都开着好几个软件刷,越刷越紧张,越紧张越刷。抢学位:别人家的孩子上了三个班,你家的只上一个,心里就发慌,于是也报三个;你报了,别人更慌,再报一个。在一个家长群里,这就是霍布斯说的「先下手为强」,也是今天常说的「内卷」。
一个小练习:挑一件你最近「不得不跟着抢」的事,问自己四个问题。
第一,东西是真的不够,还是被大家一抢才不够的?
第二,我的这份猜疑,是哪一片场喂大的?——哪一个群,哪一条消息,哪一句「别人都已经……」?
第三,谁在喂这片场?有没有人,从大家的慌里得到了好处?
第四,有没有人,或者有没有办法,能把「货架补满」——比如,几个家长约好一起不报某个班,比如,一个单位把规则说清楚,让人不必去猜?
他自己说,战争像天气。那么,不妨把这个比方接着用下去:对付坏天气,一种办法是造一个足够大的屋顶,把所有人都罩在下面;另一种办法,是看懂天气是怎样起来的——哪一股风,哪一片云,哪一条消息——然后,在它刚起来的时候,把它散掉。
霍布斯会说,要有一个足够强的头,大家才不抢。本书会说,有时候,把货架补满、把话说清楚、让几个人先约好不抢,场就变了。第六编,会细看这两条路。
带走的话
他说争斗的三个原因在人的本性里;可抢盐那几天告诉我们,竞争、猜疑、荣誉长多大,要看人掉进了一片什么样的场——他亲手把战争写成了一片天气,又把天气写成了一块石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猜疑会自己放大;战争像天气,关键在于有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门开在现实界与自我界之间。关门:「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一片会变的场,被放进了本性。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抢盐那几天的人,被读成了人的本来样子。
一位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被儿子接进城里住。
第一天晚上,儿子嘱咐他:「爸,睡前把门反锁上,猫眼也看一看,有人敲门别随便开。」老人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愣。在村里,他家的门白天从来不关,晚上也只是虚掩着;邻居来串门,推门就进,吆喝一声就算打过招呼。
住了半年,老人也学会了反锁,学会了看猫眼,学会了快递要等人走了才去拿。回村过年的时候,他进门第一件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门后的锁——摸了个空,自己先笑了。
同一个人,在村里不锁门,在城里反锁。他变的,是本性,还是他住的那片地方?
这一章,回到全书的总钥匙:他在《利维坦》第 13 章举的那个锁门的例子。
他写完人人为敌的战争,写完那一句「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暂」,知道有人会觉得奇怪:自然怎么会让人这样彼此分开、互相侵犯?于是,他请读者看看自己。
一个人出远门,要带上武器,最好还有人结伴;睡觉的时候,要把门闩上;就是在自己家里,也要把箱子锁起来——而且,他明明知道,外面有法律,有带着武器的官员,会替他惩罚一切伤害他的人。那么,他骑马带着武器的时候,对同胞是怎么看的?他锁门的时候,对邻居是怎么看的?他锁箱子的时候,对自己的孩子和仆人,又是怎么看的?他用自己的行动控诉人类,不是和我用言辞控诉人类一样多吗(第 13 章,大意)?
紧接着,他补了一句:不过,我们俩都没有在控诉人的本性。人的欲望和别的激情,本身并没有罪。
然后,他自己先替反对的人说了一句:也许有人会想,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时候、这样一种战争状态。我也相信,全世界从来没有普遍如此过(第 13 章,大意)。
说完这一句,他拿出了三样证据。
第一样:美洲许多地方的野蛮人,除了小家族的管理,没有任何政府,至今还过着他所说的那种野蛮的日子。
第二样:内战。一个国家里的人,本来在和平的政府下过日子,一旦打起内战,就会堕落成那种日子——由此可以看出,没有一个共同的、让人畏惧的权力时,人会怎样生活。
第三样:国与国之间。各国的君主,一直处在互相猜忌之中,像角斗士一样,武器对着武器,眼睛盯着眼睛——边境上的要塞、驻军、大炮,就是证据。
这一段,是他最好看的一段。
他不装作在讲历史。他自己就说了:全世界从来没有普遍如此过。他要做的,是一个思想上的试验:把头上那个管事的拿掉,会怎样?
他用来证明的,不是古书,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动作:出门带防身的东西,睡前锁门,锁箱子。这是全书最接地气的一个证据,比任何推理都更让人心里一动——你确实锁过门。
内战那一条,更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说,和平的人在内战里会「堕落」——这个词用得准:人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是掉进去以后,变成了那个样子。
现在,请把他拿出来的四样证据——锁门、美洲、内战、各国——一样一样地,和本书那一句话放在一起: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人的本性。
第一样,锁门。请注意他自己加的那个条件:这个人锁门的时候,明明知道外面有法律,有官员。也就是说,锁门,发生在一个已经有了国家的地方。它证明不了「没有国家时人会怎样」,它证明的是:就算有了国家,在一座住满陌生人的城里,人还是会锁门。这是一片城市的场,不是一个人的本性。开头那位老人,在村里不锁,进城就锁——一样东西。
第二样,美洲。这一条,他是听来的;而且他自己也写着,那里有小家族,小家族里有和睦。本书不拿它当证据。
第三样,内战。他说,和平的人会「堕落」成那样。一个会堕落的东西,就不是本来就那样的东西:同一群人,在一片场里和和气气,在另一片场里互相砍杀。变的,是场。第 2 章写过他年轻时译的修昔底德:科西拉岛上的人,在战争和瘟疫里一步一步变了样,修昔底德说,战争是一位严厉的老师。霍布斯译过这位老师的话,到了自己写书的时候,却把老师教出来的样子,写成了学生本来的样子。
第四样,各国之间。君主们像角斗士一样对峙,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一个管事的,也因为那一片国与国的场,本来就满是猜忌。
四样证据,说的都是某一片场里人长成的样子。可是,就在同一章前面,他写下的结论是: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第 20 章已经引过)。
证据说的是场,结论写的是本性——升格,就发生在「本性」这两个字上。
本系列有一把查接缝的尺子,说的就是这种样子:一样东西本来还在「正在成形」里,有余地,可以变——他自己都说了「从未普遍如此」「会堕落」——在一个词上,它被宣布成了定型:本性。从此,后面的一切,都从这个「本性」往下推。这一处的原文,总解构时(第 37、39 章)还要逐字核对;核不到,就降为转述,公开认输。
说到这里,要替他挡一句。
他明明写了:我们俩都没有在控诉人的本性,人的欲望本身没有罪。这不是说他并不认为人本来就这样吗?
要分开两件事。他说的「不控诉」,是道德上的:欲望不是罪,一个人想要东西、怕死,没有错。本书说的「钉成本性」,是来历上的:他把争斗的原因,放进了一个不会变的地方——人的本性——而不是放进一片会变的场里。
一个人可以不责备一块石头,却仍然说它是一块石头。他不责备人,可他仍然说:人就是这样的。
中国读者读到这一章,会想起一句老话: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礼记·礼运》在讲「大同」的时候,说那样的世道里,「外户而不闭」——外面的门不用关。那一段还说,那样的世道里,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门不用关,是因为人和人之间,先缠成了一片。这里只作旁证,而且不拿它去赢霍布斯:「大同」是一个理想,它没有说人本来就这样;它说的是,在一片什么样的场里,人才会不关门。
一个说:看你锁门,就知道人本来怎样。一个说:到了一片什么样的世道,门就不用关了。两句话,一个把门锁读成了人,一个把门锁读成了世道。
全书的总钥匙,是一把门锁,一句话:你锁门的时候,读的是你自己,还是你住的那片场?
霍布斯的回答是:读的是你自己,也就是全人类。他从一只锁门的手,读出了人的本性。
本书的回答是:读的是你住的那片场。林舟第一年反锁,第三年把钥匙交给邻居;开头那位老人,在村里不锁,在城里反锁,回村时伸手摸了个空。锁,是一片场在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形状;场变了,锁也会变。
这一章,把前面好几面小旗一起拔了:第 1 章那个火药桶上的国家,第 2 章修昔底德笔下一步步烂掉的城,第 11 章的蘑菇,第 13 章那个夜里看见鬼的胆小的人,第 20 章那句「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他看见了一片片恐惧的场,却把场里长出来的人,当成了人的本来样子。
本系列洛克卷那一句——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到这里,算是接住了。
导论里还有一个「另一栋楼里的林舟」:保安和摄像头把他管住了,他也不反锁了。那是霍布斯的办法:场不变,换一只管得住的手。第六编要看的,就是这只手——它能让人不再反锁,能不能让人把钥匙交给邻居。
一个小练习:给你家里的「锁」列一张单子。
门锁,防盗链,手机密码,存钱的那张卡,还有心里的锁——一件从不跟人说的事,一个从不让人碰的话题。
在每一把锁后面,写上两样东西:它是哪一年、因为哪件事装上的?如果换一片场——一个值得信的邻居,一个讲信用的单位,一个肯听你说话的家人——这把锁,还要不要锁得这么紧?
再讲一个场景。一位母亲,家里被偷过一次。从那以后,她给门加了两道锁,窗户装了护栏,出门前要一间一间检查三遍。孩子长大离家以后,她搬去和女儿住在一个邻里熟络的小区,楼下的阿姨们天天一起跳舞、一起买菜。过了两年,女儿发现,妈妈出门前,只检查一遍了。
那两道锁,不是她的本性;是那一次失窃,在她身上长出来的。
有些锁,要一直锁着,它们保护着你。有些锁,是某一年的一片场装上去的,场早就变了,锁还在。
带走的话
他请你看看自己锁门的手,从那只手读出了人的本性;可你锁门的时候,读的是你住的那片场——他拿出来的四样证据,说的都是场,他写下的结论,却是本性。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从未普遍如此」,和平的人会在内战里「堕落」,他看见了场在变,门开在现实界与自我界之间。关门:证据是场,结论是本性——升格发生在「本性」两个字上。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只锁门的手,被读成了全人类。
一栋老楼,楼道里本来空空的。
有一天,一户人家把一辆旧自行车推进了楼道。没人说什么。过了几个月,另一户放了一个旧柜子;再后来,有人放了几箱杂物,有人放了一辆婴儿车。每一户都觉得:楼道是大家的,我放一点,也是我的权利。
一年以后,楼道只剩下一条侧着身子才能过去的缝。有一天夜里,一位老人下楼时绊了一跤。
每个人都有权放。结果,谁也走不过去了。
《利维坦》第 14 章,他给「自然权利」下了一个定义。
他说:自然权利,就是每个人都有的一种自由——按照自己的意愿,用自己的力量,去保全自己的本性,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因而,也就是去做一切他凭自己的判断和理性,认为最适合达到这个目的的事情的自由(第 14 章,大意)。
紧接着,他把「权利」和「法」分开:权利,在于做或不做的自由;法,在于规定你做或不做、把你捆住。两者的差别,就像自由和义务的差别。
然后,他说出了自然状态里最要命的一句:在这种状态下,每个人对一切东西都有权利,甚至对别人的身体也有(第 14 章,大意)。
第 13 章里,他还说了另一面。
在人人为敌的状态里,没有什么事是不公正的。对和错、公正和不公正,在这里没有位置:没有共同的权力,就没有法;没有法,就没有不公正。暴力和欺诈,在战争里是两大美德。在这种状态下,也没有所有权,没有支配,没有分得清的「我的」和「你的」——一个人能拿到手的就是他的,而且只在他守得住的时候是他的(第 13 章,大意)。
这两段,他又查了两样东西的出生证。
一样是「正义」。在他以前,许多人相信,正义是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刻在自然里,或者写在上帝的心里。他说:没有约定,就无所谓公正不公正。正义,是在人们订了约、有了一个管事的以后,才长出来的。
一样是「我的」。一块地、一栋房子、一个楼道,是谁的?他说:在没有规矩的地方,「我的」这个词,没有意思。所有权,也是造出来的。
回到那栋老楼。楼道到底归谁?按霍布斯的说法,在没有规矩之前,谁也说不上。这恰恰说中了那一年的事:每一户都说「这是我的权利」,可这个「权利」,其实没有边。
有了这个「对一切都有权」,下一步,他要人们放下它。
第 14 章,他给出了头两条自然法。第一条:每个人都应当寻求和平,只要有希望得到和平;得不到时,才可以用战争的一切办法。第二条:当别人也愿意这样做的时候,一个人应当愿意为了和平和自卫,放下他对一切东西的权利,满足于自己对别人享有的自由,和他允许别人对自己享有的自由一样多(第 14 章,大意)。
他说,这就是福音书里那一条:你愿意别人怎样待你,你也要怎样待人。他还引了一句拉丁文的反面说法:你不愿别人对你做的,你也不要对别人做。
中国读者对这一句太熟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个十七世纪的英国人,在一本讲国家的书里,把它放在了整座大厦的地基上。
第二条自然法里,还有一个很实在的尺度:一个人放下权利以后,他对别人享有的自由,要和他允许别人对自己享有的自由一样多。
这句话,大学宿舍里的人最懂。四个人住一间,一开始,每个人都觉得:我几点睡、开不开灯、打不打电话,是我的自由。吵了几回以后,大家坐下来定了几条:十二点以后不打电话,灯只开床头的,谁带人来住提前说一声。每个人都退了一步,退到的地方,是「我怎样要求你,也允许你怎样要求我」。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尺子,简单,公平,谁都听得懂。
再往下看一步:宿舍的这几条,不是四个人在第一天晚上,一次说好的;是吵一回、改一回,吵了一个学期,才慢慢定下来的。第二年,有个人开始早起跑步,规矩又改了一条。那一把「我对你、你对我」的尺子,是在来来回回里,一刻度一刻度刻出来的。
可是,请用本书的那个乘法,量一量这个「对一切都有权」。
本书说:自由,等于创造乘以幸福,缺一即零。
在他的自然状态里,创造是零——没有耕种,没有工业,没有技艺,没有文字(第 20 章引过那一段);幸福只有第一拍——欲求一个接一个,保不住,停不下来。两样一乘,自由是多少?
几乎是零。
可是,这恰恰是他说「每个人对一切都有权」的地方。一个对一切都有权的人,对什么都没有把握;一个什么都能做的人,什么也做不成。
这个结论,其实是他自己推出来的:正因为人人对一切都有权,所以谁也不安全,所以要放下。本书只是用那个乘法,把他的结论说得更清楚一点:他的「自然权利」,是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的框——框越大,里面越空。
再看那栋老楼。每一户都有权放东西,楼道这个框,大到可以放下所有人的杂物;可是,框里长出来的,只有一条走不过去的缝。
还有一处,藏在第二条自然法里:「当别人也愿意这样做的时候」。
他说得很对:只有我一个人放下,别人不放,我就成了别人的猎物。所以,放下要有条件:别人也放。
可是,谁先放?
在他那里,这个难题,只有一个解法:大家在同一个时刻,一起把权利交给一个管事的,由它来保证谁也不会趁机占便宜(第六编会细看)。
生活里,还有另一种解法,他没有写:一步一步地放。林舟第一年,谁也不信;第二年,接了一把伞,还了一把伞,吃了一碗汤圆,信了一点点;第三年,才交出了钥匙。邹阿姨也是一样:先递一把伞,再留一碗汤圆,再帮着收快递。两个人都没有在同一个时刻,一下子放下全部;他们是你放一点、我放一点,放着放着,就放下了。
这就是第 12 章说的「和面」:不是一下子撞在一起,是一点一点缠起来。三百年后,研究博弈的人做过许多实验,发现在反复打交道的人之间,「你先让一步,我也让一步;你翻脸,我也翻脸」这样一来一回的办法,常常比一次定死的办法走得更远(阿克塞尔罗德《合作的进化》,第 44 章)——这件事,第 44 章会细说。
回到那栋老楼。
楼道后来是怎么清出来的?有一种办法,是物业贴一张通知,限期清理,不清就罚——这是霍布斯的办法:一个管事的,一道命令。
还有一种办法,是楼里几户人家坐下来,先从那位摔倒的老人说起;然后,每户先搬走一样最占地方的;再一起在墙上划几个格子,一户一个,小件东西放格子里;最后约好,每个季度大家一起清一次。
两种办法都有用。前一种快,后一种慢;前一种清出来的是一个空楼道,后一种清出来的,还有楼里几户人家之间的一点来往。
单位的公共冰箱,也是一个小小的「自然状态」。每个人都有权放东西,放着放着,冰箱塞满了,过期的饭盒没人认,有人的酸奶被人喝了。有的办公室贴了一张冷冰冰的告示:每周五统一清空。有的办公室,是几个人轮流当「冰箱值日生」,顺手在群里说一声「谁的饺子快过期了」,一来二去,冰箱干净了,同事之间也多了几句话。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身边一块「人人都有权、结果谁都不好用」的地方——楼道,公共冰箱,家里的书房,单位的会议室。问自己:除了找一个管事的去管,有没有办法,让大家你放一点、我放一点?
带走的话
他说在没有规矩的地方,人人对一切都有权——可那是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的框,框越大,里面越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正义与所有权都有出生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在地基上,门开在理念界。关门:自由被写成一个空框;放下权利只能一下子、一起放,不能一点一点地放。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对一切都有权、对什么都没把握的我。
学过围棋的人,都背过「定式」。
开局在角上怎么走,对方这样应,你就那样应;一步一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初学的人背熟了,觉得这是围棋本来的规矩,天经地义。
后来,你读了一点棋史,才知道:每一个定式,都是前人一盘一盘下出来的。哪一步好,哪一步亏,是几百年里无数盘棋,赢了输了,试了改了,才慢慢定下来的。前些年,下棋的机器一出来,许多用了几十年的定式,又被改掉了。
定式,看起来像定理;其实,是一段下出来的历史。
霍布斯的自然法,也是这样。
《利维坦》第 14、15 章,他一口气列出了十九条自然法。
头两条,第 22 章讲过:寻求和平;别人也愿意时,放下对一切的权利。第三条:订了约,就要履行——他说,正义的来源,就在这一条里。
后面的,一条比一条家常:受了别人的恩惠,要让施惠的人不后悔(感恩);每个人都要尽力让自己适应别人(互相迁就);别人悔过、请求原谅时,要原谅他(宽恕);报复的时候,只看将来的好处,不看过去的坏事有多大;不要用言语、神情、姿态表示看不起别人;每个人都要承认别人和自己天生平等;订约的时候,不要替自己保留不让别人保留的权利;做裁判的人,要公平;不能分的东西,大家一起用,分不开也不能一起用的,抽签决定;替两方调停的人,要保证他的安全;有争议,要交给公断人;谁也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裁判不能偏向任何一方;事实有争议时,要听证人的话(第 14、15 章,大意)。
他说,这些条目,可以归成一句很容易懂的话:你不愿别人对你做的,你也不要对别人做。
然后,他说了两句很重的话。
一句是:这些自然法是永恒不变的;研究它们的学问,才是真正的道德哲学(第 15 章,大意)。
另一句,在第 15 章的最后:人们习惯把这些理性的指示叫作「法」,其实不恰当。因为它们不过是一些结论,或者说定理,讲的是什么有助于人保全和防卫自己;而法,本来是有权命令别人的那一位说的话。不过,如果把这些定理看作上帝的话——上帝有权命令一切——那么,它们也就可以恰当地叫作法了(第 15 章,大意)。
先看这十九条的样子。
请你再读一遍:感恩,迁就,宽恕,不要看不起人,承认人人平等,调停人要安全,自己不能当自己案子的裁判……这些,哪一条不是过日子的智慧?
它们的样子,和前面几章那个只有欲求和恐惧、没有关系的我,很不一样。这十九条,差不多全是在讲人和人之间怎样相处:怎样接受好意,怎样原谅,怎样不伤人,怎样请一个中间人,怎样听证人。
在一本把关系切掉的书里,这十九条,是关系偷偷回来的地方。
中国读者读到「调停的人要保证他的安全」,会想起一句老话: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读到「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会想起「回避」的老规矩。这些规矩,东方西方都有,不是谁一个人想出来的;是许多代人在打仗、吵架、打官司里,一次次吃了亏,慢慢定下来的。
现在,看他怎样安放这十九条。
他说,它们是理性推出来的「定理」,是「永恒不变」的。
这就是第 14 章留下的那面小旗:定义先行,门框。一套在人和人之间一代一代下出来的「定式」,被他叫作了从理性推出来的「定理」。
在同一本书里,他对别的东西,是另一种说法。第 6 章,他说善恶只是各人欲求的名字,世上没有共同的善恶标准;第 4 章,他说名字是人加上去的。那时候,他手里的刀,是查出生证的刀:好和坏,名和实,都有来历。
到了第 15 章,同样是讲怎样做人,他换了一副口吻:永恒不变,定理。一样本来还在「正在成形」里、有来历、会被改的东西,被归进了「不需要来历」的那一类。
同一支笔,第 6 章做发生学,第 15 章做发现学——图纸,归了发现;只有施工,才算人造。这就是第 12 章说的「照图施工」:国家是人造的,可是造国家的那张图纸——十九条自然法——被说成是本来就在那儿、等着理性去读出来的。
他怎样把两处接起来?他在第 15 章末尾说:人人都同意,和平是好的;所以,通往和平的手段——也就是这些美德——也是好的(第 15 章,大意)。这一句,把整张图纸,挂在了「人人都怕死、都想要和平」这一颗钉子上。那颗钉子,还是「读你自己」。
这一处的原文,总解构时(第 37、39 章)要逐字核对。核不到,就降为转述,公开认输。
他还给这十九条,加了一个很重要的说明。
他说:自然法,在人的内心里,永远有约束力——一个人总应当愿意它们得到遵守;可是,在外面的行动上,却不总是有约束力。因为,一个人如果在别人都不守的时候,独自谦和、守信、说到做到,他只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猎物,这违背了一切自然法的根本——保全自己。只有在有足够保证的时候,人在行动上才必须守它们(第 15 章,大意)。
请留意这一句说的是什么。十九条自然法,是「永恒不变」的;可是,它们能不能从心里走到手上,要看一样东西:有没有保证。
有没有保证,不是一个人的本性,是一片场的样子。
他又一次走到了门口:他自己承认,同样的人、同样的道理,在一片有保证的场里会被做出来,在一片没有保证的场里只会被藏在心里。可是,他给「有保证的场」只开了一个方子:一个足够强的头。
放到三块地上看。
这十九条,本来长在自我界和现实界之间:人和人一次次来往,吃亏,和好,请人调停,慢慢长出来的规矩。他把它们搬进了理念界,而且放在理念界的最顶上——永恒不变的定理。
放到那台三拍的发动机上看。一条好规矩,本来是这样来的:张力积起来——两家为了一块地吵了三年;换了一个样子——请了一位大家都信的老人来评理;劲放出来,还回写了土——从此村里有了「有争执先请人评理」的规矩,这规矩又改了下一代人吵架的方式。
在他那里,这三拍,被一句「理性推出来的」取代了。规矩不是从来往里长出来的,是从一个人读自己、读出「人人都怕死」以后,一步一步推出来的。
先把公道还给他。
一套规矩,在很多代人里反复用、反复对,已经长得很稳了,把它当成「定理」来教,是有好处的:初学的人不用每一条都重新吃一遍亏,背熟了定式,就能先下起棋来。十九条自然法,大多正是这样的规矩:长得太稳了,稳到看起来像定理。
本系列柏拉图卷有一句话:发现,是纠缠极厚极稳时的特例。霍布斯的「定理」,正是这样一个特例。他错在,把特例当成了全部;把「长稳了」,当成了「本来就在」。
而且,定式是会改的。下棋的机器一来,几十年的定式都要重下。一套规矩一旦被叫成「永恒不变」,就没人敢去改它了。
每个家里,也有几条「定理」。
「吃饭不许看手机。」「长辈没动筷子,小辈不能先吃。」「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说的人常常觉得天经地义。
也可以从单位里找一条:「领导没走,下属不能先走。」「新人要先干三年杂活。」这些规矩,有的防住过真事,有的只是某一任领导的习惯,被一代一代地当成了「定理」。
一个小练习:挑一条你家的「定理」,写下它是哪一「盘棋」下出来的。是哪一年、因为哪件事,家里才有了这一条?它当年防住了什么?今天,它还防得住吗,还是该像定式一样,重新下一下?
带走的话
他的十九条自然法,差不多条条都是人和人之间一代代下出来的定式;可他把它们叫作理性推出来的「定理」,永恒不变——图纸归了发现,只有施工才算人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十九条里全是人和人相处的智慧,关系在这里偷偷回来。关门:定式被叫作定理、永恒不变,从来往里长出来的规矩,被搬到理念界顶上封了顶。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整张图纸,挂在「人人都怕死」这颗钉子上。
周末,你去打了一场台球。
一杆下去,母球撞上一颗彩球,彩球弹开,又撞上另一颗;一桌子的球,你撞我,我撞你,滚到库边,弹回来,最后各自停在一个位置上。不管撞了多少下,每一颗球还是原来那颗球,没有一颗和另一颗粘在一起。
晚上回家,你帮家里人和面包饺子。一盆面粉,一碗水,一开始是散沙和清水,怎么也捏不到一块儿;你揉,揉,再揉,面团越来越光,越来越有劲,揪一块下来,能拉出细细的筋。那股筋,不在面粉里,也不在水里,是揉出来的。
两样东西,都是「碰」。一样只会撞,一样会缠。
霍布斯的自然状态,是一张台球桌。
第 19 章,平等: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平等不靠上帝,靠身体的脆弱——这是他最有革命性的一笔;可平等只在对比里量,关系第一次出现,是联合起来去杀人。
第 20 章,三个原因:竞争、猜疑、荣誉。他看见了猜疑会自己放大,还亲手把战争写成了一片天气;可他说,这三个原因,是在人的本性里找到的。
第 21 章,锁门的人:他拿出四样证据——锁门、美洲、内战、各国——四样说的都是场;他写下的结论,却是本性。升格,就发生在「本性」两个字上。
第 22 章,自然权利:人人对一切都有权。正义和「我的」都有了出生证;可这个权利,是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的框;放下它,只能大家一下子一起放。
第 23 章,十九条自然法:条条都是人和人相处的智慧,关系在这里偷偷回来了;可他把它们叫作永恒不变的「定理」——图纸归了发现。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三 · 自我自由 | 平等来自身体的脆弱;猜疑会一圈一圈放大;战争像天气,关键在于有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正义和所有权都是造出来的;十九条自然法里,全是人和人相处的智慧 | 自由被写成没有阻碍的运动、一个空框,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在「本性」两个字上被钉成了人性;从来往里长出来的规矩,被叫作永恒的定理 | 第五编 |
他看见的:人和人大体平等,谁也不是刀枪不入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最聪明,恰好证明了平等;竞争、猜疑、荣誉,都会让人动手;猜疑会让本来安分的人也不得不先下手;战争在于一段时间里的倾向,像天气;自然状态从未普遍存在过;和平的人会在内战里堕落;没有约定就没有公正,没有规矩就没有「我的」;你不愿别人对你做的,你也不要对别人做;感恩、宽恕、不辱人、调停人要安全。
他收回的:平等只量「能杀死对方」;关系第一次出现,是联合起来去杀人;争斗的原因「在人的本性里」;四样讲场的证据,被写成了本性的结论;自由只是一个对一切都有权的空框;放下权利,只能一下子、一起放;十九条规矩,成了永恒不变的定理。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他看见了一片片恐惧的场怎样起来、怎样放大,却把场里长出来的人,写成了人本来的样子。
这一编还剩最后一笔账:从自然状态,到国家,他是怎么过去的?
翻一翻《利维坦》的章次:第 13 章,自然状态;第 14、15 章,自然法;第 17 章,国家的产生。中间,只隔着一次约定:大家同时把权利交给一个人或一个会议。
这是一跳。从人人为敌,一步跳进一个巨人的身体里。
本系列黑格尔卷说过:霍布斯、洛克、卢梭,都从自然状态一步走进国家,中间没有别的东西。第 8 章也说过:他换对了问法,却把「我」钉进了门框。门框钉住了,门就只能一下子开、一下子关,中间没有一条路。
生活里,一场长久的敌意,很少是一跳就结束的。两家吵翻了的邻居,怎样慢慢和好?也许是一方家里办丧事,另一方默默送去了一个花圈;也许是两家的孩子在一个班里,成了好朋友;也许是修下水道的时候,不得不一起商量。一次一次,一点一点,敌意变成了客气,客气变成了来往。
历史上,许多地方走出长久的战乱,也不是一纸盟约就完成的:先有停战,再有集市,再有通婚,再有一起修的水利和道路,再有一代一代的人,在和平里长大,不再记得当年为什么打。
这一段路,在他那里没有。在他那里,从战争到和平,只有一个形状改变的时刻:订约。
用导论里那台三拍的发动机来看:第一拍,张力积起来——人人为敌,他写得比谁都好;第二拍,形状换了样子——订约,一次完成;第三拍,换了样子的形状,回头改路和土——在他那里,巨人造好以后,里面的人还是原来那些又怕又想要的人,土没有被改。发动机转了一圈,就焊死了。
第 12 章说,第二根梁,是自然状态:他把人和人之间,写成了台球桌上的球。换上的,是和面。
台球和面团,差在哪里?
台球,只有碰撞,没有纠缠。碰完了,各走各的;碰得越多,越乱。要让一桌子的球不乱,只有一个办法:从外面伸进一只手,把它们一颗一颗摆好。那只手,就是利维坦。
面团,碰撞之后,还会纠缠。揉得越久,筋越多,面团越结实;最后,它自己就有了形状,用不着一只手一直按着。
本书不是说人和人之间没有撞。撞,一直都有,而且常常很疼。本书只是说:撞,不是人和人之间唯一会发生的事;撞着撞着,还可能缠起来。缠出来的那一股筋,才是一片场能不再是恐惧之场的底子。
先把公道还给他。
当一片恐惧之场已经起来了——内战正在打,城里人人自危,谁也不信谁——这时候,等大家慢慢缠起来,可能要等到所有人都死光了。这时候,先有一只手,把一桌子的球按住,是对的。霍布斯写的,是一个火药桶上的国家、一场正在进行的内战里,最急需的那一只手。
他错在,把「着火时要先灭火」,写成了「人天生就是火」。灭火的人没有错;错的是,灭完了火,他还不许人去修房子、种树、重新过日子——因为在他看来,火一直藏在每个人身上。
本编总判断:
他把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钉成了人的本性;于是,人和人之间只剩下撞,走出战争只剩下一跳。
回到九格表。第五编写的,是「自我界 × 自由」这一格,和它派生出来的「现实界」那一行。
自我界的自由:对一切都有权,没有被挡住的运动。派生到现实界:没有耕种,没有技艺,没有文字——创造是零;舒适的生活,只是和平以后的副产品——幸福只剩影子。
这一格里,他写对了一件事:在一片没有保证的场里,现实界什么也长不出来。本书同意这一句,而且把它当作本书最要紧的一条旁证——场决定了现实界能长出什么。本书不同意的,只是他接下来那一步:场之所以没有保证,是因为人的本性。
这一编里,也有一道影子:十九条自然法。它们本该在「自我界 × 自由」和「现实界 × 自由」之间,长成一张一代代下出来的网;他把它们挪到了「理念界」的顶上,成了一张图纸。第六编,就是照着这张图纸施工。
回到开头那张台球桌和那盆面。
你所在的地方——一个家,一个班,一个科室——人和人之间,是台球多,还是面团多?
一个小练习:写下最近一次你和别人「撞」上的事,一次争执,一次误会,一次谁也不让谁。然后问自己:撞完以后,我们是各自弹开了,还是慢慢揉出了一点什么?如果只是弹开,下一次,能不能多揉一会儿——多问一句,多等一天,多做一件小事?
带走的话
他的自然状态是一张台球桌,人和人只会撞;可人和人之间,除了撞,还会缠——撞着撞着,就像和面一样,揉出一股筋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平等、猜疑、天气、正义的出生证、十九条相处的智慧,门开在现实界与理念界。关门:场被钉成本性;只剩撞,没有缠;走出战争只有一跳。判决三结案。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颗一颗台球,个个一样,只会撞。
这一编六章,是第三个母题「自我创造」的主场,对应判决四。
上一编,一个个没有关系的我,在一张台球桌上撞成了战争。这一编,他们要走出来。霍布斯的办法是:大家同时把权利交出去,授权一个人或一个会议来代表所有人。一群人,就这样成了一个人格——一个人造的巨人。
这是他全书最有创造力的一笔:国家,第一次被写成了人自己能造出来的东西。这一编要看的,是这一笔「造」,是怎样的一种造。
第 25 章讲「要造人」:国家是人造的巨人。第 26 章讲作者与演员:授权与代表。第 27 章讲造完了不许再造:主权的十二项权利。第 28 章讲法律沉默的地方,和那一扇逃生门。第 29 章讲他给教士和大学查来历的那一支笔。第 30 章是本编总账:帐篷,换成村子。
老家村口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走了几十年。
有一年,几户在外面打工挣了点钱的人,过年回来,凑在一起商量:咱们自己修吧。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有人去镇上跑手续。为了管钱、管账、管进度,大家推出了三个人,成了一个「修路小组」。
那一晚,村里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能替大家办事的「小组」。它不是天生就有的,也不是哪个上级派下来的,是一群人自己商量出来的。
霍布斯说,国家,就是这样一个「小组」——只是大得多,也重得多。
《利维坦》第 17 章,讲国家的产生。
他说:人本来爱自由,也爱支配别人;他们给自己加上约束,住进国家里,最终的原因和目的,是预见到自己的保存,是想从那种悲惨的战争状态里走出来(第 17 章,大意)。
光有自然法还不够。他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的话:没有剑的盟约,只是空话,一点也保护不了人(第 17 章,大意)。那十九条自然法,在没有一个让人畏惧的权力时,人们只在心里愿意守,手上未必肯守。
那么,几个小家族联合起来行不行?一大群人各凭自己的判断行事行不行?一时的同盟行不行?他一一说不行:力量不够,或者意见不一,敌人一来就散了。
接着,他回答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反问。
有人会说:蜜蜂、蚂蚁这样的动物,没有谁强迫,也能和和气气地一起过日子;人为什么不能?
