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个思想,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52 号 · ISBN 979-8-90690-198-9 · 约 22.5 万字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的提出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办人。
1990 年入湘潭大学,后于中国科学院取得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为 Voronoi 图、Delaunay 三角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先后任教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自 2015 年起,他的思想经历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321 智慧系统」、「SIO 本体论」,到 2026 年初成形的「SDE 本体论」。这条路的方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从发现学走向发生学——不问「它本来是什么」,而问「它是怎样发生的」。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一系列专著,涵盖哲学、教育、健康、语言、艺术与人工智能。其中「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用大白话解构历史上的大哲学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胡塞尔、维特根斯坦、皮尔斯、德里达、伽达默尔,本书是其中的叔本华一卷。
他同时是 ChatSDE 与一系列 SDE 智能体的设计者,长期主张:AI 时代真正的分界,不在谁用得起更强的工具,而在判断的位置是否还在人这一边,以及每一轮走完之后,有没有回写到人身上。
这本书属于「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这个系列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位大哲学家的思想,用普通人能懂的话讲清楚,然后用 SDE 的眼光看一看,他说对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在这个系列里,我已经拆过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胡塞尔、维特根斯坦、皮尔斯、德里达、伽达默尔。每拆一位,我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这个人,把「发生」放在了哪里?
拆到叔本华的时候,问题变得格外尖锐。
因为在所有这些人里,叔本华是离普通人最近的一位。他不讲范畴表,不讲先验演绎,不讲存在论差异。他讲欲望,讲得不到的难受,讲得到之后的空,讲爱情里的身不由己,讲人和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刺。很多人一辈子没读过一页哲学书,却在某个失眠的夜里,读到他的一句话,心里一震:原来我这样的感觉,有人替我说出来了。
一个能被这么多普通人读懂的哲学家,如果他的判断里少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那这件事的后果,就不只是学术上的。它会落到很多人怎样看待自己的一生上。
先把他的功劳说足。
叔本华说中了一种感受,而且说得比谁都准。
他说,人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是苦的,因为想要就是缺;他说,得到之后那份快乐来得很快、去得更快,很快就只剩平淡;他说,平淡久了就是无聊,无聊又会逼着人去想要下一样东西。人的一生,就在这两头之间来回摆动,像一只钟摆。
他说,爱情里那股让人神魂颠倒的力量,多半不是为了你个人的幸福;他说,人和人之间像一群冬夜里的刺猬,挤近了互相扎,离远了又冷;他说,一个人的幸福,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把健康拿去换别的东西,是最愚蠢的交易;他说,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是把自己的快乐交到了别人手里。
这些话,两百年后读起来,不但没有过时,反而更贴切了。今天的人比他那个时代拥有得多得多,选择多得多,刺激多得多;可是说自己活得空、活得累的人,也多得多。
还有一样更值得敬重的东西:他的诚实。
在一个流行讲进步、讲乐观、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代里,他坚持说:痛苦是真的。他不给痛苦涂糖衣,不把它说成是某个宏大历史进程里必要的代价,也不说它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他就说:它是苦的,而且它会一次次回来。
一个愿意这样说话的哲学家,值得被认真对待。
可是,读得越久,我心里那个不安越清楚。
他描述的那只钟摆,两头都很准:想要的时候苦,得到之后空。问题出在两头之间。
想一想自己真正快乐的那些时刻。不是刚买到一样东西的那一下,而是:一道难题卡了很久,终于想通的那一刻;一件事做砸了好几次,终于做成的那一刻;和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某一天忽然觉得「他懂我」的那一刻;带着孩子练了几十次,他第一次独自骑车冲出去的那一刻。
这些时刻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过程里,不在两头。
而叔本华的秤上,没有这一段。他称量人生,只有两个刻度:缺,和满。从缺到满之间,那一段真实走过的路,在他的账上没有位置。所以他算下来,人生自然是亏的。
我把这个判断写成了全书的母题:他看对了两端,跳过了中间。
说一位大哲学家「漏掉了什么」,这话很容易说得轻飘。所以我在书里给自己定了一条纪律:每指出他跳过了一段中间,都要说清楚三件事。
第一,他这句话在什么条件下是成立的。叔本华的判断不是胡说,它们在一个很具体的条件下完全成立,这个条件就是:中间过程为零。刷短视频的那个晚上,中间过程几乎为零,所以钟摆一点不差;一个只被分数推着走、从来没体会过「想通」的孩子,考砸了痛苦、考好了没感觉,钟摆也一点不差。
第二,被跳过的那一段中间,具体是什么。不是含糊地说「他忽略了过程」,而是指出:这里缺的是自组织,那里缺的是路径裁剪,另一处缺的是模式转换。
第三,补上之后会怎样。补上中间,不是为了让他的结论听起来温和一点,而是为了让这些判断重新变得可以处理:痛苦从一个定论,变回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这三件事,构成了本书大多数章节的骨架:他怎么说 → 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 中间缺了什么 → 补上会怎样。
写到一半,我发现更值得追问的,不是「他漏了什么」,而是「他为什么会漏」。
追下去,是一条相当清楚的链条。
他的地基是那篇博士论文里的充足理由律。在那里,世界上的一切被分成两类:要么有理由、可以被找到,要么没有理由、是盲目的。两个格子,没有第三个。而「发生」恰恰属于第三个:理由既不是事先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也不是根本没有的,而是在过程中一点点被做成充足的。
他因为厌恶黑格尔的体系,把理念世界一起倒掉了。理念被降成静止的形式,理性被降成意志的仆人,历史被降成重复。于是,目标最容易长出来的那个地方,被他亲手关上了。
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理念世界里只有「无意志的纯粹认识主体」,自我世界里的想要被说成虚荣。于是,另外两个世界既不能长出目标,也不能接棒。
他的一生里,几乎没有二号位。父亲只会纠正,母亲不愿同住,和歌德的合作变成了争胜,和黑格尔的较量变成了几十年的怨恨,课没有学生来,婚没有结,晚年身边只有崇拜者。而中间那一拍,大多发生在互动里。
一环扣一环,最后就是他那只钟摆。
这本书是分批写成的。我先定下母题和提纲,然后一批一批地写,每一批两万字,写完再看、再调、再往下走。写到后面,有些判断被前面的章节逼着改写,有些章节被后面的发现逼着回去重做。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这本书要讲的那件事:一个判断不是一次想好的,是在一段过程里一点点长清楚的。
写作过程中,我用了 AI 作为协作者。所有的判断、口径、承重命题,都是我给出的;文字在我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再由我审定。这一点写在版权页上,也写在这里:我不打算把它藏起来。这恰恰是本书第八编谈的那件事——人和工具之间,重要的不是谁做了哪一笔,而是判断的位置在谁手上,以及每一轮走完之后,回写到了谁身上。
这本书不希望读者读完之后,变成一个「懂叔本华的人」。
我希望它做到两件更实在的事。
第一,当你读叔本华读得心里发沉的时候,你能想起来问一句:他这句话,是在什么条件下成立的?我的生活里,那个条件成立吗?
第二,当你发现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像他描述的样子——想要、得到、空虚、再想要——你能有一张可以照着做的小清单:哪里堵着?哪个世界太久没开了?身边有没有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下一小步是什么?
这两件事,都不需要你成为哲学家。
最后说一句私人的话。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一个画面:法兰克福美因河边那间公寓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早上起来洗冷水澡,上午写作,中午吹半小时长笛,下午带着卷毛狗走很长的路,晚上去听音乐会。他身体活在一个很好的节律里,他的哲学却告诉世界:人生是一只钟摆。
他的身体,比他的哲学懂得多。
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他身体里的那个节律,还给他的哲学,也还给读它的人。
补上中间,钟摆就成了节律。
这本书里,例子多得可能超出一般哲学书的习惯:刷短视频的晚上、炒糊了的糖色、婴儿够不到的水杯、考前焦虑的大学生、被裁员的中年人、退休后学书法的老师、周末带孩子搭模型的父亲。
这不是为了讨好读者。
叔本华自己就是一个极会举例子的人。他写重力永远把物质往中心拉,写被切成两半仍互相撕咬的蚂蚁,写爪哇海滩上被野狗咬死的海龟,写牙疼才让人感到健康。这些例子太生动了,生动到读者顾不上去想:这个例子,是不是只取了两端?
所以我决定用同样的武器回应他:他举两端的例子,我就举中间的例子。一个人要相信「过程里有意义」,光靠论证是不够的,得让他想起自己真正走过的那些过程。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这本书希望能被老师、家长、医生、管理者拿去用。一个只能被引用的判断,和一个能在明天早上就改变一件小事的判断,分量不一样。所以每一章后面都有「日常对照」,分教育、健康、事业三个方向。这三个方向不是随便挑的:它们是大多数人一生里花时间最多、也最容易把中间丢掉的三个地方。
有三处,我想在开篇就把分寸讲清楚,免得读者读到那里觉得突兀。
第一处是他对女性的看法。叔本华写过一篇《论女人》,里面的话今天读来是明明白白的偏见。我没有回避,也没有替他辩护。我在第四十六章里把它照实说出来,再照实拆开:他犯的,正是本书反复指出的那个错误——把条件造成的结果,归给了不变的本质。他不用去远处找反例,他的母亲和妹妹就是。
第二处是关于自杀的那一章。叔本华反对自杀,理由和当时的宗教、法律完全不同,值得认真讲。但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所以那一章的开头和每一段日常对照里,我都放了求助的提示,也刻意不涉及任何方法细节。如果你此刻正处在很深的痛苦里,请先去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或者专业的帮助。
第三处是佛法那一章。叔本华一生推崇佛教,晚年书房里摆着一尊佛像。我在第四十一章里做的,是一个很具体的对照:四谛他只接住了三谛,少了「道」。这一章不裁判任何宗派之争,也不劝人信什么;它想澄清的只是一件事——十九世纪的欧洲把佛教读成悲观主义,这份读法相当一部分是经由叔本华传开的,而悲观是叔本华的,不是佛法的。
我也要说清楚这本书不做什么。
它不是一本叔本华研究专著。我不打算在德文文本的校勘、版本流变、学界争论上与专家较量;书里引用他的话,一律标出卷和节,方便读者自己去核。
它不是一本心理学手册。书里提到焦虑、失眠、成瘾、抑郁,都是从生活层面说的思路,不能代替诊断与治疗。
它也不是一本励志书。本书不承诺补上中间之后,痛苦就会消失。第三十二章里我专门留了一节,承认这本书举的例子同样是挑选过的,也承认有些过程走完了仍然失败,有些痛苦走完了仍然是痛苦。补上中间改变的,是人面对痛苦的方式,不是痛苦本身会不会来。
感谢那些在这本书成形过程中和我争论过的人。这本书讲二号位讲了整整一编,我自己写它的时候,也一直需要那样一个位置:有人读了初稿说「这里看不懂」,有人说「这个例子不成立」,有人说「你这一章和前面自相矛盾」。每一次这样的回应,都逼着我回去重走一段。
也感谢叔本华本人。一个人把自己的处境看得这样清楚、写得这样准确,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说他漏掉了什么,可是如果没有他先把那两端钉得那么牢,中间这一段,也不会显得这么要紧。
他没有说错人生。他说对了一种丢了中间的人生。
接下来的六百多页,就是把中间一段一段补回来。
给第一次读叔本华的人:你不必先去啃《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这本书的第一编讲他的一生,第七编讲他给普通人的人生智慧,这两编单独读就能读懂;等你对他有了脾气上的熟悉,再回头看第二、三编的地基部分,会轻松很多。
给读过叔本华、并且被他说服过的人:请特别留意第五编。那一编要回答的是:他那三个最有力的命题,究竟是从哪里推出来的。你会看到,他的证明有一个共同的动作——先在定义里删掉中间,再到两端去找例子印证。看清了这个动作,你不会因此讨厌他,但你会重新获得判断的余地。
给做教育、做医护、做管理的人:请直接从第八编读起。那一编不谈哲学史,谈的是三件可以马上用的事:紧迫要在互动里处理,一段过程走完要回写到人身上,能量要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换。第五十一到五十三章分别落到课堂、身心和事业上。
给正处在难处的人:这本书里有几处专门为你写的段落——第三十四章末尾的三个问题,第四十七章的自查表,第五十二章关于焦虑、失眠与放松的那几节。它们都很小,小到今天晚上就能做一件。请从最小的那一件开始。
整本书只用一把钥匙:中间发生了什么?
读到叔本华的任何一句判断,都可以把这句话拿出来问一遍。他说”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问:从想要到得到之间,那一段发生了什么?他说”人不能想他想要的”,问:这个人是怎样一步步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说”历史只是重复”,问:这几百年里,人们一代代做出来的那些办法,算不算数?
这把钥匙不只用来读叔本华。读别的书、看别人、想自己的事,都用得上。
顺读。 从引言开始,一编一编往下走。全书的结构是一条因果链:他的地基只有两个格子(第二编)→ 他把理念世界一起反掉(第四编)→ 意志被锁在现实世界(第三编)→ 目标无处发生、三律只剩头尾(第五编)→ 于是只有出口、没有处理的技术(第六编)→ 于是悲观。顺读的好处是看得见这条链。
跳读。 每一章都尽量写成可以单独读懂的样子。对”人生为什么总是空”最好奇的,可以直接读第五编;想马上拿点什么去用的,从第七编的自查表和第八编的三章读起;对哲学史感兴趣的,读第二编、第四编和第九编的谱系。
只读骨架。 如果时间很紧,可以只读这八处:引言的那张总表;第十三章”只有两个格子”;第十九章意志的新定义;第二十八章意义三律的三拍;第三十三章”钟摆还是节律”;第三十四章痛苦与无聊的真正来历;第四十八章二号位;第五十九章谱系总表。八处读完,全书的骨架就在手里了。
第二编到第七编的解构章,大多按四段来写:
他怎么说——先把叔本华的原话和论证老老实实摆出来,标出卷和节。
在什么条件下成立——承认他说对的那一部分,并且说清楚成立的条件。
中间缺了什么——指出被跳过的那一段,以及它为什么会被跳过。
补上中间会怎样——给出另一种走法。
每章末尾是”日常对照”,分教育、健康、事业三条。它们是这本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不是装饰。
三号位:就是”我”,那个会感受、会想要、会被改变的主体。
二号位:互动,我和人、和事、和世界来回打交道的地方。
三界:现实世界(吃饭、工作、身体)、自我世界(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理念世界(一个问题想弄明白、一件作品想做出来)。注意这和佛教的欲界、色界、无色界是两回事。
意义三律:特征律(创造)、自由律、幸福律。每一律有三拍:开头、中间、完成。中间那一拍,是意义发生的地方。
回写:一段过程走完之后,结果回过头来改变了”我”。
这些词在书里出现时都会重新解释一遍,附录二还有一张三栏对照表。看不懂就翻过去,不影响读下去。
这本书不劝人乐观。
它承认叔本华说的痛苦是真的,也承认有些过程走完了仍然会失败。它只做一件事:把他跳过的那一段还回来,让痛苦从一个定论,变回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读的时候,不妨在手边放一张纸。读到某一句觉得”这说的就是我”,把它抄下来。读到第八编的时候,再回头看那几句——你会发现,它们指的都是同一个位置。
这本书可以单独读,但它也在一条线上。
读过《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的人,会在第九章重新遇到那扇门:康德说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物自体不可知。叔本华正是从这个缺口走进去的,他的全部工作,可以看成对那一道门缝的一次回答。
读过《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的人,会在第四编看到另一面。那本书的判词是”他把发生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把它关上”;这本书要补的是:叔本华为了反对他,连那第一页也一起撕掉了。两本合起来读,会看到十九世纪德国哲学的一处关键分岔。
读过《普通人都能懂的胡塞尔》的人,会发现第十五章讲婴儿够水杯的那一段,其实和”侧显”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侧:一个从认识的显现说,一个从身体的纠缠说。
不打算读整个系列也完全没关系。上面这几句,只是给愿意往前后看一眼的读者留的路标。
书里引叔本华,主要依据《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按节号标注(如第 18 节、第 57 节),第二卷按章号标注(如第二卷第 44 章);《附录与补遗》《论意志自由》《论道德的基础》《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分别标出篇名。所有引文都做了转述或短引,尽量用大白话,不追求逐字翻译的精确,而追求意思不走样;要核对原文的读者,凭节号和章号很容易找到。
涉及其他哲学家的地方同样标出处:黑格尔主要引《精神现象学》序言与《逻辑学》开篇,尼采引《悲剧的诞生》《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快乐的科学》,弗洛伊德引《回忆、重复与修通》《超越快乐原则》《自传研究》,齐克果引《非此即彼》《重复》《致死的疾病》。完整清单见书末的参考书目。
有几处引用的是流传很广、却难以逐字查证的轶事——比如他与母亲关于”药剂师”的那段对话,比如柏林试讲时与黑格尔的问答。凡属这一类,书里都注明了”据后来的记载”或”据说”,请读者留意这个分别。
晚上十一点,你本来打算早点睡。躺下之后,手机拿了起来,想着”就看两分钟”。第一条视频,一只猫从柜子上摔下来,你笑了一下。第二条,有人讲某个明星的八卦,你看完了。第三条,一盘红烧肉,你咽了口口水。第四条,第五条……你划得越来越快,笑得越来越少。一个小时过去,你放下手机,心里空空的,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烦躁。你想,刚才到底看了些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记住。
如果有一位两百年前的德国哲学家坐在你床边,他会点点头说:你看,我早就说过了。
这位哲学家叫阿图尔·叔本华。1818 年,三十岁的他写完了一本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书里有一段话,后来成了他最出名的判断:人的一生,就像一只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想要而没有得到,是痛苦;得到了,很快就平淡,平淡久了,就是无聊;无聊又逼着人去找下一个想要的东西,于是又回到痛苦。(第一卷第 57 节)
刷短视频的那一个小时,几乎就是这只钟摆的实验室版本。无聊,拿起手机;一点小刺激,一点小满足;几秒钟就淡了;再划下一条。越划越快,满足越来越薄,最后剩下空虚。
叔本华说得对吗?
说得很准。这正是他两百年来一直有读者的原因。他写人的欲望,写得到之后的失落,写爱情的身不由己,写人和人之间的疏离,常常一针见血。很多人第一次读他,会有一种被说中的感觉: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
可是,如果他说的就是人生的全部真相,那我们就只能认命了。刷手机是这样,工作是这样,爱情是这样,连孩子考试也是这样:没考好痛苦,考好了没感觉。人活着,就是在两头之间来回摆,没有出路。
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只钟摆拆开来看一看。
叔本华活着的时候,大半辈子没有人读他。可是他死后的一百多年里,读他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名。作曲家瓦格纳读了他,写出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年轻的尼采在旧书店里翻到他的书,几乎一口气读完,从此走上哲学的路;弗洛伊德说,精神分析的许多发现,他后来才发现叔本华早已说过;托尔斯泰、托马斯·曼、维特根斯坦、博尔赫斯,都从他那里拿走过东西。爱因斯坦说过,叔本华那句”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在他年轻时就给了他很大的安慰,让他对别人、对自己都宽容一些。
为什么一个悲观的哲学家,会让这么多人受益?因为他替人说出了一种很普遍、却很少有人说破的体验:得到了,却不快乐;拥有了,却很空。今天,这种体验比两百年前更普遍。物质比那时丰富得多,选择比那时多得多,可说自己活得空、活得累的人,也多得多。
所以今天读叔本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用。但要读对。读错了,会被他说服,觉得人生本来如此;读对了,会从他那里看清自己究竟卡在了哪里。
拆开之后,你会发现一件很简单、却很要紧的事:叔本华看两端看得极准,可是他总是跳过中间。
还拿刷手机来说。无聊的烦躁和一点刺激带来的满足,是两端。那么中间呢?一条短视频,从你看见它到你划走它,中间有什么?几乎什么也没有。你不需要想,不需要试,不需要改,也不需要和谁商量。它给你一个结果,你收下,结束。中间过程几乎为零。
现在换一个晚上。同样是拿起手机,但你打开的是一段教做红烧肉的视频。看完了,你起身去厨房,发现家里没有冰糖,只有白糖;你想了想,用白糖试试。火候没掌握好,第一次炒糖色有点焦;倒掉重来,第二次好一些。肉炖了四十分钟,你尝一口,咸了,加了点水。一个多小时之后,你端着一碗不算完美、却是自己做出来的红烧肉坐下来。
你会觉得空虚吗?不会。你会觉得累,也会觉得满足,而且这种满足第二天还在:下次我知道糖色要怎么炒了。
两个晚上的区别在哪里?不在两端。两个晚上都有”想要”,都有”得到”。区别在中间:第二个晚上,中间有一段真实的过程,有碰壁,有调整,有自己想出来的办法,而这个过程改变了你——你多会了一样东西。
叔本华的问题就在这里。他几乎所有的结论,都是把两端直接连起来:想要就是缺,缺就是痛苦;得到就是满足,满足很快就消失;性格决定行为,动机只是引子;意志推动一切,却没有目标。每一个判断,两端都描述得很准,可两端之间那段真实发生的过程,他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当一回事。
所以,这本书对叔本华的基本态度,不是”他错了”,而是:他看对了两端,跳过了中间。
下面这张表,是全书的路线图。左边是他最有名的结论,中间是他直接连起来的两端,右边是他跳过的那一段。后面的五十多章,基本上就是一行一行地把这张表展开。
| 他的结论 | 他连起来的两端 | 他跳过的中间 |
|---|---|---|
| 世界的本质是意志 | 意志 → 现象 | 无数的因素一起把现象生成出来 |
| 想抬手,手就抬起来 | 想 → 动 | 婴儿几个月的摸索,才把”想”和”动”连上 |
| 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 | 推力 → 永不满足 | 目标是在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
| 人不能想他想要的 | 性格 → 行为 | 人可以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 |
| 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 | 缺 → 平淡 | 从缺到得之间那一段,才是快乐所在 |
| 人生在痛苦与无聊间摆动 | 缺 → 满 → 空 | 过程在流动时,人既不痛苦也不无聊 |
| 艺术让人暂时解脱 | 观看 → 暂停 | 创作本身是一段新的发生 |
| 否定意志才能解脱 | 痛苦 → 断念 | 处理痛苦的具体办法 |
读者自然会问:既然他跳过了中间,为什么他的话听起来还那么有道理?
原因有三个。
第一,他看两端确实看得准。缺东西的时候确实难受,得到之后确实很快就淡了。这些都是真实的经验,谁都有过。一个人能把大家都有、却说不出来的感受准确地说出来,读者就会信任他。
第二,我们的记忆本来就偏爱两端。回想一件事,最容易留下的,是开头的滋味和结尾的滋味,中间那一大段常常被压缩掉。所以当叔本华只讲两端时,我们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因为我们自己回忆的时候,也是这样压缩的。
第三,一件事做熟了,中间过程会藏起来。成年人抬手,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过程;可是每个人在婴儿时期,都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让手准确地伸到想去的地方。过程越成熟,越看不见。叔本华看到的,常常是已经成熟、已经藏起了过程的东西,于是他以为本来就没有过程。
这本书有两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是把他的结论当作”条件真理”。叔本华的很多判断,在一个条件下是完全成立的,这个条件就是:中间过程为零。刷短视频的那个晚上,中间过程几乎为零,所以钟摆一点不差。一个只被分数推着走、从来没有体会过”想通一道题”的孩子,考砸了痛苦,考好了也没感觉,钟摆也一点不差。一个只追逐一个又一个指标的职场人,升职那天没什么感觉,第二天就开始焦虑下一个目标,钟摆还是一点不差。
所以本书不说叔本华错了,而是替他补上他丢掉的那个条件:在中间过程为零的时候,你说得对;一旦中间过程回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第二种读法,是把他的书当作一面镜子。如果你发现,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像叔本华描述的样子——想要,得到,空虚,再想要——那不说明人生本来如此,而说明你的生活里,中间过程正在被一点点压缩掉。这时候读叔本华,不是为了相信”人生是苦”,而是为了诊断:我是在哪里把中间丢了?
为了把”中间”讲清楚,本书会用到一套叫作 SDE 的思想工具。不用担心,它并不复杂,后面每次用到都会用大白话解释。这里先简单说几个。
S,是”显露”:一件事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你看到的一碗红烧肉,一个孩子的考试分数,一个人的一次发火,都是显露。
D,是”差异序列”:显露背后那一连串的变化和过程。糖色炒焦了一次,第二次好一点,肉咸了加点水,这就是一段差异序列。
E,是”能量与条件”:让过程能够发生的那些东西。你有没有力气,家里有没有糖,厨房里有没有火,这些都是条件。
SDE 的基本看法是:显露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预先摆在那里等人去发现的,而是差异序列在一定的能量和条件下,一步一步发生出来的。叔本华常常只看显露,跳过了差异序列,这就是本书所说的”跳过中间”。
还有两个说法会反复出现。一个是”三号位”,指的是”我”:那个感受着、想要着、会被改变的主体。另一个是”二号位”,指的是”互动”:我和事、和人、和世界打交道的那个地方。叔本华感受”我”的内心感受得很深,可是他几乎不谈互动。本书后面会说明,恰恰是缺了互动这一处,让他最后只能走向悲观。
再有一个说法是”三界”。人不只活在现实世界里,吃饭、睡觉、工作;也活在自我世界里,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活在理念世界里,一个问题想不通,一个道理想弄明白。三个世界里都会有想要,都会有紧迫,也都能发生意义。叔本华几乎只在现实世界里算账,这是他的另一处盲点。
最后是”意义三律”。人什么时候觉得活得有意义?本书的回答是:在创造、自由、幸福发生的时候。而这三样东西,都不在一件事的开头,也不在一件事的结尾,而在中间那一段正在走着的过程里。叔本华删掉了中间,也就把意义一起删掉了。这是全书最核心的一个判断,第五编会专门展开。
这些工具,先知道个大概就够了。我们先去认识叔本华这个人。一个人的思想,往往和他的一生长成同一个形状。叔本华的一生,恰好就是一部”跳过中间”的传记。
全书分九编。
第一编讲他这个人。一个人的思想,往往和他的一生长成同一个形状。第二编讲他的地基,也就是那篇博士论文里的”充足理由律”,我们会看到,他认识世界的基本框架,从一开始就只有两端。第三编讲他最有名的判断:世界是我的意志。第四编讲他和黑格尔的恩怨,以及他连带扔掉的那个”理念世界”。第五编是全书的心脏:他的三大命题——意志没有目标,人不能想他想要的,满足只是消极的——各自是从哪里来的。第六编讲艺术、爱情、同情和否定意志,也会回答那个问题:他和佛法那么像,为什么佛法不悲观。第七编把他的人生智慧还给普通人,并把他的书变成一面镜子。第八编是补写:把他跳过的中间一段一段补回来,落到教育、健康、事业上。第九编看后来的人:尼采、弗洛伊德、齐克果,他们各自补上了他的哪一块。
最后,给读者几条读这本书的建议。
第一,不必从头读到尾。如果你对叔本华的生平感兴趣,可以从第一编读起;如果你最关心的是”人生为什么总是空”,可以直接跳到第五编;如果你想马上拿一些办法用到生活里,可以先读第七编和第八编。每一章都尽量写得可以单独读懂。
第二,每章后面都有”日常对照”,分教育、健康、事业三个方面。它们不是摆设,而是本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读的时候,不妨停下来想一想:这一条,在我的生活里是什么样子?
第三,读的时候,随身带着一个问题:中间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是本书的钥匙。读叔本华用得上,读别的书、看别的人、想自己的事,也用得上。
第四,如果读到某一处,心里特别沉,觉得”他说的就是我”,不要急着合上书,也不要急着同意他。那一处,很可能正是你生活里中间被压缩得最厉害的地方。把它记下来,读到第八编的时候,再回来看。
第五,这本书里用到的 SDE 的说法,只是工具,不是教条。读者如果觉得哪一个词不好懂,可以翻到附录二的术语对照表;如果觉得不用这些词也能明白,那就更好。
1788 年 2 月 22 日,叔本华出生在但泽,也就是今天波兰的格但斯克。那是波罗的海边上一座富庶的港口城市,商人是城里最有地位的人。
他的父亲海因里希·弗洛里斯·叔本华,是城里有名的大商人,做海上贸易,有产业,有仓库,有马车。海因里希脾气刚硬,崇拜英国的自由制度,读伏尔泰,痛恨专制。他给家族定了一句法文格言:没有自由,就没有幸福。
母亲约翰娜·特罗西纳,比丈夫小将近十九岁,出身于但泽一个议员家庭。她聪明、活泼、爱交际,喜欢文学和艺术。两人结婚时,她十八岁,他快三十八岁。约翰娜后来在回忆录里坦白,她嫁给海因里希,并不是出于爱情。
儿子的名字,是父亲精心挑的。“阿图尔”这个名字,在德语、英语、法语里写法都一样。海因里希的打算很清楚:这个孩子将来要继承家业,在欧洲各国做生意,一个到哪儿都不用改的名字,最方便。他甚至希望儿子生在英国,好让他一出生就有英国人的身份。约翰娜怀孕后,他们确实去了伦敦,但最后还是回到但泽生产。
从一出生,这个孩子的人生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商人。
叔本华五岁那年,1793 年,普鲁士吞并了但泽。热爱自由的海因里希不愿意生活在普鲁士国王的统治之下。就在普鲁士军队进城前夕,他带着全家离开,搬到了自由市汉堡,为此损失了不少财产。
这件事,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必记得多少。但它说明了这个家的底色:父亲宁可放弃,也不肯妥协。遇到不能接受的局面,不是在里面慢慢周旋,而是整个撤出来。这个性格,后来几乎原封不动地传给了儿子。
1797 年,妹妹阿德勒出生。同一年,九岁的阿图尔被父亲送到法国勒阿弗尔,寄住在一位生意伙伴家里,一住就是两年。父亲的目的仍然是生意:学好法语。效果好得出奇,两年后回到汉堡,他的法语流利,德语倒差点忘了。
他后来一直记得勒阿弗尔的那两年,说那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光。那家人待他很好,还有一个同龄的朋友。对一个在严厉的父亲和不太亲近的母亲之间长大的孩子来说,那可能是他少有的、被温暖地接住的日子。
回到汉堡后,他被送进一所专门培养商人的私立学校,学商业书信、记账、地理、外语。可是这个少年心里渐渐长出了别的东西:他想读古典的书,想上文科中学,将来进大学。
父亲很不高兴。在他看来,读书人多半是穷人。于是他给儿子出了一道选择题:要么现在就去文科中学,走读书的路;要么跟着父母周游欧洲一年多,回来以后进商行当学徒。
十五岁的阿图尔选择了旅行。
这道题出得很聪明,也很残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很难拒绝一次走遍欧洲的机会。可是选了旅行,就等于答应了做商人。多年以后,叔本华回想起这件事,仍然觉得自己是被一次旅行”买”走了几年人生。
从 1803 年春天到 1804 年秋天,一家人走了荷兰、英国、法国、瑞士、奥地利和德国的许多地方。父亲要他每天记日记。这本日记留了下来,让我们能看见一个少年眼睛里的世界。
在伦敦,他被放进温布尔登一所寄宿学校住了几个月,学英语。学校刻板的宗教气氛让他很反感,可英语从此成了他的第二母语,他一生都爱读英国人的书。
在法国南部的土伦,他参观了港口的兵工厂,看见了被铁链锁在一起的划桨苦役犯。那些人吃得很差,干最重的活,许多人要这样过一辈子。这个画面深深刻进了他的日记。在里昂,他听人讲起大革命时期的屠杀。在瑞士,他看勃朗峰,被群山的壮阔震住了。
这次旅行,本来是为了培养一个见过世面的商人。结果它培养出的,是一个看见了世界之苦的少年。叔本华晚年回忆说,他在十七岁那年,还没有受过什么学问训练,就被人生的苦难抓住了,就像年轻的佛陀走出宫门,看见了病、老、痛苦和死亡。
这句回忆,我们在书的后面还会回来。叔本华一生都觉得自己和佛陀很像。不过这里先记住一点:佛陀看见了苦,接下来走上了一条修行的路;叔本华看见了苦,接下来走进了商行的账房。
旅行的途中,以及更早在勒阿弗尔的那两年,父亲常常给儿子写信。这些信留下了一些,读起来很有意思。
信里很少谈感情,谈得最多的是纠正:字要写得工整,每一个字母都要写清楚;走路要挺直腰板,不要像读书人那样弓着背;在别人面前要有礼貌,要像一个体面的商人。有一封信里,父亲几乎是在命令他:要像别人一样站直。
这些信能看出一个父亲的在乎,也能看出他在乎的方式:他只会纠正,不会对话。儿子写回去的信里说了些什么,父亲关心的常常只是字写得好不好。一个少年心里正在长出来的东西——对书的渴望,对世界的疑问,对苦难的震动——在这些信里找不到回应。
多年以后,叔本华在自己的书里写道,性格是天生的,是不会改变的,教育顶多只能让人认清自己本来是什么。读一读这些信,我们也许能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想:在他成长的那个家里,教育确实只是”纠正”,而纠正从来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他没有见过另一种教育,一种在来回对话中让人一点点长出新东西的教育。
这一章讲的是一个少年的童年,但我们已经能看到他后来思想的一些影子。
第一,他的人生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给的。“商人”这个目标,不是他自己在经历中长出来的,而是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定好的。后来他拼命反抗这个目标,可是他反抗的方式,是换一个目标,而不是学会让目标自己长出来。
第二,他看世界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看”。旅行中,他是一个观察者,坐在马车里,看苦役犯,看群山,看城市。他看得很细,记得很深,可他是站在外面看的。他和那些苦役犯之间,没有任何往来。这种站在外面看的姿态,后来成了他哲学的基本姿态:世界是我的表象,是我看见的东西。
第三,这个家遇到问题的方式,是撤出。父亲不愿受普鲁士统治,就整个搬走。家里有矛盾,就用一次旅行、一次寄宿安排掉。互动,也就是在关系里慢慢处理的那一段,在这个家里很少出现。
少年叔本华在汉堡的商业学校里,学的一门主要功课,是记账。那时候欧洲的商人,普遍用一种叫”复式记账”的方法:每一笔生意,都要在两个地方各记一笔,一边记进,一边记出,最后两边要对得上。
这是一种非常精妙的方法,它让一个商人随时都能看清自己的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可是它也有一个特点:它只记两端。一笔货进来了,一笔钱出去了,账上只有这两个数字。货是怎样谈下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和客人之间有过多少来回,这些都不在账上。
后来的叔本华,对商人生活充满了厌恶。可是当他去看人生的时候,他用的,却很像一本复式账:想要,记一笔痛苦;得到,记一笔满足;两边一对,痛苦多,满足少,人生是亏本的买卖。
这当然只是一个比方。可是它提醒我们:一个人早年学会的看事情的方式,常常会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一直跟着他。
勒阿弗尔的那两年,还值得多说几句。
九岁的阿图尔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一个陌生的家庭,语言不通,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一开始,他一定很孤单、很不适应。可是那家人待他很好,还有一个同龄的朋友陪着他。两年里,他从一个说不出话的外国孩子,变成了一个法语流利、和当地孩子打成一片的少年。
这是一段完整的中间:从陌生到熟悉,从困难到自在,而且是在一个温暖的二号位里完成的。难怪他一辈子都说,那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这段经历提醒我们一件事:叔本华并不是天生就缺少二号位的人。在一个被好好接住的环境里,他也能很快地长大,也能快乐。后来他身上那种孤僻、刻薄、不愿靠近人的样子,也许不完全是天性,而有一部分,是后来那些一次次被截断的关系留下的。