他给了六条理由。人会为了荣誉和地位不断地争,蜜蜂不会;蜜蜂的私利和公利是一回事,人喜欢跟别人比,只有高出别人才高兴;蜜蜂不会自作聪明地挑剔公共事务,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会治国;人会说话,能把好的说成坏的、坏的说成好的;人分得清「吃亏」和「被冒犯」,日子一闲下来,最爱挑刺;最后一条最要紧——那些动物的一致是天生的,人的一致只能来自盟约,而盟约是人造的(第 17 章,大意)。
所以,人要一致,就需要一样东西,让盟约稳固、长久:一个共同的权力。
怎样造出这个共同的权力?他说,唯一的办法,是大家把自己所有的力量和强力,交给一个人,或者一个会议,让它通过多数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意志,变成一个意志。
好像每个人都对每个人说:我授权这个人(或者这个会议),把我治理自己的权利交给他;条件是,你也把你的权利交给他,也同样授权他的一切行为。
这件事一做成,这一群被联合在一个人格里的人,就叫作国家。他说:这就是那个伟大的利维坦的诞生——说得更恭敬一点,是那个「会死的神」的诞生;在不死的上帝之下,我们的和平和防卫,都靠它(第 17 章,大意)。
他还说,国家有两种来法:一种是大家自愿订约,推举出来的,叫「按约建立」;一种是用武力得来的,被征服的人为了保命而服从,叫「以力取得」。两种,主权者的权利是一样的(第 17、20 章,大意)。
他说的第二种国家——以力取得的——值得多看一眼。
一个被打败的人,为了保住性命,向胜利者表示服从;从这一刻起,他就算同意了胜利者的统治,胜利者也就有了和按约建立的主权者一样的权利。他说,征服者得到支配权,不是因为打赢了,是因为被征服的人同意了;而这份同意,就是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给出的(第 20 章,大意)。
第 16 章留了一面小旗:在恐惧里订的约,也算数。这一面小旗,在这里拔:他的巨人,不管是「按约建立」还是「以力取得」,都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造出来的。一个是大家怕彼此,一个是被征服的人怕胜利者。两种造法,差的只是怕谁。
按他的定义,这样的同意是自由的,因为出于恐惧不妨碍出于自愿。按本书的定义,自由是在约束里开出一条新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只剩一条路,谈不上开。
这一章,是他全部思想里,最有创造力的一笔。
国家,是人造的。
在他以前,国家要么是上帝设的,要么是自然长的。他说:都不是,是人用盟约造出来的,就像上帝用一句话造出了人。第 9 章引过的导言,把这一笔说得最漂亮:人的技艺,能造出一个人造的人。
这一句话,把国家从天上拉了下来,放在了人的手里。从此,你可以问:这个人造的东西,为什么要造?造得好不好?它还在干它该干的事吗?——这些问题,是从他这一句以后,才被这样清清楚楚地问出来的。
蜜蜂那一段,也很漂亮。他看见了:人和蜜蜂不一样,人的一致,不是天生的。在这一点上,他比许多相信「人天生就会和和气气」的人,都看得更清楚。
可是,请看他给的两个选项:蜜蜂的一致,是天生的;人的一致,是盟约造的。
两个选项之外,还有第三种一致:长出来的。
回到开头那个修路小组。它确实是一群人「商量出来」的,像是一次订约。可是,那一晚之所以能商量成,是因为这几户人家一起长大,一起在外面打过工,过年一起喝过酒,谁靠得住、谁爱占小便宜,心里都有数。那一晚的「订约」,只是几十年来往长出来的一样东西,在那一晚露出了形状。
再往后,这个小组怎样过日子?钱不够了,大家再凑;有人嫌账目不清,小组就在祠堂门口贴出账单;路修好了,小组没有解散,又张罗起了修桥、装路灯。它一年一年在改,在长。
这不是蜜蜂那种天生的一致,也不是一纸盟约一次定下的一致。它是在人和人之间,一次一次来往,缠出来的。
霍布斯把「造」写成了一句话的事:大家一起说出那句授权,巨人就诞生了。本书第 12 章说过,这是「照图施工」:图纸,是第 23 章那十九条「定理」;施工,是这一次授权。目标先定好了——和平与防卫;造,只造一次。
用 SDE 的话说,真正的创造,是目标在纠缠里慢慢凝出来,而不是先摆在那里;造出来的东西,还会回过头来,改造它的人。他看见了国家是造出来的;可他的「造」,是一次照图施工的制造,不是一段在人和人之间长出来的创造。
还有一处,要和第 17 章对一对。
第 17 章引过他的一段话:让人愿意服从共同权力的,有三样东西——对安逸和快乐的渴望,对死亡和伤害的恐惧,对知识和和平技艺的渴望。
可是,到了真正造巨人的这一章,推动人们去造的,只剩下一样:怕死,和想走出战争。他亲口说,国家的最终目的,是预见到自己的保存。巨人的名字,叫「会死的神」,我们的和平与防卫靠它。
想过舒服日子、想学东西、想做手艺——这两样,在造巨人的那一刻,退到了后面,成了巨人造好以后,大家可以慢慢去享受的东西。
回到修路小组。那几户人家凑钱修路,是因为怕吗?有一点:怕孩子上学在泥里摔跤,怕老人看病出不了村。可更多的,是想:路修好了,菜能运出去卖,过年回家不用拎着鞋走,村里能热闹一点。推着他们去造的,不只有恐惧,还有想过好日子、想做成一件事的那股劲。
霍布斯的巨人,主要是用恐惧造出来的。这一点,第 30 章要结账。
生活里,你多半参加过、甚至组织过这样的「造」:一个互助群,一个读书会,一个家长委员会,一个创业小团队。
一个小练习:想一个你参与过的「小组」,问它三个问题。
第一,它是哪一晚「造」出来的?那一晚之前,大家之间已经长出了什么?
第二,推动大家去造它的,是怕,还是想做成一件事?各占几分?
第三,它造出来以后,还在不在长?有没有一年一年地改规矩、添事情?还是从成立那天起,就一直照着第一天定的样子,一动不动?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国家是人造的,这是他最有创造力的一笔;可他的「造」,是大家一句授权、照图施工的一次制造,不是在人和人之间一年一年长出来的创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国家是人造的,不是天设、不是自然长成,门开在理念界。关门:只有天生与盟约两种一致,长出来的那一种没有;推着人去造的,只剩恐惧。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怕死的我,一句授权,造出一个巨人。
你要卖一套房子,自己没时间,就找了一家中介,签了一份委托书。
从那一天起,中介带人看房、跟买家讲价、替你在合同上写数字。他说的话,算你说的;他答应的价,算你答应的。你是这件事的主人,他是替你出面的人。
后来,你也许还遇到过这样的时刻:中介报给买家的价,和你心里想的不太一样;或者,他为了快点成交,替你答应了一个你没想答应的条件。你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明明是替我办事的,怎么像是在替他自己办事?
霍布斯的国家,就是从这样一份「委托书」里长出来的。
《利维坦》第 16 章,讲「人格」。
他说:一个人格,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话和行为,被看作是他自己的,或者被看作代表了另一个人(或别的东西)的话和行为。前一种,叫自然的人格;后一种,叫虚构的、人造的人格(第 16 章,大意)。
他顺手讲了这个词的来历:拉丁文里的「人格」,本来的意思是面具——舞台上演员戴的那张脸。后来,这个词从舞台上走下来,用来说任何一个在言行上代表别人的人。代表一个人,就是扮演他,替他说话。
接着,他分出了两个角色。
一个人格代表别人说话、做事,他叫「演员」;那个把话和事认作自己的人,叫「作者」。演员所做的,是凭着作者的授权去做的。所谓「授权」,就是做某件事的权利;凭授权做一件事,就是凭着拥有这项权利的那个人的委托或许可去做(第 16 章,大意)。
回到那份委托书:你是作者,中介是演员。
然后,他说了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话。
一群人,当他们被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格代表的时候,就成了一个人格——只要这个代表,是经过这群人里每一个人分别同意的。因为,使这个人格成为「一个」的,是代表者的统一,而不是被代表者的统一(第 16 章,大意)。
他还说:由于一群人天然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所以不能把他们理解为一个作者,而要理解为许多作者——代表者以他们的名义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其中每一个人分别授权的。如果代表者是一群人组成的会议,那么,多数人的声音,就算全体的声音。
「面具」这个来历,还藏着一件和第 11 章有关的事。
第 11 章说,自我界的五股里,「身份」他留下了一半。留下的那一半,就在这一章:一个人的话和行为,被看作是他自己的,他就是这些话和行为的作者——一个人是谁,就看哪些言行归他所有。
这是一种很「法律」的身份:像一份产权证,写明哪些东西归你。它有它的用处:一个人签了字,就要认账;一个代表替你说了话,你就要负责。
可是,身份还有另一半:一个人是谁,不只看哪些话归他,还看他是在哪些人中间、经过哪些日子长成的——是谁的孩子,谁的老同学,哪个村子里走出来的人,在哪一年吃过什么苦。这一半,是在关系里长出来的身份;它不是一张产权证,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他留下了产权证,把日记切掉了。
这一章,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
在他以前,人们讲国家,讲的是国王,是臣民,是上帝和血统。他第一次把「代表」这件事,讲成了一套清清楚楚的道理:一个人,可以凭着别人的授权,替别人说话、做事;一群人,可以通过一个代表,成为一个能说话、能做事的「我们」。
今天,你身边到处都是这个发明的后代:你投票选出的代表,你公司的董事会,你签的委托书,你家里派去开家长会的那个人。还有一样,是他当年想不到的:你手机里那个能替你订票、回信、付款的智能助手——它,正是一个凭着你的授权、用你的名义行动的「演员」。第 47 章,会回来看它。
「作者」和「演员」这一对词,也很聪明。它说清楚了一件常被搞混的事:出面的人,不一定是做主的人;做主的人,要为出面的人做的事负责。
可是,请把那一句最要紧的话,再读一遍:使一群人成为一个人格的,是代表者的统一,不是被代表者的统一。
这一句,就是扉页那幅画。
第 12 章说过,那幅画有三处错。第一处:小人都面朝那颗头,彼此不看。第二处:头不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是安上去的。这一句话,把这两处,都写成了一条原则。
一群人怎样成为「我们」?在他那里,不靠这群人之间有什么——不靠他们认识,不靠他们来往,不靠他们一起吃过苦、一起做成过事——只靠他们头上有一个共同的代表。「我们」的那个「一」,在头上,不在身体里。
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种一对多的统一:每一根线,都从一个小人连到那颗头;小人和小人之间,没有线。
本书要说的,是另一种「我们」:多对多的。
一个家里,兄弟姐妹要去跟亲戚谈一件难事,最后派了大哥去。可在派他去之前,兄弟姐妹已经在饭桌上吵过、商量过、互相让过;大哥去的时候,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一份授权,是这一家人一起长出来的那一份心思。这一家人成为「我们」,不是因为有了大哥这个代表;是先有了这一家人之间缠出来的「我们」,才有了一个大哥可以去代表。
在他那里,「我们」的统一在头上;在本书这里,「我们」的统一,先长在人和人之间,头只是把它说出来的那张嘴。
还有一处,他写得太干净了。
在他那里,演员的一举一动,都算作者的;作者要为演员做的一切负责。可是开头那个中介,替你报价、替你答应条件的时候,他心里,真的只装着你吗?
一个演员,站在台上久了,会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利益、自己的一套办法。他替你出面的次数越多,你越难知道,他哪一句是替你说的,哪一句是替他自己说的。
在他那里,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办法:授权一旦给出,作者就要认下演员做的一切(第 27 章会看到,他甚至说,主权者无论做什么,臣民都不能说它不公正,因为臣民自己就是作者)。
生活里的办法,常常是另一样:作者和演员之间,不断地来回。卖房的人,每隔几天打个电话问一问进展;一家人派出去的大哥,谈到一半,会回来跟大家商量一下;选出来的代表,要定期回来汇报。授权,不是一次交出去就完了,是一根来来回回的线。
这一根来回的线,就是回写。
今天研究经济的人,给这件事起了一个专门的名字:委托代理问题。东家和掌柜,股东和经理,业主和物业,病人和医生——凡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办事,都会遇到:替你办事的人,心里未必只装着你。人们想出了许多办法去管它:分成,监督,定期报告,换人的规矩。这些办法,差不多都是在给作者和演员之间,修那一根来回的线。
这一根来回的线,霍布斯没有修。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这一年里,你代表过谁?谁又代表过你?
在每一次「代表」之前,被代表的那几个人之间,有没有先聊过?代表出去以后,有没有回来说一说?
还有一种新的「代表」,你也许已经用上了:你对手机里的智能助手说一句「帮我订一家周六晚上的餐厅,四个人,别太贵」,它就替你去挑、去订、去付定金。它是一个凭你的授权、用你的名义行动的演员。你们之间,有没有那一根来回的线?它订之前会不会问你一句,订完了会不会告诉你为什么选这家?第 47 章会回来看它。
如果你是那个被派出去的人,下一次,试着在出门之前,先把大家叫到一起,听一听;谈到一半,回来跟大家说一说。你会发现,你身后站着的,不是一张委托书,是一群人。
带走的话
他发明了「代表」,让一群人能成为一个「我们」——可在他那里,「我们」的统一在头上,不在人和人之间;授权交出去一次,就收不回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人格、作者与演员、一群人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门开在理念界,今天的一切代表与委托都从这里来。关门:统一在代表者,不在被代表者;授权是一次交出,不是一根来回的线。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个只和头相连、彼此不连的小人。
几个老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饭馆。开张那天,大家喝着酒说定了:大事小事,都听大哥的。那时候,谁也没想过别的——大哥做过十几年厨师,人又仗义,听他的,准没错。
三年以后,饭馆的生意变了,外卖多了,年轻客人多了。大家觉得菜单要改,装修要改,大哥不肯。有人提出,能不能换一个人管?大哥说:当初说好了听我的,现在想反悔?
大家翻出当初那张合伙协议,上面只写着一句:「经营事务,由大哥全权负责。」怎样换人,什么时候重新商量,一个字也没有。
霍布斯的巨人,就是照着这样一张协议造出来的。
《利维坦》第 18 章,讲主权者的权利。他一条一条列了十二项。
头几项,是这一章的骨头。
第一,臣民不能改变政体。已经立了一个主权者的人,不能不经他的许可,自己另订一个约,去服从别的什么人,也不能退回到那种一盘散沙的状态。
第二,主权不会因为违约而丧失。因为,约是臣民和臣民之间订的,不是臣民和主权者订的;主权者没有和谁订过约,也就谈不上违约。
第三,少数人不能反对多数人立下的主权者。一个人既然加入了这群人,就等于同意照多数人的意思办;不同意的,要么服从,要么就被留在战争状态里,谁都可以消灭他。
第四,臣民不能说主权者做的事不公正。因为,每个臣民都是主权者一切行为的作者;一个人抱怨主权者伤害了他,等于抱怨他自己做的事——而一个人不可能对自己不公正(第 18 章,大意)。
后面几项,把权力一样一样都交给了主权者:判断什么是和平与防卫所必需的;判断哪些意见和学说有利于和平、哪些有害,哪些书可以印、哪些人可以对众人讲话;制定「我的」和「你的」的规矩;审判;宣战与媾和;任命官员;赏罚;授予荣誉。
最后,他说:这些权利,是不能分开的。一个自己分裂了的国家,站不住(第 18 章,大意)。
他料到有人会说:这样一来,臣民的日子,岂不是太苦了?
他的回答,用了一对很漂亮的比方。他说:人的处境,无论在哪一种政体下,总会有一些不便;可是,最坏的政府下的不便,比起内战里的惨状,简直微不足道。人们之所以觉得交一点税、受一点管,就苦得不得了,是因为他们天生带着一副放大镜——自己的激情和自爱——把眼前的每一笔小小的付出,都看得很大;却缺一副望远镜——道德和政治的学问——去看清,如果不付这些,远处悬着的是什么样的灾难(第 18 章,大意)。
第 29 章,他讲「国家的病」,列了许多种。
比如:主权者的权力不够大,一开始就留了口子。比如:每一个私人都自认为可以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比如:认为一个人违背自己的良心做事就是罪。比如:认为主权者也要受国法约束。比如:把主权分开——国王一份,议会一份。比如:读了太多古希腊、古罗马的书,满脑子都是反对「暴君」的话——他把这比作被疯狗咬了以后的怕水症,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暴君恐惧症」(第 29 章,大意)。
这张病单,说穿了是一句话:凡是让臣民拿自己的判断,去对抗那颗头的东西,都是病。
先把公道还给他。
第一件:权力不能分。他是亲眼看着英国怎样打起来的:国王要钱,议会管钱;国王要兵,议会也想管兵。两个头都说自己说了算,最后只能靠刀枪来定。在这一点上,他看得很准:一件事总要有一个最后说了算的地方,不然争到最后,就是打。
第二件:放大镜和望远镜。这一对比方,今天仍然好用。每个月交物业费,心疼;小区的路灯亮着、垃圾有人收、坏了的水管有人修——这些,平时看不见。等哪一天物业撤了,路灯灭了,垃圾堆到楼门口,人们才想起那副望远镜。一个人交税时心疼,排队时烦躁,被管时不服——这些都是真的;可是,没有这些,路谁修、病谁治、坏人谁抓?他提醒人们:别只盯着眼前的一点小不便,也要看看远处。
第三件:总要有一个人来断。争论不能无限地争下去,总得有一个地方,最后拍板。
可是,请回到那家小饭馆。
那张协议的毛病,不是「听大哥的」这一句——开张的时候,这一句是对的。毛病是:它没有写,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商量。
本系列《发生落点》那本书,立过三句问话,专门用来量一套规矩会不会改:
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来重议?重议的结果,记在哪儿?
拿这三句,去量霍布斯的巨人。
什么条件下重议?没有。臣民不能改政体,少数不能反对多数,谁也不能说主权者不公正。唯一的例外,是主权者保护不了你的时候——那不是重议,是巨人自己倒了(第 28 章会讲)。
由谁来重议?没有人。臣民是作者,作者不能控告自己;主权者没有订过约,也就没有违约这一说。
记在哪儿?没有地方。主权者判断一切学说,决定哪些书能印、哪些话能说;连「这套规矩该不该改」这个问题本身,都归它来判断。
三句全空。
用导论里那台三拍的发动机来看:张力,在自我界里积起来——有人觉得菜单该改了,有人觉得不公平;形状要换样子,本来要靠这股张力去推。可是,在他的国家里,这股张力本身,被写成了「病」:私人判断善恶是病,按良心办事是病,读古书是病,分权是病。张力还没有积到能推动什么,就被当作病治掉了。
他造出了一个人造的巨人,却给它定下了一条规矩:造完了,不许再造。
还有一处,要单独拿出来看,因为它很巧,也很险。
他说,臣民不能说主权者不公正,因为臣民自己就是作者。这一句,是第 26 章那一套「作者与演员」推出来的。
在那份卖房的委托书里,这一句是有道理的:中介按你的授权报了价,你不能反过来说他骗了你。可是,如果中介把你的房子卖给了他自己的亲戚,价钱低得离谱呢?你还是「作者」吗?
生活里的委托,都留着一根线:授权是有范围的,演员越了范围,作者可以收回。霍布斯把这根线剪了:授权一次给出,就包括了一切;演员做的一切,都算作者的。于是,作者连抱怨的资格,都一起交了出去。
第 26 章说,他的「我们」的统一在头上,不在人和人之间。这一章可以接着说:在他那里,连「我们觉得不对」这句话,也只能由那颗头来说。
本系列有一把量尺,叫「三大主权」:在一套体系里,谁有命名权(给东西起名字、定学说),谁有判错权(能对管事的说「你错了」),谁有计算权(能算账、能拿出数来)。
拿它量霍布斯的巨人:命名权,归主权者——他审定学说,决定书能不能印;判错权,没有人有——臣民不能控告主权者,主权者也没有和谁订过约;计算权,也在主权者手里——征税、分配「我的」和「你的」,都是它定。三样,都在一颗头上。本系列柏拉图卷说柏拉图的城邦里「没有能说『你错了』的位置」;霍布斯的巨人里,这个位置也是空的。
中国读者会想起唐太宗和魏征。《旧唐书·魏徵传》记下唐太宗的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死了,他说自己失去了一面镜子。这里只作旁证,也不拿它去赢:一个皇帝身边留一面「说你错了」的镜子,靠的常常是皇帝自己的气度,不是制度;镜子碎了,就没了。可它至少说明,在一个最高权力的旁边,给判错权留一个位置,是许多地方的人都想过的事。
霍布斯没有留这面镜子。在他看来,镜子本身,就是分权,就是病。
回到那家小饭馆。
后来,他们是怎么解决的?有一种结局是散伙。另一种结局是:几个人坐下来,把协议重新写了一遍——还是大哥管店,可是加了三条:每年春节后,大家坐下来重新商量一次;有三个人以上觉得该改的事,就拿出来议;议出来的结果,写在协议后面,签上名字。
大哥并没有因此丢了面子。他反倒轻松了:以前什么都是他一个人扛,现在大家一起扛。
一个小练习:找一份你身边的「协议」——合伙的约定,家里的规矩,一个群的群规,一个班的班规。用那三句问话量一量: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来重议?结果记在哪儿?三句里,答得上几句?答不上的,能不能现在补上?
带走的话
他造出了一个人造的巨人,却给它定下一条规矩——造完了,不许再造;三句问话,三句全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权力不能分,总要有一个最后拍板的地方;放大镜与望远镜。关门:改政体、抗议、控告、私人判断、按良心办事,都被写成了病;三句修订的问话,三句全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把抱怨的资格也一起交出去的作者。
你刚进一家公司,人事部给了你一本厚厚的员工手册。
你翻了一遍:几点上班,怎么请假,报销要哪些单据,哪些事绝对不能做。翻完以后,你心里有了一个底:手册上写了的,照着做;手册上没写的,多半就是我自己说了算——午饭吃什么,下班后去哪里,周末学什么。
后来有一天,公司出了大事,老板跑了,工资发不出来了。你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手册上写的那些,还算不算数?
霍布斯把这两件事,都写进了同一章。
《利维坦》第 21 章,讲臣民的自由。
他先打了一个比方。人们为了得到和平、保全自己,造出了一个人造的人,也就是国家;同时,他们也造出了一些人造的锁链,叫作国法。这些锁链,一头拴在主权者的嘴唇上,一头拴在臣民自己的耳朵上。它们本身很脆弱,可是因为扯断它们有危险,所以牢靠(第 21 章,大意)。
那么,臣民还有什么自由?他说:臣民的自由,只在主权者规定行为时没有管到的那些事情上。比如,买卖和彼此订约的自由;选择自己住在哪里、吃什么、干哪一行的自由;按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教育孩子的自由,等等(第 21 章,大意)。
他还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的话:臣民最大的自由,取决于法律的沉默。
可是,有几样东西,他说,是无论怎样都交不出去的。
如果主权者命令一个人杀死、打伤、弄残他自己,或者不许他抵抗攻击他的人,或者不许他吃饭、呼吸、吃药,这个人有自由不服从。一个人不必控告自己。一个人被命令去当兵,他可以找人替他去;一个天生胆小的人不肯上阵,不算背叛,只算不体面(第 21 章,大意)。
原因很简单:人订约、造国家,本来就是为了保住性命。一个要他去死的约,从一开始就不在约里。
然后,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
他说:臣民对主权者的义务,只在主权者还有能力保护他们的时候存续,不会更长久。因为,人天生保卫自己的权利,在没有别人能保护他的时候,是任何约定都不能放弃的。主权是国家的灵魂,灵魂一旦离开身体,四肢就不再听它的指挥。服从的目的,是保护(第 21 章,大意)。
在书末的「综述与结论」里,他把这一句又往前推了一步:当旧的主权者已经保护不了你,你为了保命,向一个能保护你的新权力服从,是正当的(第 3 章写过,这几页让流亡的保王派大怒)。
第 30 章讲主权者的职责,他又说了一个比方,很少有人提,却很美。
他说:法律的用处,不是把人的一切自愿行为都捆住,而是引导他们、让他们保持在这样一种运动里——不至于被自己冲动的欲望、鲁莽或者轻率伤到自己。就像路边种篱笆,不是为了拦住行人,是为了让他们走在路上(第 30 章,大意)。
他还说:不必要的法律,不是好法律,而是捞钱的陷阱。好的法律,是为人民所必需的,而且要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章,他留下了好几样东西,今天还在用。
第一样:法律没管的地方,就是自由。买卖、住处、饮食、行当、教孩子——他留给私人的这一大片,比他同时代许多人愿意留的都多。
第二样:有些东西是交不出去的——保命,不自证其罪,不能被逼着伤害自己。这几条,后来长成了许多国家法律里最硬的几条底线。中国的刑事诉讼法里,也写着「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一个十七世纪的人,在一本替绝对主权说话的书里,替每一个臣民留下了这几块谁也拿不走的地,这是很不简单的。
第三样:服从是为了保护。一个保护不了人的权力,就失去了让人服从的理由。这一条,他比同时代的人说得都直。
第四样:法律像篱笆。这个比方里,有一样东西,是他全书里少见的:路。篱笆不是目的,路才是;篱笆是为了让人走在路上。
可是,请把第四节那一扇逃生门,再看一遍。
它是开给谁的?开给一个人。一个人,在主权者保护不了他的时候,可以不再服从,可以去投靠一个能保护他的权力。第 5 章说过,这正是他自己一生做过的事:一六四〇年走,一六五一年又走。
它没有开给一群人:一群人,在头还在、却越来越不合适的时候,坐下来商量,一起把它改一改。
在他那里,巨人只有两种状态:立着,你就得服;倒了,你就可以走。中间那一段——巨人还立着,里面的人一起让它慢慢变个样子——没有。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在这里又空了一次:什么条件下重议?只有一个条件:它倒了。
第 25 章留了一面小旗:以力取得的国家,同意是在刀下给出的。这一扇逃生门,正好是那把刀的另一面:刀在的时候,你服;刀没了,你走。服和走,都是一个人对着一把刀做的决定。
他书里允许的,是一个人往有保护的地方走;他书里不允许的,是一群人一起把头改一改。
再看那个篱笆的比方。它很美,也露出了他的方向。
在他那里,篱笆是主权者种的;路,是篱笆划出来的。人走在篱笆中间,就走在了路上。
鲁迅在《故乡》的最后说过一句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里只作旁证。路,常常是先被人走出来的;篱笆,是后来沿着人走出来的路种上的。走的人变了,想去的地方变了,路会弯,篱笆也得跟着挪。
本系列《发生学哲学的萌芽》那本书,结尾写过小区草地上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近道;《发生落点》接着写了这条路后来怎样被画进规划图、装上栏杆、有人翻栏杆、栏杆被掰弯。篱笆和路之间,是一个来回的过程。
据说有些学校和公园是这样修路的:新修一片草坪,先不急着铺小路,等一两个月,看人们在草地上踩出了哪几条印子,再沿着这些印子铺石板〔待核〕。先有人走,后有路,再有篱笆。
霍布斯看见了路,这很难得;可在他那里,路是从篱笆里来的,篱笆是从头上来的。人走出来的路,回头去改篱笆——这一个方向,他没有写。
回到那本员工手册。
手册没写的地方,是你的自由——这是霍布斯的一半,很实用:别把每一件小事都去问领导,没写的,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另一半,要你自己补上。手册里有些条目,已经不合适了:五年前定的报销标准,今天的物价早就变了;三年前定的打卡时间,今天大半人都在远程办公。你是一走了之,还是和几个同事一起,把意见整理好,交上去,请公司改一改?
再回到开头那个老板跑了的公司。霍布斯的办法,是那扇逃生门:保护没了,你可以走——各人去找各人的新工作。这很实际,很多人也确实这样做了。
可是,你也许见过另一种样子:几个老员工没有散,他们把大家召集起来,一起整理欠薪的账目,一起去找有关部门,有人懂法律,有人会做表格,有人认识媒体;还有人提议,干脆几个人合伙,把公司里还能做的那一块业务接过来。这不是一个人往外走,是一群人一起,在一片塌了的场里,重新长出一点东西。
一个小练习:在你所在的地方——公司、学校、小区——找一道「篱笆」,看它是不是还沿着大家真正在走的那条路。如果路已经弯了,篱笆还在老地方,写下你打算怎样去说。
带走的话
他留了一扇逃生门,又把法律比作路边的篱笆——可那扇门只开给一个人往外走,那道篱笆只准从头上往下种;一群人一起改一改,没有位置。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法律沉默处即自由;保命与不自证其罪交不出去;服从是为了保护;法律像篱笆,为了让人走在路上。门开在理念界与现实界之间。关门: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篱笆只从头上往下种,人走出来的路不回头改篱笆。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独自对着一把刀,决定服还是走的人。
你上学的时候,也许遇到过这样一位老师。
他在课上反复教你:凡事要问出处。报纸上的一句话,要问谁说的;一则广告,要问谁出钱的;一个「专家说」,要问是哪个专家、拿了谁的经费。他教得很好,你一辈子都受用。
可是有一次,你拿着他的讲义去问:老师,这一段是从哪里来的?他脸一沉:「我讲的,你照着记就行。」
一把好刀,他只朝外砍。
《利维坦》的后一半,他讲宗教。第三部分讲「基督教国家」,第四部分,讲「黑暗王国」。
他说的黑暗王国,不是地狱,是人间的一个同盟:一群骗子,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统治别人,用黑暗的、错误的学说,熄灭人们心里的自然之光和福音之光(第 44 章,大意)。
这黑暗从哪里来?他数了四样:曲解《圣经》;从外邦诗人那里继承来的鬼神学;空洞的哲学;荒诞的传说。
第 46 章,专讲「空洞的哲学」。他把大学里教的那一套亚里士多德主义,拆得毫不留情:什么「分离的本质」,什么「实体的形式」,什么「无形体的实体」——他说,这些词什么也不指,只是用来吓唬人、让人服从的。第 14 章记过,他把「无形体的实体」和「圆的四方形」放在一起,当作不通的说法。在第 46 章,他更进一步:这些说不通的词,不是学者的无心之失,是有人需要它们——一个人要是相信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教士才懂的东西在管着他,他就会听教士的。
第 47 章,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一切,对谁有利?他引了古罗马人的一句话:谁得利(第 47 章,大意)。答案,他说得很直:得利的,是那些靠这些学说取得权力的教士。罗马的教廷,就是已经死去的罗马帝国的幽灵,戴着王冠,坐在帝国的坟墓上。
这一把刀,是真锋利。
本系列《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里,霍布斯就是以这一把刀出场的:他替亚里士多德那一环当「众刃」,把大学里讲的「本质」「目的」,显形为经院和教权合伙的一门营生。本系列管这种刀法,叫「查建制」:先看工资条,再读结论。
「谁得利」这一问,今天仍然是最好用的一问。一则保健品广告说得天花乱坠,问一句谁得利;一个「权威报告」结论出人意料,问一句谁出的钱。霍布斯三百多年前,就把这一问,对准了当时欧洲最有势力的那一群人。
第 1 章写过,二十岁的霍布斯在牛津,就对那一套「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起了疑心。这一面小旗,在这里拔:几十年后,他终于把那一套学问的饭碗,翻出来给人看了。
现在,请把这把刀,转过来,对准他自己的那一座房子。
第 27 章说过:主权者有一项权利,是判断哪些意见和学说有利于和平、哪些有害;哪些书可以印,哪些人可以对众人讲话(第 18 章)。第 30 章,他讲主权者的职责,其中一件是教育人民:要让百姓知道主权的权利,而大学,正是国家和道德学说的源头,要在那里教对的学说。
在书末的「综述与结论」里,他更直接:他认为,这本书印出来会有好处,拿到大学里去教,好处更大(「综述与结论」,大意)。
把这几处放在一起:他揭穿了大学怎样替教廷教一套学说、让人服从;然后,他提议大学替主权者教另一套学说——他自己的这一套。
那么,「谁得利」这一问,他对自己的主权者问过吗?对自己的这本书问过吗?
没有。
第 15 章留了一面小旗:宗教和迷信,差的只是一张公开的许可。第 14 章留了一面:荀子说「王者制名」。这两面小旗,也在这里一起拔:在他的国家里,哪些学说是对的,哪些名字该怎样用,最后都由那颗头来定。他揭穿了一颗头(教廷)怎样替人定学说,然后,把定学说的权,交给了另一颗头(主权者)。
同一支笔,对教士问「谁得利」,对主权者不问——刀,只朝外砍。
本系列有一条总原则,王德生博士是这样说的:今天的哲学家努力去发现昨天的哲学的发现,其实是一个发生——这叫做解构;然后,悖论就是,今天的哲学家又偷偷地将自己的发生,打造为发现,让明天的哲学家来学习和批判。霍布斯在这两章里,两半都做足了:他把教廷的学说,显形为一门营生;又把主权者审定学说的权利,写成了不用问来历的东西。
这一处,是本书第三处接缝候选,原文总解构时(第 37、39 章)逐字核对。
说他之前,要替他说两句。
第一句:他那个年代,教会和国家争权,打了一百年的仗。他要把审定学说的权,从教会手里拿出来,交给一个世俗的主权者,在他看来,是为了不再打宗教战争。这一层用心,是真的,也有它的道理。
还有一层:他反对的,是「看不见的力量」被一群人拿来当统治的工具;他想要的,是一个人人看得见、可以讲道理的权力。在他那个年代,这是一种把政治从神坛上拉下来的努力。
第二句: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审定」过的人。第 4 章写过,他晚年被点名,烧了稿子,《比希莫特》锁在抽屉里不能出版。一个主张由主权者审定学说的人,最后被审定到了自己头上。他大概比谁都清楚,这把刀落下来是什么滋味。
放到三块地上看。
理念界里最重的几样东西——什么是真的学说,什么是正当的信仰,什么书可以印——在他那里,都从一颗头派生出来:理念=F(头)。而那颗头,又是从一个个怕死的我授权造出来的:头=F(自我)。
所以,从根上说,还是那一句口述:理念和现实,都是从「我」派生出来的,次要的。只是,到了国家里,这个派生多了一站:先从我,到头;再从头,到理念。
一把查来历的刀,本来可以一直查下去:查到教士,查到主权者,查到「我」。他查到教士就停了。本系列说,发生这把刀,总是只对前人开刃——霍布斯是这句话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既然说他的刀只朝外砍,本书就不能只拿这把刀去砍他。
「谁得利」这一问,也请读者对这本书问一问。
这本书有它的土:它属于一套叫 SDE 的思想,出自一个要把这套思想推广出去的出版平台;它由王德生博士立题、口述承重的判断,由一个 AI 执笔写成。写这样一本书,SDE 是得利的——每拆一位哲学家,这套思想就多一个例子。本书的「三块地」「三只脚」「九格表」,也是一套被选出来的工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所以,本书对霍布斯的每一个判断,都只是一个可以被下一个人拆开的工作框架,不是定论。导读里立下的三条推翻办法,就是留给读者的刀;第 41 章,本书还要给 SDE 自己写一份「死法」:在什么情况下,这套说法算错。
一把只朝外砍的刀,是这部哲学史里最常见的样子。本书不敢说自己能逃出去,只能把刀柄,先递到读者手里。
回到那位只朝外砍的老师。
我们每个人,多少都是这样的老师。别人的话,我们会问出处;自己的话,常常觉得不用问。别人的规矩,我们一眼看出谁得利;自己定的规矩,很少问一问:这条规矩,对谁最方便?
一个小练习:挑一条你自己最坚持的道理——比如「孩子必须上最好的学校」「钱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这件事必须听我的」。把霍布斯那一问,对准它:这条道理,对谁有利?是对孩子,对家,还是对我自己的面子、我自己的安心?