教育:很多家长像海因里希一样,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定好了他将来要做什么,然后用各种办法让孩子”自己选”。孩子嘴上答应了,心里却埋下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目标。这样的目标推起来,就是叔本华后来说的那种盲目的推力:一直在推,却不知道为什么推。
健康:一个在”被安排好”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长大后常常很难说清自己要什么。这种人容易陷入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想要。这未必是病,而是他很少有机会自己走完一段”想要、试、得到”的过程。
事业:用一个诱惑换走一个选择,是很多组织管理人的常用办法。短期有效,长期代价很大:被”买走”的人,会一直在心里记着这笔账。
旅行一结束,父亲就兑现了他的那一半约定。十六岁的阿图尔先在但泽一家商行短暂实习,然后回到汉堡,进入一位大商人的商行当学徒。
他很快发现自己完全不适合这份工作。他在账房里偷偷读书,把书藏在账本底下,心思根本不在生意上。可是答应了的事,他不敢反悔,尤其是对父亲。
1805 年 4 月 20 日,海因里希·叔本华从自家仓库顶层的窗口跌进下面的运河,死了,终年五十七岁。
官方说是意外。可是家里人心里都明白,这很可能是自杀。海因里希晚年耳朵越来越聋,脾气越来越坏,情绪低落,焦虑不安,生意也不如从前。叔本华后来很少谈起父亲的死,但他在私下里显然接受了自杀的说法,也把一部分责任归到了母亲身上:他觉得母亲在父亲最需要的时候,只顾着自己的社交生活。
这一年,阿图尔十七岁。
父亲死后,这个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分成了两半。
对约翰娜来说,丈夫的死是一种解脱。她三十八岁,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她很快结清了丈夫的生意,1806 年带着九岁的女儿阿德勒搬到了魏玛。那是当时德国的文化中心,歌德、维兰德都住在那里。
她到魏玛不久,就碰上了耶拿战役之后法军进城,城里一片混乱。约翰娜沉着地帮助了不少人,很快在城里赢得了好名声。她在家里开起了沙龙,每周两次,歌德也常来。当时歌德刚刚和同居多年的克里斯蒂安娜正式结婚,魏玛上流社会很多人看不起这位出身低微的歌德夫人,约翰娜却公开接待了她。歌德很领情。
约翰娜的才华也在魏玛得到了释放。她开始写游记,写小说,后来成了德国相当受欢迎的女作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名气远远大过她的儿子。
对阿图尔来说,父亲的死却没有带来解脱。父亲死了,可父亲给他定的路还在:他仍然留在汉堡的商行里当学徒。他在给母亲的信里一遍遍诉苦,说自己在账房里有多痛苦,说自己的人生被浪费了。可他不敢放弃,因为那是父亲的遗愿。
一个人死了,一个人解脱了,另一个人被留在了死者的约定里。
转机是母亲带来的。
1807 年,约翰娜在魏玛的朋友、艺术史家费尔诺读了阿图尔的信,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不是做生意的料,应该去读书。约翰娜写信给儿子,同意他离开商行。据他自己后来回忆,读到这封信时,他激动得哭了。
这是母子关系里少有的温暖时刻。可是很快,另一面就显露出来了。
约翰娜同意儿子读书,却不愿意他住在自己家里。她在信里说得很直白:她需要自己的生活,而儿子的脾气让人受不了。他爱争论,爱下判断,对什么都不满意,总要纠正别人,在他身边待久了,人会觉得压抑。她可以资助他,可以和他见面,但他必须住在别处。
叔本华一辈子都记着这件事。
此后几年,母子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紧张的关系。1813 年底,已经拿到博士学位的阿图尔回到魏玛,和母亲短暂同住。这一次,矛盾终于爆发了。
导火索之一,是母亲家里的一位房客,一个比约翰娜年轻十几岁的文官。阿图尔怀疑母亲和他关系暧昧,对他极不客气,家里整天吵。另一件事后来被传记家反复讲述:阿图尔把自己的博士论文《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送给母亲,母亲看了书名,说这听起来像是给药剂师看的书。阿图尔回答:等你的书全都进了废纸堆,还会有人读我的。母亲回敬:到那时候,你的书还一本都没卖出去呢。
这段对话是否一字不差,已经无从查证,但它确实很像这对母子。两个人都聪明,都骄傲,都不肯让步,而且都看得见对方最痛的地方。
1814 年 5 月,阿图尔离开魏玛。此后二十四年,直到 1838 年约翰娜去世,母子再也没有见过面。晚年虽然恢复了一些通信,但始终没有真正和解。
父亲的死,在叔本华心里留下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多年以后,他在主著第二卷里专门写了一章,讨论人的品质是怎样遗传的。他的结论是:人的性格、意志,来自父亲;人的理智、聪明,来自母亲。这个说法今天看来没有什么科学根据,可是放在他自己身上,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觉得自己那股强烈的、阴郁的、不肯妥协的意志,来自父亲;自己的聪明和才华,来自那位他不愿再见的母亲。
请注意这个说法的形状。父亲一端,母亲一端,孩子就是两端直接合成的结果。至于一个孩子在这个家里是怎样长大的,父母之间怎样相处,他和父母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来往,在这个说法里都没有位置。连他对自己的来历,也是只看两端,跳过中间。
而那中间一段,恰恰是他人生里最痛的部分:一个忍了很多年后以极端方式离开的父亲,一个在丈夫死后才开始生活、却不愿和儿子同住的母亲。也许正因为太痛,他宁可相信自己是两端合成的,也不愿回头去看中间。
父亲留下的财产,分成三份:母亲一份,阿图尔一份,妹妹一份。阿图尔成年以后,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这笔钱数目可观,他又很会打理,一辈子都靠它生活,从来不需要为谋生而工作。这一点,我们在下一章还会说到,它是他能走上哲学之路的最重要的条件。
这里也要替约翰娜说几句公道话。传记里的约翰娜,常常被写成一个冷淡、自私、只顾自己的母亲。可是换一个角度看:她十八岁嫁给一个大她将近二十岁、并不相爱的男人,在一个脾气越来越坏的丈夫身边过了将近二十年。丈夫死后,三十八岁的她第一次有机会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且过得很成功:她结交了当时德国最优秀的一批人,靠自己的笔成了知名作家。
她对儿子的疏远,有她的理由,也有她的局限。她给了儿子读书的机会,却不愿意和儿子在一起慢慢相处。儿子需要的,恰恰是后面那一样。两个人都有各自的道理,可是都没有给这段关系留出一个可以慢慢处理的空间。
一个家庭出了裂缝,大致有三种走法。
第一种是忍:裂缝在那里,谁也不提,日子照过。
第二种是断:受不了了,就分开,从此不见。
第三种是处理:在关系里面,一次次地说,一次次地碰,一次次地调,慢慢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活下去的方式。这一种最难,也最慢,而且常常没有一个干脆的结局。
叔本华的家,几乎只会前两种。父亲在婚姻里忍了很多年,最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离开。母亲在丈夫死后,选择了自己的生活,和儿子保持距离。阿图尔先是忍了几年账房,后来和母亲彻底断开。
第三种,也就是本书一直说的”中间”,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出现过。用 SDE 的话说,这个家缺少二号位:缺少一个让矛盾在互动中被处理、被转化的地方。
这一点很要紧。一个人最早学会处理矛盾的地方,就是家。如果一个人从小看到的只有”忍”和”断”,他就很难相信矛盾是可以处理的。叔本华后来的哲学里,痛苦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暂时忘掉,那是艺术;要么彻底断掉,那是否定意志。这两条路,和他家里的两种走法,形状一模一样。
父亲去世的时候,叔本华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父亲突然的、很可能是自杀的死亡,心里会有多少东西?悲伤,震惊,愧疚,愤怒,也许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解脱,因为那个严厉的父亲再也不能管他了。这些感受搅在一起,是一团很大的混沌。
一百多年后,弗洛伊德写过一篇《哀悼与忧郁》,里面有一个说法,叫”哀悼的工作”。他说,失去一个亲人以后,人需要一段时间,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地感受、一点点地接受这个人已经不在了。这是一项真正的工作,需要时间,也常常需要有人陪伴。走完了这段工作,人才能把能量重新投向生活;走不完,悲伤就会变成长久的阴郁。
叔本华身边,没有人陪他走这段工作。母亲很快去了魏玛,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留在汉堡的账房里,一个人扛着。他后来很少谈起父亲的死。这段哀悼,也许从来没有被真正走完。一个没有走完哀悼的人,后来写出一部以痛苦为底色的哲学,也许不是偶然的。
叔本华和父亲的关系,放在那个时代,并不算特别。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很多商人家庭都是这样:父亲是一家之主,也是儿子前途的设计者;儿子继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商人的儿子要去读哲学,在很多人眼里,几乎是一种背叛。
所以,海因里希对儿子的安排,与其说是他个人的专横,不如说是那个时代、那个阶层的常态。他爱儿子,只是他爱的方式,是替儿子把路铺好。
这样的父亲,今天也不少见。很多父母在孩子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替孩子选学校、选专业、选工作,甚至选伴侣。他们是真心为孩子好。可是,一条被别人铺好的路,走的人常常觉得不是自己的路;一个被别人定好的目标,推起来常常是盲目的。
叔本华用了好几年的挣扎,才从父亲铺好的路上走出来。而父亲的死,让这场本可以在父子之间慢慢进行的”谈判”,突然没有了对手。他没有机会说服父亲,也没有机会被父亲理解,更没有机会在一次次的争执与和解中,和父亲一起长出一种新的关系。
这也许是他一生里,最早、也最深的一次”中间被截断”。
教育:孩子在家里看到父母吵架,未必是坏事;坏的是他只看到吵,或者只看到冷战,却从来没有看到父母是怎么和好的。孩子需要看到”中间”:两个人怎样把一件事说开,怎样各退一步,怎样找到新办法。这比任何说教都更能教会他处理矛盾。
健康:长期压抑的情绪,和一次突然爆发的断裂,对身体都是很大的消耗。心理咨询里有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情绪需要被表达、被听见、被回应,这本身就是一个互动的过程。没有这个过程,情绪只会越积越多。
事业:团队里有矛盾,有的领导选择”不提”,有的选择”开掉”。真正难得的领导,会让矛盾摆到桌面上,在讨论中把它变成一个更好的方案。前两种省事,第三种才长久。
1807 年,十九岁的阿图尔离开汉堡的商行,进了哥达的一所文科中学。
这个年纪进中学,放在今天也算晚了。可是他学得极快。拉丁文、希腊文,这些别的孩子从小学起的东西,他像饿坏了的人吃饭一样往肚子里咽。老师们都很惊讶。
但哥达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他写了一首讽刺诗,拿学校的一位老师开玩笑,事情传了出去,他只好离开。这是他性格里的一个老毛病:看不起谁,就忍不住要说出来,而且说得很刻薄。
他转到魏玛,请私人老师补习古典语言。这段时间他住在母亲安排的别处,每天埋头苦读。两年里,他把古典语文补到了可以上大学的水平。
1809 年,二十一岁的叔本华进入哥廷根大学。
他先注册的是医学。这其实很合理:他对自然、对身体、对人的实际状况一直很感兴趣。在哥廷根,他听了大量自然科学的课:化学、物理、植物学、解剖学、生理学。这些知识后来成了他哲学里非常重要的材料。他的哲学不是坐在书房里空想出来的,他对自然科学的熟悉程度,在当时的哲学家里很少见。
第二年,他转向了哲学。引他进门的,是哲学教授舒尔策。舒尔策给了他一个建议,这个建议决定了他一生的方向:先读柏拉图和康德,把这两个人读透了,再去碰别人。
叔本华照做了。柏拉图给了他”理念”,康德给了他”现象与物自体”。这两样东西,后来成了他哲学的两根柱子。
1811 年,在转去柏林之前,叔本华在魏玛见到了七十八岁的老诗人维兰德。维兰德是母亲沙龙里的常客,德国文坛的前辈。老人听说这个年轻人要改学哲学,好心劝他:哲学不是一门能靠得住的学问,还是学点实在的东西吧。
二十三岁的叔本华回答,大意是:人生是一件很成问题的事,我决定用我的一生去想清楚它。
维兰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年轻人,我现在觉得你选对了。
这句回答,是叔本华一生的宣言。请注意这句话的性质:这不是饥饿,不是情欲,不是任何身体上的需要。这是一个问题抓住了一个人,逼着他去想清楚。用本书的说法,这是理念世界的意志,而且是极强的意志。它推着这个年轻人放弃了舒适的商人生活,一头扎进了一门在别人看来靠不住的学问。
叔本华在哥廷根学的那一年多医学,看起来只是一段插曲,其实在他的哲学里留下了很深的印子。
学过解剖和生理的人,看人的方式和只读哲学书的人不一样。他会先看身体:心跳、呼吸、消化、生长,这些都不需要人去想,身体自己就在做。叔本华后来说,意志最先显露在身体上,身体就是看得见的意志;他还专门写过一本书《论自然中的意志》,从当时的生理学、植物学、动物学里一条条找证据。他的哲学从身体进门,这扇门,是在哥廷根的解剖课上打开的。
这让他的哲学有一种别的哲学家少有的实在感:他谈欲望,谈饥饿,谈性,谈疲惫和疾病,谈得很具体。这是他的长处。可是也正因为他太熟悉身体,他很容易把一切想要都归到身体上去,把那些不是从身体里来的想要——想弄明白一个问题,想成为另一种人——看成次要的,甚至看不见。
1811 年,他转到柏林大学。那时柏林最有名的哲学家是费希特,叔本华满怀期待地去听他的课,结果大失所望。他在笔记里对费希特的讲法冷嘲热讽,觉得那都是故弄玄虚。他也听了神学家施莱尔马赫讲哲学史,在笔记里写下了一个判断,大意是:信教的人到不了哲学,因为他用不着哲学。
这一年里,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当时德国最红的那些哲学家都走错了路,真正的哲学,应该直接从康德接下去。这个判断,后来发展成了他一生对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的敌意。
1813 年,普鲁士反抗拿破仑的解放战争打响,柏林人心惶惶。叔本华不愿意卷进战争,他离开柏林,躲到图林根的小城鲁道尔施塔特,在一家旅馆里住下,安安静静地写他的博士论文。
这篇论文就是《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他把它寄给了耶拿大学,没有参加答辩,1813 年 10 月就拿到了博士学位。
这篇论文后来被他看成自己全部哲学的地基。他在主著的序言里说,不先读这篇论文,就读不懂他的主著。本书第二编会专门讲它。这里只提前说一句:这篇论文要回答的问题是,我们怎样认识世界,凭什么说一件事”有道理”。而他给出的答案,恰好是一种只看两端的认识方式。
在学习方法上,叔本华有一个一辈子坚持的主张,值得普通读者记住:读原著,并且要自己去想。
他瞧不起那些只读转述、只读教科书的人。他说,要了解一位哲学家,就去读他本人写的书,而不是读别人对他的介绍。后来在《附录与补遗》里,他写过一篇《论独立思考》,大意是:读书,是用别人的脑子替自己想;读得太多而自己想得太少,人会变笨。一个人自己想出来的东西,哪怕别人早就说过,也比从书里抄来的更有价值,因为只有自己想出来的,才真正长在自己身上。
这是叔本华思想里很难得的一处:他在这里看见了中间过程。书上的结论是一端,自己的理解是另一端,中间必须有一段”自己去想”的过程,否则结论只是摆在那里,不会变成你的。他对读书的这份见识,恰恰是他哲学里其他地方所缺少的。可惜的是,他只在理念世界里看见了这个过程,没有把它推到人生的其他地方去。
叔本华从账房转身到大学,从十九岁进中学到二十五岁拿博士,只用了六年。这个速度很惊人。可是我们也要看到,他能这样转身,是有条件的。
最大的条件是钱。父亲留下的遗产,让他一辈子不用为生计发愁。他可以不工作,专心读书;可以想转学就转学,想换专业就换专业;可以在战争时躲到小城里写论文。这在当时,是绝大多数年轻人没有的条件。
用 SDE 的话说,这是 E,也就是能量和条件。一段差异序列能不能走下去,不只看一个人想不想,还要看他有没有走下去的条件。叔本华有非常充足的条件,这让他可以走一条别人走不了的路。
但也正是这份充足的条件,让他很少需要和别人打交道。他不用求人,不用合作,不用在一个团队里和别人磨合。他可以一个人读,一个人想,一个人写。这为他后来的思想埋下了一个伏笔:一个几乎不需要互动就能活下去的人,很容易觉得互动并不重要。
这一章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地方:叔本华这一段人生,恰恰是有中间过程的。
他不是突然就成了哲学家。他先补语言,再学自然科学,再遇到一位老师的一句建议,再一本一本地读柏拉图和康德,再到柏林对当时的哲学感到失望,再在战火中安静地写出一篇论文。这是一段扎扎实实的差异序列,每一步都在改变他。
更有意思的是,推动他走完这一段的,并不只是现实世界的想要。他想弄明白世界是怎么回事,这是理念世界的想要;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而不是一个商人,这是自我世界的想要。这两种想要,推着他走完了这六年。
可是后来,当他写自己的哲学时,他说天才的认识是”无意志”的,说人一进入理念世界就摆脱了想要,说人的一切想要归根到底都是身体的、现实的想要。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里都有强烈的想要,然后在书里否认了它们。这是本书后面要反复回来的一个矛盾。
叔本华的大学生活,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几乎是一个人读完的。
他和同学的来往不多。在哥廷根,他结识过几位同学,其中有后来成为外交家的本森,还有一位来自美国富商家庭的年轻人。可是这些交往,大多停留在礼貌的层面。他不参加学生社团,不喜欢喝酒闹事,对那些只知道玩乐的同学很看不起。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听课和读书上。