问完了,这条道理不一定要改。可是,你第一次,把那把刀转过身来了。
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把这一问,交给你身边的人去问。你坚持的那条道理,请家里人、同事、老朋友替你问一问「对谁有利」。别人问出来的答案,常常比你自己问出来的更准——一把刀,自己握着的时候最难转过身来。
带走的话
他用「谁得利」这一问,揭穿了教士和大学的营生;可他把审定学说的权,交给了自己的主权者,从没对它问过这一问——刀,只朝外砍。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谁得利」,查建制,把经院的空洞名词显形为一门营生,门开在理念界。关门:审定学说的权交给主权者,他的书要在大学里教——刀没有转过身来。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从我到头、从头到理念,一条单行道多了一站。
你也许在新闻里见过这样的画面:一场大地震之后,一片废墟上,救灾的队伍连夜赶到,照着统一的图纸,一排一排地搭起了帐篷。横平竖直,编好了号,每一顶帐篷住几口人,水在哪里领,饭在哪里打,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那一排排帐篷,就是全部的秩序。没有它们,人们今晚就要睡在雨里。
几年以后,你再去那个地方。帐篷早就没有了,那里长出了一个村子。有的人家在门口种了菜,有的人家把两间房打通开了个小卖部,村口多了一棵大家一起种的树,树下每天傍晚都坐着一圈人。路,也不是当年那几条横平竖直的通道了,是这些年人们走出来的,弯弯曲曲,通到每一家的门口。
帐篷,是照图纸一次搭好的。村子,是住的人一年一年改出来的。
第 25 章,「要造人」:国家是人造的巨人。这是他全书最有创造力的一笔;可他的「造」,是大家一句授权、照着十九条「定理」这张图纸施工的一次制造,推着人去造的,只剩下恐惧。
第 26 章,作者与演员:他发明了「代表」,让一群人成为一个人格;可「我们」的统一在头上,不在人和人之间。
第 27 章,造完了不许再造:权力不能分,他看得准;可改政体、抗议、控告、私人判断,都被写成了病。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记在哪儿——三句全空。
第 28 章,法律沉默的地方和逃生门:他留下了交不出去的几样东西,留下了「服从是为了保护」,留下了「法律像篱笆」;可那扇门只开给一个人往外走,篱笆只准从头上往下种。
第 29 章,黑暗王国里的同一支笔:「谁得利」这一问,他对准了教士和大学,没有对准自己的主权者。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四 · 自我创造 | 国家是人造的,不是天设、不是自然长成;一群人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权力不能分;服从为了保护;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法律像篱笆;「谁得利」 | 只造一次,照图施工,造完不许再造;「我们」的统一在头上,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修订三句全空;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审定学说的刀不转身 | 第六编 |
他看见的:国家是人造的,人能造出一个人造的人;人和蜜蜂不一样,人的一致不是天生的;一群人可以通过一个代表成为一个人格;作者和演员要分开;一件事总要有一个最后拍板的地方;交一点税、受一点管的苦,比起内战微不足道(放大镜和望远镜);法律没管的地方就是自由;保命、不自证其罪交不出去;服从是为了保护;法律像路边的篱笆;不必要的法律是陷阱;「谁得利」。
他收回的:一致只有天生和盟约两种,长出来的一种没有;造,只造一次,目标先定,照图施工;推着人去造的只剩恐惧;统一在代表者,不在被代表者;授权一次交出、不能收回,连抱怨的资格也一起交出;张力被写成了病;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篱笆只从头上往下种;审定学说的权交给了主权者,没有人能问它谁得利。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他看见了秩序是人造的,却只造一次——造出来的东西,不许造它的人回头再造。
第 12 章说,第三根梁,是主权:他把国家造成了一顶帐篷——照着一张图纸,一次搭好,住的人不许改。换上的,是一个村子。
帐篷和村子,差在哪里?
帐篷,是从外面、从上面,照一张图纸,一次搭好的。它的好处是快,是整齐,是在一片废墟上,今晚就能让人不睡在雨里。它的毛病是:它不会长。住的人想在门口种一点菜,想把两顶帐篷连起来,想挪一挪路——对不起,图纸上没有。
村子,是住的人一年一年改出来的。它当然也有规矩,也有管事的人;可它的规矩,是一代一代住出来的,会跟着人变。它的管事的人,是从村里人中间长出来的,村里人也管得着他。
本书不是说帐篷不该搭。地震后的第一夜,帐篷就是一切。本书只是说:帐篷不该一直是帐篷。帐篷要让人住着住着,住成一个村子。
第一编算过一笔账:他自己的一生,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现在,可以把这笔账和第六编对一对。
他一生里托住他的,是一张一张的网:付学费的叔叔,七十年的东家,梅森的通信网,伦敦的老朋友,一个旧学生的年金。这些网,都不是一次造出来的,都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而且,它们一直在变——有的断了,有的接上了。
就说卡文迪什家:他在这一家待了七十年,教过父亲,又教过儿子,陪他们游历,替他们管账,流亡时一起流亡,晚年回到他们的庄园终老。这一家人和他之间的规矩,从来没有写在一张图纸上;它是七十年里,一件事一件事处出来的。
他一生里真正待过的,是村子,不是帐篷。
可他写下的国家,是一顶帐篷。
先把公道还给他。
在一片废墟上,在一场正在打的内战里,在一片处处恐惧、谁也不信谁的场里,一顶照图搭好的帐篷,是对的,而且是最要紧的。那时候,等人们慢慢长出一个村子,可能要等到人都没了。他写书的那些年,英国正是一片这样的废墟。
第 23 章里,他自己说过:自然法在心里永远有效,落到手上,要看有没有保证。第 20 章说过,对付坏天气,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造一个大屋顶,一种是在云刚起来的时候把它散掉。他在一片正在下暴雨的地方,选了大屋顶。这一步,本书不怪他。
而且,他搭的这一顶帐篷,确实让许多人活了下来:一个有最后拍板者的国家,一套写得清楚的法律,一扇保命时可以走的门——这些,比起内战里的刀枪,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错在,把「暴雨里要先搭屋顶」,写成了「人永远只能住在屋顶下」。
本编总判断:
他看见了秩序是人造的,这是他留给后人最大的一扇门;可他只造一次——一顶照图搭好的帐篷,不许住的人把它住成一个村子。
回到九格表。第六编写的,是「自我界 × 创造」这一格,和它派生出来的「理念界」那一行。
自我界的创造:每个人都是作者,一个个我授权,造出一个巨人。派生到理念界:人造的人,名称和法律,学说和审定——都从那颗头往下流。
第 17 章里那三道影子,在这里结账:让人愿意服从的,本来有三样——想过舒服日子,怕死,想学东西、做手艺。他造巨人时,只用了中间那一样。另外两样,安逸和知识,在他那里,只是巨人造好以后的副产品;它们本来可以是推着人去「造」的那股劲——就像开头那个村子,推着人去种菜、开小卖部、种一棵树的,从来不只是怕。
回到那片废墟和那个村子。
你身边,也有许多「帐篷」:一个新成立的部门,第一天发下来的规章;一个新搬进的小区,物业贴出来的公约;一个新组成的家庭,婚礼那天说好的「以后家里谁管钱」。
帐篷是好的,它让一切从第一天就能运转。
一个新成立的家庭,也常常从一顶帐篷开始。婚礼前说好:钱由一个人管,大事一起商量,逢年过节先去谁家。头几年,照着这几条过,挺好。有了孩子,老人来帮忙,一方换了工作,这几条就不够用了。有的家,一直抱着当初那几条,越过越别扭;有的家,每过一两年,就坐下来改一改,改着改着,这几条就成了这一家人自己的样子。
一个小练习:找一顶你身边已经搭了好几年的「帐篷」,问它三个问题。住在里面的人,这些年长出了哪些图纸上没有的东西?这些东西,帐篷接纳了吗,还是在拆?如果要让它慢慢变成一个村子,第一步,可以改哪一条?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秩序是人造的;可他只造一次——一顶照图搭好的帐篷,不许住的人把它住成一个村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国家是人造的,这是全书最大的一扇门,开在理念界。关门:只造一次;统一在头上;修订三句全空;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判决四结案。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怕死的我,一次授权,搭起一顶帐篷。
这一编三章,是判决五的主场,也是本书在三个母题之间钉下的那颗最深的钉子。
前三编,分别写了他的自我幸福、自我自由、自我创造。这一编,把三个母题放回同一张九格表里,看一看它们合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占了哪里,派生朝哪个方向走,三块地之间缠不缠。
第 31 章,把九格表画全,放在本系列另外两处中心诊断旁边对照:罗尔斯占一列,柏拉图占一行,霍布斯也占一行。第 32 章,看那条单行道的底:自我=自我——并且拿他自己写下的「教育人民」一章,检验导读立下的第一条推翻办法。第 33 章是本编总账,回到林舟的第三年。
翻开一本老户口本。
第一页,是「户主」:姓名、出生、籍贯。后面几页,是家里其他人。每一页上,都有一栏:「与户主关系」——妻,子,女,母,孙。
一家人,每个人都是从户主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的。你是谁?先看你和户主是什么关系。
户口本只是一个登记的格式,它有它的用处。可是,一家人真正过日子,不是这样排的:兄弟之间有兄弟之间的来往,婆媳之间有婆媳之间的账,孙子和奶奶之间,有一种和户主没什么关系的亲。
霍布斯的九格表,有一点像这本户口本:一行是户主,其余都写着「与户主关系」。
第 12 章画过一张九格表的雏形。三个母题写完,现在把它画全。
表是这样做的:竖着是三块地——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横着是三只脚——创造、自由、幸福。九格,每一格填上他书里对应的东西。(这张表是本书自己的工具,和 SDE 里另一张叫「九宫格」的表不是一回事。)
|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
|---|---|---|---|
| 自我界(源) | 每个人是作者,授权造出巨人(第 16—17 章);好奇,那一段在不停产生知识里的乐趣(第 6 章,影子) | 自然权利: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自由是没被挡住的运动;意志是最后一个欲求(第 6、14、21 章) | 欲求一个接一个,没有终极目的;好,是我欲求的东西(第 6、11 章) |
| 现实界(派生) | 自然状态里造不出东西;国家之后,勤劳所得被许可(第 13、30 章) | 人人对一切都有权,于是战争;颜色声音是我里面的影像(第 1、13、14 章) | 舒适的生活,是和平的副产品;安逸之欲,是服从的理由之一(第 11、13 章,影子) |
| 理念界(派生) | 人造的人;名称由人加上;十九条自然法是「定理」(导言,第 4、15 章) | 法律沉默的地方;学说由主权者审定;交不出去的几样东西(第 18、21 章) | 安全包括生活的满足(第 30 章);进了国家,善恶由主权者定名(第 6 章) |
第一行是源,第二行、第三行,每一格都可以写上「与自我关系」。箭头,只朝下。
把这张表,和本系列另外两处放在一起看。
王德生博士为罗尔斯立的根,是「自由中心主义」:他把创造、自由、幸福三只脚,收成了自由一只。在这张表上,他占的是「自由」那一列——三块地上都立着自由,创造和幸福那六格,只剩影子。
王德生博士为柏拉图的《理想国》立的根,是「理念国中心主义」:现实和自我是次要的。在这张表上,他占的是「理念界」那一行。
霍布斯占的,是「自我界」那一行。
罗尔斯那一列,怎么立起来的?他的原初状态,让人在一道幕后选规矩,这是理念界里的自由;他的两条正义原则,分的是自由和自由的价值,这是现实界里的自由;他的政治自由主义,保护一个人改信、改道而不丢身份,这是自我界里的自由。三块地,都立着自由。
柏拉图那一行,怎么立起来的?他照天上的范型建城,把灵魂按理念排序,让人从洞穴里的影子走向理念——现实是影子,自我是材料,理念是源。
一列和一行,毛病不一样。罗尔斯少的,是三只脚里的两只:创造和幸福。霍布斯三只脚都有——他写了我的创造(授权造巨人),我的自由(自然权利),我的幸福(欲求不停)。他少的,不是哪一只脚,是三块地之间的来回:三只脚都从「我」这一行长出去,却不许从另外两行长回来。
柏拉图和霍布斯,都占一行,方向正好相反:一个以理念为源,派生出现实与自我;一个以自我为源,派生出现实与理念。两个人都画了一条单行道,只是起点不同。
罗尔斯缺的是脚,霍布斯缺的是来回:他三只脚都有,却都只从一块地上长出去。
第 19 章留了一面小旗:平等可以有三种量法。在这张表上,它们各有位置。
一号位的平等,是比一比:你我谁强谁弱,差得不多。霍布斯的平等,就是这一种,它落在「自我界 × 自由」那一格:人人都有同样的自然权利,人人都能杀死对方。
二号位的平等,是来往里的平等: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谁都被接住过。这一种,在他的表上找不到——因为表上没有从现实界、理念界回到自我界的箭头,人和人之间的来往,没有地方落。
三号位的平等,是在一片场里人人有一个位置:年夜饭的桌上,老人、孩子、新媳妇,各有一个座。这一种,在他的表上,被那颗头占掉了:场,只有一个中心,所有人的位置,都是「与头的关系」。
那么,照 SDE 画,这张表应该是什么样子?
九格还是九格。不一样的,是箭头:每一格,都可以长出别的格,也可以被别的格改写。
回到林舟。那把伞,是「现实界」的一样东西,它在「自我界 × 幸福」那一格里,长出了一点安心;那点安心,在「理念界 × 自由」那一格里,长成了楼里「钥匙可以托给邻居」的默契;这个默契,又在「现实界 × 创造」那一格里,长出了楼道里那个木架子;木架子,又回过头来,让下一个搬进来的人,在「自我界」里,少了一点害怕。
箭头,是一圈一圈的。没有哪一行是户主。
说他缺了来回,也要说清楚,他那一行,写得有多好。
「自我界」这一行,在他之前,很少有人写得这么细、这么硬:一个人的感觉、想象、记忆、欲求、恐惧、意志、权力欲,一样一样拆开,下定义,往下推。本系列许多卷里的哲学家,写人写得比他玄,却很少比他实。后来的心理学,讲感觉、记忆、联想、动机,许多地方都能在他这几章里找到最早的样子;后来讲「人是怎样做决定的」的学问,也常常从他那一句「意志是深思熟虑里最后一个欲求」讲起。
他在这一行里,还留下了不少影子:好奇,那一段在不停产生知识里的乐趣;法律和称赞会回头改人的意志;安逸和知识,也是人愿意走出战争的理由。这些影子,都是从别的格子里,悄悄伸进这一行的箭头。只是,他没有把它们画成箭头。
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他的九格表,三只脚都有,三块地也都有;缺的,是格子和格子之间的来回。
用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话说:主题是他的国家论,相配的是三界;他在三界里立为根的,是自我——这就是「自我中心」。展开的三个母题,用的是创造、自由、幸福三只脚。九格表,就是中心所在的三界,乘以展开用的三只脚。他占的是一行;这一行和另外两行之间,只有向下的箭头。
这就是判决五要结的账:自我=自我。下一章,看这个式子的底。
回到那本户口本。
户口本上,户主只有一个;可一个家里,真正撑着这个家的,常常不止一个人,也常常不是户主。有时候,是那个天天做饭、记得每个人口味的人;有时候,是那个在兄弟吵架时两边劝的人;有时候,是一个孙子,他一回家,一家人就都笑了。
还有一张图,你在单位里一定见过:组织架构图。最上面一个框,是总经理;下面几个框,是各部门;再下面,是一个个岗位。每一条线,都从上往下连。
可是,真正把一件事办成的,常常不是这张图上的线。是财务部的老张和销售部的小李,因为一起加过几次班,有事直接打个电话;是新来的实习生,因为会做表格,被三个部门同时找去帮忙。一张从上往下的架构图,和一张人和人之间横着、斜着连起来的网,是两样东西。霍布斯画的,是前一张。
一个小练习:给你自己的一个难决定,画一张九格表。比如:要不要换工作。竖着写三块地:我怎么想(理念),钱、房子、身体(现实),我是谁、我在意谁(自我);横着写三只脚:能长出什么新东西,能不能开出一条新路,能不能走通、松一口气。
画完了,看一看:你的箭头,是不是只从一行里长出去?另外两行,有没有回过头来,改你原来的想法?
带走的话
他的九格表,三只脚都有,三块地也都有;他占的是自我那一行,缺的,是格子和格子之间的来回。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自我界这一行,写得又细又硬,还留下了几道从别的格子伸进来的影子。关门:箭头只朝下,没有一格能回头改自我那一行。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行户主,其余都是「与户主关系」。
一个出了名的乱班,换了一位新班主任。
有一种班主任,第一天就立下二十条规矩,墙上贴着,扣分表挂着,哪个孩子犯了哪一条,当场记下,周五公布。一个学期下来,班里安静了,纪律分全年级第一。可是,一到没有老师在的自习课,班里又乱成一锅粥。
另一种班主任,规矩也立,只立五条;剩下的时间,她一个一个找孩子聊,陪他们打球,在一个孩子家里出事的那个星期,每天放学送他走一段路。一个学期下来,班里不算最安静的。可是第二个学期,有一次她病了一个星期,班长带着大家把自习课上得好好的。
前一种,把孩子管住了。后一种,把孩子教出来了。
这一章要问:霍布斯的巨人,是哪一种班主任?
导读里,本书立过三条推翻办法。第一条是这样写的:如果他把「我」写成会被教育、法律、习惯改造,长成另一个样子,而不只是被管住,那么判决五——自我=自我——要收窄。去查《利维坦》第 30 章,和《论人》第 13 章。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这一章,就去查。
《利维坦》第 30 章,讲主权者的职责。其中很长的一段,讲教育人民。
他说:主权者的职责,是让人民知道主权的基本权利;这些道理,不能只靠法律和刑罚去维持,要靠教。要教人民:不要去羡慕邻国的政体;不要跟着有名望的臣民去反对主权者;不要随意争论主权者的权力;要留出固定的日子,聚在一起,听人讲他们的义务;要孝敬父母;不要伤害别人,不要在心里生出不义的念头……他说,这些教导,和《圣经》里的十诫一条一条地对得上(第 30 章,大意)。
他还说:大学,是国家学说和道德学说的源头;讲道的人、有学问的人,都从那里出来,再把学到的东西,传给普通百姓。所以,大学里教什么,至关重要。
在同一章里,他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
他说:普通百姓的心,只要没有被依附权贵的心思败坏,没有被他们那些博士们的意见乱涂乱画,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适合接受公共权力印在上面的一切(第 30 章,大意)。
请把这句话,和第 9 章引过的那一句,放在一起读。
第 9 章,导言里,他说:人心里的字迹,已经被伪装、谎言、错误的学说涂抹得乱七八糟,只有洞察人心的那一位才读得清楚。
第 30 章,他说:百姓的心,是一张白纸,公共权力印什么,就是什么。
同一本书,两处说人心:一处说它被涂过很多遍,一处说它是一张白纸。
现在,可以照实报账了。
推翻条件一问的是:他有没有把「我」写成会被改造的?
答案是:有。第 30 章,他写了主权者要教育人民,要在人民心里印上对的学说;第 16 章里,他在和主教的争论中说过,法律、称赞、惩罚,会推动意志;《论人》第 13 章,据说他也写过习惯和教育会塑造一个人的性情〔待核〕。
《论人》第 13 章,本书只读到转述:他在那里说,人的性情,是从几样东西里长出来的——身体的气质,经验,习惯,财富与地位,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还有他所信赖的权威〔《论人》第 13 章,大意,待核〕。这几样里,经验和习惯,正是一个人在一片场里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东西。
可见,他并不是不知道人会变。在讲性情的那一章里,他知道;在讲教育的那一章里,他也知道。只是,到了搭他那座政治大厦的时候——自然状态,十九条定理,一次授权——这些知道,没有一样被放在承重的位置上。
所以,「自我=自我」这个式子,说得太满了。本书照实收窄:
他写了我会被改——但只写了一种改法:从头上往下印;他没有写我会在关系里长,更没有写长出来的我,能回头去改那颗头。
这一收窄,结语报账时照登。收窄前,是「自我=自我」;收窄后,是「自我只被头印,不被关系长;头,不被自我改」。
「一张白纸,公共权力往上印」——本系列的读者,会想起另一本书。
洛克卷说,洛克把人心看成一张白纸,经验往上面盖章;本系列给洛克的收回动作起的名字,就叫「盖章」。霍布斯在第 30 章里,用的是同一个比方:白纸,印。只是,洛克那里盖章的,是经验;霍布斯这里盖章的,是主权者。
本书注明:霍布斯在「教育」这一处的动作,与洛克卷的「盖章」同构。
回到开头那两位班主任。前一位,是盖章:二十条规矩,一条一条印在孩子身上,印得越深越好。后一位,不是盖章,是陪着孩子一起长:她自己也在变——在那个孩子家里出事的那个星期,她改了自己的放学路线。
现在,把他的整座房子,放到导论那台三拍的发动机上,从头到尾转一遍。
第一拍,张力积累:在自我界里。欲求一个接一个,猜疑一圈一圈放大,人人为敌。这一拍,他写得比谁都好。
第二拍,形状改变:在理念界里。大家订约,授权,造出一个巨人。这一拍,他写得最有创造力。
第三拍,回写:换了样子的形状,回过头来,改路和土。在他那里,有一半:头往下印——教育,法律,学说审定。另一半没有:长出来的我,回头改头。
然后,下一圈,就不许再起了。异议是病,私人判断是病,按良心办事是病(第 27 章)。新的张力,还没积起来,就被治掉了。
所以,他的发动机,只转了一圈:张力,订约,往下印——然后,焊死。
还有一件事,这一圈转完才看得清。在自然状态里,那个不许被改的,是「我」:人的本性就是这样。进了国家以后,那个不许被改的,换成了「头」:主权不可分、不可废、不可控告。
不许被改写的那一样东西,从自我,搬到了头上。
可是,这颗头,本来就是从一个个「我」的授权里造出来的。所以,追到根上,还是王德生博士那一句:他是自我中心主义,理念和现实,都是从我派生出来的,次要的。只是,这个「我」,在国家里,被做成了一颗不许再动的头。
说到这里,要替他说一句。
在一个刚打完内战的国家,先把人管住,是对的;先在人心里印上「不要再打了」,也是对的。那位立二十条规矩的班主任,在一个乱到上课都上不下去的班里,第一个月的做法,也许正是最需要的。
本书不是要拿掉那二十条规矩。本书只是说:规矩印下去以后,要留一个口子,让孩子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一改规矩——那个病了一个星期、班里照样好好的时刻,就是从这个口子里长出来的。
「孩子是一张白纸,我们往上画什么,他就是什么。」你也许听过这句话,甚至说过这句话。
它有一半是对的:孩子确实会被大人影响很深。
另一半,要补上:孩子不是一张白纸,也不是一本写好的书。他是一本他自己也在写的日记。大人能在上面写几句,可他自己会写下更多;而且,他写下的东西,有时候会回过头来,改掉大人写的那几句。
单位里也常常这样。新员工入职,发一本企业文化手册,开三天培训会,把价值观一条一条印下去。印完了,有的人背得很熟,做起事来还是老样子。真正让一个新人变成「我们的人」的,常常是他的第一个师傅:带着他跑第一个客户,替他扛下第一次出错,在他想辞职的那个晚上,请他吃了一碗面。
一个小练习:想一件你曾经想「印」在孩子(或者学生、下属)身上的事——一个习惯,一条规矩,一个道理。然后问自己:他后来长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一样,回头改了你当初要印的那一句?如果有,你是把它擦掉了,还是让它留了下来?
带走的话
他的发动机只转了一圈——张力,订约,往下印,然后焊死;他写了我会被改,可只写了从头上往下印,没写长出来的我,能回头去改那颗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教育人民,法律与称赞会推动意志——理念界确实在回写自我界。关门:回写只朝下,是盖章;异议被当作病;不许被改写的,从自我搬到了头上。推翻条件一被碰到一半,据此收窄。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被印出来的我,不是长出来的我。
导论里,林舟的故事停在第三年:他把备用钥匙交给了隔壁的邹阿姨,楼道里多了一个木架子。
第四年冬天,邹阿姨病了,住进了医院。她的儿子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
那一个星期,林舟下了班先去医院,给阿姨带一碗粥;楼里另外两户人家排了班,一家白天,一家周末;楼下开小卖部的大哥,把阿姨家的花接到店里去浇。阿姨出院那天,楼道的木架子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她写的:「谢谢大家。今年过年,我包饺子。」
第一年,林舟用椅子顶着门。第四年,他成了照顾别人的那个人。
这一栋楼里,没有谁下过一道命令,也没有谁签过一份授权。可是,到了第四年,它已经不是一片恐惧的场了;它长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子。
第 31 章,九格表:他的三只脚都有——我的创造、我的自由、我的幸福;三块地也都有——自我、现实、理念。他占的是自我那一行,箭头只朝下。罗尔斯缺的是脚,霍布斯缺的是来回。
第 32 章,自我=自我:他的发动机只转了一圈——张力在自我里积起来,形状在理念里换了样子(订约),回写只从头上往下印(教育、法律、审定学说);新的张力,被当作病治掉。不许被改写的那一样,从自我搬到了头上。导读第一条推翻办法,在这一章被碰到了一半,判决五据此收窄。
v1.5 的做法里,钉子编要钉的最深的那颗钉子,是一个问题:展开出来的三个母题之间,缠不缠?
在霍布斯那里,三个母题是一条链:
自我幸福——欲求一个接一个,保不住,停不下来;于是,推出了自我自由——人人对一切都有权,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成了战争;于是,推出了自我创造——大家授权,造出一个巨人。
一步推一步,从幸福到自由,从自由到创造。
可是,链的最后一环,不回头。巨人造好了,里面的人,幸福还是只有第一拍——舒适的生活只是和平的副产品;自由还是只在法律沉默的地方;创造只发生了那一次。巨人没有回过头来,让人的幸福长出第二拍、第三拍,也没有让人的自由从「顺着渠流」长成「开一条新渠」。
SDE 的三只脚,是一个圈:自由,等于创造乘以幸福;一个人造出了新东西,走通了一件事,他的自由就长了;自由长了,他能造的、能走通的,又多了。
回到那栋楼:楼道里那个木架子(创造),让大家省了事、心里舒坦(幸福);心里舒坦了,林舟才敢把钥匙交出去,出差也不慌(自由);敢交钥匙了,第四年阿姨病了,大家才会排班(又一次创造)。一圈,又一圈。
他的三个母题,是一条从我出发、一路往下的链;SDE 的三只脚,是一个互相长出来的圈。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五 · 自我=自我(收窄后:自我只被头印,头不被自我改) | 他亲手写出了三块地之间谁派生谁;自我界这一行写得又细又硬;他知道教育、法律、称赞会推动人,也知道性情会被经验和习惯改变 | 箭头只朝下,是盖章,不是生长;三个母题是一条链,不回头;异议被当作病;不许被改写的,从自我搬到了头上 | 第七编 |
他看见的:三块地之间确有派生;一个人的感觉、欲求、意志、权力欲,可以一样一样拆开、下定义;百姓的心会被公共权力塑造;法律和称赞会推动意志;性情会从经验和习惯里长出来;一个国家需要一个最后拍板的地方。
他收回的:派生只朝下;自我界这一行是源,另两行只写「与自我关系」;被塑造的方式,只有从头上往下印;张力被当成病;三个母题一路往下推,不回头;那颗头,不被它里面的人改。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他看见了人会被改,却只准从上面改;他看见了三块地连着,却只准一个方向连。
先把公道还给他。
在一片刚从内战里爬出来的土地上,先有一颗头往下印——印上「不要再打了」「要守约」「要孝敬父母」——是对的。在一个乱到上不了课的班里,头一个月的二十条规矩,也是对的。那一栋楼的第一年,要是物业不管、保安不在,林舟也许连第二年都熬不到。
他错在:把第一个月、第一年的办法,写成了一直的办法;把一张要印的白纸,写成了人的全部。
还要替他记一笔:在他写书的那个年代,像林舟那栋楼那样慢慢长成村子的地方,不是没有;可在一场内战里,这样的村子,常常一夜之间就被烧掉了。他见过太多被烧掉的村子,所以只信帐篷。这份不信,是有他的土的。
他占了自我那一行,写得又细又硬;可一本写好的书,读不出一个村子——他的箭头只朝下,三个母题是一条不回头的链。
这一编钉下的那颗钉子,留下一个问题,要交给下一编。
霍布斯以「我」为根。可是,以「我」为根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中国读者最熟悉的一句话里,就有一个以「我」为根的传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两个都从「我」出发的传统,放在同一张表上,会是什么样子?下一编,请《大学》来。
回到林舟的第四年。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住的地方——一栋楼,一个小区,一个单位宿舍——它是更像一本「写好的书」,还是更像一个「村子」?
如果更像一本书:人人照着规矩过,规矩从上面来,住了几年,谁也不认识谁。那么,也许可以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一把伞,一碗汤圆,一个一起钉的架子。
如果已经有一点像村子了:想一想,是哪一件小事开的头?那件小事,就是这一栋楼的「第二年」。
还可以再想一步:你自己,是这栋楼里的哪一种人?是那个一直等着别人先递伞的人,还是那个先递出一把伞的人?霍布斯说,谁先放下,是个难题,只能大家同时交给一颗头。林舟那栋楼给的答案,更简单一些:总得有一个人先递一把伞,而递伞的那个人,不必是头。
带走的话
一本写好的书,读不出一个村子;他的三个母题,是一条从我出发、一路往下、不回头的链——而林舟那一栋楼,是一个圈。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三块地之间谁派生谁,他第一次写清楚了;人会被塑造,他也知道。关门:箭头只朝下;三个母题是一条链,不是一个圈。判决五结案(已收窄)。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本写好的书;林舟那栋楼,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这一编三章,请一位中国的老朋友来:《大学》。
请它来,是因为一件很少有人注意的事:它和霍布斯一样,也是以「我」为根,从「我」一路推到国家和天下。「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两个以我为根的传统,一个在十七世纪的英国,一个在两千多年前的中国。
本系列有两条规矩,这一编照做。一条是:中国的材料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另一条是:不拿中国去赢西方,也不拿西方去救中国;两边用同一把尺子量,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零。
第 34 章,先把《大学》那一段最有名的话摆出来,看它和霍布斯像在哪里。第 35 章,看它们不像在哪里:一个是读出来的我,一个是修出来的我;荀子的「化性起伪」一并作旁证。第 36 章,用同一张九格表,量两边。
本书在这里不讨论中华文化整体的重心,只拿《大学》这一篇来量。
很多中国家庭里,都有一位这样的长辈。
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诉苦,说单位里谁不讲理,社会上什么不公平。长辈听完了,不急着替他骂别人,只说一句:「先把自己管好。」
年轻的时候,你也许觉得这句话很没劲:明明是别人的错,凭什么要我先管好自己?年纪大一点,你会发现,这句话背后,站着一个很老的传统。
《大学》原是《礼记》里的一篇,宋代的朱熹把它和《论语》《孟子》《中庸》编在一起,成了后来读书人必读的「四书」之首。它开头的一段,许多人都背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接着,是那一串后来被叫作「八条目」的话: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然后倒过来,再说一遍: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最后,落在一句话上: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
从皇帝到老百姓,一律以修身为根本;根本乱了,枝叶却能治好,是没有的事。
把这一段,和本书前面三十几章放在一起,你会看出几处很像的地方。
第一处:都以「我」为根。霍布斯说「读你自己」,读懂了自己,就读懂了所有人,国家从这里推出来;《大学》说「修身为本」,修好了自己,家、国、天下从这里推出去。
第二处:都一路往外推。霍布斯从我,推到战争,推到巨人;《大学》从身,推到家,推到国,推到天下。一个是一条链,一个也是一条链。
第三处:都要从最小处讲起。霍布斯讲国家,先讲感觉、想象、欲求;《大学》讲平天下,先讲格物、致知、诚意。两边都不从天上讲起,从一个人身上讲起。
第四处,也许最有意思:都说人人一样。霍布斯说,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人和人大体平等;《大学》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律以修身为本——在「要修身」这件事上,皇帝和百姓,没有两样。
说《大学》,也要先把公道还给它。
它看见了一件霍布斯也看见了的事:一个国家好不好,最后落在一个一个人身上。没有一个个人,就没有家,也没有国。
它还看见了一件霍布斯没有看见的事:从「我」到「国」,中间隔着一个「家」。它没有像霍布斯那样,从一个人一步跳到全人类,或者从一群人一步跳进一个巨人;它在中间,放了一层人和人天天在一起过日子的地方。
还有一处,要单独拿出来。
《大学》那一串,最底下的一步,不是「修身」,也不是「诚意」,是「格物」:「致知在格物。」
「格物」是什么意思,两千年来争了很多。朱熹说,是走到事物跟前,去穷究它的道理;王阳明说,是去端正自己心里对事物的念头。两种说法,本书不去裁判。
王阳明年轻时,还真去「格」过一回。据《传习录》记载,他和一位朋友,对着亭子前的竹子,想格出竹子的道理来:朋友格了三天,病倒了;他自己格了七天,也病倒了。后来,他才换了一条路,说格物,要在心上做功夫。
这个故事常被当作笑话讲。本书读出来的,是另一件事:格物,不是坐在那里「读」一样东西,是和它打交道——打交道打错了,人会病;打对了,人会长。王阳明后来的学问,正是从这一次「格错了」里长出来的。
只记下一件事:在《大学》的根上,有一个「物」字。
一个人修身,是从和「物」打交道开始的——从手碰到的东西,眼看见的事情开始。
霍布斯的根,也有「物」:外物推过来,我推回去,那是感觉。可是在他那里,推完了,物就退到后面去了,剩下的是「我里面的幻象」。《大学》的「物」,一直在那里:格了物,才有知;有了知,才有诚意、正心。
这一处差别,第 35 章要接着说。
用本系列的办法,先给《大学》这一段定个位。
主题是「平天下」,它问的是:一个国家、一个天下的秩序,从哪里来?和霍布斯一样,相配的维度是三界。它在三界里立为根的,也是自我:修身为本。
所以,在九格表上,《大学》和霍布斯,可能占的是同一行。这正是这一编要细看的:同一行,占法是不是一样?
本书先说一个印象,第 36 章再细量:两边都从自我出发,一边把自我当成一本拿来读的书,一边把自我当成一块要天天修的地。
有人会说:「先把自己管好」这句话,今天常常被拿来压人——你受了委屈,别人不讲理,反倒要你先检讨自己。
这话不假。一个好的传统,也会被用歪。本书不替《大学》辩护它被用歪的那一面,只记下:《大学》原文里,修身是「从天子到庶人」一律的——最先要修的,是天子。一句「先把自己管好」,本来最该先说给坐在最上面的人听。
回到那位长辈的那一句「先把自己管好」。
它有一半,是很好的:一个人能改的,首先是自己;抱怨别人,改不了什么。
另一半,要补上两句。一句是:「自己」不是一个关起门来就能修好的东西,它是在家里、在单位里、在和人打交道里修出来的。另一句是:修身,不是只给下面的人修的;管事的人,更要先修。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想对孩子(或者下属)说「先把自己管好」的时候,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里,我自己,有没有先修?