他听课非常认真,留下了大量的笔记。有意思的是,他常常在笔记的边上写下自己的评论,有时是赞同,更多时候是反驳,甚至是讥讽。他和老师之间的”对话”,大多发生在笔记本的页边上,而不是在课堂上。
这种学习方式,让他读得很深,想得很独立。可是它也让他很少经历一种东西:和一群同龄人一起争论、一起犯错、一起修正的过程。在那种过程里,一个人的想法会被别人撞得东倒西歪,然后重新站起来,变得更结实。
叔本华的思想,是在书页之间长出来的,很少在人和人之间被撞过。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局限。
教育:二十一岁才上大学,在今天看来似乎”晚了”。可是叔本华的例子说明,起步晚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走在别人给的路上。一个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弄明白的东西,追起来是很快的。对那些复读的、中途转专业的、工作几年后再读书的人来说,这一章是一个安慰。
健康:一个人被困在不适合自己的工作里,身体会先发出信号:失眠,疲惫,莫名的烦躁。叔本华在账房里的那几年,就是这样。承认”这条路不适合我”,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自救。
事业:转行需要条件,不能只靠勇气。叔本华能转身,是因为有遗产。普通人转身,要先算清楚自己的条件:有多少积蓄可以撑一段,有没有可以借力的人,有没有可以先试一试的小路。条件不够,就先去攒条件,这也是中间过程的一部分。
1813 年底,叔本华拿着刚印出来的博士论文回到魏玛。在和母亲关系越来越僵的同时,他遇到了一个人:歌德。
那一年歌德六十四岁,是全德国乃至全欧洲最有名的文人。他读了叔本华的论文,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主动邀请他来家里谈话。
歌德当时正在做一件他自己极其看重的事:颜色学。他花了二十来年,做了大量实验,写成了一部厚厚的《颜色论》,要推翻牛顿的光学。在歌德看来,颜色不是白光被分解出来的,而是光明与黑暗相互作用的结果。可是物理学家们大多不当回事。歌德在这件事上很孤独,他需要一个聪明的、愿意认真听他讲的年轻人。
叔本华正是这样一个人。那个冬天,歌德把自己的仪器借给他,亲自演示实验,一老一少常常在一起谈颜色,谈视觉,谈哲学。对二十五岁的叔本华来说,被歌德当作对话者,是一生里少有的荣耀。
问题出在叔本华的认真上。
他听得认真,做得也认真,结果很快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歌德收集了大量宝贵的事实,可是缺少一个真正的理论来解释它们。而他,叔本华,能给出这个理论:颜色的秘密不在光线本身,而在眼睛的视网膜上,是视网膜的活动被分成了不同的部分,才产生了不同的颜色感觉。
1816 年,他写成了《论视觉与颜色》,把稿子寄给歌德,满心期待歌德会欣赏。
歌德的反应很冷淡。在歌德看来,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帮他,而是在修正他,甚至是在超过他。而叔本华在信里一点也不掩饰:他认为自己的理论比歌德的更进一步,歌德应该承认这一点。
两个人的往来渐渐少了。歌德并没有公开批评他,但也不再热心。这段合作就这样淡掉了。
歌德在叔本华离开魏玛时,给他的纪念册里写过两句诗,大意是:你要是想为自己的价值而高兴,就得先给这个世界带去价值。这两句话,既是鼓励,也像是提醒。一个人的价值,不是自己宣布出来的,而是在和世界的往来中,被世界感受到的。
叔本华当时未必听进去了。
叔本华的颜色理论,有一处特别值得普通读者知道。
你可以自己做一个小实验:盯着一块鲜红的纸看半分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一面白墙上。你会在墙上看到一块淡淡的绿色。这叫”后像”。红看久了,出现绿;黄看久了,出现紫;蓝看久了,出现橙。
叔本华对这件事的解释是:眼睛的视网膜有一种完整的活动,看某一种颜色时,这个完整的活动只被用掉了一部分;移开之后,没被用上的那一部分会自己跑出来,把活动补完整。所以红的后面跟着绿,两者合起来,才是视网膜的全部活动。
这个解释对不对,今天的生理学另有说法,这里不去评判。有意思的是它的形状:一个活动被打开,却没有走完,它会自己去把自己补完整。一段张力,一个转换,一次完成。叔本华在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完整的过程,而且描述得相当细致。
可是当他去写人生的时候,这个过程不见了。在人生里,他只看见了缺,和缺被填上之后的平淡。他在视网膜上看见的那种”自己把自己补完整”的力量,没有被他带进哲学。
在魏玛的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影响叔本华一生的事。
他认识了一位研究东方的学者马耶尔。通过马耶尔,他第一次认真接触到印度的思想。1814 年,他开始读一部《奥义书》的拉丁文译本。这个译本来历曲折:原本是梵文,先被译成波斯文,再由一位法国学者从波斯文译成拉丁文,文字相当难读。
可是叔本华读得如痴如醉。他后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值得读、最能让人提升的书,是他活着时的安慰,也将是他死时的安慰。
《奥义书》里讲,我们看见的这个五光十色、彼此分隔的世界,就像一层面纱;面纱后面,万物本来是一体的。这个想法,和他从康德那里学来的”现象与物自体”一下子接上了:我们看见的是现象,是面纱;面纱后面,有一个真实的东西。
后来,他又读到关于佛教的材料,越读越觉得亲近。在他看来,佛陀说的”苦”,和他自己得出的结论不谋而合。本书第六编会专门讨论这件事,并且回答一个问题:佛法和叔本华那么像,为什么佛法没有走向悲观?
这里先埋一个伏笔:叔本华读《奥义书》、读佛经,读的都是书。他读到了东方智慧的结论,却没有接触东方智慧的修行。这一点区别,后来变得非常要紧。
叔本华转向东方,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举动。那是一个时代的风气。
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欧洲学者开始大量翻译印度的古书。德国的思想家们对此尤其着迷。赫尔德很早就称赞过印度的智慧;1808 年,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出版了《论印度人的语言和智慧》,在德国掀起了一阵印度热。那位把叔本华引进门的马耶尔,就是赫尔德的学生。叔本华是乘着这股风,走进了东方的。
但他和同时代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别人把印度当作一门学问来研究,当作一种异域的奇观来欣赏;叔本华却把它当作对自己结论的证明。他读《奥义书》,读到的是:你看,几千年前的印度人,也得出了和我一样的判断。
这种读法有它的力量:它让他在无人理睬的年月里,觉得自己并不孤独,背后站着一个古老的传统。可它也有代价:当一个人拿一部古书来印证自己时,他往往只读到了和自己相同的那一部分,而看不见那部古书里和自己不同、却可能更要紧的东西。本书第六编会看到,他在佛法里恰恰漏掉了最要紧的那一样。
和歌德的这段交往,是叔本华一生里最接近”二号位”的一次。
两个人一起做实验,一起讨论,一个提出问题,一个给出回应。这本来是一个真正的互动:在互动里,两个人都可能被改变。歌德可能会修正他的理论,叔本华也可能会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这正是本书说的”中间过程”。
可是叔本华很快把这个互动变成了一个输赢的问题:谁对,谁的理论更好。一旦变成输赢,互动就结束了。剩下的,是两个各自正确、互不相让的人。
这和他与母亲的关系,形状几乎一样:两个聪明人,都看得见对方的问题,都不肯让步,最后只能分开。
歌德那两句诗,其实正说到了点子上。价值不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认定的,而是在和世界的来回中生成的。用 SDE 的话说,一个人的显露,要经过和世界的互动,才能回写到这个人身上,让他真正改变。叔本华一生都在等待世界承认他的价值,却很少走进那个来回。
歌德和叔本华的颜色理论,后来的命运很有意思。
在物理学上,牛顿是对的:白光确实可以被分解成不同颜色的光。歌德想推翻牛顿的努力,没有成功,他的《颜色论》在物理学家那里一直不被接受。叔本华的视网膜理论,也被后来的生理学取代了。
可是在另一个领域,他们的工作被重新发现了价值。歌德仔细记录了人在各种条件下看到颜色的体验:颜色怎样随着周围的颜色变化,阴影为什么会带颜色,看久了一种颜色为什么会出现另一种颜色。这些观察,对后来研究视觉和知觉的心理学家很有启发。画家们也很喜欢歌德的颜色论,因为它讲的,正是人眼睛里颜色是怎样发生的。
牛顿研究的是光本身,歌德和叔本华研究的是光怎样在人眼里显露出来。两者都有道理,只是问的问题不一样。这也许是那场争论留给今天的一点启发:同一样东西,可以从它本身去问,也可以从它怎样在人和世界的相遇里发生去问。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叔本华和歌德的合作,走了另一条路,会怎样?
叔本华写完《论视觉与颜色》,寄给歌德。设想他在信里不是说”我的理论比你的更进一步”,而是说”您的观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试着从视网膜的角度去解释它们,有几处我还拿不准,想请您指教”。
歌德也许会仔细地读他的稿子,指出几个问题,也许也会从这个年轻人的思路里得到一些新的想法。两个人可能会继续通信,继续做实验,也许最后合写出一部比各自单独写的都更好的东西。
历史上,这样的合作并不少见。很多伟大的成果,都是两个或几个人在长期的来回中一起做出来的,谁也说不清哪一个想法是谁的。
可是,这需要两个人都愿意被对方改变。歌德当时已经是一个功成名就的老人,未必愿意;叔本华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年轻人,更不愿意。两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端点上,中间那段本可以一起走的路,就这样没有走成。
这件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它只是一个例子,说明一段关系里的中间,需要双方都留出位置,才能发生。
教育:一个聪明的学生遇到一位好老师,最怕的不是学不会,而是太快地觉得自己比老师高明。能和一位好老师长期来回讨论,比一次证明自己对了,收获大得多。
健康:人和人之间的争执,如果总是落到”谁对谁错”,就很难真正解决,只会一次比一次伤。很多关系里的焦虑,都来自这种输赢式的沟通。
事业:和前辈合作,最难得的是彼此都愿意被对方改变。一个年轻人如果把每一次讨论都当作表现自己的机会,很快就会失去合作的对象。反过来,一个前辈如果只接受附和,也很快就会失去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
1814 年 5 月,二十六岁的叔本华和母亲彻底决裂,离开魏玛,搬到了德累斯顿。
德累斯顿是萨克森的首都,被人称作”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那里有很好的画廊、图书馆和歌剧院,生活安静,适合读书。叔本华在这里住了四年多。这四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四年:他的主著,就是在这里长出来的。
他的生活很有规律:上午读书写作,下午散步,常去画廊看画,晚上听音乐或看戏。他交往的人不多,但也并不完全孤僻,和几位文人、画家有来往。
这几年里,叔本华留下了大量笔记。从这些笔记里,我们能清楚地看到一本书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一开始,笔记是零碎的:关于康德的批评,关于柏拉图的理念,关于颜色和视觉,关于音乐和绘画,关于《奥义书》,关于身体和欲望,关于同情和道德。这些东西看起来毫不相干,东一块,西一块。
可是慢慢地,它们开始互相碰撞,互相吸引。康德说的”物自体”,他觉得就是《奥义书》说的面纱后面的那个东西;柏拉图的理念,可以用来解释艺术;身体的欲望,也许就是认识物自体的那扇门。零碎的想法开始连成线,线又开始连成网。
就在这前后的一则笔记里,他写下了这样的意思:在我手里,更是在我心里,一部作品正在长出来,一种哲学,它要把伦理学和形而上学合为一体。
“长出来”,这个说法非常准确。这本书不是他预先规划好、然后照着提纲一章章写的,而是在几年的阅读、思考、碰撞中,自己慢慢长成的。
到了 1817 年前后,他终于看清了全书的样子。1818 年 3 月,书稿完成。这就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还有一件小事,放在这里,后面会用得上。
叔本华的日子,从德累斯顿开始,一直到晚年,都过得很有节律:上午头脑最清楚,用来写作;中午之后吹一会儿长笛;下午出门散步,走很长的路;晚上看戏、听音乐、读书。一张一弛,天天如此。
这个节律,其实就是一次次的幸福律:上午的写作积累张力、转换、释放;下午的散步和音乐,是放松和蓄能;第二天上午,又是新的一轮。而且他的一天里,现实世界(散步、吃饭)、理念世界(写作、读书)、还有艺术,轮流接着班。
他在生活里用着这套节律,而且用得很好。可是在哲学里,他却把放松叫作”无聊”,把三界的轮换说成是对意志的暂时逃离。他的身体比他的哲学懂得多。本书第五编讲”钟摆还是节律”时,会再回到这里。
在这本书的序言里,叔本华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这整本书,要传达的只是一个单一的思想。
厚厚的一大本书,只讲一个思想?听起来有点奇怪。可是想一想这几年的过程,就明白了。那些零碎的想法——康德、柏拉图、印度、艺术、身体、道德——在他心里撞了好几年,最后撞成了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就是他说的”单一的思想”:世界一面是我的表象,一面是我的意志。
他在序言里还对读者提了很多要求:这本书要读两遍;读之前,先要读他的博士论文;最好还要熟悉康德、柏拉图和《奥义书》。这些要求近乎苛刻,但也说明了一件事:他知道这本书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而是一个过程的结晶。要理解它,读者自己也要走一段过程。
书稿完成后,他和莱比锡的出版商布罗克豪斯签了合同。谈判过程中,他的信写得很强硬,要求很多,稿费、排版、出版日期,处处计较,把出版商惹得很不高兴。
书在 1818 年底印出,扉页上印的年份是 1819 年。叔本华把书的事安排好,就动身去了意大利,心里充满期待。他相信,这本书会改变哲学。
结果几乎没有人理会。书卖得极差,评论寥寥。许多年后,出版商告诉他,大部分存书已经当作废纸处理了。
这对一个三十岁、自信写出了划时代著作的人来说,是巨大的打击。他后来的很多性格——对学界的怨恨,对名声的执着,对黑格尔的敌意——都和这次冷遇有关。
书印出来以后,叔本华去了意大利,在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住了将近一年。他看古迹,看画,听歌剧,也有过一段恋情。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轻松日子。
1819 年,一个坏消息打断了这段日子:但泽的一家银行陷入困境,母亲、妹妹和他自己都有钱存在那里。母亲和妹妹接受了银行提出的和解方案,拿回了一小部分。叔本华坚决不接受,一直硬顶,最后几乎全部拿了回来。母亲和妹妹却因此损失惨重。
这件事,他后来一直引以为得意,觉得自己看得准、守得住。这确实说明他很精明。可是它也说明了另一件事:在和家人共同面对的一场危机里,他没有和母亲、妹妹商量一个共同的办法,而是各走各的,各顾各的。家里的裂缝,在金钱上又显露了一次。
这之后,他回到德国。他需要一个职位,也需要一个讲台,让世界听见他的”单一的思想”。1820 年,他去了柏林大学。在那里,他将遇到一生最大的对手:黑格尔。这是下一批要讲的故事。
这一章,是整个第一编里最要紧的一章。因为在这几年里,叔本华亲身经历了一次完整的理念发生,而这次发生,恰恰反驳了他在书里写下的许多结论。
先看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是许多互不相干的想法在他心里乱撞,这是混沌。接着,这些想法慢慢互相吸引、互相连接,形成了线索和结构,这是自组织。最后,一个完整的”单一的思想”出现了,他一下子看清了全书的样子,这是涌现。
用 SDE 的话说,这正是意义三律里的第一律,特征律,也可以叫创造律:混沌碰撞,自组织,然后涌现。一个目标,就是这样在过程中长出来的,而不是预先摆在那里的。
再看推动这个过程的是什么。是一股强烈的紧迫感:他非要把这件事想透、写出来不可。这股紧迫感不是饥饿,不是情欲,不是身体的需求,而是一个问题逼着他去弄明白。用本书的说法,这是理念世界的意志。同时还有一股”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的紧迫感,这是自我世界的意志。
现在来看他在书里写了什么。
他说,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可是他自己的这几年,恰恰是一个目标在过程中一点点长出来、越来越清楚的几年。
他说,天才的认识是”无意志的”,人在理念世界里是摆脱了意志的纯粹观看者。可是他自己在理念世界里的这几年,被一股极强的意志推着走。
他说,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是消极的。可是 1818 年春天,当他终于写完书稿、看清了这个”单一的思想”时,他感到的绝不只是”痛苦停止了”。那是一个人完整走完了一段创造之后的喜悦。
这就是本书要说的那个根本矛盾:叔本华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正是按照他所否认的方式发生的。
他有中间过程,他自己就走过;他有理念世界的意志,他自己就被它推着;他有过程中的喜悦,他自己就体会过。可是当他回过头来写哲学时,他只写下了两端:想要,和得到之后的平淡。中间那几年,从他的哲学里消失了。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书出版之后的冷遇,恰好也是一个缺了中间的故事。书印出来,他就去了意大利,等着世界来承认他。他没有去和读者对话,没有去和学界讨论,没有去解释、修改、再解释。书和世界之间,只有”交出去”和”等回音”两端。世界没有回音,他就只剩下怨恨。
上面说的是意义三律的第一律。其实在德累斯顿的这几年里,另外两律也都在跑。
先看自由律。自由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而是在约束中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当时摆在叔本华面前的现成选项有好几条:跟着费希特,跟着谢林,跟着正在崛起的黑格尔,或者老老实实做一个康德的注释者。他一条都没有选。他把康德、柏拉图和《奥义书》这三样当时谁也没有放在一起的东西,放在了一起,裁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这就是自由律:矛盾纠缠,路径裁剪,新的模式被激发出来。
再看幸福律。一段张力,经过一次转换,然后释放。这几年里,他心里积着很大的张力:他觉得当时的哲学都错了,却还说不清对的是什么。这股张力一点点积累,在笔记里一次次试着转换成清楚的说法,最后在全书成形的那一刻释放出来。这之后,他去了意大利,在那里看画、听歌剧、游山玩水,过了将近一年轻松的日子。那不是空虚,而是一次完整的幸福律走完之后的放松和蓄能。
三律都跑过了,而且跑得相当完整。这就是为什么说,这几年是他一生里最好的几年。可惜的是,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三律都跑完整的经历。书出版后的冷遇,让他此后的几十年里,再也没有让新的目标长出来。他只是守着这一次涌现出来的”单一的思想”,补充它,辩护它,等着世界来承认它。
德累斯顿有一座很有名的画廊,收藏着许多欧洲大师的作品,其中最有名的一幅,是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叔本华在德累斯顿的那几年,常常去画廊看画。
这些看画的日子,后来都长进了他的主著第三卷。他在那里写到了绘画,写到了画中人物的神情,写到了人在艺术面前忘我的那一刻。
值得一提的是,他看画,不是去看一次就完了,而是一次次地去。同一幅画,第一次看和第十次看,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这本身就是一个过程:他在画前一次次地来回,画在他心里一点点长出新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他后来在书里描述审美,强调的却是那一刻的忘我,是看的一瞬间,而不是一次次去看的那个过程。他的生活里有中间,他的描述里只剩下了那一刻。
一本书,可以有两种写法。
一种是先有结论,再去找论据,照着提纲一章章填满。这种写法快,也整齐,可是写的人自己在写的过程里,很少会被改变。
另一种是先有问题,一边读、一边想、一边写,写着写着,发现原来的想法不对,推翻,重来,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写之前想不到的。这种写法慢,也乱,可是写的人自己,会在写的过程里长大。
叔本华在德累斯顿写主著,用的是后一种。这是他一生里最有创造力的几年。可是书写完以后,他后面几十年的写作,更多的是前一种:结论已经有了,要做的只是补充论据、回应批评。
很多写作的人都有体会:一本书真正精彩的地方,常常是那些写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的地方。
教育:一个孩子写作文,最好的作文往往不是照着提纲写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改写中”长”出来的。老师如果只看最后的分数,就看不见那个过程;家长如果只问”得了多少分”,孩子也会慢慢忘掉那个过程。保护孩子”想弄明白”的那股劲,比给他一个标准答案重要得多。
健康:一个人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时,常常忘了累,忘了时间。这种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滋养,它和刷手机的”放空”完全不同:前者之后,人觉得充实;后者之后,人觉得空虚。区别就在中间有没有过程。
事业:很多人做完一个项目,就把它扔给市场,然后等结果。结果不好,就怪市场不识货。其实项目上线之后,才是另一段过程的开始:听用户怎么说,改,再听,再改。只有”做完”和”等待”两端的人,很容易变成叔本华:满腹才华,满腹怨气。
走到这里,我们可以停下来,看一看这前半段人生的形状。
一个出生前就被定好了路的孩子;一个用一次旅行换走了选择的少年;一个只会纠正、不会对话的父亲;一个给了自由、却不愿相处的母亲;一个只会”忍”和”断”的家;一段被变成输赢的、与歌德的合作;一次在银行危机里各顾各的分手。这些都是”两端直接相连、中间缺席”的故事。
但也有另一种形状:六年从账房走进大学的苦读,一句”我决定用一生想清楚它”,德累斯顿几年里一本书在心里慢慢长出来。这些都是有中间过程的,而且是他一生里最好的部分。
也就是说,叔本华并不是一个不懂中间的人。他在理念世界里亲身走过中间,而且走得很好。他的问题是:在人和人之间,在家里,在和世界的往来中,他很少走中间;而当他写哲学时,连他在理念世界里走过的中间,也一并删掉了。
下一批,我们跟着他去柏林,看他怎样和黑格尔正面相撞。
1820 年春天,三十二岁的叔本华来到柏林大学,申请做一名编外讲师。编外讲师没有薪水,收入全靠听课学生交的一点听课费,但它是一张进入大学讲台的门票。对叔本华来说,钱不是问题,他要的是讲台:他的书没人读,他想让人亲耳听见他的思想。
那时候的柏林大学,是黑格尔的天下。黑格尔五十岁,两年前从海德堡调来,正处在声望的顶峰。他的课堂里坐满了学生,普鲁士的官员、学者、年轻人都以听过他的课为荣。人们说,德国的哲学到了黑格尔这里,已经完成了。
叔本华要取得讲课资格,先得做一次试讲。试讲的题目,是关于原因的几种不同形态,这正是他博士论文里的内容。评审的教授里,就有黑格尔。
据后来的记载,试讲时两人有过一段小小的交锋。黑格尔问了一个关于动物行为的问题:一匹马在街上躺下,推动它的是什么原因?叔本华按照自己的理论作答,两个人各说各的,一位在场的动物学教授出来打了圆场。试讲顺利通过,叔本华拿到了讲课资格。
这段交锋本身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从这一天起,这两个人在叔本华的心里,成了一对不共戴天的对手。
接下来,叔本华做了一件让后人议论了两百年的事。
他开的课,题目很大,叫作”全部哲学”,要讲世界的本质和人的精神。他把上课时间,特意排在了黑格尔主课的同一个时段。
他的意思很明白:让学生们自己选,是听黑格尔,还是听我。
结果几乎一边倒。黑格尔的课堂照样坐满,叔本华的课堂里,据记载只来了寥寥几个学生。一个学期下来,这门课就无法继续。此后十年,他在大学的课程目录上一次次登出开课的预告,可是这些课大多没有真正开起来。
这次失败,他一辈子没有原谅。他后来在书里一次又一次地骂黑格尔,用的都是极刻薄的话,说他是江湖骗子,说他的哲学是一堆空话,说德国的大学被一群靠哲学吃饭的人把持了。在他看来,他不是输给了黑格尔,而是输给了一个腐败的学术世界。
这里值得停下来想一想:学生们为什么选黑格尔?
黑格尔不是一个好的演说者。据听过他课的人回忆,他讲课时常常结结巴巴,一句话翻来覆去,还带着很重的施瓦本口音。论口才,叔本华未必输给他。
学生们去听黑格尔,是因为他讲的东西,回答了那个时代年轻人最想知道的问题:历史往哪里走?我这一代人在这条路上处在什么位置?黑格尔的哲学里,一切都在发展,一切都在往前走,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大过程中的一环。这给了年轻人一种方向感:我活着,是在参与一个过程。
叔本华能给他们什么?他要讲的是:世界的本质是一个盲目的意志,没有目标,历史不过是同样的东西换个样子重复。这些话也许深刻,可是它对一个二十岁、想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年轻人,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走的路。
用本书的话说,黑格尔给了学生一个有中间过程的世界,叔本华给了学生一个只有两端的世界。学生们用脚投了票。
在柏林,还发生了一件更难堪的事。
1821 年 8 月,叔本华住的那栋楼里,一位四十七岁的女裁缝,名叫卡罗琳娜·马尔盖,和几个女伴在他房门外的前厅里聊天。叔本华认为那是他的私人空间,要她们离开。马尔盖太太不肯走。争执之中,叔本华动了手,把她推了出去,她摔倒在地。
马尔盖太太把他告上了法庭,说自己因此受了伤,落下了病根。官司打了好几年。法院最后判定,叔本华要按季度付给她一笔赡养费,直到她去世为止。
她又活了二十年。叔本华就付了二十年。据说她去世以后,叔本华在她的死亡证明上写了一句拉丁文的俏皮话,意思是:老妇死了,重负也就卸了。
这件事,传记家们讲法不一。有人说马尔盖太太夸大了伤情,有人说叔本华脾气暴躁、出手太重。无论如何,一个在书里大谈同情是道德唯一基础的哲学家,在现实里和邻居为一个前厅动了手,又为此付了二十年的钱,这件事总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柏林的十年,并不全是失败和官司。
他在这里和一位名叫卡罗琳娜·里希特的年轻女演员有过一段很长的恋情,前后断断续续十来年,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结婚,最后还是没有。他两次去意大利,1823 年在慕尼黑大病一场,右耳几乎失聪,情绪也跌到了谷底。他想把休谟、把康德的著作译成英文,给英国人看,联系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翻译了西班牙作家格拉西安的一本处世格言集,这本书的冷峻和清醒,很对他的胃口。
1831 年,霍乱传到柏林。叔本华据说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死期,他把这当作一个警告,8 月里离开柏林,往西南去了。同年 11 月,黑格尔在柏林去世,官方说法是死于霍乱。
一个逃开了,一个留下了。两个人的较量,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叔本华此后再也没有回柏林定居。
这一章里,有三件事,形状都是一样的。
和黑格尔同时开课,是把一场本可以慢慢进行的思想交锋,变成了一次当面的输赢。他没有去听黑格尔的课,没有和黑格尔的学生讨论,没有在一次次的来往中让别人慢慢认识他的思想。他要的是一次决断:选我,还是选他。
和马尔盖太太的冲突,是一次邻里之间的小摩擦,本可以说一说、让一让、找个办法。可它直接从”请你离开”跳到了”推出门去”,然后又跳到法庭上。
霍乱来了,他离开。这未必错,保命要紧。但这也是他一生里反复出现的动作:遇到压力,不是在里面周旋,而是整个撤出来。这和他父亲当年撤出但泽,几乎一模一样。
用本书的话说,这三件事都缺了自由律的中间一拍:路径裁剪。自由律说的是,在矛盾和约束之中,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叔本华面对矛盾,只有两个动作:正面对撞,或者整个撤出。他很少在约束里慢慢裁路。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在柏林的这十年,他的想要非常强烈:要被听见,要被承认,要证明自己比黑格尔对。这些都是自我世界的想要,而且极其紧迫。可是他后来在书里说,人的想要归根结底都是身体的想要,荣誉和名声不过是虚妄。他被自我世界的意志折磨了十年,然后在书里说它是次要的。
叔本华在柏林登出的那门课,题目很大,叫”全部哲学,即关于世界本质和人的精神的学说”。他准备的讲稿,后来被保存了下来,内容大体就是他主著的思想,只是讲得更系统、更有条理。
从讲稿看,这不是一门糟糕的课。它清楚、有力,例子丰富,比黑格尔那种艰深的讲法更容易听懂。如果放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这门课也许会很受欢迎。
问题不在课本身,而在它被放在了哪里:和如日中天的黑格尔在同一个时段。一个无名的新讲师,要和全城最有名的教授抢学生,结果几乎是注定的。
这里面有一个很实际的教训:一个好东西,不只是要做好,还要找到它能被接住的地方和时机。叔本华把自己的课,放在了一个最不可能被接住的地方。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他把一件本来需要慢慢建立联系的事,变成了一次一决胜负的赌局。
后来的十年里,他一次次在课程目录上登出开课预告,可是很少再真正开讲。一次失败之后,他没有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段、从一门小课开始慢慢积累学生,而是把失败归结为学界的腐败,从此退出了讲台。
教育:有的学生不喜欢一位老师,就处处和老师对着干,结果吃亏的是自己。对抗不是本事,在一个不如意的环境里裁出自己的路,才是本事。比如,老师讲得不合你意,你可以私下多读原著,可以找同学讨论,可以写一篇文章表达你的看法,这些都是裁路。
健康:长期和人较劲,对身体的消耗很大。叔本华在柏林那几年大病一场,情绪跌到谷底,未必和这十年的怨气无关。一个人如果总是处在”我要赢”的状态里,身体很难放松下来。
事业:初入一个行业,面对一位如日中天的前辈,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急着正面挑战。更好的办法,是先在前辈顾不到的地方做出自己的东西,让时间去显露差别。
离开柏林以后,叔本华在曼海姆住了一段时间,1833 年定居法兰克福。此后二十七年,直到去世,他再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法兰克福是一座商人的城市,有银行,有交易所,有美因河上来来往往的船。这很像他出生的但泽,也很像他当过学徒的汉堡。一个从商人家庭里逃出来的哲学家,最后在一座商人的城市里度过了后半生。
他住在美因河边一条叫”美景街”的街上,房间里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康德和歌德的像。他终身未婚,没有孩子,一个人住,雇一个女管家打理家务。
法兰克福的叔本华,过着一种极其规律的生活。邻居们说,看他出门,就可以对表。
早上起床,先洗冷水澡,然后自己煮咖啡。上午是一天里头脑最清楚的时候,他用来写作,谁也不见。中午之前,吹半个小时长笛,吹的多半是罗西尼的曲子。然后穿戴整齐,去城里一家叫”英国庭院”的饭店吃午饭。他胃口很好,吃得很多,饭桌上常常和同桌的客人高谈阔论,也常常冷嘲热讽,得罪了不少人。
下午,他带着他的卷毛狗出门,快步走很长的路,一走就是两个小时,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然后去阅览室读报,他最爱读英国的《泰晤士报》。晚上,去剧院看戏或者听音乐会,回家读书,早早睡觉。
他一生养过好几条卷毛狗,常用的名字叫”阿特玛”,这是印度思想里”世界灵魂”的意思。狗做错了事,他会骂它一句”你这个人!“,意思是:你简直和人一样糟。
这个细节很像他。他对人失望,对狗温柔。他在书里说,同情应该扩展到一切有感觉的生命,包括动物;他本人也确实是动物保护最早的一批支持者之一。可是对身边的人,他却很难保持同样的温柔。
在法兰克福的前二十年里,他一直在写,一直没人读。
1836 年,他出版了《论自然中的意志》,想用当时自然科学的新发现来证明他的意志学说。几乎没有反响。
1839 年,他以《论意志自由》一文,获得了挪威皇家科学院的征文奖。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得到正式的承认,他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年,他又以《论道德的基础》参加丹麦皇家科学院的征文。这一次,他是唯一的投稿人,却没有获奖。评审意见里特别提到,文章对当代几位大哲学家出言不逊,有失体面。这”几位大哲学家”,首先就是黑格尔。他气坏了,1841 年把两篇文章合成一本书出版,还在序言里把丹麦科学院狠狠骂了一通。
1844 年,《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了第二版。他在原来的一卷之外,又写了整整一卷的补充,篇幅比第一卷还长。出版商答应出,但一分钱稿费都不给。
他这一生最重要的思想,在三十岁时就已经写完了。此后的几十年里,他所做的,是一遍遍地补充它、解释它、为它辩护。他在第二卷的序言里说,这一卷和第一卷相隔二十五年,可是他的想法没有变。他把这当作自己思想坚实的证明。
在叔本华的一生里,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人:他的妹妹阿德勒。
阿德勒比他小九岁,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她聪明、敏感、有文学才华,和歌德的儿媳奥蒂丽是好朋友,可是一生不太顺遂,没有结婚,常常郁郁寡欢。1819 年那场银行风波里,母女俩损失惨重;母亲去世以后,她的日子过得更加拮据。
哥哥和母亲决裂之后,兄妹之间也疏远了很多年。晚年,兄妹俩恢复了一些往来,通过一些信。1849 年,阿德勒病逝,只活了五十二岁。
读阿德勒留下的日记和信,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等哥哥更亲近一点。这份等待,大多落了空。叔本华能在书里为一切受苦的生命写下那么动人的同情,却很难把同样的东西,给一个近在身边、同样受着苦的妹妹。
1848 年,欧洲各地爆发革命,法兰克福也发生了街头冲突。叔本华站在秩序一边。据他自己在信里记载,一位军官到他家里,借用他的窗户和观剧望远镜,观察街垒上的起义者。
他后来在遗嘱里,把大部分遗产留给了一个基金,用来救助在 1848 年镇压起义时受伤的普鲁士士兵,以及阵亡士兵的家属。
这件事,今天的读者各有评价。本书只照实记下来,不多加评论。只提醒一点:一个在书里说同情应该超越一切个体界限的人,在现实的政治冲突里,站得非常分明。
转机出现在 1851 年。这一年,他出版了一部两卷本的杂文集,书名叫《附录与补遗》,收了他几十年里写的各种短文:论人生智慧,论读书,论写作,论女人,论噪音,论名声,论死亡。出版商同样不付稿费,只给他十本样书。
没想到,这本书火了。
这些文章不像他的主著那样需要读两遍,它们短小、尖锐、好读,谈的都是普通人关心的事。其中有一组文章,叫《人生智慧箴言》,教人怎样尽量少受点苦地过日子,读的人尤其多。
1853 年,一位英国作者在伦敦一家有名的评论杂志上发表长文,介绍这位”德国哲学里的破除偶像者”。文章被译回德文,德国人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原来有一位被忽视了三十多年的大哲学家。
此后,名声来得很快。大学里开始有人讲他的哲学,有人来法兰克福拜访他,有人为他画像、塑像。他身边聚起了一小群崇拜者,他半开玩笑地把他们叫作自己的”使徒”。1859 年,主著出了第三版。他这时已经七十一岁了。
1856 年,他买了一尊镀金的佛像,摆在书房里。他对来访的人说,这尊佛像让他很高兴。在最后的这些年里,他常常把自己的思想和佛陀相比。
叔本华能在晚年被普通读者接受,还有一个原因:他会写文章。
德国哲学家大多以难读出名。康德的句子又长又绕,黑格尔的书连专业读者都叫苦。叔本华不一样,他的德语清楚、有力、带着英国散文的明快,读起来像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在和你聊天。
他在《附录与补遗》里专门写过一篇谈文风的文章,其中一条意思是:要用平常的词,说不平常的事。他最看不起的,就是用晦涩的语言掩盖空洞的思想,他说那是在骗读者,而他认为黑格尔正是此道高手。