带走的话
《大学》也以「我」为根,一路推到天下,这和霍布斯很像;可它的根上,有一个「物」字,中间,有一个「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修身为本,人人一律;从我到国,中间放了一个家;根上有一个「物」字。关门:(留待第 36 章同尺量过再记。)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修出来的我:一块要天天修的地,不是一本拿来读的书。
你也许认识一位老手艺人:一位木匠,一位厨师,一位修车师傅。
他当年当学徒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师傅让他先扫三年地、磨三年刀。后来,他能打一张凳子,能炒一个菜,能换一个轮胎。再后来,他出师了,自己开了店。再过十年,他的手艺,已经和师傅不一样了——有些地方,比师傅还好;有些地方,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大学》里的那个「我」,就是这样一个会长的我。
《大学》后面的传文里,引了一句据说刻在商汤洗澡盆上的话:「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如果能有一天是新的,就要天天都是新的,新了还要再新。
这一句,是全书最好的一张「日记」。
第 12 章说过,本书给霍布斯的第一根梁「读你自己」换上的替换物,是一本日记:一天一天在写,写了还会回头改。「日日新」,就是一本天天在写的日记。
霍布斯读的,是一本定本:人的激情就是这样,读一个就读了所有人。《大学》修的,是一个天天在变的自己:今天的我,要比昨天的我新一点。
还有一处。《大学》开头那一句,「在亲民」,宋代的程颐、朱熹说,「亲」应当读作「新」——使民新;明代的王阳明说,就读「亲」——亲近百姓。两种读法,本书都记下:一种说,修好了自己,还要让别人也天天新;一种说,修身,是在和人亲近里修的。两种,都不是一本定本。
第 34 章说过,《大学》在「我」和「国」之间,放了一个「家」。传文里,把这一层讲得很细。
「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连自己一家人都教不好,却能教好别人的,没有。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
一家人彼此仁爱,一个国家就会兴起仁爱的风气;一家人彼此谦让,一个国家就会兴起谦让的风气;一个人贪婪暴戾,一个国家就会乱起来。关键就在这里。
请留意这一句在说什么:风气,是从一家一户里长出来的,然后传到一国。国的样子,不是一次定好的,是一家一家、一天一天长出来的。
霍布斯的国,是一次授权造出来的;《大学》的国,是一家一家长出来的。第 30 章说:帐篷,和村子。
传文里,还有一段,很少有人背,却是本书最想请出来的一段: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你讨厌上面的人怎样对你,就别那样对下面的人;你讨厌下面的人怎样对你,就别那样对上面的人;前后左右,都是如此。这叫「絜矩之道」——拿一把尺子,量一量自己和四面八方的人。
第 22 章说过,霍布斯在自然法的地基上,放了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学》的絜矩,是同一句话,可它多做了一件事:把这句话,往六个方向都量了一遍——上下,前后,左右。
第 26 章说,霍布斯的「我们」,是一对多的:每一根线都从小人连到那颗头,小人和小人之间没有线。絜矩之道,是多对多的:上下之间有线,前后之间有线,左右之间也有线。
传文里还有一句:「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百姓喜欢的,他也喜欢;百姓厌恶的,他也厌恶——这样的人,才配叫百姓的父母。
还有一句:「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这两句,放在霍布斯旁边看,很有意思。在霍布斯那里,巨人往下印,身体里的人不能回头改它。在《大学》这里,上面的人要跟着百姓的好恶走;得了众人,才得国。一根从下往上的线,在这里是有的。
本书只作旁证:这根线在《大学》里,是写给上面的人的一份要求,靠的是上面的人自己的修养;它没有说,下面的人可以用什么办法,让上面的人非跟着走不可。这一处,第 36 章量的时候要记下。
说到「修」,还要请一位旁证:荀子。
荀子说的,和霍布斯有一处惊人地像:「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这里的「伪」,不是虚假,是「人为」——人做出来的。人的善,是人为造出来的。霍布斯也说,秩序是人造的。
可是,荀子接着说:「圣人化性而起伪。」要「化」——把人的本性一点一点地改过来。怎样改?《劝学》篇说:「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一点一点地积。《劝学》篇还有一句:「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一株蓬草,长在一片麻中间,不用扶,自己就长直了。
这最后一句,是本书那句话最好的中国旁证:恐惧是一片场——善,也是一片场。长在什么样的地方,就长成什么样子。
荀子和霍布斯,都说善是人为的,秩序是人造的。差别在于:霍布斯的人为,是一次授权、一次制造,造好了,人还是原来的人;荀子的人为,是一点一点地积、一点一点地化,人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当然,荀子也说「王者之制名」(第 14 章引过),礼义是圣人定下来的——他也有一颗从上往下的头。这里只作旁证,不替荀子全盘背书。
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
霍布斯的我,是读出来的——一本定本,拿来读,照着推。《大学》的我,是修出来的——一块要天天修的地,在物里修,在家里修,在四面八方的人中间修,日日新。
用 SDE 的话说,修出来的我,有一条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一步一步,有先后;有一片土:物,家,国,四面八方的人;还有一点回写:一家的风气,传到一国;百姓的好恶,上面的人要跟着。
两个传统,都以我为根;一个把我读成了定本,一个把我当成了天天要写的日记。
回到那位老手艺人。
他的手艺,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他的师傅,也在他身上长出了一点新东西——徒弟琢磨出来的新办法,师傅后来也用上了。
一个小练习:想一件你「修」了好几年的事——一门手艺,一个习惯,一段关系。写下三样东西:这几年里,哪一个「物」,教会了你最多?哪一个人,陪着你一起修?你修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反过来,改了教你的那个人?
带走的话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学》的我是修出来的,在物里修,在家里修,在四面八方的人中间修;霍布斯的我,是读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大学》一边):日新,格物,齐家,絜矩的六个方向,民之所好好之;荀子的积与化,蓬生麻中。关门:(留待第 36 章同尺量过再记。)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修出来的我:一本天天在写的日记。
两位父亲,在饭桌上聊起怎么教孩子。
第一位说:「人嘛,都一样,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小时候谁不想偷懒?所以得管,管严了就好。」
第二位说:「我不这么看。孩子要自己修,我先把自己修好,他看着,自然就学了。」
你听着,觉得第二位说得更好。可是,你再想一想:他们俩,是不是都漏了一件事?——孩子长大的这些年,也在回过头来,改他们这两位父亲。
本章做的,就是这件事:不只说哪一位更好,用同一把尺子,把两位都量一量。
本系列有一条纪律,写在「中国读者这一层」里:中国的材料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不拿中国去赢西方,也不拿西方去救中国,一样用同一把尺子量。
前两章,本书一直在说《大学》比霍布斯多了什么:多了「物」,多了「家」,多了「日新」,多了「絜矩」。如果停在这里,本书就犯了自己立下的规矩:拿一边去赢另一边。
所以,这一章,把同一张九格表,也拿来量《大学》:它占了哪里,箭头朝哪里,零在哪里。
照第 31 章的做法,竖着是三块地,横着是三只脚。
|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
|---|---|---|---|
| 自我界(本) | 日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 诚意、正心:心不被外物牵走 | 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
| 现实界 | 格物:从和物打交道开始 | 齐家:在一家人的日子里修 | 家齐:一家人和和睦睦 |
| 理念界(末) | 一家仁,一国兴仁:风气从家里长出去 | 絜矩:六个方向的尺子 | 国治,天下平 |
和霍布斯的表一比,有几处很清楚。
《大学》的箭头,不全是朝下的。「格物」这一步,是从现实界往上,长进自我界的;「一家仁,一国兴仁」,是从现实界的家,长到理念界的国;「民之所好好之」,是从下往上,要求上面的人跟着走。它的表上,有几根从别的格子伸回来的线。
霍布斯的表上,箭头只朝下。
可是,用同一把尺子,《大学》也有它的零。本书找到四处。
第一处:本和末。「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在《大学》里,修身是本,国和天下是末;本决定末,末很少回过头来决定本。「一家仁,一国兴仁」是从家往国长;「国治」以后,国能不能回头改一个人怎样修身,它没有多说。它的主干,仍然是一条从本到末的路。和霍布斯一样,它也立了一个中心——自我;只是它的自我,是会长的。
第二处:明德。《大学》开头就说「明明德」:把本来就光明的德性,擦亮。传文里说:「顾諟天之明命。」这份光明的德性,是天给的。修身,在这个意义上,是把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重新显露出来。用本系列的话说,这里有一点「发现」的影子:德,不全是在物里、在家里长出来的,有一份,是先放在那里的。
第三处:止于至善。「止」,是停下来的地方。一个会长的我,有一个要停下来的终点——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这一段,写的是一口长长地呼出来的气,本书很喜欢;可是,一个「止」字,也让一段本该不停地「日日新」的路,有了一个封顶的地方。
第四处,是第 35 章已经记下的:「民之所好好之」,是一份写给上面的人的要求,靠的是上面的人自己的修养;下面的人用什么办法让上面的人非跟着走不可,它没有写。一根从下往上的线是有的,可这根线的那一头,没有拴住。
霍布斯这一边的零,前面已经量过,这里只收成几句。
读成定本:一个长出来的我,被读成了全人类的样子。单向派生:现实和理念从我往下流,不回头。一次授权:巨人造完,不许再造。恐惧被钉成本性:场里长出来的样子,被写成了人的本来样子。
他也有《大学》没有的东西:他把「谁有权」「凭什么」「怎样授权」「什么交不出去」写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可以拿来检验。《大学》讲修身讲得深,讲怎样让上面的人非改不可,讲得少。霍布斯恰恰在这里,给后人留下了一套可以拿来量权力的尺子——虽然他自己用这把尺子,只量出了一颗不许改的头。
把两边放在一起,本书的结论是:
两个传统,都在三界里立了自我为根,都是一种以我为中心的看法。差别在于这个「我」:霍布斯的我,是读出来的,一本定本;《大学》的我,是修出来的,一本天天在写的日记,而且是在物里、在家里、在四面八方的人中间写的。
可是,两个都有一个没有完全放开的地方:霍布斯的箭头只朝下;《大学》的本末也有先后,德有一份是天给的,路有一个「止」。
SDE 的位置,不在这两边的任何一边。在 SDE 那里,三块地互相长出来,没有哪一块是户主;「我」不是本,也不是末,是和物、和家、和国一起长出来的一个样子;路没有一个最后的「止」,只有一站一站的歇脚处。
同一张表量两边:一边把我读成了定本,一边把我修成了日记——两边都立了一个以我为本的中心,SDE 的位置,是三块地互相长,没有户主。
本书不判谁赢。两边都有本书要学的:从霍布斯,学一把清清楚楚量权力的尺子;从《大学》,学一个日日新的我,和一把六个方向的絜矩之尺。
第 34、35 章的小账,第一行都留了一半,说「留待第 36 章同尺量过再记」。现在补上:
《大学》一边,关门的地方:本末先后,本决定末;明德有一份是天给的;止于至善,路有一个封顶的地方;百姓之好的那根线,没有拴住。
霍布斯一边,前面各章已经记过:读成定本,单向派生,一次授权,恐惧钉成本性。
回到开头那两位父亲。
第一位,读孩子: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所以得管。第二位,修自己:我先修好,孩子自然学。本书想请他们俩,都再加一句:孩子也在修我。
一个孩子长大的那些年,会用他的问题、他的委屈、他长出来的新东西,一点一点地改他的父母。一个肯被孩子改的父亲,才是一本和孩子一起写的日记。
一个小练习:写下这几年里,你被孩子(或者学生、年轻的同事)改掉的一个看法、一个习惯。如果一样也写不出来,也许,你心里那本书,还是一本定本。
带走的话
同一张表量两边——霍布斯把我读成了定本,《大学》把我修成了日记;两边都立了一个以我为本的中心,各有各的零,SDE 不判谁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霍布斯留下一把量权力的清楚尺子;《大学》留下日新、格物、齐家、絜矩。关门:霍布斯箭头只朝下;《大学》本末有先后、明德有天给的一份、路有一个「止」。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两边各一:一个读出来的我,一个修出来的我;还差一个,被别人也改着的我。
这一编五章,把全书收成一个结论,再让这个结论挨一顿打。
第 37 章,先请五位最硬的辩护人,替霍布斯把话说足,一条一条回应:哪里认,哪里收窄,哪里站得住。第 38 章,写出判词的完整版,用 SDE 的三个方程,给他的体系做一次体检。第 39 章,把全书的看见与收回合成一个根,拆三根梁,配三件替换,列他的闪光点,并报告三处接缝的原文核验结果。第 40 章,写保底合表、病根和死法。第 41 章,写 SDE 要向他学的地方、与近邻的分界线,最后,给 SDE 自己写一份死法。
你看过辩论赛吧。好的辩手,在反驳对方之前,会先把对方的意思说一遍,而且说得比对方自己还清楚:「对方辩友的意思,我理解是……」对方点头了,他才开始驳。
坏的辩手,专挑对方最弱的一句话打,打得很痛快,观众却知道:他没打到要害。
本书写到这里,判了霍布斯许多句。现在,轮到霍布斯这一边的最强辩手上场。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
这一位说:你们说霍布斯是「自我中心」,错了。他的根,是物体和运动。他的哲学分三册:论物体,论人,论公民;人是物体的一种,国家是人造的物体。「我」,不过是物体运动的一个结果。
本书的回应,分两步。
先认:在本体上,他确实是一个彻底的唯物论者;本书第 7、13 章写过,他从伽利略的运动讲起,一路讲到感觉、想象、欲求。说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运动的物体,没有错。
再看他的政治学从哪里起步。第 3 章引过:《论公民》先于前两册出版,他在序言里说,这一部分建立在自己的原理上,凭经验就足以知道。本书查了一六五一年的英译本,原话是:「grounded on its owne principles sufficiently knowne by experience it would not stand in need of the former Sections」——建立在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的自己的原理上,用不着前两部分。同一篇序言里,他还把全书的第一条原理写明:这是一条「by experience known to all men, and denied by none」的原理——凭经验人人都知道、没有人否认。物体论那两册,在他的政治学里,不承重。《利维坦》的导言说得更直:读你自己;这种学说,不容许别的证明。
所以,本书收窄为:在他的政治哲学里,在认识和推理的次序上,起点是自我;在本体上,他讲的是物体。物体论给了他词汇,自我给了他起点。王德生博士立的那一句「自我中心主义」,本书读作前一层的意思。
第二位,是二十世纪的政治哲学家施特劳斯。他在一九三六年的一本书里说:霍布斯政治哲学的根,不是他的自然科学,而是一种先于科学的道德态度——对横死的恐惧。
这一位的话,本书认得最多。
本书也说,恐惧在他的根上。第 1 章那两句「我和恐惧」,第 17 章的「保不住」,第 21 章的锁门,都是证据。
分界线在这里:施特劳斯把这份恐惧,当作霍布斯的道德起点,一样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本书多走了一步:这份恐惧,是一片场长出来的——火药桶上的国家,修昔底德的城,一场内战,一次流亡。施特劳斯看见了根上的恐惧,本书要看的,是这份恐惧从哪片土里长出来。
结果:站得住,但必须写明,本书在「恐惧在根上」这一句上,没有比施特劳斯多说什么;多出来的,只是「场」这一步。
第三位,是另一位二十世纪的英国哲学家奥克肖特。他读《利维坦》,读出的关键词是「意志」和「技艺」:国家是人用意志和技艺造出来的,霍布斯的人,首先是一个会想象、会造东西的人。
这一位的话,给本书的判决出了一道难题:如果霍布斯的人是一个会造的人,那他怎么会是一本「定本」?
本书认:在「造」这一边,他的人是活的。第 25 章说,国家是人造的,这是他最有创造力的一笔;「自我创造」这个母题,正是从这里来的。
本书收窄:他的人,在「造别的东西」时是活的,在「被自己造的东西改」时是死的。人造出了巨人,巨人却不回头,把造它的人造成另一个样子——除了往下印。判决四的说法——只造一次、造完不许再造——据此不改,只补一句:「活」和「死」,分在造与被造的两头。
第四位,是一群后来的研究者,他们用博弈论读霍布斯:自然状态,就是一场「囚徒困境」。在没有人能保证对方守约的时候,每个人最合理的选择,都是先防着、先下手。这不需要人性恶,只需要一个没有保证的处境。
这一位的话,最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它一半是在替霍布斯辩护,一半是在替本书说话。
它说:自然状态里的战争,是处境逼出来的,不是本性。这正是本书的那一句:恐惧是一片场。
可是,它也给本书出了一道难题:如果霍布斯说的「本性」,本来就只是「在没有保证的处境里,人会怎样做」,那么,第 21 章指控他「把场钉成了本性」,是不是读得太重了?
本书照实认账:这是本书自认最弱的地方之一,登进「本书自认最弱处」。本书的回应只有一条原文:他在第 13 章写下的是「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而不是「在没有保证的处境里」;他在第 11 章写的是「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原文用的是「本性」和「全人类」。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证明,他在这些地方用的「本性」,在他自己的书里一贯只指处境,本书第 21 章的指控,就降一级,改为「用本性的语言,说处境的事」。
两边的证据,本书都照登。对本书不利的一条:《论公民》的献辞里,他自己说过,人对人是一种神,人对人也是一头狼——前一句在同一城邦的公民之间成立,后一句在城邦与城邦之间成立(据一六五一年英译本核过)。神还是狼,看的是人被放在哪一种关系里——这几乎就是在说场。对本书有利的一条:同一本书的序言里,他写下的第一条原理是,人的性情「naturally such」——天生如此:若没有一个强制的权力让人畏惧,人人都会互相猜疑、互相害怕。献辞里看见了场,序言里又回到了「天生」。本书的指控,落在后一句上;前一句,记为他的看见。
博弈论者还提醒了本书一件事:在反复打交道的人之间,不必有一个巨人,合作也能一点一点长出来(第 22 章,待核)。这一句,是在替本书说话。
最后一位辩护人,是霍布斯本人。
他会说:我从没说过自然状态是历史,我说了「从未普遍如此」;我没有控诉人的本性,我说了欲望本身无罪;我也写了教育,写了百姓的心像一张白纸,可以印上好的学说;我还写了,好和坏会随着人的气质、习俗和学说而不同;我在《论公民》的献辞里,还写过人对人既是神、也是狼,要看你拿什么和什么比。
本书一条一条认:
「从未普遍如此」——本书第 21 章引了,也认了,指控落在他之后写下的「本性」上。
「欲望本身无罪」——本书第 21 章引了,也认了,并且分开了道德上的不控诉和来历上的钉住。
「教育与白纸」——本书第 32 章据此收窄了判决五。
「好和坏随气质、习俗、学说而不同」——这一句,本书要加记一笔。核对原文时,本书看到,第 15 章里,就在他说「人人都同意和平是好的」那一段,他写着:好与坏,是表示我们欲求和厌恶的名字,它们在人们不同的气质、习俗和学说中各不相同。习俗和学说——这正是土。他在这一句里,看见了土。
这一处,本书记为他的看见,列进第 39 章的闪光点清单。
五位辩护人打完,本书照实报账:
一处收窄:自我中心,读作政治哲学在认识与推理次序上的起点,不作本体上的断言。
一处补充:自我创造的「活」与「死」,分在造与被造两头。
一处登入最弱处:「钉成本性」的指控,可能读得偏重;原文依据是「本性」「全人类」两处用词。
一处加记看见:好坏随气质、习俗、学说而不同。
判词本身,不改。
回到那场辩论赛。
一个小练习:挑一件你和别人争了很久的事。先写下对方最强的三条理由——要写到对方看了会点头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写完以后,再看你自己的看法:哪里要认,哪里要收窄,哪里还站得住。
你会发现,看法经过这一顿打,常常变得更小,也更结实。
带走的话
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五位辩护人打完,判词站住了,却收窄了一处、补了一句、认了一处最弱。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辩护人让本书看见他更多的看见(好坏随习俗与学说而不同)。关门:本书自己也有关门的地方——「钉成本性」一处,读得可能偏重,登入最弱处。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章问的是本书自己:判词挨过打,也在长。
拿到一份体检报告,你最先看什么?
大多数人先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一切正常,还是哪里要复查。然后,再翻回前面,一项一项看:血压,血糖,血脂——哪一项在正常范围里,哪一项偏高、偏低。
这一章,给霍布斯的体系出一份体检报告:先写结论,再一项一项看。
全书的判词,在前言、导读里已经出现过,这里第三次写下,一字不差: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把判词展开,是这样一段话:
霍布斯把秩序从天上和自然里拉下来,放回了人自己身上——这是他留给后人最大的一扇门。他把颜色、善恶、名称、国家,一样一样查出了出生证;他看见了恐惧和猜疑会一圈一圈放大,看见了战争像一片天气,看见了人和人大体平等,看见了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可以通过代表成为一个人格。
可是,他查来历,查到「我」就停了。他读了自己此刻的那一页,就把它当成了全人类的定本:欲求一个接一个、只吸不呼(判决二);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被钉成了本性(判决三);一次授权造出一个巨人、造完不许再造(判决四);现实和理念都从我往下派生,回写只从头上往下印(判决五)。一句话:他把一切都查出了来历,唯独把「我」读成了定本(判决一)。
而他读到的那一页,是一片恐惧的场写上去的——火药桶上的国家,修昔底德的城,一场内战,一次流亡。
SDE 的图纸有三个方程。本系列的做法,是拿它们一式一式地去量。
第一式: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S=F(D,E)。
他写出了吗?写出了。在他那里,国家、名称、善恶这些「形状」,是从人的推理(路)和人的激情(土)里推出来的。国家,就是一群怕死的人,经过一番推理,订约造出来的。
可是,土偏瘦。SDE 的土有三层:第一层是三块地;第二层是符号、逻辑、数学;第三层,是真、善、美三股劲。
三块地,他只留了一块:自我。第二层,他很强:名字是记号,推理就是计算,几何的办法用在政治上——这一层,是他全书最硬的地方。第三层,很薄:真,只是话语的性质;善,只是欲求的名字;美,只是「许诺的好」。
结论:第一式写出,三块地收成了一块,真善美三股劲都很细,只有符号和推理那一层是满的。
第二式: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D=G(S,E)。
他的路有好几条:深思熟虑,是欲求和恐惧的交替;推理,是名字的加减;审慎,是经验的积累。这些路,都是从土——激情和经验——里长出来的,这一半,他写了。
路被形状改的那一半呢?有一点:他说法律像路边的篱笆,是为了让人走在路上(第 28 章);他在和主教的争论里说,法律、称赞、惩罚,会推动人的意志(第 16 章)。这是形状在改路。可是,只有从上往下这一种。
结论:第二式写了一半。路只剩推撞和计算两种样子;篱笆,算半个「形状改路」。
第三式:土,被形状和路回写。E=H(S,D)。
这一式,他写得最少。
形状回写土:只有往下印。百姓的心像一张白纸,公共权力往上印学说(第 32 章)。
路回写土:他在《论人》里说过,性情会从经验和习惯里长出来(第 32 章,待核);在第 15 章里,他也写了好坏随人的气质、习俗和学说而不同(第 37 章)。可这些,都没有放在他政治大厦承重的地方。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土——关系——被他切掉了。切掉了,就谈不上回写。
结论:第三式,只剩往下印的一半;人走出来的路,回头改土,他看见过,没有用上。
按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做法,定位式写三层。
三界层:现实=F(自我),理念=F(自我);自我只被头印,头不被自我改。——他占九格表上自我那一行。
意义层:三只脚都有——我的创造、我的自由、我的幸福——却都从自我那一行长出去。幸福只有第一拍;自由是一个对一切都有权、里面却什么都没长出来的空框,用乘法算,几乎是零;创造只发生一次。
动力层:123 原理只转一圈——张力在自我里积,形状在理念里换(订约),回写只朝下,新的张力被当作病治掉。
最后,看一样本系列黑格尔卷用过的对照:一个人自己是怎样诞生的,和他留给后人的是一台什么样的机器。
他自己,是一次真正的碰撞里长出来的(第 8 章):欧几里得、伽利略、修昔底德、一场内战,几样活的东西顶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逼出了一个新问法。本系列说,这样的碰撞,出典范。现代政治哲学,确实是从他开始的。
他留下的机器,却有一样东西焊死了:那个「我」。后来三百年的契约论家族——洛克、卢梭、康德、罗尔斯——都在他的问法里,一代一代地分类、细化、修改。问法活着,起点被钉住了。第十编会看,谁撬动了这个起点。
一个小练习:给你自己的一个信念,做一次三方程体检。
挑一个你深信的道理,比如「人都是靠不住的」。问三个问题:
它是从哪条路、哪片土里长出来的?(第一式)
它现在让你怎样走路——它推着你做什么、不做什么?(第二式)
它回过头来,把你的土改成了什么样子——你因此少交了哪些朋友,少去了哪些地方?(第三式)
体检完了,你也许还信它;可是,你知道了它的来历,也知道了它的代价。
带走的话
三方程一量:第一式写出,土只剩一块;第二式写了一半,路只剩推撞与计算;第三式只剩往下印——他的问法是一次真碰撞里长出来的,留下的机器,却焊死了那个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第一式写出,符号与推理那一层是满的;他自己的诞生,是一次出典范的碰撞。关门:土收成一块,路只剩推撞与计算,回写只剩往下印。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体检单上写的,是一个读出来的我。
老房子要翻修,师傅爬上屋顶,看那几根老梁。
他不会说「全拆了」。他会一根一根敲:这一根,外面刷了漆,里面早就朽了,得换;那一根,木头还好,只是接头松了,换个铁件加固;还有一根,是整座房子最好的木料,一百年了还硬邦邦的,一动也不能动。
拆一个思想家,也是这样:不是全拆,是找出哪一处朽了,换上什么;哪一处还好,要留下。
先把全书一路记下的「看见」和「收回」,一对一对,合成一张表。
| 他看见的 | 他收回的 |
|---|---|
| 秩序是人造的,可以追问来历 | 来历只查到「我」为止 |
| 人心被伪装、谎言、学说涂过很多遍 | 读你自己成了唯一的证明 |
| 颜色、善恶、名称都有出生证 | 相遇的结果全放进「我里面」 |
| 感觉是运动,记忆是余波,经验积成审慎 | 经验不回头改感觉 |
| 好奇的乐趣在不停产生知识里 | 好奇被交给了恐惧 |
| 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 | 只有第一拍,只吸不呼 |
| 人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 保不住被写成全人类的倾向 |
| 人和人大体平等 | 平等只量「能杀死对方」 |
| 战争像天气,关键在有没有保证 | 在「本性」两个字上钉成了人性 |
| 十九条自然法,条条是相处的智慧 | 被叫作永恒不变的「定理」 |
| 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可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 | 统一在头上;只造一次,造完不许再造 |
| 服从为了保护,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 | 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 |
| 「谁得利」 | 刀只朝外砍 |
| 教育、法律、称赞会推动人 | 回写只从头上往下印 |
十四对。左边,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十四对收回,是同一个动作:读成定本。
把一个还在长、还在被土一遍一遍写着的人,读成一本已经印好、只需去读的书;然后,照着这本书,推出世界。
第 12 章给它立了案,这里把它和本系列的动作谱对一对:
与笛卡尔卷同族:原点都在自我——笛卡尔是思之我,霍布斯是欲之我。
与柏拉图卷的「先在化」同构:把一样长出来的东西,当成它出生以前就在。
在「教育」一处,与洛克卷的「盖章」同构:白纸,往上印(第 32 章)。
和萨特卷、奎因卷不一样:萨特连土一起拆了,奎因把土剃成了荒漠;霍布斯没有拆土,也没有剃土——他把长在土里的那个我,读定了。
第一根梁:读你自己。
朽了的地方:一张被土写满的纸,被当成了定本,拿去读全人类。换上的:一本日记,一天一天在写,写了还会回头改。留下的一半:读自己,确实是理解别人的第一扇门——推己及人,换位思考,都从这里开始。他划的那条线也要留下:激情的样子相近,激情的对象各不相同。
第二根梁:自然状态。
朽了的地方:一张台球桌,人和人只会撞,撞的原因被写成了本性。换上的:和面,撞着撞着,缠出一股筋。留下的一半:在一片没有保证的场里,猜疑确实会一圈一圈放大;着火的时候,先灭火是对的。
第三根梁:主权。
朽了的地方:一顶照图搭好的帐篷,造完不许再造,统一在头上。换上的:一个村子,住的人一年一年改出来。留下的一半:一件事,总要有一个最后拍板的地方;废墟上的第一夜,帐篷就是一切。
拆完了梁,要把这座房子里最好的木料,一根一根记下来。这是本书最想让读者带走的一张单子:
秩序是人造的,可以追问来历。
政治学从人身上讲起,不从天上讲起。
颜色不在东西里,善恶不在东西里——都有出生证。
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推理是下功夫学来的;词语是聪明人的筹码、傻子的钱币。
感觉是运动,记忆是余波,经验积成审慎。
好奇的乐趣,在不停地产生知识的过程里,比身体的欢愉更长久。
幸福不是躺着的满足,是一段在走的路。
人停不下来,常常是因为手里的保不住。
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平等不靠上帝,靠身体的脆弱。
猜疑会让本来安分的人也不得不先下手。
战争像天气,在于一段时间里的倾向,和有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
好坏,在人们不同的气质、习俗和学说里各不相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在整座大厦的地基上。
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可以通过一个代表,成为一个人格;作者和演员要分开。
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保命,不自证其罪。
服从,是为了保护。
法律像路边的篱笆,是为了让人走在路上;不必要的法律,是陷阱。
放大镜和望远镜。
「谁得利」。
人对人,是一种神,也是一头狼——看的是人被放在哪一种关系里。
二十条。每一条,都值得读者带回家。
全书一路标了三处接缝候选,外加导言一处。本书按本系列的规矩,拿《利维坦》一六五一年的英文原本(已在公有领域)逐句核对。原文照录,后附本书自译。
第一处,导言。原文:「For this kind of Doctrine, admitteth no other Demonstration.」自译:因为这一类学说,不容许别的证明。核验:已核,与第 9 章的转述一致。
第二处,第 13 章。原文:「So that in the nature of man, we find three principall causes of quarrel.」自译:所以,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同一章稍后:「I believe it was never generally so, over all the world」——我相信,全世界从来没有普遍如此过。核验:已核,与第 20、21 章的转述一致。第 37 章记下的最弱处,照旧保留。
第三处,第 15 章。原文:「These dictates of Reason, men use to call by the name of Lawes; but improperly: for they are but Conclusions, or Theoremes」——这些理性的指示,人们习惯叫作法,但不恰当,因为它们不过是一些结论或定理。同一章:「The Lawes of Nature are Immutable and Eternall」——自然法是不变的、永恒的。而就在同一章稍后,他写着:「Good, and Evill, are names that signifie our Appetites, and Aversions; which in different tempers, customes, and doctrines of men, are different」——好与坏,是表示我们欲求和厌恶的名字,在人们不同的气质、习俗和学说中各不相同。核验:已核。第 23 章说「同一支笔,第 6 章做发生学,第 15 章做发现学」——原文比本书说的还近:两种口吻,就在同一章里。
第四处,审定学说。原文,书末「综述与结论」:「I think it may be profitably printed, and more profitably taught in the Universities」——我认为,此书印出来会有益,拿到大学里去教,更有益。第 47 章:「Cui Bono」——谁得利。还有第 18 章:「to be Judge of what Opinions and Doctrines are averse, and what conducing to Peace」——判断哪些意见和学说有害、哪些有利于和平;同一句接着说,还要由主权者决定,谁来审查一切书在出版前的学说。核验:三句都已核。第 29 章「刀只朝外砍」的指控,原文站得住。
四处之外,本书前面标过〔待核〕的许多《利维坦》原话——「朋友是权力」「人的价值就是他的价格」「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及其原因、「没有剑的盟约只是空话」「会死的神」「代表者的统一」「作者不能抱怨自己」「放大镜与望远镜」「人造的锁链」「法律的沉默」「服从以保护为限」「法律像篱笆」「百姓的心像白纸」「罗马帝国的幽灵」「自由的意志是荒谬的说法」「宗教与迷信差一张许可」「好奇是心灵的欲望」——这一次也一并核过,与转述一致。附录七照改。
《论公民》四处,本书拿一六五一年的英译本核过(这个英译本是否出自他本人之手,学界有争议)。序言里「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用不着前两部分」,已核;序言里「凭经验人人都知道、没有人否认」的第一条原理,和原理里那个「天生如此」,已核;序言里「钟表要拆开看,国家要当作已经拆散了来看」,已核;第 8 章「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彼此没有任何牵连」,已核;献辞里「人对人是神,也是狼」,已核。前面各批这几处的〔待核〕,已经摘掉。
这一章,是本书自己的一张清单,也是本书自己的一次体检。
拆霍布斯,最容易犯的错,是只拆不留:只列他的收回,不列他的看见。本系列说,只有收回、没有看见的书,是打手写的。所以这一章,看见和收回,一对一对并排;三根梁,每一根都写明留下哪一半;闪光点,列了二十条。
拆霍布斯,第二容易犯的错,是让「有原文」成了免检品:找到了原文,就以为指控一定成立。本系列的纪律说,原文只能证明他写了这句话,证明不了这句话在他体系里承担的就是本书说的那个功能。所以,第二处接缝的最弱处,本书照旧保留。
回到那位爬上屋顶的师傅。
一个小练习:挑一位你很熟、又常常不服的人——一位长辈,一位老领导,一位老朋友。给他列一张「闪光点清单」:他身上最好的五根木料。再列一张「朽了的梁」:他最让你受不了的两三处,每一处,写上你想换上什么,又愿意留下哪一半。
列完以后,你对他的看法,多半不会变得更软,也不会变得更硬;会变得更准。
带走的话
十四对看见与收回,合成一个根——读成定本;三根梁,换上日记、和面、村子,每一根都留下一半;二十根最好的木料,留给读者带回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二十条闪光点;接缝原文核过,看见的那一半也一并核过。关门:十四处收回,同一个动作——读成定本。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可这一章要留下的,是他那二十根最好的木料。
家里的老人病了,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拿到报告,医生不会只说一句「有问题」。他会说三件事:哪几项是好的,要保持;病在哪里,是怎么得上的;往后最要当心的,是哪一种变化。
拆一个思想家,最后也要交这样一份报告: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他的毛病是从哪里来的;他的体系,最可能在哪里、以什么方式倒下。
先把五条判决各自的保底,合成一张表。
| 判决 |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一点不差 |
|---|---|
|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 一片场处处相同、处处恐惧时,读自己确实能读出别人 |
| 二 · 自我幸福 | 一片什么都保不住的场里,人只剩第一拍,停不下来 |
| 三 · 自我自由 | 恐惧之场已经起来、一时散不掉时,先有一只手把一桌子的球按住,是对的 |
| 四 · 自我创造 | 一片废墟上,先照图搭起帐篷,让人今晚不睡在雨里 |
| 五 · 自我=自我 | 刚打完内战的国家,先把人管住,先往人心里印上「别再打了」 |
五行合起来,是同一个条件:一片刚起来、还什么都没长出来的恐惧之场。
一栋楼的第一年,一座城的内战,一个被灾难打散了的村子,一个刚组建、谁也不认识谁的团队——在这样的地方,霍布斯是最好的顾问。他错的,不是这张药方,是把它开给了所有的病人,开给了病人的一生。
他为什么把人读成了一本定本?第一个病根,在土里。
第一编写过他的一生:火药桶上出生,第一个逃走,流亡时差点病死,弑君,被两边都赶,晚年被点名、烧稿。这一生里,他最常翻开的,是「保不住」那一页。
「读你自己」这个办法本身没有错。错在,他读自己的时候,读到的恰好是被他那片土写得最深的一页;他又把这一页,当成了整本书。
这一条,是本书对他最同情的一条:一个在那样的土里长大的人,要读出「人会被关系改好」,太难了。
第二个病根,在他走的路上。
四十岁那年,他被欧几里得折服(第 2 章)。从此,他相信好的学问就该像几何:先下定义,再一步一步推,一旦推出,就一次定死。《发生学哲学的萌芽》说,几何是两千年里最有名的一个「样板」;霍布斯,是这个样板在政治上最用力的学生。
几何的定义不会变——一个三角形,昨天是三条边,今天还是三条边。可是,「人」这个定义,被他当成三角形来用了:一次下好,永远不改。
第三个病根,在他想要的那种形状里。
他说,推理就是计算(第 5 章)。计算,要有不变的单位:一斤是一斤,一尺是一尺,才能加加减减。如果「人」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年被一碗汤圆改成那个样子,这笔账就算不清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不会变的人。不是他看不见人会变——他在导言里看见了人心被涂过,在第 15 章里看见了好坏随习俗、学说而不同,在第 30 章里看见了人心可以被印上东西。可是,为了让政治能像几何一样一步一步推出来,他必须先把人定住。
这三个病根,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十七世纪的欧洲,许多第一流的头脑都在学几何:笛卡尔要从一个不可怀疑的点,一步一步推出全部知识;斯宾诺莎把他的《伦理学》写成了几何书的样子,先定义、再公理、再命题。霍布斯是这一代人里,把这把尺子用到国家上、用得最狠的一个。病根有一半,长在那个时代的土里。
三个病根,一句话:一片保不住的土,一条几何的路,一种要算得清的形状——三样一合,把一个会长的人,定成了一本书。
本系列给每一个体系写「死法」:它最可能在哪一处、以什么方式倒下。
霍布斯的主死法,是回写死。他的发动机只转一圈,回写只准从头往下印,不准从下往上改头(第 32 章)。一个不许回写的体系,不是被驳倒的,是被它不许发生的那件事,从外面改掉的。
历史正好替他演了一遍。他死后第九年,一六八八年,英国人把一位国王请走了,把另一位请了进来;第二年,洛克的《政府论》出版,说政府是受托的,失了信就可以换。霍布斯的巨人里最硬的那一条——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就在这一年,被身体里的人改掉了。他的体系,死在他最不许的那一拍上。
次死法,是封顶死。十九条自然法被封为「永恒不变的定理」,主权被封为不可分、不可废、不可控告。封了顶的东西,不会被驳倒,会被绕过去:后来的人不再和他争「定理」对不对,只是去建一些他的书里没有的东西——分开的权力,可以修改的宪法,能说「你错了」的法院。
把本系列常用的几种死法摆出来对一对:单维死,是只在一块地上用力,另两块地一动,整个体系就垮;封顶死,是把某一处封成「永恒」,后人不驳它,只绕过它;回写死,是不许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源头,最后被它不许的那一拍从外面改掉;无死法死,是说得太圆,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单维死:三块地、三只脚,他都有。他也不是无死法死:他的书里,有清清楚楚的判断,可以被证明是错的,而且确实被历史改过。这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写完死法,要写活下来的部分——一个体系倒下的时候,总有几根好木料被后来的人搬走,用在新房子里。
活下来的,差不多就是第 39 章那二十条闪光点:秩序是人造的;政治要讲得出理由;一群人可以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服从是为了保护;安全是政府的第一件事;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谁得利」。今天的每一部宪法、每一次选举、每一份委托书里,都有他的木料。
还有几样,活在日常里,很少有人知道是他的。一个人签了字就要认账——作者要为演员负责;政府征的每一笔税,都要讲得出用处——放大镜与望远镜;一个人不必作证指控自己;在一栋楼、一个群、一家公司里,总得有一个地方能拍板。这些,我们天天在用,不必知道它们从哪本书里来。
他死在回写上,活在「人造」上。
回到那份体检报告。
一个小练习:给你自己最坚持的一条做事的办法,写一份三行的体检报告。第一行,保底:它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第二行,病根:它是在哪片土、哪条路、为了哪种方便长出来的?第三行,死法:它最可能在哪一种变化面前失灵?