这一条,对今天写东西的人仍然有用。不过也要说一句:写得清楚,是把结论交到读者手里的本事;而让读者自己走一段过程、自己长出东西来,是另一种本事。叔本华有前一种,很少有后一种。他的文章让人一读就懂、一读就信,却很少让人读完之后去做点什么。
1860 年 9 月 21 日早晨,叔本华像往常一样起床,洗了冷水澡,吃了早饭。女管家通风之后离开了一会儿。等医生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的一角,已经去世了,神情很平静。他享年七十二岁。
他的墓碑上,只刻了他的名字:阿图尔·叔本华。没有生卒年,没有头衔,没有墓志铭。他生前说过,人们会找到它的。
法兰克福的三十年,可以从两个方面看。
一方面,他的日常生活里,有一个非常健康的节律。上午写作,是理念世界的一轮;中午的长笛和午饭,下午的散步,是现实世界和艺术的一轮;晚上的戏剧和音乐,又是一轮。张力、释放、放松、蓄能,一天之内轮流进行。他活到七十二岁,头脑清楚到最后一天,这套节律功不可没。
另一方面,他的思想生活里,没有新的目标再长出来。三十岁时涌现出的那个”单一的思想”,成了他后半生唯一的目标。他补充它,却从不让它被改变。一个思想如果只有补充和辩护,没有在和别人的来往中被修改、被推翻、被重新长出来,它就凝固了。
晚年的成名,按说是一次巨大的释放。三十多年积下的张力,终于得到了回应。可是这次释放没有带来转换。名声来了,他仍然是那个人:仍然骂黑格尔,仍然觉得世界辜负了他,仍然只和崇拜他的人来往。他身边的”使徒”,是来听他说话的,不是来和他争论的。这不是二号位,这是一个讲台。
所以法兰克福的叔本华,是一个身体活在节律里、思想活在凝固里的人。
读者如果把第七章叔本华的日程表,和第八编讲的三界轮换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上午写作,是理念世界。中午吹长笛,是艺术,也是一种放松。午饭时在饭店里和人高谈阔论,哪怕常常是冷嘲热讽,也是一种和人的来往,这是一点点自我世界和二号位。下午带着狗长时间散步,是现实世界,也是身体的节律。傍晚去阅览室读报纸,关心着外面的世界。晚上看戏、听音乐会,又回到艺术和理念世界。
这几乎是一张相当完整的三界轮换表。他每天都在不同的世界之间换来换去,能量在一天之内流动着。他活到七十二岁,头脑一直清楚,和这张表很有关系。
可是这张表里,也能看到一个明显的空缺:真正的、深入的二号位很少。饭桌上的谈话,多半是他说别人听;散步的时候,只有狗陪着;看戏听音乐,是一个人坐在台下。他每天都在轮换,却很少有人陪他一起走过一段中间。
这张表,也许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参考:叔本华的日程里好的部分,值得学;他缺的那一部分,值得补。
教育:一个孩子如果只在一个方面被夸奖,比如作文好,他很可能一辈子只守着这一个长处,不敢去碰别的。好的教育,是让孩子在一个长处之外,不断有新的目标长出来。
健康:叔本华的日程表,放在今天也是一份很好的养生方案:固定作息,每天长时间步行,有音乐,有爱好,有宠物。许多中老年人身体好不好,关键不在吃什么补品,而在有没有这样一个一张一弛的节律。
事业:很多人在年轻时做成过一件大事,此后几十年就一直吃这件事的老本,别人一提意见就觉得是冒犯。真正长青的人,是那些愿意让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被别人修改、被自己推翻的人。
前面七章,我们一段一段地走完了叔本华的一生。这一章,我们把这一生摊开来,用 SDE 的眼光,从头到尾看一遍。
先把他的一生分成六段:
| 年龄 | 阶段 | 发生了什么 | 中间过程 |
|---|---|---|---|
| 0—15 岁 | 被规划期 | 目标由父亲定好;旅行换走了选择 | 几乎没有:目标是给的,不是长的 |
| 15—21 岁 | 账房与转身 | 学徒、父亲之死、转去读书 | 有一段忍耐,然后一次转身 |
| 21—30 岁 | 理念发生期 | 大学、博士论文、德累斯顿成书 | 完整:三律都跑了一遍 |
| 30—45 岁 | 冷遇与对抗期 | 柏林、黑格尔、马尔盖太太、霍乱出走 | 断裂:只有对撞和撤出 |
| 45—63 岁 | 节律与凝固期 | 法兰克福的日常、一部部被冷落的书 | 身体有节律,思想无新生 |
| 63—72 岁 | 迟到的成名 | 《附录与补遗》、使徒、佛像 | 有释放,无回写 |
这张表里,真正有完整中间过程的,只有一段:二十一岁到三十岁。他一生最好的东西,全都出在这九年里。
本书说的意义三律,是创造、自由、幸福在人生里发生的方式。每一律都有三拍:开头、中间、完成。下面一律一律地看,叔本华的一生跑到了哪一拍。
特征律,也就是创造律: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在德累斯顿,这一律完整地跑过一次,涌现出了”单一的思想”。可是此后四十年,它再也没有启动过。没有新的混沌被允许进来,没有新的碰撞,也就没有新的目标涌现。他的目标,在三十岁时凝固了。
自由律:矛盾纠缠,路径裁剪,新的模式被激发出来。二十多岁时,他在康德、柏拉图和印度之间裁出了自己的路,这一律跑得很好。可是一到人和人之间,这一律就断在了中间。面对母亲,他断开;面对歌德,他争胜;面对黑格尔,他对撞;面对马尔盖太太,他动手;面对霍乱,他撤离。每一次,都是矛盾一出现,就直接跳到了结果,中间那一拍”在约束里慢慢裁路”没有出现。
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在日常生活里,这一律他跑得很好,法兰克福的日程表就是证明。可是在他人生的大账上,这一律卡住了。三十年的怨气越积越多,却没有经过任何转换,没有在和别人的来往中被化解、被变成新的东西。最后,这股张力是以晚年成名的方式释放的。释放来了,他却没有因此改变。释放而没有转换,就只是卸下了一个担子,而不是完成了一次成长。
所以,用一句话说:叔本华的一生,意义三律都跑过,但除了二十来岁的那几年,都跑得不完整。
为什么会这样?
本书的回答是:他的一生里,几乎没有二号位。
二号位是互动的位置:我和人、和事、和世界来回打交道的地方。三律的中间那一拍,大都发生在这里。自组织需要不断有新东西从外面进来碰撞;路径裁剪需要在和别人的约束里一点点试;模式转换需要有人回应你、挑战你、接住你。
叔本华的一生里,这些人几乎都不在:父亲只纠正,母亲不同住,歌德被他当成了对手,黑格尔被他当成了敌人,学生没有来,学界不理他,婚没有结,孩子没有生,晚年身边只有来听他说话的崇拜者。他唯一持续对话的对象,是那几条卷毛狗,和他书桌上的那些古人。
一个几乎没有二号位的人,三律的中间一拍很难发生。于是,他的人生只剩下两端:强烈的想要,和想要之后的空。这正是他在书里写下的人生。
历史没有如果。但为了看清”中间”是什么,不妨设想一下。
设想 1820 年,叔本华到了柏林,没有把课排在黑格尔的同一时段,而是先去听了一个学期黑格尔的课,然后在课后和几个学生一起讨论,说出自己的不同意见。他可能会遇到几个被他说动的学生,也可能会在争论中发现自己某个说法不够严密,回去改一改。
设想马尔盖太太在前厅聊天的那天,他没有动手,而是和房东商量,定个规矩,或者干脆搬个家。
设想他在德累斯顿写完书以后,没有马上去意大利等回音,而是把书送给几位同行,请他们挑毛病,再一篇篇地回应。
这些”如果”里的叔本华,不会少一分聪明,也不会少一分深刻。可是他的人生里,会多出许多来来回回的中间过程。他的思想也可能会因此不同:他也许会发现,意志不一定是盲目的,目标可以在过程中长出来;满足不一定是消极的,在来回之中本身就有快乐。
这不是在苛求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情和处境。这只是想说明:他后来写进哲学里的那些”人生本来如此”,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走法的结果。
读到这里,我们可以说出本书第一编的结论了。
叔本华的哲学不是凭空推出来的。他说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说意志没有目标,说人不能改变自己的性格,说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说唯一的出路是否定意志。这些判断,每一条都能在他自己的人生里找到原型。
但这不是在贬低他。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处境看得这么清楚、写得这么准确,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他的错误,只在于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了所有人的人生,把一种缺了中间的人生,当成了人生本来的样子。
从下一编开始,我们进入他的思想本身。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同一个形状:他把两端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跳过了中间。而他之所以跳过中间,既有他人生的原因,也有他思想的原因。思想的原因,首先埋在他那篇博士论文里。
读者也可以给自己画一张这样的人生序列表。
拿一张纸,把自己到现在为止的人生,分成五六段。每一段,写下三样东西:这一段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一段,我的目标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这一段,有没有完整地走过一段中间,有没有一个真正的二号位。
画完以后,看一看:哪一段是你活得最有劲、最有意义的?多半会发现,那一段里,有自己长出来的目标,有一段扎扎实实的过程,身边有一两个能真正来往的人。
再看一看:哪一段是你最空、最累的?多半会发现,那一段里,这几样东西都很少。
这张表,不是为了评判自己,而是为了看清:以后,我想多过哪一种日子。
还可以再做一个设想,不是设想叔本华换一种走法,而是设想他换一个环境。
设想十七岁的阿图尔,在父亲去世以后,身边有一个人:一位叔叔,一位老师,或者一位朋友。这个人陪他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听他说心里的混乱,帮他和母亲之间搭一座桥,在他想走读书的路时给他一些实际的建议。
设想他在柏林失败以后,有一两个同道:一起讨论哲学、愿意指出他的问题、也真心欣赏他的才华的朋友。他们会劝他别和黑格尔硬碰,会陪他在更小的地方慢慢积累读者。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叔本华,也许仍然会是一个深刻的、直面痛苦的哲学家。可是他的哲学里,也许会多出一些东西:互动,过程,一个被接住的人对世界的另一种感受。
这个设想,不是为了替叔本华惋惜,而是想说:一个人的思想,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他所在的那些关系一起塑造的。给一个人一个能接住他的环境,他长成的样子,可能会完全不同。
教育:给孩子画一张这样的人生表,是一个很好的练习。不是画他得过什么奖,而是画他哪几段真正走过了中间过程:哪一次是自己想出来的,哪一次是自己试出来的,哪一次是在和别人的来往中长出来的。这样的经历越多,孩子越不容易长成一个叔本华。
健康:一个人如果长期处在”张力积着、不转换”的状态里,身体会替他记账:失眠、胃病、血压高、容易发火。找一个能接住你的人说一说,找一件能让张力慢慢转换的事做一做,是很实在的保健。
事业: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看一看哪几年成长最快。多半会发现,那几年身边有一个好的对手、一位好的导师,或者一个能吵架也能合作的团队。二号位在场的时候,人长得最快。
叔本华一生骂过很多哲学家,却一直敬重一个人:康德。
他说,读康德的书,就像一个盲人做了一次成功的眼科手术,突然看见了东西。他在主著的末尾,专门附了一篇长文《康德哲学批判》,篇幅有一百多页。他在里面挑了康德很多毛病,可是整篇文章的前提是:康德做成了一件前人从来没有做成的事,而他叔本华,是唯一真正接住了这件事的人。
那么,康德做成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们平常以为,眼睛看见的世界,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桌子是方的,苹果是红的,太阳从东边升起,这些都是世界自己的样子,我们只是把它看见了。
康德说:不对。我们看见的,是世界经过我们的认识能力加工以后的样子。
打个比方。一个人戴着一副蓝色的眼镜,而且从出生起就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他看见的一切都是蓝色的。他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蓝的。可其实,蓝色是眼镜给的,不是世界给的。
康德说,人的认识能力就像这样一副摘不下来的眼镜。时间和空间,是这副眼镜的镜片;因果这样的基本概念,是这副眼镜的框架。我们看见的一切,都在时间和空间里,都有原因和结果,这不是因为世界本来如此,而是因为我们只能这样去看。
康德把经过眼镜加工之后的世界,叫作”现象”;把眼镜之外、世界本来的样子,叫作”物自体”。他说:我们能认识的,只有现象;物自体是什么,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因为我们永远摘不下这副眼镜。
叔本华认为,这是整个哲学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发现。他的主著第一句话,“世界是我的表象”,就是从这里来的:你看见的世界,是你的表象,是经过你的眼镜的样子。
可是,叔本华在康德这里挑出了一个很大的毛病。
康德说物自体不可知,可他同时又说,物自体是我们感觉的来源:是物自体刺激了我们的感官,我们才有了感觉,才有了现象。
问题就在这里。“刺激”是什么?是一种原因。可是按照康德自己的说法,“原因”只是眼镜的框架,只能用在现象之间,不能用到眼镜外面去。现在康德却说,眼镜外面的物自体,是眼镜里面的现象的原因。他自己越界了。
这个毛病,其实在叔本华之前,他的老师舒尔策就已经指出过。叔本华接住了这个批评,并且说:康德的问题提对了,答案没有给出来。现象背后确实有一个来源,但这个来源不能是一个”原因”,也不能是一个像桌子、苹果一样的”东西”,因为那些都是现象。那么,它是什么?
这个问题,叔本华用了整整一本书来回答。他的答案是:意志。本书第三编会专门讲,他是怎样找到这个答案的。
康德这扇门,在很多地方确实是对的。
你看见的颜色,确实和你的眼睛有关。色盲的人看见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蜜蜂能看见紫外线,它们眼里的花,和我们眼里的花是两种样子。你听见的声音,确实和你的耳朵有关:狗能听见我们听不见的高音。人对世界的认识,确实不只是”照相”,而是经过了自己身体和头脑的加工。这一点,今天的心理学和脑科学都在不断证明。
所以,康德说”我们看见的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而是经过加工的样子”,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成立的。
可是,康德和叔本华都默认了一件事:这副眼镜是现成的,是人一生下来就戴好了的。时间、空间、因果,这些框架在一切经验之前就已经在那里,而且永远不变。
真的是这样吗?
看一看婴儿。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并不会看深浅。心理学家做过一个有名的实验:在一张桌面上铺一块透明的厚玻璃,玻璃的一半下面紧贴着格子布,另一半下面的格子布放得很低,看上去像一个悬崖。会爬的婴儿爬到”悬崖”边上,多半会停下来,不敢往前爬。可是这种对深浅的感觉,是婴儿在学会爬、有了一段自己移动的经验之后,才慢慢出现的。
再看另一件事。几个月大的婴儿,你当着他的面把一个玩具用布盖起来,他就不再找了,好像玩具已经不存在了。要到大约八九个月大,他才会伸手去掀开布找。“东西不在眼前也还在”这件事,也是婴儿在一次次和东西打交道中学会的。
这说明,那副眼镜并不是一出生就戴好了的。至少,眼镜的很大一部分,是在人和世界一次次打交道的过程中,慢慢磨出来的。
康德和叔本华都只看了两端:一端是现成的眼镜,一端是透过眼镜看见的现象。中间那段”眼镜是怎样磨出来的”,他们没有看见。
把中间补上以后,“现象的来源是什么”这个问题,也要换一个问法。
康德和叔本华都默认,一边是一个现成的主体,戴着现成的眼镜;另一边是一个现成的来源,躲在眼镜后面。问题只是:那个来源是什么?康德说不可知,叔本华说是意志。
可是,如果眼镜本身是在互动中磨出来的,那么”主体”也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它自己就是在和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长出来的。主体和它面对的世界,是在互动中一起成形的。这样一来,问题就不再只是”眼镜后面藏着什么”,而是:现象、看现象的人、和他们之间的那场互动,是怎样一起发生出来的?
这个问题比康德的问题更难,也更有意思。叔本华没有走到这一步。他接住了康德的问题,给出了一个自己的答案,可是他接住的,仍然是一个只有两端的问题。
康德和叔本华讨论的这些,听起来很玄,其实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它让人对自己看见的东西,多一分谦虚。
两个人吵架,常常各自都觉得”事实明摆着”。可是每个人看见的”事实”,都是经过自己那副眼镜的。夫妻之间,同一句话,一个听出了关心,一个听出了指责;同事之间,同一个方案,一个看见了机会,一个看见了风险。明白了”我看见的是我的表象”,就不会那么急着认定对方在胡说。
再往前走一步,明白了眼镜是在互动中磨出来的,就会知道:两副不同的眼镜,也可以在互动中慢慢互相校准。吵架不一定要分出对错,也可以是两个人一起把眼镜擦亮一点。
说到康德,还有一件事值得普通读者知道:康德的那扇门,也不是一下子推开的。
康德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东普鲁士的哥尼斯堡。他的生活极有规律,据说邻居们看他下午出门散步,就可以对表,这一点和晚年的叔本华很像。可是在这种规律的生活底下,是一段极长的思想过程。
1770 年,四十六岁的康德当上正教授,发表了一篇就职论文,已经触到了”现象和物自体”的问题。然后,他沉默了整整十一年,几乎没有发表什么重要的东西。这十一年里,他在书信里说,自己在和一些极难的问题搏斗,一次次推翻、一次次重来。直到 1781 年,五十七岁的他,才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
叔本华说,读康德就像做了一次眼科手术,一下子看见了。可是对康德自己来说,这扇门是用十一年的沉默、一次次的推翻换来的。读者得到的,是一个结论;作者走过的,是一段中间。
一个问题值得一问:叔本华那么骄傲,为什么唯独对康德这么敬重?