写完你会发现,这条办法不一定要扔。你只是知道了,它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放下。
带走的话
他是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里最好的顾问;他的病根,是一片保不住的土、一条几何的路和一种要算得清的形状;他的体系,死在他最不许的那一拍——回写——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五条保底,合成一个条件:一片刚起来、什么都还没长出来的恐惧之场。主死法回写死,次死法封顶死。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他的「读出来」,本身是长出来的:一片土、一条路、一种形状合出来的。
两个人吵了一架,吵完了,冷静下来。
一种人,只记得对方哪里不对。另一种人,会在心里悄悄记下:他那句话,有一半是对的,我得改。
拆完一个人,也要做后一种人。这一章做三件事:本书要向霍布斯学什么;本书和那些早就说过类似话的人,分界线在哪里;最后,本书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第一件,从下往上讲。秩序不是天给的,是人造的,所以要讲得出理由。SDE 讲「发生」,讲的也是这个方向;在这条路上,他是走在前面的人。
第二件,说清楚。他逼自己给每一个词下定义,说「词语是聪明人的筹码、傻子的钱币」。SDE 有许多新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这些词,要经得起他那样的追问:你说的「土」,到底指什么?怎样认出它?说不清的新词,就是傻子的钱币。
第三件,查建制。「谁得利」这一问,本书在第 29 章拿去问了他,也拿来问了自己。SDE 也有它的土:一个要推广这套思想的平台。这一问,要一直留着。
第四件,要有一个拍板的地方。本书一路在说回写、来回、重议。可是,来回太多,也会出事:一件事永远在商量,永远定不下来,人会累,会散,会吵到打起来。霍布斯提醒了一件本书容易漏掉的事:总得有一个地方,能在一段时间里,把事情定下来。本书的回答是《发生落点》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记在哪儿——重议要有条件、有人、有记录,不是随时都能推翻。这三句,本身就是一种「拍板」。
还有一件,算作附带:好奇。第 15 章说,他整张激情的单子里,只有好奇一处,写出了一段在不停产生知识里一直有乐趣的欲望。SDE 讲幸福律三拍、讲创造,这一句是一个很好的旁证:一段走得通、还会长出新东西的路,本身就是乐趣。他把它交给了恐惧;SDE 可以把它接过来。
第五件,恐惧是真的。本书说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人的本性;可是,场也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林舟第一年的害怕,不是装的。SDE 讲「缠」,讲「和面」,不能讲成一碗温吞的鸡汤:在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里,先要有一只管得住的手,这一条,本书一再认了。
本书的许多话,前人都说过。老老实实列出来,看本书多走了哪一步。
洛克卷说过: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本书整本,就是在接这一句——这不是本书的发明,是本系列前卷的判断。
施特劳斯说过:他的根是对横死的恐惧,先于他的科学。本书多走的一步:这份恐惧,是一片场长出来的。
卢梭说过:你们讲自然人,讲的其实是社会里的人(第 43 章)。本书多走的一步:卢梭又立了一个本来就好的自然人;本书两边都不立,人既不本来坏,也不本来好,是在土里长的。
麦克弗森说过:霍布斯笔下的人,是十七世纪英国市场里的人(第 44 章)。本书多走的一步:土不只是市场,是三块地一起缠;而且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
博弈论者说过:自然状态是一场没有保证的博弈;在反复打交道的人之间,合作能长出来(第 44 章)。本书多走的一步:变的不只是策略,还有人本身——林舟不只是学会了合作的策略,他成了另一个人。
社群主义的哲学家说过:他笔下的人是原子,切掉了共同体——加拿大哲学家泰勒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就叫《原子论》(一九七九年前后〔待核〕)。本书多走的一步:共同体也不是本来就在的,它也是长出来的,也会被改。
所以,本书自认多出来的,只有一步:三块地互相回写,土本身也在长;再加上三句修订的问话,把「回写」落到可以查的地方。
最后,本书要给自己写死法:在什么情况下,本书对霍布斯的这些判断,算错。
这三条,要能真的拿去查。比如,同一批刚进城的年轻人,一半住进一栋邻里来往多的老楼,一半住进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新小区,几年以后,看他们对陌生人的提防、对邻居的信任、遇到纠纷时的做法,有没有分开;比如,同一家公司的两个部门,一个定下了「每季度重议一次规矩」,一个一次定死,几年以后,看哪一个吵得更凶、散得更快。这样的事,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已经做过不少,本书没有能力一一核对,只把判负的尺子写在这里。
第一条。如果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同一群人,从一片没有保证的场,换到一片有保证、有来往的场,他们的竞争、猜疑、好面子,一点都不变——那么,「恐惧是一片场,不是本性」这一句,就错了,判决一、三要改判。
第二条。如果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人和人之间缠得很紧、却没有一只强力的手的地方,陷入混乱和争斗的次数,和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一样多——那么,「和面」替换「台球」就站不住,第 24 章要改写。
第三条。如果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那些写明了「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记在哪儿」的规矩,比一次定死、不许重议的规矩,更容易散、更容易打起来——那么,「帐篷换村子」就站不住,判决四要改判。
还有一条,是对 SDE 自己的提醒:「场」这个词,也可能被读成定本。如果有一天,本书的读者遇到什么事都说「这是场的问题」,不再去看具体的人、具体的一年、具体的一碗汤圆——那么,SDE 就犯了霍布斯同样的病,只是把「本性」换成了「场」。
按本系列的零结果纪律,「还没找到反例」不能算证明本书对;上面三条,要的是有人真的找到了反向的、可以重复的结果,才算判负。本书把刀柄递出去,等人来用。
回到那一场吵架。
一个小练习:想一个你最近批评过的人——同事,家人,一位公众人物。写下三样东西:他有哪一件事做得比你好,你要学;有哪一句话,别人早就说过,你只是在重复;如果你错了,会是在什么情况下。
写完这三行,你的批评不会变软,只会变准。
还可以把这个练习用在你自己身上:你最得意的一个想法,是不是别人早就说过?如果是,你多走的那一步是什么?如果说不出来,那就老老实实地说:这是某某人的想法,我只是用上了。这不丢人。这一章的第三节,就是这样一行一行写出来的。
带走的话
拆完一个人,要学他五件事,要老实写下自己只多走了哪一步,还要给自己写好死法——SDE 若把「场」读成定本,就犯了他同样的病。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本书向他开的门:从下往上、说清楚、查建制、要有拍板处、恐惧是真的。本书给自己留的门:三条死法,一条自警。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章问的是本书:它也要一边写,一边被人改。
这一编四章,写他身后的人。
一个思想家死了以后,他的体系会被后来的人一只盖子一只盖子地撬开。有的人撬开了,又盖上一只新的;有的人撬开了一半,自己也停住了。这一编只挑四处:第 42 章,斯宾诺莎和洛克,问头能不能换;第 43 章,卢梭,说你读到的那个我,是社会造出来的;第 44 章,二十世纪的几个人,和一张叫「囚徒困境」的表;第 45 章,到中国。
每一章,只问一件事:他撬开了哪一只盖子,又在哪里停住。
一个小区用了好几年的物业,服务越来越差:电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垃圾堆在楼门口,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住户们在群里议论:能不能换一家?有人说,合同上写着五年,不能换。有人说,合同是我们签的,他们没尽到责任,当然能换。
头能不能换——这是霍布斯死后,他的读者们问得最急的一个问题。
霍布斯还活着的时候,荷兰的斯宾诺莎就读过他的书。
一六七四年,斯宾诺莎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专门说了自己和霍布斯的不同。大意是:霍布斯说,人进了国家,就把自然权利交出去了;我却始终让自然权利保持完整——主权者对臣民的权利,只和它压过臣民的力量一样大(书信第 50 封,大意)。本系列斯宾诺莎卷讲过这封信。
他在《神学政治论》里还说过:国家的目的,其实是自由(第 20 章,大意)。那一章的标题,就写着他最想说的一件事:在一个自由的国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想他愿意想的,说他心里想的。霍布斯把审定学说的权交给了主权者;斯宾诺莎把想和说,还给了每一个人。
斯宾诺莎撬开的盖子,是「一次交出、永远交出」。在他那里,一群人的力量从来没有交干净;头的权利,要看这群人还肯让它有多大。「我们」一直活着,一直在身体里。
他停在哪里?他的自然权利,还是用「力量」来量的:谁的力量大,谁的权利就大。人和人之间除了力量,还缠着什么——他写得比霍布斯多,却还没有写到会回头改土的那一步。
又过了十几年,一六八九年,洛克的《政府论》出版了。
洛克说:政府是受人民之托来办事的;它若背了这份信托,人民就可以收回托付,另找受托的人(本系列洛克卷第 53、55 章)。这一年,英国人刚刚请走了一位国王。
洛克还说,一个统治者若用武力去做他没有权利做的事,他就把自己放回了和人民的战争状态里,人民可以抵抗(大意)。霍布斯说,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洛克说,头要是先动了刀,身体里的人可以还手。
洛克撬开的盖子,是「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在他那里,巨人里的人,可以把头换掉。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洛克答上了前两句:什么条件下重议——受托的人背信时;由谁——人民。
他停在哪里?本系列洛克卷说过:他的自然状态,和霍布斯一样,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先有一个一个的人,再有社会;他的私有财产,也被写成了进国家以前就有的东西。第三句「记在哪儿」,在他那里还空着。换头有了口子,可是,换头以外那种一年一年、一点一点的改,还没有地方落。
还有一件事,把斯宾诺莎和霍布斯连在了一起。
一六七四年,就在斯宾诺莎写那封信的这一年,荷兰的法院下令,把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和霍布斯的《利维坦》一起禁了(本系列斯宾诺莎卷记下了这件事)。两本书,一本说头的权利只有我们让它有的那么大,一本说头一旦立起来就不能换;在禁书的人眼里,它们却是同一类书:都让「国家」和「信仰」可以被人拿来讲道理。
九年以后,一六八三年,牛津大学又把《利维坦》烧了一次(第 4 章)。两次,一次在荷兰,一次在英国;一次和斯宾诺莎一起,一次独自。一个替绝对的主权说话的人,被两个国家的建制都当成了危险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他那扇「秩序可以追问来历」的门有多大的一个证据。
两个人,撬的是同一只盖子:头不许换。
斯宾诺莎从里面撬:我们的力量从来没交干净,头只能有我们让它有的那么大。洛克从外面撬:头是受托的,背了信就换掉。
可是,两个人都还站在霍布斯的地面上:先有一个一个的人。回写,在他们那里,多了一条「换头」的大路;少的,仍是那些小路——一个村子一年一年改规矩,一栋楼长出一个木架子。
回到那家越来越差的物业。
换,是一个办法;洛克会支持你。可是,很多小区真正好起来,不是靠换了一家物业,是靠住户们自己长出了一点东西:有几个人愿意牵头,有一个群能把事情说清楚,有一张每季度公开的账单。有了这些,物业换不换,服务都会好一些。
一个小练习:想一个你所在的地方的「头」——物业,家长委员会,一个群的群主,一个科室的主任。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个,洛克的问题:它要是背了信,我们有没有办法换掉它?第二个,本书的问题:在换它之前,我们之间,有没有先长出一点东西——几个愿意牵头的人,一个能把话说清楚的地方,一份大家都看得到的账?
带走的话
斯宾诺莎说我们的力量从没交干净,洛克说受托的背了信就能换——他们撬开了「头不许换」,却还站在「先有一个一个的人」的地面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头能换(洛克),我们一直在(斯宾诺莎)。关门:先有一个一个的人;换头以外的小路还没有。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头可以被改了,人还是先在的。
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去乡下外婆家,看见村里的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心里想:他们真野。
村里的孩子,第一次进城,看见城里的孩子上完补习班上钢琴课,心里想:他们真可怜。
两个孩子,都以为自己看到了「孩子本来的样子」。其实,他们看到的,都是自己那片土上的孩子。
一七五五年,卢梭出版了《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书里有一段,是专门冲着霍布斯这些人说的。
他说:那些研究社会基础的哲学家,都觉得有必要追溯到自然状态,可是没有一个人真的到了那里。他们不停地谈论贪婪、压迫、欲望、骄傲,却把他们在社会里得来的观念,搬进了自然状态;他们讲的是野蛮人,描绘的却是文明人(大意〔待核〕)。
他还分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自爱,每个动物都有的、要保全自己的那份心;一样是自尊——总要和别人比、总要别人看得起自己的那份心。他说,后一样,是人进了社会、开始互相比较以后,才长出来的。霍布斯的「荣誉」和「猜疑」,在卢梭看来,都是社会里长出来的东西,被错当成了人本来就有的(大意)。
卢梭分的那两样心,放在今天的日子里,一看就懂。
一个孩子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这是自爱:要保全自己,不用和谁比。
同一个孩子,上了幼儿园,看见别的孩子有一双会发光的鞋,回家就闹着要。他不冷,他的鞋也不破;他要的,是不比别人差。这是卢梭说的另一份心:比出来的。
霍布斯的「荣誉」——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对他的估价,和他对自己的估价一样高——在卢梭看来,就是后一种。它不是孩子一生下来就有的,是进了一群人、开始互相比的那一天,才长出来的。
先说卢梭对在哪里:他指出了「比」是一片场,场变了,比的东西、比的狠劲都会变。一个人人穿校服的班,和一个人人比名牌的班,孩子身上长出来的那份心,是不一样的。
卢梭撬开的,正是全书要拆的那一只:读你自己。
你读自己,读到的,是一个已经在社会里长了几十年的人。你以为读的是人本来的样子,读的其实是一片土写在你身上的字。本系列洛克卷第 50 章说,卢梭这一刀,离 SDE 最近。本书同意。
可是,卢梭撬开这一只盖子,又盖上了两只新的。
第一只:他立了一个「本来就好」的自然人——孤独,平和,有一份天生的怜悯心,见不得同类受苦。霍布斯把人读成本来就互相提防的,卢梭把人读成本来就平和善良的。两个人方向相反,做的却是同一件事:给人定一个进社会以前的「本来样子」。本系列把这个动作叫作「先在化」,只是换了一个正负号。
第二只:他后来写《社会契约论》,要大家一起结成一个「公意」;谁不服从公意,全体就要迫使他服从——他说,这就是迫使他自由(大意)。一次结成,全体服从——帐篷,又搭了一次。
公平地说,卢梭的公意,本意是让每一个人都参与定规矩,不把规矩交给一个人去定;这比霍布斯的「交给一个人或一个会议」,往前走了一大步。可是,公意一旦结成,就被写成了「总是对的」:错的,只可能是没有跟上公意的那个人。一个总是对的东西,就是一个不许回写的东西。
本书在卢梭这里,只多走一步:人既不本来坏,也不本来好。
林舟第一年反锁,不是本来坏;第三年交出钥匙,也不是回到了「本来的好」。他是在一栋楼里,一年一年长成那样的。换一栋楼,他会长成另一个样子。
卢梭说,社会把人写坏了。SDE 说,土会把人写成各种样子,写坏了,也还能再写。
回到那两个孩子。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想说「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停一下,换一句:「在我见过的那片土上,人是这样的。」
这一句换过来,你不会少知道什么;你只是给别的土,留了一个位置。
家里有孩子的,还可以做一件小事:留意孩子最近在「比」什么——鞋,手机,分数,谁的朋友多。然后想一想,这份比,是在哪一片场里长出来的:一个班,一个群,一个短视频的账号?比是拦不住的;可是,你可以给孩子多找一片比的东西不一样的场——一个球队,一个兴趣小组,一群比谁的风筝飞得高的朋友。
带走的话
卢梭撬开了「读你自己」——你读到的那个我,是社会写过的;可他又立了一个本来就好的人,和一个一次结成的公意,给人和国家各盖上了一只新盖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自然状态里画的,其实是社会里的人;自尊是比较中长出来的。关门:本来就好的自然人(先在化换了正负号);一次结成、全体服从的公意。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卢梭说是社会造的;本书说,是在土里长的,还会再长。
村里有一片公用的山坡,家家都在上面放羊。
每一家都想:多放一只羊,好处是我的,草被啃秃了,坏处是大家的。于是家家都多放,几年以后,山坡秃了。
这个故事,二十世纪的人讲了很多遍。它和霍布斯的自然状态,是同一个故事。
二十世纪,霍布斯忽然又热了起来。本书在第 37 章请施特劳斯上过场,这里再补三位。
施米特,一九三八年写过一本讲利维坦的书。他盯住了一个很小的地方:霍布斯允许人在心里保留自己的信仰,只要嘴上和行动上服从(《利维坦》第 37、42 章一带,大意)。施米特说,这一道「里面」和「外面」的小缝,后来被一代一代的人撑大,最后把利维坦从里面撑破了(大意〔待核〕)。用本书的话说:巨人唯一留下的那一点「里面」,正是回写钻进来的地方。
麦克弗森,一九六二年写了《占有性个人主义的政治理论》。他说,霍布斯笔下那个「价值就是价格」、权力之后还要权力的人,不是人的本来样子,是十七世纪英国市场社会里的人(大意)。这是一种「土」的读法:霍布斯读自己,读出来的,是一片市场写在他身上的字。
另一路人,用一张表读他。
一九五〇年前后,美国的几位研究者设计了一个小游戏,后来叫「囚徒困境」:两个人各自选择合作还是背叛;两人都合作,都得不错的结果;一人背叛、一人合作,背叛的大赚,合作的大亏;两人都背叛,两人都亏。算下来,不管对方怎么选,自己背叛都更划算——于是两人都背叛,都亏。
这张表,被许多人看成霍布斯自然状态的数学版:没有保证的时候,先下手为强,是最合理的。
可是,一九八〇年前后,美国的政治学家阿克塞尔罗德办了一场比赛:请各路专家写程序,让程序和程序之间,一遍一遍地反复玩这个游戏。最后赢的,是一个最简单的程序:第一次合作;以后,对方上一次怎么对我,我这一次就怎么对他。他后来写了一本书,叫《合作的进化》(一九八四)。
一次的游戏,人会背叛;反复的游戏,合作能一点一点长出来。第 22 章里「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的那一句,出处就在这里;那一处的〔待核〕,可以在这里摘掉。
这件事,你在菜市场就能看见。景区门口的小摊,做的是一次的生意,缺斤短两的事常有;小区门口的菜摊,做的是回头客的生意,老板会多给你一把葱,会记得你家孩子不吃香菜。人还是那些人,一次和反复,是两片不一样的场。
说到「反复」,要替霍布斯记一功。
《利维坦》第 15 章,他请出了一个「愚人」。愚人在心里说:世上没有正义这回事;守约还是不守约,只看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只要划算,背约也不违背理性。
霍布斯的回答,很像今天讲反复博弈的人。他说:一个公开表示「欺骗帮助自己的人也合乎理性」的人,除了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别指望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保住自己;一个背约的人,不可能被任何为了和平与防卫而联合起来的团体接纳,除非是那些人看错了;就算被接纳了,一旦大家看清,也留不住他(第 15 章,大意,已核)。
这就是回头客的道理:你今天骗了人,明天就没有人和你打交道了。霍布斯已经看见,一个人要活在一群人中间,守信本身,就是一种保命的办法。
可惜,他把这一句用在了「证明正义合乎理性」上,没有接着往前推:如果守信在一群人中间会一点一点地长出来,那么,也许不必先有一个巨人,人和人之间,也能先长出一点秩序。这一步,是三百年后的阿克塞尔罗德和奥斯特罗姆替他走的。
回到那片秃了的山坡。
有人说,要么交给一个管事的,要么分给各家私有,没有第三条路。美国的政治学家奥斯特罗姆不信,她跑了世界上许多地方——瑞士的高山牧场,日本的山林,西班牙的灌溉渠,菲律宾的水利——看到许多公用的草场、森林、水源,几百年来,既没有交给一个管事的,也没有分给各家,是用它们的人自己管得好好的。
她把这些地方的共同点,归成了几条:用的人自己定规矩,也能自己改规矩;有人看着,谁多占了一眼就知道;罚得有轻有重,第一次犯只是提醒;有吵架的时候,有一个便宜、快捷的地方去说理(《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一九九〇,大意)。二〇〇九年,她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请看那一条:用的人自己定规矩,也能自己改规矩。这就是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的一个答案。那几条合起来,就是本书说的「村子」——不是帐篷,也不是一盘散沙。
四路人,撬了四只盖子。施米特撬开了「里面」:巨人留下的那一道小缝,是回写的入口。麦克弗森撬开了「读你自己」:你读的是市场写的字。阿克塞尔罗德撬开了「一次」:反复打交道,合作能长出来。奥斯特罗姆撬开了「只有两条路」:除了巨人和各管各,还有一个自己管自己、还会自己改的村子。
他们各停在哪里?施米特要的,是一个更硬的巨人;麦克弗森的土,主要是市场;阿克塞尔罗德的程序,学会了策略,人本身没变;奥斯特罗姆离本书最近,她写的是规矩和制度,本书要再加上一句:在那样的村子里,人本身也在长。
回到那片公用的山坡。
一个小练习:想一样你身边「大家一起用」的东西——楼道,公共冰箱,一个群,一片球场。拿奥斯特罗姆那几条去量一量:规矩是用的人自己定的吗?能改吗?谁多占了,大家知道吗?吵起来,有地方说理吗?缺哪一条,就先补哪一条。
带走的话
一次的游戏人会背叛,反复的游戏合作会长出来;除了巨人和各管各,还有一片会自己管自己、还会自己改规矩的草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里面」的小缝(施米特)、市场的土(麦克弗森)、反复的博弈(阿克塞尔罗德)、自己改规矩的公地(奥斯特罗姆)。关门:各自停在一处——更硬的巨人、只有市场、只有策略、只有制度。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越往后,越接近长出来的:奥斯特罗姆的村子里,规矩在长;本书再加一句,人也在长。
你读一本外国书,读着读着,心里冒出一句:「这个意思,我们的古人早就说过了。」
这一句,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是偷懒。对的时候,两种说法能互相照亮;偷懒的时候,你只是用一个熟悉的名字,把一个陌生的东西盖住了。
霍布斯的名字,一百多年前就到了中国。
一九〇一年前后,梁启超在《清议报》上写过一篇《霍布士学案》,介绍他的学说。梁启超读霍布斯,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中国的古人:说他论人性,近于荀子的性恶;说他讲君权的由来,近于墨子的「尚同」(大意〔待核〕)。
后来,《利维坦》有了完整的中译本,今天常见的一种,是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里的本子(译者与版次〔待核〕)。「利维坦」这个音译,也就进了中文。
梁启超的那一比,很有眼光。
《墨子·尚同上》开头说:古时候,民刚生的时候,还没有刑罚和政令,人人各有各的道理,一人一个道理,十人十个道理;于是人人都说自己对、别人错,家里父子兄弟都结怨,天下乱得像禽兽一样。怎样才能不乱?选天下贤能的人,立为天子;天子认为对的,大家都要认为对;天子认为错的,大家都要认为错(大意)。
这一段,和霍布斯的自然状态,像得让人吃惊:没有管事的时候,人人以自己的判断为准,于是大乱;办法是立一个最高的,由它来定对错。第 27 章说,主权者有一项权利,是判断哪些学说对、哪些学说错——墨子的「上之所是,必皆是之」,说的是同一件事。
另一位常被拿来比的,是韩非。
韩非说:「好利恶害,夫人之所有也。」(《韩非子·难二》)人都喜欢利、害怕害,这是人人都有的。他主张以法治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韩非子·五蠹》);还提醒君主,不要轻信任何人,连妻子儿女也要防着(《韩非子·备内》,大意)。
好利恶害,和霍布斯的欲求、厌恶,很像;以法为教,和第 32 章的「往白纸上印」,也很像。
可是,要是就此说一句「霍布斯就是西方的韩非」,那就是偷懒了。
像的地方:他们都把人的某一面——好利、怕害——读成了人的本来样子;都要一个最高的、由它来定对错的权力;都主张往人心里印上对的东西。
不像的地方,至少有三处。第一,霍布斯的巨人,是一个个人授权造出来的——每一个臣民,都是它的作者;韩非的君主,不是谁授权的。第二,霍布斯留了一扇逃生门:保护不了你,你就不必再服从;还留了几样交不出去的东西:保命,不自证其罪;这些,韩非那里没有。第三,墨子的天子,是「选」出来的「贤可者」,要上同于天;霍布斯的主权者,不必贤,只要能保护。
所以,本书只把它们当旁证:两片不同的土,在「人和人会怎样乱、乱了怎么办」这个问题上,长出了几处相似的形状,也长出了几处很不一样的形状。
把第八编的《大学》,和这一章的墨子、韩非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中国的古人在这个问题上,也不是只有一种回答。
墨子和韩非,一个立天子定是非,一个以法为教,都有一颗从上往下印的头;《大学》讲修身、齐家、「民之所好好之」,讲「一家仁,一国兴仁」,是从身和家往外长;《诗经》说「天命靡常」,孟子引「天视自我民视」(第 6 章),是给在上的留了一条会被下面改写的路;荀子说性恶,又说「化性起伪」「积善成德」(第 35 章),是说人可以被一点一点地积成另一个样子。
还可以把墨子的「尚同」和《诗经》的「天命靡常」放在一起看。一个说,天子定的对错,大家都要跟着;一个说,天定的命,也会跟着民心变。前一句,是从上往下印;后一句,是从下往上回头。
两千年里,中国的这片土上,读出来的我和修出来的我,帐篷和村子,一直都在吵。霍布斯到了中国,是走进了一场早就开始的争论。
回到那一句「我们的古人早就说过了」。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想说这句话的时候,接着多写两行:像在哪里?不像在哪里?写得出这两行,你就是在比较;写不出,那一句多半只是把陌生的东西盖住了。
反过来也一样。读到一个外国人的学说,觉得「这在我们这里行不通」的时候,也多写两行:行不通,是因为我们的土不一样,还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试过?土不一样,是真的;可是,土也会长。一百年前没有的东西,今天可能已经长在我们身边了。
带走的话
墨子的「尚同」和韩非的「好利恶害」,和霍布斯像得让人吃惊;可他的巨人是一个个人授权造的,还留了一扇逃生门——他到了中国,是走进了一场早就开始的争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中国的土上,也有从身和家往外长、给在上的留回头路的一脉。关门:尚同与以法为教,同样是一颗从上往下印的头。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两千年里,两种我一直在吵。
这一编两章,把霍布斯放到今天。
前言里留了一个问题:他当年只读了一个我;今天有一台机器,读过千千万万个人写下的字——它读出来的,是一个我,还是一整片场?第 46 章回答这个问题。第 47 章问另一个:你每天点「同意」,让一个平台、一个智能助手替你做事——这是不是又造了一个利维坦?身体里的人,改不改得了头?
深夜睡不着,你打开手机里的 AI 助手,问它:「我最近总是很焦虑,是不是我这个人有问题?」
它回答得很耐心,说得还挺准:许多人在换工作、搬家、身边没有熟人的时候,都会这样;焦虑常常和睡眠、和一个人身边有没有能说话的人有关……
你心里一动:它怎么这么懂我?
它没有读过你。它读过的,是千千万万个和你差不多的人,在网上、在书里、在论坛里写下的话。
霍布斯在导言里说:统治者要在自己里面读出全人类;读者只要看看自己心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东西;这种学问,不容许别的证明。
这是一句很大胆的话。它说的是:一个我,就够了。认识人类,不必一个一个去看,读你自己,就读出了所有人。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个「发现」式的宣告:人的样子,就在那里,一读就读出来了。
三百七十年后,有人真的把「读出全人类」这件事,做了一遍。只是,做的办法,和霍布斯正好相反。
大模型没有一个「自己」可以读。它读的,是一大片土:几十亿个句子,千千万万个人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心情里写下的字。它从这片土里,一点一点地学出了「人大概会怎样说话、怎样想事情」。
它懂你,不是因为它读了自己,也不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一个样子。它懂你,是因为它读了一整片场,从场里长出了一个「人会怎样」的统计的样子。
王德生博士有一句话,说的正是这种事:AI 做了那个「发现」,而它实际上是一个发生。霍布斯以为,读出全人类,是读自己就能发现的事;机器用另一种办法,把「读出全人类」真的做了出来——结果证明,这件事,是从一整片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一个我里面读出来的。
「读你自己就能读懂所有人」这个发现,被一台机器做成了一场发生:它读的,不是一个我,是整片土。
公平地说,机器也替霍布斯证明了一半。
他在导言里划过一条线:人和人相似的,是激情的样子——欲望、恐惧、希望;不相似的,是激情的对象——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可以很不一样。
大模型读了千千万万个人,读出来的,正好是这样:人害怕的时候,说话的样子很像;人高兴的时候,说话的样子也很像;可是,人怕什么、要什么,千差万别。在「激情的样子相近」这一点上,霍布斯说对了,机器替他作了证。
他错的,是从这一句,一步跨到了「读一个就够了」。样子相近,是许许多多人一起显出来的;要看清它,恰恰要读许许多多人,而不是读一个自己。
先说这台机器也有它的毛病——恰恰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个毛病。
它读的是一片场。场里有什么,它就长成什么。如果它读进去的字,大多是网上最吵、最怕、最愤怒的那一部分——「深夜有人试着开你家门」「这几种人千万别信」——它读出来的「人」,也会是一个处处提防、处处猜疑的人。
前言说过:今天,恐惧成了一门生意,一条一条消息、一件一件商品,把一片恐惧之场喂大。一台只读这片场的机器,会读出一个霍布斯式的人类——不是因为人本来如此,是因为它读的那片土,被写成了这样。
所以,这台机器没有替本书证明「人本来是好的」。它替本书证明的,是另一件事:读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子,要看读的是哪一片土。
第 7 章留了一面小旗:他说推理就是计算,今天的机器却在提醒我们,推理的起点在土里。
这一面小旗,在这里拔。霍布斯以为,推理从定义开始,一步一步算下去。大模型的「推理」,却不是从几条定义推出来的,是从一整片人写下的字里长出来的。它会算,是因为它读过千千万万次别人怎样算;它会讲道理,是因为它读过千千万万次别人怎样讲道理。
起点,在土里。
还有一个新的危险,是霍布斯那个年代没有的。
一台读了千千万万个人的机器,说起「人」来,口气常常很笃定:「人在压力下通常会……」「大多数人都会……」。听的人,很容易把这一句当成定本:原来人就是这样的。
可是,它说的「通常」「大多数」,只是它读的那片土里的「通常」和「大多数」。换一片土,「通常」就会变。一个人要是把机器的回答当成了人的本来样子,他做的,正是霍布斯做过的那件事——只是这一次,被读成定本的,是一台机器从一片场里算出来的样子。
所以,对机器说的「人会怎样」,也要问那三句:这是哪片土里的人?这片土,和我的土一样吗?它说的样子,会不会回头改我?
放到三块地上。
霍布斯的根,是自我界里的一个我:读它,就读出现实和理念。
大模型的「根」,如果它有根的话,是一大片三块地缠在一起的土:人写下的道理(理念),人写下的东西和地方(现实),人写下的心情和关系(自我)。它从这片土里长出一个样子,又在和人一次一次的对话里,被人纠正,被人追问,有时被改。
还有一处回写,每个人都天天碰到。你在一个推荐系统里点了几条讲「邻里纠纷」的视频,它就给你推更多;你看多了,就觉得邻居都难相处,出门更小心,也更少和邻居说话;你的这些「不说话」,又变成了这片场的一部分。机器读你,你也在被机器读出来的那片场改。这一个圈,是真的回写——只是,它常常是往恐惧那一边转的。
这不是说机器已经是一个「长出来的我」。本书不下这样的判断。本书只说:它读人的办法,和霍布斯的「读你自己」,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一个从一个我读出全体,一个从全体里长出一个样子。
回到那个深夜的问题。
那台机器告诉你,许多人在换城市、身边没有熟人的时候会焦虑——它说对了。它读的那片土里,确实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夜晚。
可是,它给不了你一样东西:一个住在你隔壁、会在暴雨天把伞递下来的邹阿姨。它能读出一片场,却不能替你长出一片场。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向 AI 问起一件关于「人」的事——人会不会骗我,同事是不是在算计我,孩子是不是天生叛逆——问完以后,多问自己一句:它读的那片土,和我现在住的这片土,是一样的吗?
带走的话
「读你自己就能读懂所有人」,被一台机器做成了一场发生——它读的不是一个我,是整片土;场里写着什么,它就读出什么样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读出全人类,要读一整片土,不是读一个我。关门:机器也会把一片恐惧之场读成人类,场里有什么,它就长成什么。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机器那里,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个统计的样子;它能读出一片场,不能替你长出一片场。
装一个新的 App,屏幕上弹出一份长长的用户协议。你往下一划,点了「同意」。
从这一刻起,这个平台可以决定你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你发的东西,它可以删;它改了规矩,会在某一天发一条通知,说「继续使用即视为同意」。
你是这份协议的「作者」吗?你签了字。可是,你读过吗?你改得了吗?
霍布斯说:一群人各自授权,把治理自己的权利交给一个人或一个会议,一个人造的巨人就诞生了(第 25、26 章)。
今天,一个大平台,有一点像这样的巨人:几亿人各自点了「同意」,把一部分决定交给了它。它定规矩——哪些话能说,哪些东西能卖;它判对错——谁违规了,谁的号要封;它算账——谁的内容推给多少人看,谁的店铺排在前面。第 27 章那三大主权——命名、判错、计算——三样都在它手里。
先说它对在哪里,和霍布斯对在哪里一样: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场里,先有一只管得住的手,是对的。一个没有人管的网络空间,骗子、谣言、骚扰会很快把它变成一片恐惧之场。平台管住了一些东西,许多人才敢在上面买东西、说话。
可是,请拿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去量一量。
什么条件下,平台的规矩要重议?由谁来重议?重议的结果,记在哪儿?
有的平台,这三句答得上一些:有公开的规则说明,有申诉的入口,改规矩之前会征求一段时间的意见,被处理的人能收到理由。有的平台,三句几乎全空:规矩在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改,处理你的,是一行你看不见的代码,申诉像是寄给了一个没有人的信箱。
举一个常见的场景。一位网约车司机,某一天早上打开软件,发现自己的账号被停了,理由是一句很笼统的话。他打客服电话,听到的是一段录音;他在软件里申诉,收到的是一条自动回复。几天以后,账号恢复了,没有人告诉他,是为什么停,又是为什么恢复。
这位司机,是平台的「作者」之一——他签过协议,每天用自己的车和时间,撑起这个平台。可是,在那几天里,他连「我哪里错了」这一句都问不出来。
也有做得好一些的平台:停号之前先提醒,停号时写明是哪一条规则、哪一次行为;申诉有人看,看完有回复;规则改之前,会在司机中间征求一段时间的意见。同样是管,后一种,给身体里的人留了一根回来的线。
扉页上的小人,都面朝那颗头,彼此不看(第 12 章)。在一个平台上,几亿人也常常是这样:每一个人,都只和平台连着一根线;人和人之间,被一条一条推送隔开了。
第 17 章说过一个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一条短视频看完,下一条马上跳出来。
这是新利维坦里,最像霍布斯的一处。它造出了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欲求一个接一个,永远有下一个,没有哪一个让你走到头、松一口气。霍布斯说,人天生就是这样,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可是,那个屏幕,恰恰是有人专门设计出来、把人放进这样一片场里的。
用本书的话说:一个设计,造出了一片场;一片场,把人长成了霍布斯写的那个样子。
还有一种新的授权,这几年才开始:你让一个智能体替你去办事。订一张票,回一封信,付一笔款,比较几家的价格,甚至替你和另一个智能体谈价钱。
它是一个凭你的授权、用你的名义行动的演员;你是作者(第 26 章)。
霍布斯的那一套,在这里一下子又有用了:出面的人不一定是做主的人;做主的人,要为出面的人做的事负责。可是,霍布斯剪掉的那一根线——作者和演员之间来回的线——在这里变得格外要紧。
一个好的智能体,应当有这根线:做一件要花钱、要替你答应事情的事之前,先问你一句;做完了,告诉你它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你随时可以收回它的授权;它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份你看得懂的记录。
这四样——先问、说明、能收回、有记录——就是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落在一个智能体身上的样子。
新利维坦和旧利维坦,病在同一个地方:统一在头上,线都是一对多,回写只从上往下。
可是,新利维坦有一样旧利维坦没有的东西:它是可以被设计的。一份协议,可以写明什么条件下重议;一个推荐的算法,可以给人一个「看到最后一页」的选项;一个平台,可以让用它的人,参与改它的规矩——奥斯特罗姆那几条(第 44 章),也可以用在一片网络的公地上;一个智能体,可以被做成一根来回的线,而不是一张交出去就收不回的委托书。
网上也已经有村子的样子。一部由无数志愿者一起写的网上百科全书,它的规矩——什么能写,怎样注明出处,吵起来怎么办——是写它的人自己一条一条定下来的,也一直在改;每一次修改,都留着记录,谁都能翻回去看。它当然也有争吵,也有被人钻空子的时候;可是,它不是一顶帐篷,它是一个网上的村子。
霍布斯的巨人,是在一片正在下暴雨的废墟上,照着图纸一次搭好的。今天的巨人,是在我们眼前、一次一次改版造出来的。这一次,身体里的人,至少有机会,在它还没搭死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也要替新利维坦说一句公道话。一个刚上线的平台,一个刚冒出来的新骗局,一条一夜之间传遍的谣言——在这样的「第一年」里,平台快速出手、先管住,往往是对的;等大家慢慢商量出规矩,受骗的人已经受骗了。本书第 40 章的保底,在这里一样成立: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里,先要有一只管得住的手。要问的,只是管住以后,那根来回的线,有没有接上。
一个小练习:打开你最常用的一个 App,或者你已经在用的一个智能助手,拿那四样去量一量。
它做要紧的事之前,会先问你吗?它会告诉你它为什么给你推这个、为什么替你选那个吗?你能随时收回授权、关掉它吗?它做过的事,有一份你看得懂的记录吗?
四样里,答得上几样?答不上的,是你还没找到那个开关,还是它根本没有?
带走的话
一个平台、一个智能体,都可能是新的利维坦;可它们是一版一版改出来的——身体里的人,至少有机会在它还没搭死的时候,要回那一根来回的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网络空间里,先有一只管得住的手;新利维坦可以被设计。关门:三大主权在一处;线是一对多;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造出了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看设计:一份交出去就收不回的协议,读的是定本;一根来回的线,给长出来的我留了路。
前面十一编,是拆。这一编,是用。
拆一个思想家,最后要回到日子里:一个关上房门的孩子,一个半夜睡不着的人,一个第一次当主管的年轻人。霍布斯的书,在这些地方,既能帮上忙,也会帮倒忙——帮忙的,是他那二十条闪光点;帮倒忙的,是「读成定本」那一个动作。
这一编三章,每章写十个场景。第 48 章,教育:关上房门的孩子,班里的「丛林」,班规是造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第 49 章,健康: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焦虑,失眠,照顾病人;只谈理解和相处,不给诊疗建议。第 50 章,个人事业:先下手为强的办公室,第一次立规矩,合伙协议里留不留一个换头的口子。
每一个场景,都用同一套问法: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处,从我派生出了什么?它回头改我了没有?
一个家,一个班,一所学校,都是小小的国家。有人定规矩,有人守规矩,有人不服;有害怕,有猜疑,有抢东西,有拉帮结派;也有一碗汤圆,一个木架子,一句「没事,我帮你」。
所以,做父母的、当老师的,其实天天都在回答霍布斯的问题:没有人管的时候,孩子们会怎样?要不要一个说了算的人?规矩是从上往下定,还是大家一起长出来?
霍布斯在这些问题上,会给出一套很干脆的答案:孩子天生会争、会防、会要面子;没有一个让他们畏惧的大人,家里和班里就是一片丛林;大人要立规矩,一次立清楚,谁也不许讨价还价。
这套答案,有一半是对的。一个刚组起来的班,一个刚出了事的家,确实需要一只管得住的手。另一半,是本书一路在拆的:他把孩子读成了一本定本。
这一章写十个场景。每个场景,都先看霍布斯会怎样读,再看换一种读法会看见什么,最后留一件能做的小事。随身带着那三个问题:
这是读出来的孩子,还是长出来的孩子?
这一处,从谁那里派生出了什么?
它回头改我了没有?
女儿上了初二,一回家就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吃饭要叫三遍才出来,问她学校的事,只说「还行」。周末,她宁可一个人在屋里待一天,也不愿意跟着出门。
有一天,妈妈发现她给手机换了密码。妈妈越想越怕:她在跟谁聊天?是不是早恋了?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晚上睡不着,她想趁女儿洗澡时偷偷看一眼手机,又想干脆在房门上装一把能从外面打开的锁。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是第 20 章说的「猜疑」。你怕她瞒着你,她怕你查她;你一查,她就藏得更深;她藏得更深,你就更想查。两边都在「先下手为强」,一圈一圈,越转越紧。他的办法是:家长是这个家的主权者,有权知道一切,孩子不能有瞒着家长的东西。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看准了那个一圈一圈放大的样子。许多家里的冷战,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升级的:一个查,一个藏;一个吼,一个摔门。
换一种读法:一扇关上的门,是一个形状,是一片场里长出来的。这几个月,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换了座位,和最好的朋友闹翻了,成绩掉了,被老师当着全班说了一句重话,在班级群里被人开了一个她不喜欢的玩笑?一扇门,常常是在这些事以后才关上的。它不是女儿「本来就是这样」,是她这一年的土,写在她身上的字。
后来,这位妈妈没有装锁,也没有查手机。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每天晚饭后,在女儿门口放一盘切好的水果,敲两下门,说一句「放门口了」,就走。一个多月以后的某个晚上,门开了,女儿端着盘子出来,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妈,我跟小雨吵架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关门是这一年的事长出来的形状。从谁那里派生出了什么?——从妈妈的害怕里,派生出了「查」;从女儿的委屈里,派生出了「藏」。回头改了没有?——一盘水果,回头改了那扇门,也改了妈妈自己:她学会了等。
能做的一件事:不先下手。像林舟那样,一步一步地放。先不查手机,也不装锁;先约一件小事——「门可以关,吃晚饭的时候出来,我们不问成绩」。守上两个星期,再约下一件。如果你真的担心孩子遇到了危险——被欺负、被陌生人纠缠——那就直接、平静地问,必要时找老师一起想办法;这和偷偷查手机,是两回事。信任,是你放一点、我放一点,放出来的。
儿子上五年级,一拿起手机就放不下来:短视频一条接一条,游戏一局接一局。作业拖到十点,眼睛也越来越近视。爸爸说了几次不管用,一怒之下,把手机锁进了抽屉。
锁了三天,儿子不吃晚饭,摔门,到奶奶那里告状;第四天,奶奶心疼,又把自己的旧手机给了他。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个足够强的主权者,一道命令,问题解决。没收,是最直接的办法;办法不管用,是因为命令还不够硬。
先说他对在哪里:有时候,确实要先把手机拿开。孩子已经玩到半夜不睡,成绩直线往下掉的时候,先搭一个屋顶,是对的。
换一种读法:第 17 章说过那个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孩子停不下来,不全是因为他没出息,是因为他被放进了一片专门为第一拍造出来的场:永远有下一条,永远有下一局,没有一条让他走到头、松一口气。锁起手机,是搭了一个大屋顶;可是屋顶一掀,他还会回到那片场里。何况,家里还有一个会心软的奶奶——一个家里,从来不止一颗头。
后来,这一家定下的规矩只有四条:作业做完才能用;每天不超过一小时;睡前手机放客厅充电;周末有一个下午,全家一起出门做一件事。第一个月,儿子违反了两次;第二个月重议时,他自己提出:能不能把一小时拆成两段。爸爸同意了。到了第三个月,奶奶说:「这孩子,周末倒是会催我们出门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场,把孩子长成了停不下来的样子。派生了什么?——爸爸的一道命令,派生出了奶奶的一部旧手机。回头改了没有?——一道命令改不了场;全家一起定的规矩,才会一个月一个月地改。
能做的一件事:给孩子造一片「有最后一页」的场。周末和他一起做完一件事:拼完一套积木,修好一辆自行车,做完一顿饭,爬完一座山。做完了,停一下,让他出那一口长气。然后,把爷爷奶奶也叫上,全家一起定手机的规矩:几点到几点能用,睡前放在哪里,作业没做完怎么办。写在冰箱门上,下面留一行:「每个月第一个周日重议。」他参与定的规矩,他才会守;全家都认的规矩,才没有人去心软;能改的规矩,他才不会想着钻空子。
高二的孩子说,学习压力太大,晚上睡不着,有时候喘不上气。爸爸说:「我小时候,一个星期考一次试,放学还要回家干农活,不也过来了?你这点压力算什么。」
孩子没再说话。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跟家里说了。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就是「读你自己」——读一个我,就读出了所有人。我当年能扛,你也能扛;我当年怎么想,你现在也该怎么想。
换一种读法:你读到的,是你那片土写在你身上的字。你当年的土,是一个考上大学就能改命的年代,一个放学后和邻居家孩子一起在田埂上跑的村子,一个晚上没有手机、没有班级群的家。孩子的土,是一个人人都在补课的城市,一个每次考完试就在群里晒排名的班,一部二十四小时都能收到消息的手机。同样是「压力大」,长在两片不同的土上。
第 9 章说过,霍布斯自己也知道,人心是一张被涂过很多遍的纸。你心里的那一张,被你那片土涂过;孩子心里的那一张,被他的土涂过。两张纸,不能拿一张去读另一张。
后来,这位爸爸在一次家长会上,听见班主任说:这个年级,一半的孩子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他回家,没有再说「我小时候」,而是问儿子:「你们班,晚上一般几点睡?」儿子愣了一下,说了很多。那一晚,爸爸第一次知道,儿子的同桌每天凌晨一点还在群里对答案。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爸爸读的是自己,读出来的是一本定本。派生了什么?——从爸爸的经验里,派生出了一条「你也该扛得住」的规矩。回头改了没有?——孩子不说话了;这一句话,回头改了一个家里的来往。
能做的一件事:下一次想说「我小时候」的时候,先把那三个问题问一遍。我读的,是他的害怕本身,还是他具体怕什么?他的土,和我的土一样吗?他心里那张纸,被什么涂过?问完了,再开口。如果孩子说到睡不着、喘不上气这样的身体上的难受,而且持续了一段时间,请陪他去看医生;这不是「矫情」,是身体在说话。
家里只剩最后一块蛋糕,兄弟俩为了谁切得大、谁先拿,吵得要打起来。哥哥说「我大,该我先挑」,弟弟说「你昨天就先挑了」。妈妈听烦了,一把拿过来,自己切,自己分,谁也不许再说。
霍布斯会怎样读:没有一个管事的,兄弟俩就是一场小小的战争。妈妈当主权者,一刀下去,定了。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的十九条自然法里,有一条就是给这种事准备的——不能分、也不能一起用的东西,抽签决定(第 23 章)。抽签,是一个很聪明的办法:谁也不吃亏,谁也怪不了谁。还有一条:谁也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哥哥说「我大该我先挑」,正是在自己的案子里当了裁判。
换一种读法:还有一个更老的办法,许多家里都用过:一个切,一个先挑。切的人,会把两块切得一样大,因为他知道,大的那块会被对方挑走。这个规矩,不用妈妈当裁判,兄弟俩自己就能守。
更要紧的是后来的事。守上几次,兄弟俩会发明新的规矩:轮流当切的人;遇到三块东西怎么分;爸爸妈妈那份怎么算。他们发明的规矩,有时候比大人想的还公平,因为那是他们自己吵出来、试出来的。
后来,妈妈发现,兄弟俩把这个办法用到了别的地方:看电视时谁选节目,一个选频道,一个选时间;出门坐车谁坐窗边,去的时候一个,回来的时候换。有一次,弟弟还拿这个办法去对付他的同学,分一包辣条。妈妈说:「我这个裁判,好像失业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兄弟俩的规矩,是吵出来、试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个切,一个挑」里,派生出了一整套他们自己的分法。回头改了没有?——改了:他们学会的,不只是分蛋糕,是怎样和人一起定规矩。
能做的一件事:下一次孩子们抢东西,先不急着当法官。问他们:「你们想个办法,让两个人都服气。」给他们五分钟。想不出来,再把「一个切,一个挑」和「抽签」这两个办法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选。他们选的规矩,比你定的,更经得住下一次。
新学期,一个新组的班。开学不到一个月,几个孩子抱成了团,专门欺负一个说话有口音的转学生:藏他的书包,给他起外号,在群里发他的丑照,体育课上故意撞他。转学生不敢告诉老师,回家也不说,只说肚子疼,不想上学。
霍布斯会怎样读:没有一个让人畏惧的权力,这就是丛林。老师必须站出来,立规矩,重罚。
这一次,本书先站在霍布斯一边。一个孩子在被欺负,这是一片正在起来的恐惧之场,是第 40 章说的那种「第一年」。这时候,大人必须马上出手:把欺负停下来,护住那个孩子,让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身后;和欺负人的孩子的家长谈,必要时按学校的规定处理。服从是为了保护——一个保护不了孩子的老师,说什么都没用。
然后,才轮到另一种读法:欺负人的那几个孩子,是怎么抱成团的?常常是因为,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新班里,找一个「比我们更外人」的人来欺负,是他们给自己找安全、找位置的办法。欺负,是一片陌生之场里长出来的形状。场不变,今天停下了,明天还会换一个人。
后来,这个班排了一个元旦的节目,老师让转学生教大家用他老家的方言说一段顺口溜。排练时,全班笑成一片,有几个当初欺负他的孩子,也在跟着学。演出那天,他站在台前领着说。那以后,他的外号还在,只是变成了一个亲热的叫法。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欺负是一片陌生之场里长出来的,不是那几个孩子的本性。派生了什么?——从「找安全」里,派生出了「找一个更外人的人」。回头改了没有?——一场接力赛、一个轮换的小组,能回头改这片场。
能做的一件事:在管住以后,接着长木架子。小组每个月轮换一次,让转学生和不同的人分到一组;班会上,请他讲一讲他老家的一样东西——一种小吃,一句方言,一个节日;安排一件需要全班一起做成的事——一次演出,一面板报,一场接力赛,最好让他在里面有一个别人离不开的位置。欺负,常常是在一群人找到了别的在一起的办法以后,才慢慢没了的。
第 32 章写过两位班主任。一位第一天就贴出二十条班规,扣分表挂在墙上,谁违反了哪一条,当场记下,周五公布。一位只立五条,剩下的时间,一个一个找孩子聊。
霍布斯会站在第一位那边:规矩要一次立清楚,由管事的来执行,不许讨价还价;学生对规矩有意见,就是「国家的病」(第 27 章)。
换一种读法:拿第 44 章奥斯特罗姆那几条去量一量。规矩,是用的人自己定的吗?能改吗?谁违反了,大家都知道吗?罚得有轻有重吗——第一次犯,是提醒,还是直接扣分?有吵起来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便宜、快捷的地方去说理?
第一位班主任的二十条,在「谁违反了大家都知道」这一条上做得很好;在「自己定、能改、罚有轻重、有地方说理」这四条上,几乎是空的。所以,老师在的时候,班里很安静;老师一走,就乱了——因为那二十条,不是这个班的,是老师的。
后来,第二位班主任的班里,发生过一件小事。有一次重议,学生提出:午休时间能不能允许小声说话。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说:「先试两个星期,看会不会吵到睡觉的同学。」两个星期后再议,有几个同学说确实吵,大家又改成:前十分钟可以说,后面安静。这一条改过两次的规矩,全班守得最好。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二十条是老师读出来的「好班级」,五条加共议是班里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前一种,从老师派生出全部;后一种,从老师派生出底线,其余从全班长出来。回头改了没有?——前一种不改;后一种每月改一次。
能做的一件事:开学第一周,和全班一起定班规。老师先提三条底线——安全,不欺负人,不作弊——这三条不议;其余的,让学生提、让学生投。写在墙上,下面留一行字:「每月最后一个星期五重议。」重议的结果,写在下面,签上班长的名字。第一次犯,只提醒;第二次,找个时间聊一聊;第三次,才按规矩处理。一年下来,这张班规,会长成这个班自己的样子。
班长是老师选的,成绩最好,最听话。老师不在,他管纪律,把说话的人记下名字,交给老师。同学们背后叫他「小报告」,他自己也很委屈:我只是照老师说的做。
霍布斯会怎样读:班长是一个代表者,他的权力来自上面;同学们只要服从就行。
换一种读法:第 26 章说过,一个代表,可以是一根一对多的线——只连着老师;也可以是一根来回的线——既把老师的话带下来,也把同学的话带上去。「小报告」和「好班长」,差的就是这根线。扉页上的巨人,小人都面朝那颗头,彼此不看;一个只记名字的班长,让全班都面朝老师,彼此不看。
这位班长的委屈,也是真的。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被放在了一个只准往上连线的位置上。
后来,这位班长带回来的第一条意见,是同学们想把周五最后一节自习改成读书课。老师答应了一半:隔周一次。班长把这一半带回来的时候,有同学说:「总比没有强。」从那以后,同学们开始主动找他提意见,他的本子上,记的不再只是说话的人的名字。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小报告」是一个位置造出来的,不是这个孩子的本性。派生了什么?——从老师派生出了记名字的权。回头改了没有?——一根来回的线,能让同学的话回头改老师的规矩,也改了班长自己。
能做的一件事:让班长每个星期做一件事——在班里收一次意见,可以是一张小纸条,可以是午饭时聊几句;挑一两条,带给老师;下个星期,把老师的回答带回来,在班里说一说。如果老师没有答应,也要带回来,说清楚为什么。同学们看见自己的话被带上去了,也被带回来了,班长就不再是「小报告」,是这个班的一张嘴。班长也会慢慢长成另一个样子:他学会的,不只是管人,还有替人说话。
月考成绩一出,班级群里就贴出了排名。一个孩子从第五掉到第十一,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他让妈妈给他报了两个补习班,每天做题到半夜。下一次月考,他回到了第六名,可是他一点也不高兴,他说:「下次还可能掉。」
霍布斯会怎样读: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第 17 章)。人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要,永远不满足。
换一种读法:霍布斯自己说过原因——手里的保不住。一个每个月都公开排名的班,就是一片「保不住」的场:今天第五,下个月可能第十一。在这片场里,孩子只剩第一拍:一直要,一直刷,停不下来,也不会有「弄通了」的那一口长气。他不是天生爱争,是被放进了一片只准争的场里。
还有一件事:排名,只量「比别人高多少」,这是第 19 章说的一号位的量法。它不量「你弄懂了什么」,也不量「你帮同桌弄懂了什么」。
后来,这个孩子的妈妈做了一件事:她不再问「这次排第几」,改问「这次弄懂了哪一道原来不会的题」。头两个月,孩子答不上来;第三个月,他回家说,他把一道函数题讲给了同桌,同桌听懂了,请他喝了一瓶汽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停不下来,是一片保不住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张排名表,派生出了两个补习班和一个个半夜。回头改了没有?——一个讲明白的晚上,能让孩子第一次出那一口长气。
能做的一件事:给学习定一个「走通」的终点,而不是一个名次。这个星期,把一道一直不会的题真正弄懂——弄懂到能给同桌讲明白。讲明白的那一刻,请留意孩子脸上的那一下松开。那一口气,是排名给不了的。如果你是老师,想一想:排名一定要贴在群里吗?能不能只告诉每个孩子自己的进步?能不能也表扬一下那个把题讲给别人听的孩子?
办公室里,一位老师叹气:「那个孩子,我教了一年,上课走神,作业乱写,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别费劲了。」旁边的老师也点头:「他哥哥当年也这样,一家人都这样。」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就是一本定本。读了一年,就读懂了这个孩子一辈子;读了他哥哥,就读懂了他全家。
换一种读法:荀子说「化性起伪」,又说「积土成山」「积善成德」(第 35 章)。一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不是一年就写定的;他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这一年,只是其中的一页。那一页写得不好,可能是因为那一年他父母在闹离婚,可能是因为他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可能是因为他晚上要帮家里看店,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愿意把一道题讲三遍的人。
「他哥哥也这样」,是把一片土,当成了一家人的本性。他们家的土——一样的街,一样的学校,一样忙得顾不上孩子的父母——确实把兄弟俩写得很像。可是,土是可以改的。
后来,一位新来的年轻老师,接手了这个班。她把这个孩子调到了第二排,让他管班里的图书角——他发现,这个孩子记性极好,哪本书借给了谁、哪天该还,从来不错。一个学期以后,他的成绩没有突飞猛进,可是作业不再乱写了。办公室里,那位老教师说:「这孩子,好像变了个人。」其实,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只是被放进了另一片土。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天生不是料」是读出来的;三行序列表里,是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年的印象,派生出了一个孩子一辈子的判断。回头改了没有?——换到前排、讲第三遍,就是在回头改他的土。
能做的一件事:给这个孩子写一张三行的「人生序列表」(第 5 章)。三年前,他是什么样子?去年呢?今年呢?每一行,写下那一年他身边的土。写完了,你也许会发现,他不是没有长,只是长的方向,没有人看见。然后,给他换一小块土:把他调到前排,给他一件他做得好的小差事,下课后留他十分钟,把那道题讲第三遍。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第一次当班主任。第一天走进教室,看着四十几双眼睛,心里发慌。有经验的老教师私下嘱咐她:「头一个月一定要狠,不能笑,一笑就压不住了。」她照做了。
霍布斯会怎样读:对。一片刚起来的场,先要有一只管得住的手。
这一次,本书也认:第一个月,先管住,是对的。一个新老师,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新班里,先把秩序立起来,比什么都要紧(第 40 章的保底)。
换一种读法:她要记得,自己也在被这个班改写。第一个月的狠,是一片陌生之场里长出来的样子,不是她的本性,也不该是这个班永远的样子。第三个月,班里长出了一点东西——几个愿意帮忙的孩子,一种说话的习惯,一个大家都爱讲的笑话——她的狠,也就可以慢慢换成别的。许多老师的毛病,不是第一个月狠了,是狠了三年,忘了换。
后来,到了第二个学期,班会上真有一个孩子站起来说:「老师,放学前那十分钟的默写,能不能改到早上?下午大家都饿,默不好。」她愣了一下,翻开自己的本子,看见那一行字,笑了:「行,我们试一个星期。」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第一个月的狠,是一片陌生之场里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老教师的一句嘱咐,派生出了她的一整套做法。回头改了没有?——要让班里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她的狠;那一行写好的死法,就是改的口子。
能做的一件事:给自己的「狠」写一份死法。在本子上写一行:「当班里出现这三样东西的时候,我就把第几条规矩放松一点。」三样东西,可以是:连着两个月没有打架;有三个以上的孩子主动帮别人;班会上有人敢说「老师,这条规矩不合理」。到了那一天,按你自己写下的,改。这一行字,就是你给自己留的那三句问话。
还有一个地方,常常比班里更像霍布斯的自然状态:家长群。
开学第一天,几十个互不认识的家长,被拉进同一个群。第一个星期还客客气气;第二个星期,有人在群里晒孩子报的三个补习班,有人转发「这几所中学只看竞赛成绩」,有人在晚上十一点问「今天的作业有谁的孩子做完了」。每一条,都让别的家长心里一紧:我是不是落后了?这是第 20 章那个抢盐的故事:没有人真的想卷,可是谁也不敢不跟。
霍布斯会说:要有一个足够强的群主,定死群规,违反就踢。
这样做,有时候管用。可是,另一种办法,也有人试过:群刚建起来的第一周,班主任在群里发一段话,请大家一起定三条——晚上九点以后不在群里讨论作业;不晒成绩、不晒补习班;有事私聊老师。三条贴在群公告里,写明「学期中间,大家觉得哪条不合适,随时提出来改」。
这不是一个更强的头,是一次小小的立约:大家一起,在猜疑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先约好不抢。第 44 章那个回头客的道理,在这里也成立:一个群,要一起待六年;一次的场,人会抢,六年的场,人会慢慢学会让。
十个场景里,有一个问题反复出现:什么时候该像霍布斯那样,先管住?什么时候该放手,让孩子自己长?
本书给一条很朴素的分法,借自第 40 章的保底:看这片场是不是「刚起来的恐惧之场」。
有人在受伤害——被欺负,被骚扰,身体出了状况——先管,马上管,不要等孩子自己长出办法来。一个新班、一个新家、一个刚出了事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信谁——先管,把底线立清楚。
场已经稳下来了——大家认识了,吵过几回,也和好过几回——就开始放:把一部分规矩交给孩子定,把一部分分歧交给孩子自己吵出办法,把「每月重议」写进规矩里。
最常见的错,不是先管,是管住以后忘了放;也不是放手,是在有人正在受伤的时候还在「让他们自己解决」。前一种错,是把帐篷当成了村子;后一种错,是在暴雨里拆了屋顶。
拆了这么多,也要记得,从他那里借几样好东西回家,放进教孩子的日子里。
第一样:服从是为了保护。大人要孩子听话,先问自己:我保护了他吗?一个大人要是只要求孩子服从,却在孩子被欺负、被冤枉、被吓坏的时候不在场,那他要的服从,就没有根据了。这一句,适用于每一个家长、每一位老师。
第二样:不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大人和孩子之间有了争执——比如,孩子说老师冤枉了他——大人自己就是一方,最好请一个第三个人来听一听:另一位老师,家里的另一个大人,一位孩子信得过的长辈。这是他十九条里的一条,放在家里和学校,一样好用。
第三样:「谁得利」。一条班规,一条家规,定下来以后,问一句:这条规矩,对谁最方便?如果答案总是「对大人最方便」,那就该回头再看一看了。
把十个场景放在一起看。
| 场景 | 霍布斯读出来的 | 换一种读法看见的 | 一件小事 |
|---|---|---|---|
| 关上的房门 | 猜疑,要查 | 这一年的土写在她身上 | 门口的一盘水果 |
| 手机之争 | 一道命令 | 一片没有最后一页的场 | 全家定、每月议的规矩 |
| 我小时候 | 读我就读懂你 | 两片不同的土 | 开口前问三问 |
| 抢蛋糕 | 妈妈当裁判 | 孩子能自己长出规矩 | 一个切,一个挑 |
| 班里的丛林 | 立规矩,重罚 | 陌生之场里找位置 | 先护住,再长木架子 |
| 二十条班规 | 一次立清楚 | 规矩是老师的,不是班的 | 三条底线,其余共议 |
| 班长 | 权力来自上面 | 一根来回的线 | 每周带上去、带回来 |
| 排名 | 人天生要更多 | 一片保不住的场 | 一个走通的终点 |
| 天生不是料 | 一本定本 | 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 三行序列表,换一小块土 |
| 第一次当班主任 | 先狠 | 先狠,然后记得换 | 给自己的狠写死法 |
左边那一列,霍布斯常常读得准:那些都是真的,而且在最急的时候,他的药方也对。他读不出的,是右边:门会重新打开,孩子会长出自己的规矩,一个「天生不是料」的孩子,会在遇到一个愿意讲三遍的人以后,变成另一个样子。
教育这件事,最怕的,就是把一个孩子读成定本。
带走的话
一个孩子,一个班,最怕被读成定本——在欺负和混乱刚起来时,先护住、先管住,是对的;管住以后,要让门重新打开,让孩子自己也来定规矩、改规矩,让规矩一个月一个月地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在丛林刚起来时先护住(他的保底);抽签、不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是他十九条里的好规矩。关门:把孩子读成定本;规矩一次定死;排名造出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
读出来的孩子,还是长出来的孩子?——长出来的:一本还在写的日记,大人只是其中几行的作者。
这一章写身体和心情,只谈理解和相处,不给任何诊疗建议:不说该吃什么药,不说该做什么检查,不替任何人下判断。身体或心里的不舒服,持续了很久,或者越来越重,请去找医生。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出现了伤害自己的念头,请立刻联系当地的心理危机援助热线或急救,不要一个人扛着。
这一章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全书那一句话,放到身体和心情上——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
霍布斯一生,都和恐惧住在一起。他说自己和恐惧是一对双胞胎;火药桶上出生,第一个逃走,流亡时差点病死,晚年被点名,烧了稿子。可是,他也活到了九十一岁:每天散步,七十五岁以前还打网球,夜里关上门在床上大声唱歌,说是为了练肺(第 4 章)。一个一辈子被恐惧追着的人,自己给自己造了一小片能喘口气的场。他还有一张网:七十年的东家,给他留着一间屋子;伦敦的老朋友,常来常往;一个旧学生,给了他一笔年金。他的长寿,一半在他每天的散步和歌声里,一半在这张网里。
他把自己最熟的那份恐惧,读成了人本来的样子。这一章要做的,是反过来:把你心里的那份害怕,放回它长出来的那片土里去看。一样东西,被当成本性,你就只能认了;被看成一片场,你就可以一点一点地去改那片场。
每个场景,照旧带着三个问题: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处,从谁那里派生出了什么?它回头改我了没有?
头四个场景,都发生在一个人心里:一个停不下来的夜晚,一句「我天生就这样」,一根停不下来的手指,一张让人一整天坐立不安的报告。它们看起来都是「我」的事;这一节要做的,是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回土里。
一个人,三十出头,最近总是睡不着。躺下以后,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领导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成绩,父母的体检。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着急,越着急越睡不着。凌晨两点,他拿起手机,刷到了一条「长期失眠的十大危害」,彻底睡不着了。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是白天的推撞,在你里面留下的余波,还没平下去(第 13 章)。风停了,水面上的波浪,还要滚很久。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个比方挺有用。白天推得越猛,夜里的余波就越大。睡前一两个小时,还在刷让人心慌的消息、回让人生气的工作信息,就像风还没停,就想让水面平下来。
换一种读法:余波不只是在衰退,你怎样回应它,会回头改它。有的人,每晚都在脑子里把白天的事再演一遍,演多了,这条路就走熟了,一躺下就自动开演;有的人,学会了在睡前做一件固定的小事,做久了,心认得这个信号,余波来了,也知道往哪里放。还有凌晨两点那条推送:它不是在帮你,是在往一片已经起风的水面上,再吹一口气。
后来,他试了一个月:晚上九点以后不看工作群,睡前写三行字,手机放在客厅。头一个星期没什么用,第二个星期,有两个晚上一躺下就睡着了。他说,最有用的不是那三行字,是写完以后,心里知道「这件事我明天会处理」,就敢放下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睡不着,是白天那片场长出来的,不是你「天生睡眠差」。派生了什么?——一件没办完的事,派生出一整夜的念头。回头改了没有?——你怎样对待余波,会回头改你夜里的那条路。
能做的一件事:第 13 章那个练习,可以接着用——睡前写三行字:今天最后一个推到我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它在我心里还剩多少;明天我打算怎样对它。写完,合上本子,手机放到够不着的地方。如果睡不着已经持续了很久,影响了白天的日子,这不是三行字能解决的,请去看医生。
她常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天生爱操心,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孩子晚回家十分钟,她就打三个电话;领导说一句「来一下办公室」,她一路上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遍。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就是读你自己。读出来一个爱焦虑的我,就当成了我本来的样子——就像他读出一个爱猜疑的人,就当成了全人类的样子。
换一种读法:把「天生」两个字先放一放,拿一张纸,画一张图。在纸中间写上「焦虑」,四周写下这几年围着你的东西:一份随时可能被裁的工作?一个人住在一座没有熟人的城市?一个天天推送坏消息的手机?一位总是批评你的家人?一次你没来得及准备的失去?再写下托着你的东西:一个能说话的朋友?一件做起来会忘了时间的事?一个每周固定的去处?