一个原因是,康德给了他一个最好的起点。康德说,我们认识的只是现象,物自体不可知。这句话打开了一个缺口:既然现象背后还有东西,那就有人可以去说它是什么。叔本华正是从这个缺口里走进去的。没有康德,就没有叔本华。
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康德离他足够远。康德在叔本华十六岁时就去世了,两人从未见面,也就从来没有在现实里争过高低。叔本华可以在书里挑康德的毛病,又不必担心康德来回应他。他和康德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学生和一位已故老师的关系,只有敬重和批评,没有胜负。
而黑格尔,是一个活着的、比他强大得多的同时代人。对黑格尔,叔本华就没法这样从容了。
这提醒我们一件事:一个人能不能从别人那里学到东西,常常不只取决于对方说得对不对,还取决于他和对方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对一个没有威胁的前人,人比较容易扬弃;对一个正在和自己竞争的同代人,人常常只剩下对抗。
教育:孩子对世界的认识,不是一张白纸等着被写上去,也不是天生就有一套现成的框架,而是在一次次动手、碰撞、试错中磨出来的。所以,让孩子多动手、多玩、多和真实的东西打交道,不是耽误学习,而是在帮他磨那副眼镜。
健康:同样一件事,焦虑的人和不焦虑的人看到的完全不同。焦虑的人戴着一副”处处是危险”的眼镜。好消息是,这副眼镜也是磨出来的,所以也可以慢慢重新磨。心理治疗里有许多方法,做的正是这件事。
事业:一个人在一个行业里待久了,会戴上这个行业的眼镜,看什么都是那个样子。换一个行业的人来看,常常一眼就看出问题。有意识地和不同行业的人打交道,是在给自己的眼镜换换镜片。
叔本华的博士论文,讨论的是哲学里一句很老的话:没有任何东西是没有理由的;一件事之所以是这样而不是别样,总有它的理由。
这句话,最早由莱布尼茨明确说出来,后来被德国哲学家沃尔夫写进了教科书,成了德国大学里人人都背得出的原理,叫作”充足理由律”。“充足”的意思是:理由要足够,足够到这件事非这样不可。
我们平常其实天天在用这条原理。孩子问”为什么”,大人答”因为”。水为什么开了?因为烧到了一百度。他为什么迟到?因为堵车。三角形的内角和为什么是一百八十度?因为可以这样证明。我们相信,任何事都能问一个为什么,而且总能找到一个答案。
叔本华的贡献,是把这条原理拆开来看。他发现,“理由”这个词,其实混着四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第一种,是生成的理由,也就是因果。一个变化,引起另一个变化。火烧水,水就开了;球撞球,球就滚了。叔本华说,这种因果在不同的东西身上有不同的样子:在石头、水这类无生命的东西上,叫作”原因”;在植物身上,叫作”刺激”,比如阳光让植物朝它弯过去;在动物和人身上,叫作”动机”,比如看见食物,狗就跑过去。
第二种,是认识的理由。一句话为什么是真的?因为它有根据。有的根据来自别的话,比如”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有的根据来自亲眼所见,比如”外面在下雨”,因为我看见了;还有的根据来自我们认识能力本身的形式,以及思维最基本的规则。
第三种,是存在的理由。这是空间和时间里的关系。三角形的三个角为什么加起来是一百八十度?因为空间就是这样的。星期三为什么在星期二后面?因为时间就是这样一格一格往后走的。数学的全部确定性,都建立在这种理由上。
第四种,是行动的理由,也就是动机。你为什么辞职?因为工资太低、老板太凶、有了更好的机会。叔本华说,这其实就是因果,只不过是”从里面看见的因果”。石头被推动,我们只能从外面看见;人被动机推动,我们能从自己心里感觉到。
四种理由,对应着四种”非这样不可”:物理的必然,逻辑的必然,数学的必然,道德的必然。
叔本华为什么说是”四重根”?因为这四种理由,虽然样子不同,却长在同一个地方:认识者和被认识的东西之间的关系。
他有一句很要紧的话:没有主体,就没有客体。你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被看见的”,都在一个看的人面前。而只要是在看的人面前出现的东西,就一定落在这四种理由的某一种里:要么在因果里,要么在推理里,要么在时空里,要么在动机里。
所以,充足理由律就是那副眼镜的全部构造。上一章说,康德的眼镜有镜片(时间、空间)和框架(因果等概念);叔本华把它简化了,说这副眼镜的全部作用,可以归结为这四种”为什么”。
他还对康德做了一个大刀阔斧的改动。康德说,人的认识能力有十二种基本概念,叫作”范畴”。叔本华说,这太复杂了,十二个里面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一个:因果。人的理解力,归根到底就是把一件事和它的原因连起来的能力。
请记住这一点。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技术上的简化,其实意义重大:在叔本华那里,人认识世界的基本动作,被归结成了一个——从一端连到另一端。
四重根讲完了,叔本华又加了一句,这句话决定了他后来的整个哲学:
充足理由律只管表象,只管那副眼镜里面的世界。眼镜外面的东西,也就是后来他说的意志,不受这条原理管。意志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也没有目的,因为”理由”“原因”“目的”这些东西,都只属于眼镜里面。
所以,在叔本华的世界里,一切东西被分成了两类:在眼镜里面的,都有理由,都能问”为什么”,而且都能找到答案;在眼镜外面的,没有任何理由,是盲目的。
这个划分,我们到第十三章还会仔细看。那时我们会发现,这里面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格子。
先说公道话:四重根在很多地方完全成立,而且非常有用。
烧水、开车、盖房子、发射卫星,靠的都是第一种理由:原因和结果之间稳定的关系。数学和逻辑,靠的是第二种和第三种。至于第四种,我们确实能从一个人的动机大致推出他会怎么做:饿了会去吃饭,被骂了会不高兴。
这些情况有一个共同点:事情已经稳定了,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中间的过程已经熟透了。水每一次都在一百度左右烧开,球每一次都按同样的规律滚动。在这种熟透了的地方,只看两端,完全够用。原因在这头,结果在那头,中间是什么,不用管,反正每次都一样。
所以四重根也是一条”条件真理”:在中间过程已经成熟、已经固定的地方,它是对的。
可是,一旦走出那些熟透了的地方,问题就来了。
叔本华给”原因”下的定义是:一个变化,必然引起另一个变化。原因在前,结果在后,两者之间只有一个词:必然。
这个”必然”,就是他对中间过程的全部交代。
拿第四种理由来说。一个人辞职了。按叔本华的说法:他有这样的性格,遇到了这样的动机,于是必然辞职。可是真实的辞职是怎么发生的?他先是觉得不对劲,说不清哪里不对;然后开始留意别的机会;和家人商量,家人反对;自己犹豫了几个月;有一天和老板吵了一架;回家又想了一夜;第二天去递了辞呈。这中间有犹豫、有商量、有试探、有一个晚上的翻来覆去。换掉其中任何一段,结果都可能不一样。
“性格加动机,必然辞职”,这句话把这几个月全部压成了一个词。
再拿第一种理由里的”刺激”来说。阳光让植物弯过去,看起来是一个简单的因果。可是植物向光弯曲,中间有一整套生长激素在茎的两侧重新分布、两边细胞长得一快一慢的过程。叔本华那个时代还不知道这些细节,这不能怪他;可是他的框架本身,就没有给这种过程留位置。在他那里,刺激在这头,弯曲在那头,中间是一个”必然”。
把四种理由放在一起,可以看得更清楚:
| 理由 | 这一端 | 那一端 | 叔本华对中间的交代 | 被压掉的过程 |
|---|---|---|---|---|
| 生成(因果) | 一个变化 | 另一个变化 | 物理的必然 | 能量怎样传递、条件怎样配合 |
| 认识(根据) | 一个根据 | 一句真话 | 逻辑的必然 | 一个判断怎样被试探、修正、确认 |
| 存在(时空) | 一个位置 | 另一个位置 | 数学的必然 | 人怎样学会看空间、数时间 |
| 行动(动机) | 性格加动机 | 一个行为 | 道德的必然 | 犹豫、商量、试探、翻来覆去 |
四行都是同一个样子:两端之间,放了一个”必然”。在熟透了的地方,这个”必然”是可靠的;在正在发生的地方,这个”必然”就把过程吞掉了。
把中间补上,会看到一件叔本华没有看到的事:很多理由,并不是事先就充足的,而是在过程里一点一点变得充足的。
那个辞职的人,几个月前的”工资太低”,并不足以让他辞职。它是在一次次不如意、一次次商量、一次次试探之后,才慢慢变成一个足够的理由的。理由不是一开始就放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理由自己也在长。
这就是本书说的”发生”。在发生的世界里,问”为什么”,不能只找一个现成的原因,还要问:这件事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这样的?
再把四种理由各举一个例子,看一看被”必然”压掉的中间是什么样子。
生成的理由。面团为什么发起来了?因为放了酵母。原因一端,结果一端。可是中间,是几个小时里酵母在温度合适的地方一点点吃糖、放出气体、面筋一点点撑开的过程。温度低了,发得慢;揉得不够,发不起来。会做面的人都知道,要紧的全在中间。
认识的理由。法庭为什么判一个人有罪?因为证据确凿。根据一端,判决一端。可是中间,是一次次的取证、质证、辩论、合议,一句证词被反复推敲,一份证据被翻来覆去地检验。没有这段过程的”证据确凿”,是很危险的。
存在的理由。一个钟头为什么是六十分钟?因为时间就是这样一格一格走的。可是一个孩子学会看钟、学会估计”还有半小时”,要花好几年。时间的形式也许是先天的,人对时间的感觉,却是一点点练出来的。
行动的理由。一个人为什么选了这份工作?因为工资高。动机一端,行为一端。可是中间,常常是好几次面试、和家人的几次商量、心里的几次反复。
读完这一章,读者可以试一个小方法:每次想问”为什么”的时候,把它换成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它的原因是什么?这是发现学的问题,在很多时候很有用,比如机器坏了,找到坏的那个零件就能修好。
第二个问题:它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这是发生学的问题,在人和事都在变化的地方,它常常更有用。
孩子不爱学习,先问一句”原因是什么”,可能会得到”贪玩”这个答案;再问一句”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可能会看到一段完全不同的过程:从某一次考砸、某一次被批评、某一章没听懂开始,一点点地失去了兴趣。
两个问题一起问,看到的东西会多很多。
医生看病,也常常用到这两种问法。
一个病人肚子疼,来看急诊。医生先要找原因:是阑尾炎,是胃穿孔,还是结石?找到原因,对症处理,病人很快就好了。这是发现学的问法,在急病面前,它往往又快又准。
另一个病人,多年来总是胃不舒服,查了很多次,没有查出什么大问题。这时候,一个好医生会换一种问法:这些年,你的生活是怎么过的?吃饭规律吗?工作压力大吗?睡得好吗?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他在找的,不是一个单独的原因,而是一段慢慢把身体带到这里的过程。
两种问法,都是好医生必须会的。叔本华的四重根,给了我们第一种问法的全部工具,却没有给第二种问法留下位置。而在今天,越来越多困扰人的,恰恰是需要第二种问法的慢性的、多种因素交织的问题。
教育:孩子成绩下滑,家长最常问的是”为什么”,然后很快找到一个原因:贪玩,手机,交了坏朋友。找到了,就去管那一个原因。可是成绩下滑往往是一个过程:某一章没听懂,下一章就更难,慢慢没了信心,于是更不想学,于是去玩手机。手机是结果之一,不是那个唯一的原因。只找一个原因的家长,常常越管越糟。
健康:头疼了,吃片止痛药;胃不舒服,吃片胃药。这是按”一个原因、一个结果”来处理身体。对偶尔的小毛病,这够用。可是反复发作的毛病,往往是作息、情绪、饮食、压力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的结果。只治那一端,毛病会一次次回来。
事业:一个项目失败了,开会找原因,最后常常落到某个人头上:是他决策错了。可是一个决策之所以会错,往往是信息一层层被过滤、会议一次次被压缩、反对意见一次次被忽略的结果。把过程重建一遍,比找一个替罪羊有用得多。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第一句话是:世界是我的表象。
叔本华紧接着说,这是一条对一切活着、能认识的生命都成立的真理,只不过只有人能把它想清楚。一个人一旦想清楚了这一点,就会明白:他并不认识什么太阳、什么大地,他认识的只是一只看见太阳的眼睛,一只摸到大地的手。围绕着他的这个世界,只是作为他的表象而存在的。
这句话,第一次读,会让人有点发懵。难道太阳不是在那里吗?难道我闭上眼睛,世界就没了?
叔本华的意思不是这样。他并不是说世界是我脑子里编出来的。他是说:凡是我能认识到的东西,都是以”被我认识”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的。我永远不可能跳到自己的眼睛外面,去看一看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可以把”表象”想象成一个舞台。你坐在台下,台上的一切——布景、灯光、演员——都是演给你看的,都是以”被你看”的方式存在的。你看见的红色、听见的声音、摸到的冷热,都是舞台上的东西。
叔本华说,整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舞台。而舞台上的东西,全部受那四种理由的支配:它们在时间和空间里,有原因和结果,可以被推理,可以被当作动机。
他还说过一句很有诗意的话:人生和梦,是同一本书上的书页。醒着的时候,我们一页一页地按顺序读;做梦的时候,我们随手乱翻。两者在本质上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都是表象。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个想法,并不是叔本华第一个说的。他自己也很坦白地承认,一百年前的爱尔兰主教贝克莱,已经说出了几乎同样的意思。贝克莱有一句名言:存在就是被感知。一张桌子,如果没有任何人看见它、摸到它,说它”存在”是什么意思呢?
叔本华很推崇贝克莱,说他是第一个把这一点说得彻底的人。可是他也觉得贝克莱走得太远:贝克莱最后把一切都归到上帝的感知里,而叔本华不需要上帝,他要在表象的背后找到另一面,也就是意志。
贝克莱和叔本华,一个把世界归给上帝的眼睛,一个把世界归给我的眼睛。可是两个人都把”被看见”当成了一个现成的状态,都没有追问:看和被看,是怎样在一来一回之中一起发生的?