你会发现,这份焦虑,不是从你心里凭空长出来的,是长在一片土上的。土里推你的多,托你的少,焦虑就长得旺。
后来,她照着这张图,做了一件小事:每周三晚上,和两个老同学固定视频半小时,不谈正事,只聊闲天。三个月以后,她说自己还是会操心,可是,操心的时候,知道有人可以说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天生爱焦虑」是读出来的;那张图上,是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推你的土,派生出了往坏处想的习惯。回头改了没有?——每周半小时,是在回头改那片土。
能做的一件事:不急着改「我」,先改一小块土。每个星期,给「托着你」那一边加一样东西;给「推着你」那一边减一样东西——比如,关掉一个总让你心慌的消息来源。这不是治疗,是换土。焦虑如果已经重到影响吃饭、睡觉、上班,请去找专业的人帮忙;找人帮忙,本身就是在给自己添一样托着你的东西。
身上哪里不舒服,他就上网查。查一个症状,跳出来十种可能,其中一种很吓人;他再查那种很吓人的,推荐又给他推来更多同样的内容:别人的病历,别人的故事,别人家属的哭诉。一个晚上下来,他已经相信自己得了重病。第二天,他又去买了一堆广告里说能「预防」的保健品。
霍布斯会怎样读:恐惧,就是对将来的坏事的预料;想得越多,越怕。一个人要保住自己,就会一直要更多的保障。
换一种读法:第 46 章说过那个回写的圈:你点得越多,它推得越多;它推得越多,你越怕;你越怕,点得越多。你不是天生疑心重,是被放进了一片会自己放大的场里。第 20 章那个抢盐的故事,在你的手机里又演了一遍:本来够用的平静,被一抢,就真的不够了。
还有那些保健品。第 29 章那一问,这里正好用得上:谁得利?一片恐惧之场,是有人在经营的;你的害怕,在别人的账本上,常常是一笔收入。
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身上哪里不舒服,只在白天查一次,查完把问题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攒到下一次看医生时一起问。那一堆保健品,他送了两瓶给邻居,剩下的,过期了也没再买。他说,最难的是头一个星期,手指总想去点;过了那一个星期,那个圈,自己就松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疑心,是一片会放大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次搜索,派生出一整晚的推送,和一堆保健品。回头改了没有?——改了,而且是往更怕的方向改;要把它扭回来,得先停下那个圈。
能做的一件事:给「查」划一道边。一件事,只查一次,只看一两个可靠的来源,然后停。把担心写在纸上,带去问医生,让一个能看见你本人的人,来回答你的问题。买保健品之前,先问一句「谁得利」。一个能当面回答你的人,比一千条推送都更能让那片场停下来。
年度体检,报告上有一项,旁边多了一个向上的小箭头。她拿着报告,一整天什么也做不下去,晚上翻来覆去,把这个指标查了二十遍。
霍布斯会怎样读:人停不下来,是因为手里的保不住(第 17 章)。一个指标不对,就想再查一项,再查一项,永远不放心。
换一种读法:让人害怕的,常常不只是那个箭头,还有箭头和医生之间那一大片空白:它是什么意思?要紧吗?下一步该怎么办?没有人说,心就会自己去填,而心在害怕的时候,总是往最坏处填。
后来,她去见了医生,只问了三个问题,花了五分钟。医生说明白了:这一项偏高一点,常见,隔一段时间复查就行。她走出诊室,那一整天压着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箭头还在,空白没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那一天的害怕,是一片空白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个小箭头,派生出二十次搜索。回头改了没有?——五分钟的来回,就把那片空白换掉了。
能做的一件事:把那片空白,换成一根来回的线。去见医生之前,写下三个问题:这一项不正常,大概是什么意思?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再来看?把回答记下来。第 47 章说一个好的智能体要「先问、说明、有记录」;你和医生之间,也可以有这样一根线——你问,他说明,你记下。
接下来四个场景,从一个人,走到几个人之间:照顾的人和被照顾的人,住在隔壁的人,一个人住的人,心里生了病的人和他的家人。霍布斯的书里,人和人之间只有撞和交;这四个场景里,还有缠。
父亲中风以后,一直是女儿在照顾。她白天上班,晚上守着,周末陪着做康复。一年下来,她瘦了,脾气也坏了,有一次在医院走廊里,对着电话里的哥哥吼了起来。哥哥在外地,偶尔打钱回来;弟弟说工作忙,很少回家。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个人,靠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和家人;别人,要么是工具,要么靠不住。
换一种读法:照顾一个病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事。她缺的,不是更大的力气,是一张网。第 30 章说,霍布斯自己一生待过的是村子,写下的却是帐篷;照顾病人也是一样,靠一个人硬撑,是帐篷;靠一张网,才是村子。哥哥和弟弟未必是坏人,他们只是不在这片场里——看不见,就不知道有多难。
后来,他们开了一次家庭视频会。女儿把一个月的照顾清单一样一样念出来:几点喂药,几点翻身,周几康复,哪天复诊。念到一半,弟弟不说话了。那次会以后,弟弟每个月回来两个周末;哥哥出钱请了一个每周三天的护工;三个人建了一个群,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在群里把下个月的安排排一遍。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只能靠我」是读出来的;那张清单念出来以后,一张网才长出来。派生了什么?——从一个人的硬撑,派生出了一场走廊里的吼叫。回头改了没有?——一个每月重议的群,回头改了三兄妹之间的来往。
能做的一件事:把家里人叫到一起——可以是视频——把照顾的事一样一样摊开:谁出钱,谁出时间,谁管跟医生联系,谁周末回来替一替。写下来。再加上第 27 章那三句:每个月重议一次;谁觉得不公平,就提出来;议出来的结果,记在群里的公告上。还可以往外找:邻居,社区,病友的家属群。照顾者自己也需要被照顾:累到撑不住的时候,请一定说出来。
第 33 章写过林舟的第四年:隔壁的邹阿姨病了住院,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林舟下了班去送粥,楼里两户人家排了班,楼下小卖部的大哥把阿姨的花接到店里去浇。阿姨出院那天,木架子上多了一张纸条:「谢谢大家。今年过年,我包饺子。」
霍布斯的书里,这一幕没有位置:没有谁下过命令,也没有谁签过授权。
可是,这一幕,是一个人生病时最需要的那样东西。它不是医疗,它是一片土:一片在一个人最弱的时候,能把他接住的土。它也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一把伞、一碗汤圆、一把钥匙,四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四年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把伞,派生出一个排班表。回头改了没有?——改了:阿姨病好以后,楼里的人来往得更多了。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一个人住,或者家里有一个人住的老人,写一张「托付单」:谁那里有备用钥匙,出了事先打谁的电话,谁知道常用的药放在哪里,谁记得医院的地址。把这张单子,交给一两个信得过的邻居或朋友。这张纸,就是一个小小的木架子。
这张单子不用写得很全,有四行就够:钥匙在谁那里;急事先打谁的电话,再打谁的;常去的医院叫什么;家里有没有需要人喂的猫狗、要人浇的花。写好以后,过半年看一次,人换了,电话换了,就改一改——托付单,也是一张会长的单子。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她越来越少出门,门反锁着,电话里总说「挺好的」。女儿回家时发现,冰箱里的菜放坏了,药盒里的药,一个星期没动过。
霍布斯会怎样读:她在提防别人,把自己锁起来——这是人的本来样子。
换一种读法:第 21 章那位进城的老人,在村里不锁门,进了城学会了反锁。这位老人的反锁,也是一片场长出来的: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少了,来往一年一年少了,门就一道一道锁上了。这不是她的本性,是她的土变薄了。
后来,女儿请楼下一位同样一个人住的阿姨,每天下午来敲一次门,两个人一起下楼走一圈;又给她报了社区的一个剪纸班。半年以后,女儿再回家,门没有反锁,冰箱里多了几样剪纸班同学送的咸菜。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反锁是一片变薄的土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少了来往,派生出了一道道锁,和一盒没动的药。回头改了没有?——每天一次敲门,回头改了那扇门。
能做的一件事:不必一下子让她「开朗起来」。从一件小事开始:每周固定一天,一个电话,一次上门,一起去买一次菜。帮她找一个同龄人的去处:一个老年大学的班,一个社区的合唱队,一个楼里一起晒太阳的角落。如果发现吃药、吃饭、生活已经顾不过来,请带她去看医生,也可以问问社区有没有上门探访一类的帮助。门,是在来往一点一点多起来以后,才慢慢不再反锁的。
家里有人,这几个月情绪很低,整天不想说话,什么都提不起劲,夜里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家里人着急,轮番去劝:「想开点」「别钻牛角尖」「你看人家多难都挺过来了」。劝得越多,他越不说话。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个人,读他自己就够了;想开想不开,全在他里面。
换一种读法:「想开点」这三个字,是把一个人读成了定本——好像他只要在自己里面换一个念头,事情就解决了。可是,一个人的低落,常常长在一片土里:一次失去,一份压了很久的担子,一个没有人说话的夜晚。心里生了病,也是病,和腿摔断了一样,需要专业的人来帮。
后来,家里人商量好了:不再轮番去劝,改成每天有一个人陪他吃一顿饭、散一小会儿步,不问「你好点没有」。过了一段时间,是他自己开口说:「我想去看看医生。」家里人陪他去了,一路上什么也没多说。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想开点」是读出来的;他的低落,是长在土里的。派生了什么?——一家人的着急,派生出了一句一句的劝,劝又派生出了他的沉默。回头改了没有?——少劝多陪,陪他去见专业的人,是在回头改他身边的那片土。
能做的一件事:少劝,多陪。坐在旁边,听他说,不急着给道理;帮他把日子里的小事接过来一些——一顿饭,一次接孩子,一件要跑腿的事;陪他去见医生或心理咨询的专业人员。如果他说出伤害自己的念头,不要当作玩笑,也不要一个人扛,请立刻联系专业的危机援助或急救。陪伴不能代替治疗;可是,一个人在一片有人陪的土里,更容易走到愿意求助的那一步。
最后两个场景,一个在身体里,一个在病房里。一个说,身体不是一台坏了就坏了的机器;一个说,一片满是害怕的陌生之场,几天也能长出一个村子。
一次车祸以后,他的腿受了伤,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康复。一开始,站都站不稳;他沮丧地对家里人说:「我这条腿,算是废了。」
霍布斯会怎样读:身体是一台机器,零件坏了,就是坏了。
换一种读法:第 13 章说过老医生的耳朵、老茶师的舌头——经验会回过头来,改一个人的感觉。身体也是这样。康复,是一段积、换、放的路:一开始,一次一次地练,一次一次地不成——这是积;某一天,脚底下忽然找到了那种感觉——这是换;有一天,你自己走完了一段路,站在那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放。练的身体,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后来,康复师让他在病房的墙上贴一张纸,每天练完画一道。三个月以后,那张纸上画满了道,旁边还有他写的几个字:「今天自己下了楼。」他说,那一天在楼下站着,风吹在脸上,他差点哭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废了」是读出来的;一天一天的练,是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场车祸,派生出一段很长的路。回头改了没有?——每一次练,都在回头改那条腿,也改了他对自己的看法。
能做的一件事:按医生和康复师定的方案练,不自己加码,也不自己停;在方案之外,给自己记一本「走通了的事」:今天第一次自己站了一分钟,今天第一次不扶墙走到了门口。一天一行。几个月以后翻回去看,你会看见,这条腿不是一台坏了的机器,是一段在长的路。
住院那一个星期,她和邻床的阿姨,一开始谁也不理谁,拉着帘子各过各的。第三天夜里,邻床的阿姨疼得睡不着,她按铃叫来了护士,又递过去一杯温水。后来,两家的家属轮流帮着打饭,互相看一眼吊瓶;她出院那天,两个人互留了电话,约好复查那天一起去。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群互相不认识的人,被放在一个屋子里,靠的是医院的规矩——那个管得住的头。
先说他对在哪里:病房确实需要规矩,需要一个管得住的护士站。没有这些,病房会乱,人会出事。
换一种读法:可是,让那一个星期好过一点的,不只是规矩。是一杯温水,一次按铃,两家人轮流打的那几份饭。一片陌生的、满是害怕的场,几天之内,长出了一个小小的村子。
后来,复查那天,两个人真的约在了医院门口。邻床的阿姨带了一袋自己腌的咸菜,她带了一本给阿姨孙子的图画书。候诊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叫号屏,谁也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心慌。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三天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次按铃,派生出一个星期的互相照应。回头改了没有?——改了:两个害怕的人,走出医院的时候,都少怕了一点。
能做的一件事:下一次你在医院、在病房、在候诊的长椅上,身边坐着一个同样害怕的人,试着先做一件小事:递一杯水,帮着看一眼叫号,问一句「你是来看什么的」。你不会因此少害怕很多;可是,两个害怕的人之间,多了一根线。
场景二说要画一张「焦虑的土」。这里把画法写细一点,谁都可以拿去用。
拿一张纸,中间写上你最近最怕的一件事,比如「怕被裁」。
左边写「推我的」:这件事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公司最近在裁人;手机上天天刷到「三十五岁危机」;房贷还有二十年;上个月被领导当众说了一句。一样一样写,不评价,只写下来。
右边写「托我的」:有什么在接着我?一个肯听我说话的老同学;一门别的手艺;家里人说「大不了回老家」;一个每周一起打球的小群。
下面写「我能动的一小块」:左边哪一样,我能减一点?右边哪一样,我能加一点?只挑一样,这个星期就做。
画完了,你不会马上不怕。可是,你会看见,这份怕不是一块石头,是一片土;土,是能一小块一小块地改的。
场景五说要把照顾的事摊开。这里给一张最简单的表,家里人一起填:
| 事情 | 谁来做 | 多久一次 | 做不了时找谁 |
|---|---|---|---|
| 陪着看病、听医生说 | |||
| 日常的吃饭、吃药、起居 | |||
| 出钱,管账 | |||
| 周末替一替 | |||
| 照顾照顾者(让他歇一天) |
表的最下面,写三行:每个月哪一天重议;谁觉得不公平,怎样提出来;议出来的结果,记在哪里。
最后一行「照顾照顾者」,最容易被漏掉,也最要紧。一个被累垮了的照顾者,会变成家里的第二个病人。
十个场景里,有一个界限要说清楚。
本书一直说,恐惧是一片场,可以一点一点地改。可是,有些时候,不能慢慢改,要先交给一只管得住的手:身体突然出了急症,心里出现了伤害自己的念头,一个人已经吃不下、睡不着、起不来很久了,家里有人需要的照顾已经超出了家人的能力。这时候,那只手,是医生,是急救,是专业的心理援助,是医院的一张床。
这是第 40 章的保底,放在健康上:在一片刚起来、正在出事的场里,先有一只管得住的手,是对的。改土,是那只手接住你以后的事。
还有一句话,许多人需要听见:去找专业的人帮忙,不是软弱,也不是「想不开」。一个人腿断了去医院,没有人说他软弱;心里的伤也是一样。把自己交给一只管得住的手,本身就是在给自己换土——你从一个人扛,换到了有人一起扛。
陪着别人求助的人,也要记得自己。陪一个心里生了病的人,陪一个长期卧床的老人,是很耗人的事。累了,就说出来;需要的话,陪伴的人,也可以去找专业的人聊一聊。
第一样:服从是为了保护。病人听医生的,是因为医生在保护他;所以,好的医生,也要让病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这是那根来回的线。今天说的「知情同意」,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先问,说明,病人可以不同意,有记录。
他十九条里还有一条,也用得上:谁也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遇到一个很大的医疗决定,心里拿不定,可以再听一听另一位医生的意见——这不是不信任,是给自己多一副望远镜。
第二样:放大镜和望远镜(第 27 章)。害怕的时候,人天生带着一副放大镜,把眼前的一点不舒服看得很大;缺的,是一副望远镜——一个能把事情放回整个日子里去看的人。有时候,一位医生、一位老朋友,就是那副望远镜。
第三样:他自己的那一小片场。一个和恐惧做了一辈子双胞胎的人,每天散步,打网球,夜里唱歌,八十多岁还在译荷马。他没有把这些写进他的人性论;可他自己,是靠这些活到九十一岁的。
| 场景 | 霍布斯读出来的 | 换一种读法看见的 | 一件小事 |
|---|---|---|---|
| 睡不着 | 白天的余波 | 你怎样对待余波,会改那条路 | 睡前三行字 |
| 天生爱焦虑 | 读出一个焦虑的我 | 推你的土多,托你的土少 | 画一张焦虑的土 |
| 越查越怕 | 保不住就一直要 | 一个会自己放大的圈 | 只查一次,问一句谁得利 |
| 体检报告 | 永远不放心 | 箭头和医生之间的空白 | 带三个问题去见医生 |
| 照顾父亲 | 靠自己的力量 | 缺的是一张网 | 摊开清单,每月重议 |
| 林舟的第四年 | 没有位置 | 一片能接住人的土 | 一张托付单 |
| 一个人住的老人 | 人本来会提防 | 土变薄了,门就锁了 | 每周一次固定的来往 |
| 心里生了病 | 想开想不开在他里面 | 低落长在土里,也是病 | 少劝多陪,陪他求助 |
| 重新学走路 | 零件坏了 | 身体是一本在写的日记 | 一本「走通了的事」 |
| 病房邻床 | 靠医院的规矩 | 几天长出的一个村子 | 递一杯水 |
带走的话
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你的害怕是真的,可它长在一片土里;在出事的时候,先交给一只管得住的手;在能慢慢来的时候,先改一小块土:一张托付单,一个每周的电话,一杯递给邻床的温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出事时先交给医生、急救、专业的人(他的保底);余波会衰退,白天推得轻,夜里好过些;服从为了保护,放大镜与望远镜。关门:把一个人的害怕读成本性,让他一个人在自己里面「想开」。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害怕长在土里,身体也在长;改土,从一件小事开始。
在所有的「小国家」里,单位最像霍布斯写的那一个。
它有一颗很清楚的头:老板,董事会,一张从上往下连线的组织架构图。它有一份授权书:你入职那天签的劳动合同,你点过「同意」的员工手册。它有赏罚:工资,奖金,考核,晋升,也有末位淘汰。它有猜疑:谁在抢我的功劳,谁在领导面前说我坏话,下一轮裁员会不会轮到我。它甚至有一扇逃生门:公司保护不了你了,你可以走。
所以,在单位里,霍布斯常常是一个很好用的顾问。一个刚成立、谁也不认识谁的团队,一个刚出了事、人心惶惶的部门,确实需要一只管得住的手,需要一套写得清楚的规矩,需要一个最后拍板的人。
可是,单位也是最容易把人读成定本的地方。一张绩效表,一句「他就是这种人」,一条三年前定下、从来没改过的制度,就能把一个会长的人,钉成一个编号。
说起来,霍布斯自己的饭碗,就是一份很特别的「工作」。
他二十岁从牛津毕业,经院长推荐,进了卡文迪什家,给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年轻贵族当家庭教师(第 2 章)。这一进,就是七十年:他教过父亲,又教过儿子;陪他们去欧洲游历,替他们管过账,写过信,陪他们流亡;八十七岁那年,他搬回这一家在德比郡的庄园,九十一岁死在他们家的宅子里。
这不是一份合同能写出来的关系。开头,是一纸雇佣;后来,是一件一件事处出来的信任:他替东家做事,东家在他被人攻击时护着他,在他流亡时接济他,在他老了以后给他一间屋子。一份工作,被七十年长成了一个村子。
他在书里写的国家,是一顶帐篷;他自己一辈子的饭碗,却是一个村子。这一章,就从这里出发。
这一章写十个场景,照旧带着三个问题: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处,从谁那里派生出了什么?它回头改我了没有?
小周进公司第二年,做完了一个项目,方案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写的。周会上,同组的老李抢先向领导汇报,讲得头头是道,一句没提小周。散会后,小周憋了一肚子火。从那以后,他做什么都留一手:文件不再放共享盘,思路不在组里讨论,开会前先单独找领导「汇报进度」。
没过多久,组里的人都学会了这一招。一个五个人的小组,变成了五个互相提防的人。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是第 20 章的猜疑。你怕我抢功,我怕你抢功;最合理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本来安分的人,也不得不跟着先下手。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个样子,他写得一点不差。许多办公室,就是这样一圈一圈变冷的。
换一种读法:这片场是怎么起来的?这个组的考核,只看个人业绩,汇报只看谁在周会上讲;功劳记在谁的名下,全凭谁先开口。在这样一片场里,先下手,确实是保命的办法。它不是小周和老李的本性,是那张考核表和那个周会,长出来的形状。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留一手」是一片只认个人功劳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次抢功,派生出了一整个组的留一手。回头改了没有?——改了,而且是往冷里改;要扭回来,得先改那张表。
后来,这个组来了一位新组长。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周报的格式:每一项工作,写清楚谁出的主意、谁写的方案、谁跑的腿,一起署名;周会上,由写方案的人自己来讲。两个月以后,共享盘里的文件,又慢慢多了起来。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组员,把自己的功劳记在明处——一封邮件,一份署名的文档——不靠抢,靠记。如果你是组长,把「谁做了什么」写进周报,让功劳不必靠先开口去争。第 44 章说,一次的游戏人会背叛,反复的游戏合作会长出来;一个组,是要一起待很多年的。
老陈三十五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八年。这一年,公司裁了两轮人,他都留下了,可是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他报了两个证书的考试,周末去上一个管理课,手机里存着十几个「三十五岁以后怎么办」的视频。他说:「多一个证,总比少一个好。」
霍布斯会怎样读: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第 17 章)。人就是这样,手里的保不住,就只能一直要。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连原因都说对了——不是贪,是保不住。老陈不是想当多大的官,是怕哪一天被一纸通知送走。
换一种读法:拿第 49 章那张「焦虑的土」画一画。左边,推他的:一个动不动就裁人的行业,一套只看年龄和成本的算法,一笔还有二十年的房贷,一个天天推送「中年危机」的手机。右边,托他的:几乎是空的——他这八年,只在一家公司里、一个组里,认识的人,都是同一栋楼里的人。
他不缺证书,缺的是右边那一栏。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停不下来」,是一片保不住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张年龄的表,派生出了十几个视频和两个证书。回头改了没有?——证书没有改那片场;右边那一栏,才能改。
后来,老陈没有再报第三个证。他做了两件事:每个月约一个以前的同事或同行吃一次饭,聊聊各自在做什么;把自己这八年做过的一套内部工具,整理成文章,发在一个行业的社区里。半年以后,他还在原来的公司,可是有三家公司的人来问过他。他说,晚上好睡一些了。
能做的一件事:画一张你自己的「焦虑的土」。左边写推你的,右边写托你的。然后,这个月,只给右边加一样:一个行业里的朋友,一个公司以外的作品,一门在别处也用得上的手艺。
公司实行末位淘汰:每个部门,每年考核最后百分之十的人,要么降级,要么走人。到了十一月,部门里的气氛就变了:没人愿意接难啃的项目,没人愿意帮新人,每个人都在算自己排第几。
霍布斯会怎样读:没有一个让人畏惧的权力,人就会懒散;有了赏罚,人才会卖力。
先说他对在哪里:一个刚成立、规矩还没立起来的团队,确实需要清楚的赏罚;一个做多做少都一样的地方,也会让认真的人寒心。
换一种读法:末位淘汰量的,是第 19 章说的「一号位」——比一比,谁排在后面。它不量二号位:你帮别人做成了什么,你带出了几个新人,你接下了一个别人不敢接的难题。在一片只量一号位的场里,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不帮人、不接难题、不带新人——因为这些,都不算分,还可能让你掉到后面。
霍布斯说,人天生会这样;这张考核表说,是它把人逼成这样的。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十一月的冷,是一张表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淘汰最后百分之十」,派生出了一整个部门的不帮人。回头改了没有?——没有;考核表从不问一问它自己造出了什么。
后来,这家公司的一个部门,试着在考核里加了一栏:「这一年,你帮谁做成了什么?」要写出名字,要被帮的人确认。第一年,这一栏填得稀稀落落;第二年,填得满满的。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能改考核,在里面加一栏二号位的量法。如果你改不了,就在自己的周报里,把「我帮谁做成了什么」写上——哪怕不算分,它也在给这片场,添一点别的土。
小许辞职以后,开了一家做装修设计的小工作室。第一年,生意难做,有一回,一个客户的预算很紧,小许想:用便宜一点的材料,客户也看不出来,这一单就能多赚一些。
霍布斯会怎样读:第 15 章里的那个「愚人」,就是这样想的:守约还是不守约,只看划算不划算。
先说他对在哪里:更要紧的,是霍布斯自己对愚人的回答。他说,一个让人知道他会骗帮他的人的人,不会再被任何一群人接纳;除非那些人看错了(第 15 章,大意)。这就是回头客的道理:你今天骗了一个人,明天,就没有人和你打交道了。
换一种读法:霍布斯说对了一半——守信,是一种保命的办法。另一半,是他没有接着往前推的:守信,在反复打交道的人中间,会长出一样比保命更大的东西——一张网。一个客户信你,会把你介绍给他的朋友;朋友信你,又介绍给朋友。小生意的土,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守信不是天生的德性,是在一片反复打交道的场里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单做实了的活,派生出下一单、下下一单。回头改了没有?——改了:回头客,回头改了一个人做生意的样子。
后来,小许没有换材料。他跟客户说实话:这点预算,哪些地方能省,哪些地方不能省。那一单没赚多少钱。半年以后,这个客户把自己的哥哥、同事、邻居,前后介绍了五单生意给他。
能做的一件事:做生意、接私活、带团队,都问自己一句:这是一次的生意,还是第二次、第十次的生意?如果是后一种,就按第十次的样子,去做第一次。
一家小公司,拖了三个月工资。某一天,员工们到公司,发现门锁换了,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了。
有人第一时间开始投简历,第二天就去新公司面试了。有人在群里骂了一通,退了群。还有几个老员工,留了下来。
霍布斯会怎样读:第 28 章那一扇逃生门——主权者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对他的义务就结束了;你可以去投靠一个能保护你的权力。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一扇门,开得很对。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公司,没有理由再要求你忠诚。先保住自己,去找新的饭碗,是天经地义的。
换一种读法:可是,他的门,只开给一个人。那几个留下来的老员工,做的是另一件事:他们把大家拉回一个群,一起整理出每个人被拖欠的工资清单;有人懂一点法律,查清楚了该去哪里求助;有人会做表,把证据一样一样收齐;还有人提议:公司手上还有两个没做完的项目,客户还在,要不要几个人一起接下来做完?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那几个老员工的做法,是这几年一起加班、一起吃饭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个塌了的公司,派生出一张一起讨说法的清单,和一个小小的新团队。回头改了没有?——改了:一群被丢下的人,没有散成一个个的人。
后来,他们依法讨回了一部分工资。那两个项目,由四个人合伙做完了,客户很满意,又给了他们第三个。一年以后,四个人注册了一家新公司。
能做的一件事:遇到这样的事,先保护好自己的合法权益:留好劳动合同、工资记录、聊天记录,按当地的规定找相关部门或专业的法律帮助。然后,想一想:除了一个人走,我们几个人,能不能一起做点什么?
小唐三十岁,第一次当主管,手下七个人,有两个比她年纪大。上任第一天,她心里发慌,晚上在家写了一份「部门管理规定」,二十多条,从几点到岗,到周报几点前交,到开会不许看手机。第二天在会上一条一条念完,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霍布斯会怎样读:对。一个新的头,先要让人知道谁说了算;规矩要一次立清楚,不许讨价还价。
先说他对在哪里:一个新团队,先有几条清楚的规矩,是对的。第 48 章那位第一次当班主任的老师,第一个月先管住,本书也认了。
换一种读法:她那二十多条,有一个毛病,和第 27 章那家饭馆的协议一样:写了「听谁的」,没写「什么时候重新商量」。规矩是她一个人读出来的「好团队」,不是这七个人一起长出来的。底下没人说话,不是服了,是在等着看。
第 48 章给那位年轻老师留了一个办法:给自己的「狠」写一份死法。这个办法,在这里也用得上。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二十多条,是她一个人读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她的慌,派生出了一份没有人参与的规定。回头改了没有?——没有留口子,就改不了。
后来,她在第三周的周会上说:「这份规定,我想留下五条,其余的,大家一起改。」她把二十多条打印出来,发给每个人,让大家划掉自己觉得没必要的、补上自己觉得该有的。那次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剩下九条,下面加了一行:「每季度第一周重议。」那两个比她年纪大的同事,一个提了三条修改,一个主动说:「周报的格式,我来弄一个模板。」
能做的一件事:新官上任,先立三条底线——安全、守法、不欺负人一类,不议;其余的规矩,和团队一起定,写上重议的日子。再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一行死法:「团队出现哪三样东西的时候,我就放松第几条。」
部门的工作群,从早上七点响到晚上十一点。领导晚上十点发一个「收到请回复」,一个一个都跟着回「收到」;有人周末十一点在群里问一个问题,谁先回,谁就显得最积极。慢慢地,没有人敢关掉通知。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是第 20 章的抢盐:没有人真想卷,可是谁也不敢不跟。
换一种读法:第 48 章写过一个家长群的立约,放在工作群里一样好用。一个群,是一片场:一开始几个人晚上发消息,后来大家都觉得「晚上也得回」;这不是谁的本性,是这片场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规矩——只是没有人把它写下来,也就没有人能改它。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深夜的「收到」,是一片没人写下规矩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条晚上十点的消息,派生出了一群人关不掉的通知。回头改了没有?——把规矩写下来,才能改。
后来,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在群公告里写了三条:晚上九点以后、周末,非紧急的事不在群里说;真紧急的,直接打电话;「收到」不用回,看见就行。第一周,还有人忍不住晚上发;负责人私下提醒了一句,就没有了。半年后的一次团建上,有人说:这是他来公司以后,最喜欢的一条规矩。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这个群的负责人,把那三条写进公告,写明「大家觉得不合适,随时提出来改」。如果你不是,可以在一次合适的会上,把这件事轻轻提出来——很多时候,大家都在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三个老同学合伙开一家咖啡店。签协议那天,大家高高兴兴:老大出钱最多,就由他说了算。协议上写着:「经营事务,由甲方全权负责。」
两年以后,店里的生意变了:外卖多了,年轻客人要新品。另外两个人想改菜单、改装修,老大不肯。三个人吵了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翻出协议,上面只有那一句「全权负责」。
霍布斯会怎样读:约定好的,就不能反悔;反悔,就回到了战争(第 18 章)。
换一种读法:这就是第 27 章那家小饭馆,换了一个招牌。毛病不在「听老大的」——开张的时候,这一句是对的。毛病在:协议里没有写,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商量。拿《发生落点》那三句问话去量: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结果记在哪儿?三句全空。
洛克会说:受托的人背了信,可以换(第 42 章)。可是,更好的办法,不是等到翻脸时去「换头」,是一开始就在协议里,留一个口子。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全权负责」是签约那天读出来的;两年里,店和人都长了。派生了什么?——从一句「全权」,派生出了三个人的冷战。回头改了没有?——协议不改,人就只能散。
后来,三个人请了一位做过生意的长辈,坐下来把协议重写了一遍:老大仍然管日常经营;每年春节后,三个人坐下来重议一次经营方向;涉及十万元以上的投入,要三个人里两个人同意;有人想退出,按上一年的账面价值,另外两个人有优先接手的权利。重写以后,老大说:「我反倒轻松了。」
家族企业里,这个口子更要紧。父亲创业,儿子接班,叔伯兄弟都在公司里——一句「听老爷子的」,在创业头十年是对的;到了第二代,如果协议和家规里都没有留口子,家事和公事就会缠成一团,吵到最后,常常是公司和亲情一起散。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正要和人合伙,协议里一定写上这几样:多久重议一次;什么样的事要几个人同意;有人想退出怎么办;吵起来找谁评理。如果协议已经签了,找一个大家都不那么忙的时候,把这几样补上——别等到翻脸的那一天。这些是常识层面的提醒,具体的条款,请咨询专业的法律人士。
小冯做销售,客户越来越多,忙不过来,就请了一个助理,又开通了一个能自动回复客户、安排日程的智能助手。头一个月,省了很多事。第二个月出了问题:助理替他答应了一个客户一个他给不了的折扣;智能助手把两个客户的会面,排在了同一个下午。
霍布斯会怎样读:第 16 章,作者和演员。助理和智能助手是演员,你是作者;演员凭你的授权做的事,都算你做的,你得认。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一句,非常重要。你授权出去的事,你要负责;不能出了事,就说「那是助理干的」「那是机器排的」。
换一种读法:霍布斯剪掉了一根线——作者和演员之间来回的线(第 26 章)。在他那里,授权一次交出去,就包括了一切。可是,生活里好的授权,从来不是这样的:授权有范围,演员做要紧的事之前,要先问一句。
第 47 章给智能体提过四样:先问,说明,能收回,有记录。这四样,对一个人类助理,一样适用。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那两次出错,是一份「全权」的授权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句「你帮我搞定」,派生出了一个他给不了的折扣。回头改了没有?——把授权的边界写清楚,才能改。
后来,小冯给助理列了一张单子:哪些事可以直接定,哪些事要先问他,折扣超过多少必须他点头。给智能助手也设了规矩:排会之前,把时间发给他确认;每周五,把这一周替他做过的事,列一份清单。第三个月,事情少了,错也少了。
能做的一件事:给你授权出去的每一件事——一个助理,一个下属,一个智能体——写清楚四样:什么可以直接做;什么要先问你;怎样收回授权;做过的事记在哪里。
小钟在老家的一家单位干了六年,决定去大城市。走之前,他有一点担心:在那边,一个人也不认识。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个人,觉得在一个地方待不下去了,就往能保护他的地方走(第 3 章、第 28 章)——就像霍布斯自己,一六四〇年第一个逃走。
先说他对在哪里:走,常常是对的。一个地方给不了你要的东西,换一个地方,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负责。
换一种读法:第 3 章说过,霍布斯的每一次逃,都是从一张网,逃进另一张网:去巴黎,有梅森的圈子接着;回伦敦,有一群老朋友在那边。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小钟也是一样。他能不能在新城市站住,不只看他有没有本事,还看他走之前,有没有把网维护好;到了那边,有没有先找到一个「木架子」。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一个人闯」是读出来的;能站住,是网接住的。派生了什么?——从一次离开,派生出了一张要重新织的网。回头改了没有?——走之前维护的网,走以后,还会回头接住他。
后来,小钟走之前,一个一个去和老同事、老领导吃了饭,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走,留下了联系方式。到了新城市,他先去找了两个大学同学,又加入了一个同行的读书会。第一年很难,可是有一次他生病,是读书会的一个朋友给他送了药。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这座城里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能做的一件事:离开一个地方之前,好好告别,把网维护好——那些人,以后还会是你的土。到了一个新地方,先别急着证明自己,先找一个木架子:一个同行的群,一个兴趣小组,一个愿意帮你的老乡。一个人走得再快,也要有人接。
十个场景里,那条分界又出现了:什么时候该像霍布斯那样,先管住;什么时候该放手,让团队自己长。
先管的时候:团队刚组建,谁也不认识谁;出了事,人心惶惶;有人在受欺负、被骚扰,或者有人在做违法、违规、危险的事。这时候,一个清楚的头、几条写死的底线、一个能拍板的人,比什么都要紧。
放手的时候:团队已经磨合过一阵,大家吵过,也一起扛过事;规矩已经用了一段时间,有人开始觉得哪里不合适。这时候,把一部分规矩交给团队一起改,把一部分分歧交给当事人自己谈出办法,把「多久重议一次」写进规矩里。
最常见的错,在职场上和在学校里一样:不是一开始管得严,是管严了以后,忘了放;也不是放手,是在有人正在受伤害的时候,还说「你们自己解决」。
第一样:放大镜和望远镜(第 27 章)。在单位里,每一笔小小的付出——多开的一个会,多写的一份报告,多帮的一次忙——在放大镜下都显得很大;缺的,是一副望远镜,看见这些付出,几年以后会长成什么:一张网,一个口碑,一群愿意和你一起做事的人。
第二样:作者要为演员负责。你签过的字,你授权出去的事,你认。这一条,是一个人在职场上最硬的一块信用。
第三样:「谁得利」。一条公司的新制度出来,先问一句:这条制度,对谁最方便?如果答案总是「对管理层最方便」,那它多半需要一个重议的口子。这一问,也要对着自己:你定的团队规矩,对谁最方便?
还有一样,要单独说: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第 28 章)。他说,一个人不能被命令去伤害自己,不必自证其罪。放在今天的职场上,可以读成两句:不必为了一份工作,去做违法的事;也不必为了一份工作,把自己的身体和性命交出去——连续几个月熬到半夜、生病了也不敢请假,这不是忠诚,是在交一样本来交不出去的东西。遇到这样的事,请按当地的规定,保护好自己。
| 场景 | 霍布斯读出来的 | 换一种读法看见的 | 一件小事 |
|---|---|---|---|
| 先下手为强的办公室 | 人天生猜疑 | 一张只认个人功劳的表 | 功劳记在明处,一起署名 |
| 三十五岁 | 权力之后还要权力 | 托你的那一栏是空的 | 画一张焦虑的土,右边加一样 |
| 末位淘汰 | 赏罚才让人卖力 | 只量一号位,逼出不帮人 | 加一栏「帮谁做成了什么」 |
| 回头客 | 愚人算计 | 守信长出一张网 | 按第十次去做第一次 |
| 老板跑了 | 逃生门,一个人走 | 一群人一起讨说法、接着做 | 先护权益,再想一起做什么 |
| 第一次当主管 | 先立清楚 | 规矩是一个人读出来的 | 三条底线,其余共议,写重议日 |
| 深夜的工作群 | 谁也不敢不跟 | 一片没人写下规矩的场 | 三条群公告 |
| 合伙协议 | 约定不能反悔 | 三句修订问话全空 | 写上重议、同意、退出、评理 |
| 授权给助手 | 演员做的都算作者的 | 剪掉了来回的线 | 先问、说明、能收回、有记录 |
| 换一座城市 | 往有保护的地方走 | 从一张网到另一张网 | 好好告别,先找木架子 |
十个场景,霍布斯在左边那一列,常常说得准:猜疑是真的,保不住是真的,一个新团队需要清楚的规矩也是真的,作者要为演员负责更是真的。他看漏的,是右边:一张考核表、一个周会、一个群、一份协议,都是一片场;场是人造的,也是人能改的——只要在造的时候,留一个口子。
也请记得开头那一段:霍布斯自己的饭碗,是七十年里一件一件事处出来的。一份工作,可以只是一顶照合同搭的帐篷;也可以,被你和你身边的人,一年一年住成一个村子。
带走的话
单位是最像利维坦的地方——先立清楚的规矩是对的,作者要为演员负责也是对的;可一张考核表、一个工作群、一份合伙协议都是一片场,造的时候,要记得留一个重议的口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新团队先立清楚;作者为演员负责;守信是保命的办法;保护不了你时可以走。关门:把一个人读成一张绩效表;规矩一次定死;授权交出去就收不回;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人在一片场里长成现在的样子;换一片场,或者改一改这片场,他还会长。
林舟在那栋楼里住到第五年。
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出差回来,拖着箱子上楼,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道拐角的木架子上,放着三四个快递,有一个是他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对门今年春天新搬来的女孩写的:「帮你收了,怕淋雨。」
她刚搬来的第一个晚上,林舟下楼倒垃圾,听见她屋里「咔哒、咔哒」两声——反锁了两道。第二天,他指给她看楼道拐角的木架子:「快递放这儿就行,楼里都这么放。」第三天,邹阿姨端了一碗汤圆过去。不到三个星期,她已经会顺手替别人收快递了。林舟用了三年走完的路,她走了三个星期——不是她比林舟胆大,是这栋楼,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栋楼了。邹阿姨家的门缝里透着光,电视还开着。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把门带上,拧了一下——锁上了,没有反锁。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第一个晚上:门反锁了两道,还是睡不踏实,又起来把一把椅子顶在了门后。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就是那样一个人:怕生,提防别人,谁也不信。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他本来的样子。那是那一年、那一片场里,长出来的样子。
他站在门后,听见隔壁的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五年前,这些声音都让他心慌;现在,它们听起来像是一栋楼在过日子。
他的备用钥匙,还在邹阿姨那里。
全书的五条判决,到这里一条一条验过。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验后 |
|---|---|---|---|
|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 秩序不是天定、不是自然排好,可以追问来历;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有出生证 | 查来历只查到「我」为止;读你自己成了唯一的证明;这个我是一本写定的书 | 站住。依唯物论读法收窄读法:「自我中心」指政治哲学在认识与推理次序上的起点,不作本体断言(第 37 章) |
| 二 · 自我幸福 | 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感觉是运动,经验积成审慎;推理靠学;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 只有第一拍,积而不换,吸而不呼;一片保不住的场,被写成了全人类的倾向 | 站住(第 18 章) |
| 三 · 自我自由 | 平等来自身体的脆弱;猜疑会自己放大;战争像天气;正义与所有权是造出来的 | 自由成了一个空框;证据说的是场,结论写的是本性;从来往里长出来的规矩,被叫作永恒的定理 | 收窄:关系并非完全缺席,而是被写成情欲与支配的派生(第 19 章);「钉成本性」一处登入最弱处(第 37 章) |
| 四 · 自我创造 | 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可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服从为了保护;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 | 只造一次,照图施工,造完不许再造;统一在头上;修订三句全空;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 | 站住(第 30 章) |
| 五 · 自我=自我 | 写出了三界之间派生的方向;写了教育人民,法律与称赞会推动意志 | 回写只从头上往下印;长出来的我改不动头;发动机只转一圈 | 收窄:自我只被头印,不被关系长;头,不被自我改(第 32 章) |
五条里,三条站住,两条收窄,一处登入最弱处。没有一条被推翻。
五条判决各自的保底,第 40 章合成了一个条件:一片刚起来、什么都还没长出来的恐惧之场。在那样的地方,他的每一条药方,都开得对——先管住,先立清楚,先搭帐篷,先往人心里印上「别再打了」。本书从头到尾,没有拆掉这一条保底;拆的,只是他把这张药方,开给了所有的病人,开给了病人的一生。
导读里立了三条推翻办法,说结语会回来报账。现在报。
第一条:如果他把「我」写成会被教育、法律、习惯改造成另一个样子,判决五要收窄。去查了《利维坦》第 30 章,他确实写了主权者要教育人民,写了百姓的心像一张白纸,公共权力印什么就是什么;《论人》第 13 章,据转述,他写了性情会从经验和习惯里长出来。结果:碰到了一半。他写了「改」,只写了从头上往下印一种;关系里长、长出来的我回头改头,这两样没有。判决五据此收窄(第 32 章)。
第二条:如果他让现实不经过「我里面的幻象」也站得住,而且在政治论证里承重,判决一要收窄。去查了《论公民》的序言,原文说,这一部分建立在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的原理上,用不着前两部分——物体论在他的政治学里不承重。结果:没有触发,判决一不收窄。《论物体》第二部分,本书只读到转述,没有逐字核过,附录七照登。另外,回应唯物论读法时,本书主动把「自我中心」的读法收窄了一层(第 37 章)。
第三条:如果他承认有某种关系先于个人的激情而在,判决三要收窄。去查了第 13 章写美洲小家族的那一段,和第 20 章写父母与孩子的那一段。他写了小家族的和睦,写了母亲对孩子的支配。结果:碰了一下。关系在他那里不是完全没有,是被写成了情欲与支配的派生。判决三据此收窄(第 19 章)。
还有一处,是本书自己认下的最弱处:第 21 章指控他「把场钉成了本性」,可能读得偏重。原文里对本书有利的,是「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和《论公民》序言里的「天生如此」;对本书不利的,是《论公民》献辞里那一句——人对人是神,也是狼,要看你拿公民和公民比,还是拿城邦和城邦比。两边的原文,都照登在第 37、39 章。如果有人能证明,他用的「本性」一贯只指处境,那么,这一条指控就降一级,改为「用本性的语言,说处境的事」。
判词在前言里第一次出现,在导读、第 38 章又出现过。这是第四次,一字不改: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第 9 章,导言那一页:读你自己;这种学问,不容许别的证明。
「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第五编:一个个没有关系的我,在一张台球桌上撞成了战争。
「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第六编:一个个怕死的我,一次授权,造出一个人造的人。
「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第一编他的一生,第 21 章那把门锁,第 40 章那三个病根。
一句话,五条判决都挂在上面;挨过五位辩护人的打(第 37 章),核过原文(第 39 章),收窄了两处,认了一处最弱。判词本身,站住了。
全书拆到底,是一个根,三根梁。
一个根:读成定本。把一个还在长、还在被土一遍一遍写着的人,读成一本已经印好、只需去读的书;然后照着这本书,推出世界。
三根梁,各换一件东西,各留一半:
读你自己——定本换成日记。留下的一半:读自己,仍然是理解别人的第一扇门;激情的样子相近,激情的对象各不相同。
自然状态——台球换成和面。留下的一半:在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里,猜疑确实会一圈一圈放大;那时候,先要有一只手把一桌子的球按住。
主权——帐篷换成村子。留下的一半:一片废墟上,先照图搭起帐篷,让人今晚不睡在雨里;总要有一个能拍板的地方。
有人会问:一个三百多年前的英国老人,一本替绝对主权说话的书,为什么值得用一整本书来拆?
因为他的问题,我们今天还住在里面。
他问:一群互相提防的人,怎样才能把判断和力量交给一个「代表」,让它替大家做主?今天,你点一下「同意」,就把一部分决定交给了一个平台;你让一个智能体替你订票、回信、付款,就授权了一个「演员」(第 47 章)。他问: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人会怎样?今天,一个家长群、一个工作群、一个末位淘汰的部门,天天在演他写的那一章(第 48、50 章)。他问:人的害怕从哪里来?今天,一片恐惧之场,是有人在经营的(第 46、49 章)。
他的答案,许多已经被历史改过了;他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过期。拆他,是为了把他的问题接过来,换一种答法。
拆完了,要记得他留下了什么。第 39 章列了二十条闪光点,这里只挑几样,最值得带回家的:
秩序是人造的,要讲得出理由。
服从是为了保护;保护不了你的,就没有理由要你服从。
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保命,不自证其罪。
作者要为演员负责。
「谁得利」——这一问,也要转过身来,问自己。
还有一样,不在他的书里,在他的日子里:一个和恐惧做了一辈子双胞胎的人,每天散步,夜里唱歌,被一张网托了九十一年。
本书也要带走他给的几样提醒(第 41 章):从下往上讲,秩序要讲得出理由;把话说清楚,别让新词变成傻子的钱币;查建制,也查自己;总要有一个能拍板的地方;恐惧是真的,别把「缠」讲成一碗温吞的鸡汤。
这本书一路带着三个问题。书读完了,请把它们带走:
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
这一处,从我派生出了什么——是一样现实的东西,还是一条道理?
它回过头来,改了我没有?
再加上那一把钥匙,一个问题:
你锁门的时候,读的是你自己,还是你住的那片场?
回到林舟。
五年前,他以为自己读懂了自己:一个怕生、提防别人的人。霍布斯会同意他,还会说:你看,人就是这样的;所以,要有一个足够强的管事的。
霍布斯只读了第一年。
这本书读完了五年:一把借出去的伞,一碗汤圆,一把留在隔壁的钥匙,一个木架子,一个排了班的星期,一张「今年过年,我包饺子」的纸条,一个被三个星期接住的新邻居。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从林舟心里「读」出来的,也没有一样是哪一位管事的下命令造出来的。它们是一栋楼里的几个人,一年一年,缠出来的。
对门那个女孩,上个月出门旅游,也把她的备用钥匙交给了林舟。交钥匙那天,她说:「林哥,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反锁?」林舟笑了:「反锁两道,还拿椅子顶门。」女孩也笑了:「我第一天也是。」
霍布斯看见了恐惧,看得比谁都准;他错在,以为恐惧就是人的全部,以为一本写好的书,读得出一个村子。
你锁门吧——该锁的时候,就锁上。只是,请记得:锁是一片场长在你身上的形状,场会变,你也会变。
也许,有一天,你会把一把备用钥匙,交给隔壁的人。
分九类排列。外文书先列原题,后附中文题名;凡版本、译者、年份尚未逐一核对者,标〔待核〕。
共一百三十种。
年表(凡据奥布里或他本人自述、尚未核对原始文献者,正文已标〔待核〕,这里不再重复标注)
| 年份 | 事件 | 本书章 |
|---|---|---|
| 1588 | 4 月 5 日生于威尔特郡马姆斯伯里附近的韦斯特波特;据他晚年自述,母亲因无敌舰队的传言受惊早产 | 1 |
| 1603 | 进牛津大学马格达伦学堂 | 1 |
| 1608 | 毕业,经院长推荐,进卡文迪什家任家庭教师 | 2 |
| 1610 年起 | 陪学生游历法国、德国、意大利 | 2 |
| 1620 年代 | 常为培根作笔录 | 2 |
| 1629 |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英译本出版;前后遇欧几里得第一卷第 47 命题 | 2 |
| 1634—1636 | 第三次游历欧陆;1636 年在佛罗伦萨附近拜访伽利略;入梅森通信圈 | 2 |
| 1640 | 《法的要素》手稿流传;11 月长期议会召开,逃往巴黎 | 2、3 |
| 1641 | 写《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三组反驳 | 3 |
| 1642 | 巴黎刊行《论公民》 | 3 |
| 1646 | 在巴黎为流亡的王子查理教数学 | 3 |
| 1647 | 重病几死;《论公民》增订本在阿姆斯特丹刊行 | 3 |
| 1648 | 梅森去世 | 3 |
| 1649 | 1 月 30 日查理一世被斩首 | 3 |
| 1650 | 《法的要素》分两部刊行 | 3 |
| 1651 | 《利维坦》在伦敦出版;《论公民》英译本出版;年底离开巴黎,返回英格兰 | 3 |
| 1654 | 《论自由与必然》被人刊行,与布拉姆霍尔之争公开 | 4、16 |
| 1655 | 《论物体》出版;与沃利斯的化圆为方之争开始 | 4 |
| 1656 | 《关于自由、必然与偶然的问题》《给数学教授的六课》 | 4 |
| 1658 | 《论人》出版 | 4 |
| 1660 | 查理二世复位,在街上认出老师,给年金 | 4 |
| 1662 | 写自我辩护一篇,答沃利斯 | 4 |
| 1666 | 伦敦大火之后,下院讨论惩治无神论与渎神书籍,《利维坦》被点名;烧掉部分稿件 | 4 |
| 1668 | 拉丁文《利维坦》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前后写成《比希莫特》 | 4、5 |
| 约 1672 | 写拉丁文诗体自传 | 1、4 |
| 1673—1677 | 英译荷马史诗 | 4 |
| 1674 | 荷兰法院将《利维坦》与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一并查禁 | 42 |
| 1675 | 离开伦敦,迁居卡文迪什家在德比郡的庄园 | 4 |
| 1679 | 12 月 4 日卒于哈德威克,九十一岁;诗体自传刊行 | 4 |
| 1682 | 《比希莫特》正式刊行 | 4 |
| 1683 | 牛津大学决议谴责并焚烧《利维坦》《论公民》 | 4 |
| 1688—1689 | 光荣革命;洛克《政府论》出版——「头不许换」在身后被改写 | 40、42 |
人生 SDE 序列(第 5 章表格的简本)
| 时段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显露出的样子 |
|---|---|---|---|
| 1588—1608 | 火药桶上的国家;出走的父亲、付学费的叔叔;讲亚里士多德的牛津 | 十四岁译《美狄亚》;对「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起疑 | 一个会读别人、却不信现成学问的年轻人 |
| 1608—1640 | 卡文迪什家的书房;三次游历;培根、梅森、伽利略 | 译修昔底德;撞上欧几里得;「感觉是什么」一问 | 一个信运动、信定义的家庭教师;一部《法的要素》 |
| 1640—1651 | 长期议会;巴黎的学者网;内战与弑君 | 第一个逃走;先出《论公民》;写成《利维坦》 | 把服从拴在保护上的流亡者;一个巨人的画像 |
| 1651—1660 | 克伦威尔的英格兰;伦敦的朋友 | 与主教吵自由;与数学家吵化圆为方 | 理上寸步不让、几何上输了也不认的论战者 |
| 1660—1679 | 复辟;瘟疫、大火与点名;卡文迪什家的庄园 | 被国王认出;烧稿;译荷马;写诗体自传 | 在床上唱歌练肺的老人,给一生选了「恐惧」作开头 |
章名据 1651 年原本译出,取其大意;「本书引处」只列主要引用的章。
| 章 | 章名(大意) | 本书引处 |
|---|---|---|
| 导言 | 人造的人;读你自己 | 9、12、37、39、46 |
| 第一部分 | 论人 | |
| 1 | 论感觉 | 10、13 |
| 2 | 论想象 | 7、13、49 |
| 3 | 论想象的串联 | 13 |
| 4 | 论语言 | 10、14 |
| 5 | 论推理与学问 | 7、14、16 |
| 6 | 论自愿运动的内在开端,即激情 | 10、15、16、18 |
| 7 | 论论说的终结 | — |
| 8 | 论所谓智力之德及其缺陷 | — |
| 9 | 论知识的各种题材 | — |
| 10 | 论权力、价值、地位、尊重与配得 | 11、17 |
| 11 | 论风习之不同 | 15、17、25、30 |
| 12 | 论宗教 | 15 |
| 13 | 论人类幸福与苦难的自然状况 | 19、20、21、24、37、39 |
| 14 | 论第一与第二自然法及契约 | 16、22 |
| 15 | 论其他自然法 | 23、37、39、44 |
| 16 | 论人格、作者与被代表的事物 | 11、26、47 |
| 第二部分 | 论国家 | |
| 17 | 论国家的成因、产生与定义 | 25、30 |
| 18 | 论按约建立的主权者的权利 | 27、29、39 |
| 19 | 论按约建立的国家的几种形式及主权的继承 | — |
| 20 | 论父权的与专制的支配 | 11、19、25 |
| 21 | 论臣民的自由 | 3、5、16、28 |
| 22 | 论臣属的政治团体与私人团体 | — |
| 23 | 论主权的公职人员 | — |
| 24 | 论国家的营养与繁衍 | — |
| 25 | 论建议 | — |
| 26 | 论民约法 | — |
| 27 | 论罪行、宽恕与减罪 | — |
| 28 | 论惩罚与奖赏 | — |
| 29 | 论削弱国家或促使其解体的事物 | 27 |
| 30 | 论主权代表者的职责 | 28、29、32、49 |
| 31 | 论自然的上帝之国 | — |
| 第三部分 | 论基督教国家(第 32—43 章) | 3、29;第 37、42 章见 44 |
| 第四部分 | 论黑暗王国 | |
| 44 | 论误解《圣经》而来的灵的黑暗 | 29 |
| 45 | 论鬼神学及外邦宗教的其他遗物 | 29 |
| 46 | 论空洞的哲学与荒诞的传说所造成的黑暗 | 1、29 |
| 47 | 论这种黑暗带来的好处,以及归于谁 | 3、29 |
| 综述与结论 | 保护与服从;宜在大学里教 | 3、5、28、29、39 |
九格速查(第 31 章表格的简本;九格表是本书的工具,不同于 SDE 的「九宫格」)
|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
|---|---|---|---|
| 自我界(源) | 每个人是作者,授权造出巨人;好奇(影子) | 自然权利;没被挡住的运动;最后一个欲求 | 欲求一个接一个;好是欲求的名字 |
| 现实界(派生) | 自然状态里造不出东西 | 人人对一切有权,于是战争 | 舒适生活是和平的副产品;安逸之欲(影子) |
| 理念界(派生) | 人造的人;名字由人加上;十九条「定理」 | 法律沉默处;学说由主权者审定 | 安全包括生活的满足;善恶由主权者定名 |
同一张表上的对照:罗尔斯占「自由」一列(第 104 号),柏拉图《理想国》占「理念界」一行(第 138 号),霍布斯占「自我界」一行。罗尔斯缺的是脚,霍布斯缺的是来回。
七个大白话词
| 词 | 对应 | 一句话 |
|---|---|---|
| 形状 | S,显露 | 长出来、能被人认出来的样子 |
| 路 | D,差异序列 | 一串有先后的不同 |
| 土 | E,特征纠缠 | 让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 |
| 回写 | 第三方程 | 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 |
| 一锅粥 | 混沌态 | 什么都有,还没分开 |
| 正在成形 | 介生态 | 刚冒头,还站不稳 |
| 定型 | 秩序态 | 稳下来,能被认出,能传下去 |
三块地,三只脚:理念界(脑子里想的)、现实界(手上碰的)、自我界(心里的我你他);创造、自由、幸福;自由=创造×幸福,缺一即零。
本书自造的说法
| 说法 | 意思 | 首见 |
|---|---|---|
| 读成定本 | 他的收回动作:把一个还在长的人,读成一本写好的书,再照这本书推出世界 | 12 |
| 一把门锁 | 全书总钥匙:你锁门的时候,读的是你自己,还是你住的那片场? | 前言、21 |
| 扉页上的巨人 | 全书总比喻:小人彼此不看,头是安上去的,小人个个一样 | 3、12 |
| 定本与日记 | 第一根梁的替换 | 12、18 |
| 台球与和面 | 第二根梁的替换:只撞不缠,与越揉越出筋 | 12、24 |
| 帐篷与村子 | 第三根梁的替换:照图一次搭好,与住的人一年年改 | 12、30 |
| 只吸不呼 | 幸福律只剩第一拍 | 17、18 |
| 积、换、放 | 幸福律三拍的家常说法 | 18 |
| 一条单行道 | 派生只有一个方向:从我出发 | 10 |
| 被涂过的纸 | 人心被伪装、谎言、学说写过很多遍(导言原话) | 9 |
| 蘑菇 | 从地里冒出来、彼此没有牵连的人(《论公民》原话) | 11 |
| 空框 | 对一切都有权,里面什么也没长出来 | 22 |
| 门框 | 问法的起点被当成不用再问的定义 | 8 |
| 修订三句 | 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借《发生落点》) | 27 |
| 三大主权 | 命名权、判错权、计算权 | 27 |
| 逃生门 | 保护不了你时,服从终止——只开给一个人 | 28 |
| 刀只朝外砍 | 「谁得利」问教士,不问主权者 | 29 |
| 保底 | 他在什么条件下说得一点不差: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 | 12、40 |
| 死法 | 体系最可能怎样倒下:主回写死,次封顶死 | 40 |
| 四样 | 先问、说明、能收回、有记录 | 47 |
判词: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口述之根: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三个式子:现实=F(自我);理念=F(自我);自我=自我(收窄后:自我只被头印,不被关系长;头,不被自我改)。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保底 | 验后 | 主场 |
|---|---|---|---|---|---|
|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 秩序可追问来历;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有出生证 | 来历只查到「我」;读你自己成了唯一的证明 | 场处处相同、处处恐惧时,读自己能读出别人 | 站住;「自我中心」读作认识与推理次序上的起点 | 第三编 |
| 二 · 自我幸福 | 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经验积成审慎;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 只有第一拍;保不住被写成全人类的倾向 | 一片保不住的场里,人只剩第一拍 | 站住 | 第四编 |
| 三 · 自我自由 | 平等来自身体的脆弱;战争像天气;正义是造出来的 | 自由成空框;场被钉成本性;规矩被叫作定理 | 恐惧之场散不掉时,先把球按住 | 收窄;「钉成本性」登入最弱处 | 第五编 |
| 四 · 自我创造 | 国家是人造的;代表;服从为了保护 | 只造一次;统一在头上;修订三句全空 | 废墟上先搭帐篷 | 站住 | 第六编 |
| 五 · 自我=自我 | 写出了派生的方向;写了教育人民 | 回写只从头往下印;发动机只转一圈 | 刚打完内战,先管住 | 收窄 | 第七编 |
一个根:读成定本。三根梁:读你自己、自然状态、主权。三件替换:定本换日记,台球换和面,帐篷换村子——各留一半。
动作谱对照:与笛卡尔卷(第 139 号)同族,原点都在自我;与柏拉图卷(第 138 号)的「先在化」同构;「教育」一处与洛克卷(第 148 号)的「盖章」同构。
死法:主死法回写死(一六八八年,身体里的人换了头);次死法封顶死(「永恒的定理」「不可分、不可废、不可控告」被后人绕过)。不是单维死,不是无死法死。
前言说过,霍布斯在本系列八个地方露过脸。本书对这八处,一处也不推翻,只接着往下判。
| 前卷 | 那一卷怎么说 | 本书在哪里接住 |
|---|---|---|
| 洛克卷(第 148 号)第 49、50 章 | 霍布斯、洛克、卢梭的自然状态,都是「没有子宫的起点」;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 | 全书的主线;第 11、19、21 章正面接住,第 41 章写明这是前卷的判断、本书只多走一步 |
|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18 号)第 1、3 章 | 霍布斯是几何样板在政治上的学生,定理一旦推出就一次定死 | 第 7、8、14、23、40 章 |
| 黑格尔卷(第 136 号) | 霍布斯、洛克、卢梭从自然状态一步走进国家,中间没有市民社会 | 第 24 章「一跳,就进了国家」 |
| 斯宾诺莎卷(第 189 号) | 书信第 50 封:自然权利始终完整;一六七四年两书同禁 | 第 42 章 |
| 笛卡尔卷(第 139 号) | 霍布斯是第三组反驳的作者:那个在思想的东西,也许是一个物体 | 第 3、10、11 章;第 12、39 章记为同族 |
| 莱布尼兹卷(第 140 号) | 二十四岁的莱布尼兹给霍布斯写过长信,霍布斯没有回 | 第 7 章(会推理的机器) |
| 《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专栏) | 霍布斯替亚里士多德那一环当「众刃」,查的是建制 | 第 1、29 章 |
| 《合拍》(第 117 号)第 31 章 | 《利维坦与空气泵》:霍布斯与波义耳之争 | 书目第 38 种;本书未展开 |
本书另外引用的前卷判断
| 前卷 | 用在哪里 |
|---|---|
| 柏拉图卷(第 138 号):「先在化」;「发现是纠缠极厚极稳时的特例」;城邦里没有能说「你错了」的位置 | 第 12、23、27、39 章 |
| 罗尔斯卷(第 104 号):自由中心主义,占九格表「自由」一列 | 第 12、31 章 |
| 弗雷格卷(第 141 号):收到罗素来信,六天后回信认账 | 第 4 章 |
| 维特根斯坦卷(第 64 号):词的意思长在用法里 | 第 14 章 |
| 《发生落点》(第 121 号):修订三句;小区草地上的近道 | 第 27、28、41 章 |
| 萨特卷(第 153 号)、奎因卷(第 167 号):连土一起拆、把土剃成荒漠 | 第 39 章动作谱对照 |
| 洛克卷(第 148 号):收回动作「盖章」 | 第 32、39 章 |
三条推翻办法(导读立,结语报账)
| 条件 | 去哪里查 | 结果 | 据此 |
|---|---|---|---|
| 一:他若把「我」写成会被教育、法律、习惯改造成另一个样子 | 《利维坦》第 30 章;《论人》第 13 章 | 碰到一半:写了「改」,只写了从头上往下印 | 判决五收窄为「自我只被头印,不被关系长;头,不被自我改」(第 32 章) |
| 二:他若让现实不经过「我里面的幻象」也站得住,且在政治论证里承重 | 《论物体》第二部分;《论公民》序言 | 未触发:《论公民》序言原文说政治部分「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用不着前两部分」 | 判决一不收窄;《论物体》第二部分只读到转述,照登;「自我中心」的读法主动收窄一层(第 37 章) |
| 三:他若承认有某种关系先于个人的激情而在 | 《利维坦》第 13、20 章 | 碰了一下:写了小家族的和睦、母亲对孩子的支配 | 判决三收窄为「关系被写成情欲与支配的派生」(第 19 章) |
判负卡:给 SDE 自己写的死法(第 41 章)
一、若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同一群人从一片没有保证的场换到一片有保证、有来往的场,竞争、猜疑、好面子一点不变——「恐惧是一片场,不是本性」判负,判决一、三改判。
二、若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人和人缠得很紧、却没有强力之手的地方,陷入争斗的次数与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一样多——「台球换和面」判负,第 24 章改写。
三、若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写明重议条件、重议之人与记录之处的规矩,比一次定死的规矩更易散、更易打起来——「帐篷换村子」判负,判决四改判。
自警:「场」也可能被读成定本。遇事只说「这是场的问题」,不看具体的人、具体的一年,就是犯了他同样的病。
按本系列的零结果纪律:「还没找到反例」不算证明本书对;以上三条,要有人真的找到反向的、可以重复的结果,才算判负。
本书自认最弱处
一、已据原文核过的引文
《利维坦》据 1651 年英文原本(公有领域电子本)逐句核对;《论公民》据 1651 年英译本核对。
| 引文(大意) | 出处 | 原文关键字 | 本书章 |
|---|---|---|---|
| 读你自己;统治者要在自己里面读出全人类;这种学说不容许别的证明 | 导言 | "Read thy self"; "admitteth no other Demonstration" | 9、38、39 |
| 人心的字迹被伪装、说谎、作假与错误学说涂抹 | 导言 | "blotted and confounded" | 9 |
| 感觉之外,经院「可见的影像」之说 | 第 1 章 | "Visible Species" | 13 |
| 风停之后,波浪还要滚很久 | 第 2 章 | "the waves give not over rowling" | 13 |
| 词语是聪明人的筹码、傻子的钱币 | 第 4 章 | "wise mens counters … the mony of fooles" | 14 |
| 圆的四方形、无形体的实体、自由的意志,皆是荒谬之语 | 第 5 章 | "Round Quadrangle … A Free Will" | 14、16 |
| 好奇是心灵的欲望,乐趣胜过身体的欢愉 | 第 6 章 | "Lust of the mind" | 15 |
| 宗教与迷信,差在故事是否被公开允许 | 第 6 章 | "publiquely allowed, RELIGION; not allowed, superstition" | 15 |
| 有朋友是权力;人的价值就是他的价格 | 第 10 章 | "To have Friends, is Power"; "his Price" | 11、17 |
| 没有终极目的与至善;幸福是欲求的不断前进 | 第 11 章 | "no such Finis Ultimus"; "continuall progresse" | 17 |
| 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原因是保不住 | 第 11 章 | "Power after power"; "cannot assure the power" | 17 |
| 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 | 第 13 章 | "in the nature of man, we find three principall causes" | 20、21、38 |
| 战争像坏天气 | 第 13 章 | "Foule weather" | 20 |
| 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暂 | 第 13 章 | "solitary, poore, nasty, brutish, and short" | 20 |
| 锁门、锁箱子的例子;我们俩都没有控诉人的本性 | 第 13 章 | "he locks his dores"; "neither of us accuse mans nature" | 21 |
| 从未普遍如此;和平的人会在内战里堕落 | 第 13 章 | "never generally so"; "degenerate into" | 21、38 |
| 美洲小家族的和睦靠自然的情欲 | 第 13 章 | "small Families … naturall lust" | 19 |
| 人人对一切都有权,甚至对别人的身体 | 第 14 章 | "a Right to every thing" | 22 |
| 你不愿别人对你做的,也不要对别人做 | 第 14 章 | "Quod tibi feiri non vis" | 22 |
| 愚人说世上没有正义;背约者不被任何团体接纳 | 第 15 章 | "The Foole hath sayd"; "cannot be received into any Society" | 44 |
| 自然法在心里永远有效,在行动上要看有没有保证 | 第 15 章 | "In Foro Interno … In Foro Externo" | 23 |
| 自然法不变而永恒;其学问是唯一真正的道德哲学 | 第 15 章 | "Immutable and Eternall"; "true and onely Moral Philosophy" | 23、39 |
| 好与坏随气质、习俗、学说而不同;人人同意和平是好的 | 第 15 章 | "customes, and doctrines of men, are different"; "Peace is Good" | 37、39 |
| 这些理性的指示不过是结论或定理 | 第 15 章 | "Conclusions, or Theoremes" | 23、38 |
| 使一群人成为一个人格的,是代表者的统一 | 第 16 章 | "the Unity of the Representer" | 26 |
| 没有剑的盟约只是空话;蜜蜂与人;会死的神 | 第 17 章 | "Covenants, without the Sword"; "by Covenant only, which is Artificiall"; "Mortall God" | 25 |
| 臣民抱怨主权者,等于抱怨自己做的事 | 第 18 章 | "whereof he himselfe is Author" | 27 |
| 主权者判断哪些意见和学说有害、有利于和平 | 第 18 章 | "Judge of what Opinions and Doctrines" | 27、29、39 |
| 放大镜与望远镜 | 第 18 章 | "multiplying glasses … prospective glasses" | 27 |
| 人造的锁链;法律的沉默;义务以保护为限 | 第 21 章 | "Artificiall Chains"; "silence of the Law"; "as long, and no longer" | 28 |
| 恐惧与自由不冲突;自由与必然不冲突 | 第 21 章 | "Feare and Liberty are consistent"; "Liberty and Necessity are Consistent" | 16 |
| 暴君恐惧症 | 第 29 章 | "Tyrannophobia" | 27 |
| 法律像篱笆;百姓的心像干净的白纸 | 第 30 章 | "as Hedges are set"; "like clean paper" | 28、32 |
| 罗马教廷是已死的罗马帝国的幽灵 | 第 47 章 | "the Ghost of the deceased Romane Empire" | 3 |
| 谁得利 | 第 47 章 | "Cui Bono" | 29 |
| 此书宜在大学里教 | 综述与结论 | "more profitably taught in the Universities" | 29 |
| 人对人是神,也是狼 | 《论公民》献辞 | "Man to Man is a kind of God … an arrant Wolfe" | 导论、37、39 |
| 政治部分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用不着前两部分 | 《论公民》序言 | "sufficiently knowne by experience" | 3、37 |
| 第一条原理:人的性情天生如此 | 《论公民》序言 | "by experience known to all men, and denied by none"; "naturally such" | 37 |
| 钟表要拆开看,国家要当作已经拆散来看 | 《论公民》序言 | "as in a watch … as if they were dissolved" | 7 |
| 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 | 《论公民》第 8 章 | "(like Mushromes)" | 11 |
二、仍待核对的引文与史实(正文均已标〔待核〕)
三、口述命题登记
| 日期 | 口述者 | 原话 | 用在哪里 |
|---|---|---|---|
| 2026 年 9 月 25 日 | 王德生 | 你必须用 SDE 系统来打造这个「中心主义母题」 | 全书方法 |
| 2026 年 9 月 25 日 | 王德生 | 母题打造,是要从给定的主题出发,从 SDE 体系找到合适的维度的三视角里面寻找视角中心主义 | 全书方法;第 12、31 章 |
| 2026 年 9 月 25 日 | 王德生 | 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 全书之根;前言、第三编编序、第 12、32、39 章、结语 |
| 2026 年 9 月 25 日 | 王德生 | 书名用「懂」 | 书名 |
| 2026 年 9 月 25 日 | 王德生 | ISBN 979-8-90690-499-7,定价 US$23;专著号依站点现状取 | 出版信息(第 146 号) |
三个母题(自我幸福、自我自由、自我创造)、判词、收回动作名「读成定本」、全书装置(一把门锁、扉页巨人、三件替换、陪读人物林舟与邹阿姨),均由执笔者依上表口述展开,未单列为口述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