用本书的工具来看,叔本华说的”表象”,大致就是 SDE 里的”显露”:一件事最后呈现出来的那个样子。
在这一点上,叔本华说对了很多东西。显露确实离不开看的人。同一个苹果,在色盲的人眼里和在别人眼里不一样;同一段音乐,受过训练的耳朵和没受过训练的耳朵听到的不一样;同一句话,心情好的时候和心情坏的时候听起来不一样。世界呈现出来的样子,确实和”我”有关。
在什么条件下,“世界是我的表象”完全成立?在一个人已经长成、他的看法已经定型的时候。一个成年人,他的眼睛、耳朵、习惯、成见都已经固定了,他看见的世界,确实就是他那副眼镜里的世界。
可是,叔本华把表象当成了一个现成的东西:舞台已经搭好,戏已经在演,我只是坐在台下看。
显露不是这样来的。显露是发生出来的。
还说那个苹果。你看见它是红的,这个”红”是怎么来的?要有光照在苹果上,这是能量和条件;苹果的表皮要把某些光反射回来,这是苹果那一边的事;你的眼睛要接住这些光,你的大脑要把它处理成”红”,而你的大脑之所以能处理成”红”,是因为你从小一次次地看、一次次地被人告诉”这是红色”,这是一段长长的差异序列。苹果的红,是这些东西一起发生出来的。
所以,“世界是我的表象”这句话,有两个地方说得太快了。
第一,它说得太”我”了。显露不只是我的,它也是苹果的,也是光的,也是我和苹果之间那一次相遇的。它是在互动中一起发生的,不是我单方面拥有的。
第二,它说得太”现成”了。显露不是一台已经搭好的戏,而是每一次都在重新发生。你今天看见的红,和你三岁时看见的红,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因为这中间你看过了无数次。
这样一补,叔本华那句”人生和梦是同一本书”,也要重新看。
梦和醒着的区别,恰恰在中间。梦里的东西,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你没法和它来回打交道,它也不会因为你的动作而一步步改变。醒着的世界不一样:你推一下桌子,桌子会动;你对一个人说一句话,他会回你一句;你今天做的事,明天会留下痕迹。醒着的世界里,有一来一回,有一步接一步的过程,有回写。
叔本华把两者看成一回事,是因为他只看了显露这一端,没有看显露是怎样在互动中发生、又怎样回写到人身上的。只看结果,梦和醒确实很像;一看过程,两者完全不同。
最后要说一句公道话。叔本华自己也认为,表象不是世界的全部。他的书名就是”意志和表象”,表象只是世界的一面,另一面是意志。在这一点上,SDE 和他站在一起:显露不是全部,显露背后还有东西。
分歧在于,显露背后是什么。叔本华说,是一个统一的、盲目的意志。SDE 说,是差异序列和能量条件,是一个过程和它的条件。一个是在背后放了一个”东西”,一个是在背后放了一段”发生”。
这个分歧有多大,第三编会一步步展开。
叔本华说人生和梦是同一本书上的书页,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他在第 5 节里自己引了好几位前人:古希腊诗人品达说,人是影子的梦;莎士比亚在《暴风雨》里说,我们是织成梦的材料,我们短暂的一生,前后都被睡眠环绕;西班牙剧作家卡尔德隆,干脆写了一部戏,名字就叫《人生如梦》。
东方也有同样的想法。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醒来以后,不知道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
这些说法之所以代代流传,是因为它们说中了一种真实的感受:人生转瞬即逝,很多东西回头看,像一场梦。
可是本书在正文里说过,梦和醒着的区别,恰恰在中间:梦里没有一来一回,没有回写。庄子的故事,其实也可以这样读:他梦醒以后,没有停在”不知是梦是醒”的困惑里,而是由此写出了一整套关于”物化”、关于万物之间转化的思考。一个梦,在他那里接棒到了理念世界,长出了一篇文章。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句话,还可以从另一个方向来读。
如果表象只是”我的”,那么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表象里,彼此隔绝,就像一个个关在自己屋子里看电影的人。
可是真实的情况是:人们的表象,常常是在彼此来往中一起被改写的。
一群人一起去看一场展览,看完一起聊。一个人说他看到了画里的孤独,另一个人说她看到的是希望,第三个人注意到了一个谁都没注意的细节。聊完以后,每个人再回想那幅画,都和刚看完时不一样了。那幅画在每个人心里的样子,被大家一起改写了。
一个家庭里,同一件往事,每个人记得的都不一样。可是在一次次的家庭聚会里,大家一遍遍地讲它、补充它、纠正它,这件往事慢慢有了一个大家共同认可的样子。
所以,表象不只是”我的”,也是”我们的”。它在人和人之间,被一次次地说出来、听进去、改写。这正是二号位对显露的作用:显露不只发生在”我”和世界之间,也发生在”我”和”你”之间。
教育:同一篇课文,不同的孩子读出不同的东西,这很正常,因为显露和看的人有关。好老师不会急着统一答案,而是让孩子们互相说一说:你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什么。在这种来回里,每个孩子的”眼镜”都会被磨得更清楚一点。
健康:抑郁的人常说,世界是灰的。这不是比喻,他看见的显露确实变了。可是显露既然是发生出来的,就不是定死的。晒太阳、运动、和人说话、做一件小事并把它做完,都是在一点一点改变显露发生的条件。
事业:客户看你的产品,和你自己看你的产品,常常是两回事。你看见的是你花了多少心血,客户看见的是它好不好用。这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显露发生在不同的互动里。把产品放到客户手里,看他怎么用,比在会议室里讨论一百次都有用。
叔本华并不否认人和动物不同。他说,人和动物都能看、能听、能感觉,都活在表象的世界里;可是人多了一样东西:概念。
什么是概念?你看见过一千只不同的狗,大的小的,黑的白的,然后你心里有了一个”狗”字。这个”狗”字,不是哪一只具体的狗,而是从一千只狗身上抽出来的共同的东西。这就是概念。
叔本华把直接看见、听见、摸到的东西,叫作”直观的表象”;把从这些东西里抽出来的概念,叫作”抽象的表象”。他给概念下了一个很有名的定义:概念是”表象的表象”。意思是,直观是第一手的,概念是第二手的,是从直观里抄下来的影子。
而掌握概念的能力,他叫作”理性”。
在叔本华看来,理性很有用,但它不是源头。
它的用处很大:有了概念,人才有语言,才能把经验传给别人;才能做计划,想到明天、明年;才能有科学,把无数零碎的观察整理成知识;才能在做事之前先考虑一下,在几个选择之间权衡。人之所以能在自然界里占上风,靠的就是理性。
可是理性只能加工,不能生产。他说,理性的性质是”阴性”的:它只有先接受了,才能给出。所有的内容,最终都来自直观;理性只是把直观里已有的东西整理、储存、传递。一个人如果没有直观的经验,光有概念,那就像一个人只有支票,却没有存款。
他因此很看不起那些”满腹概念、却没有亲眼看过什么”的学者。他甚至批评欧几里得的几何证明,说那些证明绕了一大圈,其实一眼看过去图形就能明白的事,何必用概念一步步推。
这里要顺带说一句:叔本华用”阴性”来形容理性,背后是他对女性的一贯偏见。这一点,本书第四十六章会照实讲,也照实拆。
叔本华还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概念让人比动物更苦。
动物活在当下。狗饿了会难受,吃饱了就安心,它不会为下个月的口粮发愁,也不会为去年的一次失误懊悔。人不一样。人有了概念,就能想到还没来的将来、已经过去的过去。于是人会担心,会懊悔,会焦虑,会为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整夜睡不着。
在他看来,理性给了人计划的能力,也给了人担忧的能力。人比动物聪明,也比动物苦。
叔本华还用概念解释了一件日常小事:人为什么会笑。
他说,笑来自概念和直观之间突然出现的不一致。我们心里有一个概念,以为某样东西属于它;突然发现,眼前的东西和这个概念对不上,于是就笑了。
比如,一个人一本正经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台上准备演讲,一开口,麦克风里发出一声怪响。“庄重的演讲”这个概念,和眼前这一声怪响,突然对不上了。台下的人就笑了。
这个解释很妙,今天研究幽默的学者,仍然把它当作一种重要的理论。
叔本华认为,理性在实际生活里最好的用处,是古希腊罗马的斯多葛派教给人的那一套:用理性看清什么是自己能控制的,什么是不能控制的;不能控制的,就不去为它烦恼。这样,人就能保持内心的平静。
他很欣赏这一套,说它是理性能为人做到的最好的事。可是他也指出了它的局限:斯多葛派理想中的智者,要靠理性压住一切痛苦,这本身就很勉强。一个真正在受苦的人,光靠想清楚”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未必就能平静下来。
这个判断很中肯。不过,用本书的眼光看,斯多葛的办法和叔本华自己的办法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用理性去处理两端,要么降低想要,要么接受结果,而不是去改变中间那一段过程。它们能让人少受一点苦,却不能让人在过程中发生创造、自由和幸福。
“概念是从直观里抽出来的影子”,在很多情况下是对的。
一个孩子,如果只背过”苹果”这两个字,却从来没有见过、摸过、吃过苹果,那他对苹果的认识确实是空的。一个学生,如果只会背公式,却不知道公式说的是什么,那他的知识确实只是一张空头支票。死记硬背的学习,正是叔本华最看不起的那种理性。
所以,在概念只是被动地接受、储存、复述的时候,叔本华说得对:这时的理性确实是第二手的,确实不生产任何东西。
可是,概念并不总是第二手的。
叔本华自己就是一个反例。在他的主著里,他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他把”意志”这个概念,从人身上扩大到了整个自然。重力、磁力、植物的生长、动物的本能,他都叫作”意志”。他说得很清楚,这不是把意志缩小成一种”力”,而是把一切力都理解为意志。
这是什么?这是在理念世界里造出了一个新概念。原来的”意志”,只指人想要什么;经过他的改造,“意志”成了一个覆盖整个世界的新东西。这个新概念,不是从任何直观里直接抄下来的;它是在康德、柏拉图、印度、生理学这些东西的碰撞中,在他的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
数学更是如此。负数、零、无理数、虚数,在它们刚出现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现成的直观可以对应。它们是在数学家的推演中,被逼出来、长出来的。后来,人们才找到了它们在现实中的用处。
所以,概念不只会被动地接受,也会主动地生长。概念和直观之间,也不是一个抄、一个被抄的关系,而是一来一回:直观给概念提供材料,概念又让人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一个学过植物学的人走进森林,看见的东西比一个没学过的人多得多,因为他的概念在帮他看。
叔本华只看到了从直观到概念这一个方向,没有看到从概念回到直观、再从直观回到概念的来回。他把理性当成了一个仓库,而没有看到它也可以是一块田地。
这一章看起来只是在讨论一个认识论的小问题,其实它为后面埋下了一个大伏笔。
如果理性只是第二手的,只是一个仓库,那么理念世界就只能储存东西,不能生产东西。一个只能储存、不能生产的世界,当然不会有新的目标从里面长出来,也不会有新的意义在里面发生。
叔本华看轻理性,正是他后来看轻整个理念世界的第一步。而理念世界被看轻之后,人就只剩下现实世界里那股盲目的推力,只剩下痛苦和无聊之间的摆动。这条线,我们会在第四编和第五编完整地走一遍。
叔本华说概念是从直观里抽出来的。看一看孩子怎样学会一个词,就会发现,事情比”抽出来”要热闹得多。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刚学会说”狗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会把猫叫作狗狗,把羊叫作狗狗,甚至把毛绒玩具熊也叫作狗狗。语言学家把这叫作”过度泛化”:孩子的概念一开始太宽了。
然后,大人会纠正他:“这是猫猫,不是狗狗。”孩子会困惑,会再试,会在下一次看到猫的时候犹豫一下。慢慢地,“狗”这个概念在他心里一点点收窄,一点点变准。与此同时,“猫”“羊”“熊”这些新概念,也一个个长了出来。
这个过程,不是孩子一个人从直观里默默抽出来的,而是在他和大人、和一只只真实的动物之间,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被纠正中长出来的。概念有它的中间,也有它的二号位。
第十二章讲过叔本华对笑的解释:笑来自概念和直观之间突然出现的不一致。这个解释很好,这里再补一点。
一个好的笑话,常常有一个结构:先铺垫,让听的人心里形成一个预期,这是张力;然后一个转折,预期被打破,这是转换;最后,听的人突然明白过来,笑出声来,这是释放。说笑话的人都知道,铺垫太短,笑点不响;转折太早,笑话就泄了气。
也就是说,笑本身,也是一次小小的幸福律。叔本华看到了那一下”不一致”,可是好笑,在那一下之前的铺垫里,也在那一下之后的”恍然大悟”里。
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笑话,第二次听就不那么好笑了:中间的过程已经被你走过,没有张力可以积累了。
教育:有两种学数学的方式。一种是背公式、套题型,这是把概念当仓库;另一种是自己推一推公式是怎么来的,试一试能不能换个方法解,这是把概念当田地。前一种,考完就忘;后一种,会在孩子心里长出东西来。
健康:叔本华说概念让人担忧,这是真的。焦虑的人,常常是被一些”还没发生的事”的概念折磨。可是概念也能帮人。一个人如果学会了”焦虑是身体的一种警报”这个概念,下次焦虑来的时候,他就能看见它、叫出它的名字,而不是被它淹没。概念既能伤人,也能救人,看你怎么用。
事业:一个团队里,有人只会执行,有人会提出新的概念,比如给一种新的用户需求起一个名字,让大家一下子都看见了它。后一种人,常常是团队里最有价值的人。好的概念,能让一群人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到这里,叔本华思想的地基已经大致摆出来了。
他从康德那里接过一扇门:我们看见的世界,是经过我们加工的表象。他把这副眼镜的构造归结为四种理由,又把人的理解力归结为一个动作:从一端连到另一端。他把概念看成直观的影子,把理性看成一个只能储存、不能生产的仓库。最后,他把一切分成了两类:眼镜里面的,都有理由,都能被找到;眼镜外面的,没有理由,是盲目的。
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每一步又都少了同一样东西:过程。眼镜是现成的,理由是现成的,概念是抄来的,世界是摆在台上的。
下一章,也就是第二编的最后一章,我们要正面回答一个问题:在”可以找到理由的”和”盲目的”这两个格子之外,是不是还有第三个格子?如果有,它是什么?
上一章结尾,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现在正面来回答它。
叔本华把世界上的一切,分进了两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是”有理由的”。凡是在表象里的东西,都在这个格子里。它们都能问一个”为什么”,而且都能找到答案:水开了,因为烧到了一百度;他辞职了,因为性格加动机;三角形内角和一百八十度,因为空间就是这样。这个格子里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事先就在那里,只等人去把它找出来。
第二个格子,是”没有理由的”。表象后面的那个东西,意志,在这个格子里。它不能问”为什么”,因为”为什么”只属于第一个格子。它没有原因,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叔本华用一个词形容它:盲目。
两个格子,一个叫”可以被找到”,一个叫”盲目”。叔本华的整个哲学,就在这两个格子之间展开。
第一个格子里的那种认识方式,本书把它叫作”发现学”。
发现学的基本姿态是:真相已经在那里,我们的任务是把它找出来。就像一块金子埋在地里,本来就在那里,地质学家的本事,是知道去哪里挖。一个原因、一条规律、一个道理,也是这样:它们事先就在那里,科学家、哲学家的本事,是把它们发现出来。
在很多地方,发现学是对的,也是很有用的。前面说过,在那些已经熟透了、每次都一样的地方,原因确实就在那里,找到它就行了。
可是,发现学有一个默认的前提:理由是先于事情存在的。先有理由,后有事情;事情只是理由的结果。
有没有这样一种东西:它的理由既不是事先就在那里、等人去找的,也不是根本没有的,而是在事情发生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被做出来的?
有。而且到处都是。
两个人为什么成了好朋友?你去问他们,他们会说:因为谈得来,因为互相帮过忙,因为一起经历过一些事。可是这些理由,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条都不存在。它们是在一次次见面、一次次聊天、一次次互相帮忙的过程中,慢慢长出来的。到了后来,这些理由才变得足够,足够让他们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一个孩子为什么爱上了画画?也许是某一次画得好被老师表扬了,也许是某一次画画让他忘了不开心的事,也许是一次次画、一次次改、慢慢发现自己能画出心里想的东西。这些理由,也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
一个新的词为什么会有它现在的意思?没有哪个人事先规定好。它是在无数人一次次使用、误用、改用的过程中,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意思的。
这就是第三个格子:发生。在这个格子里,理由不是先充足的,是在过程中被做成充足的。
叔本华没有这个格子。凡是发生出来的东西,他都只能硬塞进前两个格子里。
塞进第一个格子,就变成了”原因引出结果”。一个人的行为,被说成是性格加动机的必然结果,中间那一段犹豫、商量、试探,都被压成了一个”必然”。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他的”性格不可改变”。
塞进第二个格子,就变成了”盲目”。那些找不到现成理由的东西,比如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活下去、非要追求、非要想要,他就说那是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的的。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他的”意志没有目标”。
于是,发生学里最要紧的那一类东西——目标怎样长出来,路怎样被裁出来,快乐怎样在过程里发生——在他的体系里都没有位置。它们要么被说成必然的结果,要么被说成盲目的推力。
后面第五编会详细讨论叔本华最有名的三个命题。这里先用一张表,看一看它们和这两个格子的关系。
| 他的命题 | 和两个格子的关系 |
|---|---|
| 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 | 目的只属于第一个格子,意志在第二个格子,所以没有目的;目标在过程中发生,他没有格子放 |
| 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 | 行动的理由是”从里面看见的因果”,性格加动机,必然跟随 |
| 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 | 满足只是一个状态被另一个状态取代,中间没有任何东西被生成出来 |
三个命题,都是从这两个格子里推出来的。可以说,他的悲观,在博士论文里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公道地说,两个格子在很多地方是够用的。
一个工程师修桥,不需要第三个格子。钢材的强度、荷载的大小,都是事先可以算出来的,找到了就行。一个人如果每天过着完全重复的生活,早上几点起、吃什么、走哪条路都一样,两个格子也够用:他的行为几乎都能从习惯里预测出来。
所以,两个格子适合一个已经不再发生新东西的世界。在那样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熟透了的,要么能找到原因,要么就是说不出所以然的冲动。
叔本华的问题是,他把这样一个世界,当成了世界的全部。
补上第三个格子,很多事情会换一个样子。
痛苦不再只是”缺乏”的必然结果,而是一段可以被处理的过程:它怎么来的,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可以怎样转。
性格不再是定死的,而是一个人在一次次经历里长成的样子,而且还在继续长。
目标不再是没有的,也不再是别人给的,而是可以在一个人自己的过程中长出来。
在 SDE 看来,世界上的事,是显露、差异序列、能量条件这三样东西互相生成出来的:显露由过程和条件生成,过程由显露和条件推动,条件又被显露和过程改变。三者互为理由,一起长。理由不在事情的前面等着,理由和事情一起发生。
这就是本书用来补写叔本华的那把钥匙。第二编到这里结束。从下一编开始,我们看他怎样从这两个格子出发,走到了”世界是我的意志”。
第三个格子,不只是日常生活里有,二十世纪的科学里也越来越多地发现了它。
化学家们发现,有一种化学反应,把几种溶液混在一起,颜色会自己一圈一圈地变化,像波纹一样一层层地扩散出去,形成美丽的图案。没有人从外面设计这个图案,它是在反应的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
比利时科学家普里戈金,因为研究这类现象获得了 1977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他指出,在远离平衡、不断有能量流进流出的条件下,物质可以自己组织出有序的结构。他把这叫作”耗散结构”。
生物学里,演化本身就是第三个格子最大的例子:物种的形态,不是事先设计好的,也不是完全盲目的,而是在一代代的变异、选择、适应的过程中,一点点长出来的。
叔本华那个时代,这些都还没有被发现。可是他的框架本身,就没有给它们留位置。
把本章说的两种看世界的方式,放在一张表里。
| 发现学 | 发生学 | |
|---|---|---|
| 真相在哪里 | 已经在那里,等着被找到 | 在过程中一点点被做出来 |
| 问什么 | 为什么?原因是什么? | 它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
| 理由 | 事先就充足 | 在过程中被做成充足 |
| 看什么 | 两端:原因和结果 | 中间:过程、条件、互动 |
| 最适合 | 已经熟透了、每次都一样的地方 | 正在长、正在变、有新东西出现的地方 |
| 处理问题的方式 | 找到原因,去掉它 | 看清过程,从中间某一处介入 |
| 叔本华用的是 | 这一种 | —— |
两种方式,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各有各的地方。修桥、算账、做实验,发现学很有用;养孩子、谈恋爱、做事业、治慢性病,发生学更有用。
麻烦出在用错了地方:用发现学的办法,去对待一个正在发生的东西。给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找”原因”,给一段正在变化的关系找”错在谁”,给一种慢慢形成的疾病找”一个病因”,常常越找越糟。叔本华的整个哲学,某种意义上,就是用发现学的眼光,去看一个正在发生的人生。
教育:孩子问”为什么”,大人通常给一个现成的答案。这没有错,但如果每次都只给答案,孩子会以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有一个现成的理由,只等着被找到。偶尔换一种问法:“你觉得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是在教孩子看见第三个格子。
健康:很多慢性病没有一个单一的”病因”,而是生活方式、情绪、遗传、环境一起走了很多年的结果。医生问”你最近怎么样”,比只问”你哪里疼”更能看见这个过程。病人自己也一样:不只问”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也问”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才知道从哪里往回走。
事业:一个团队的信任,不是招聘时就有的,而是在一次次合作、一次次兑现承诺中长出来的。管理者如果只相信第一个格子,就会以为信任可以靠制度规定出来;如果只相信第二个格子,就会以为人和人合不合得来全凭运气。其实信任属于第三个格子:它是做出来的。
第二编说过,康德留下了一个问题:现象背后的来源是什么?康德说不可知。叔本华不甘心。他要找一扇门,从表象的世界通到表象后面去。
问题是,所有的门都在表象里。你看见的一切,都是表象;你想得到的一切,也是表象。你怎么可能通过表象,走到表象外面去?
叔本华说:有一扇门。这扇门就是你自己的身体。
叔本华在主著第二卷的第 18 节里,写下了他整个哲学里最关键的一步。
他说:世界上的一切东西,我都只从外面认识它们。桌子、树、别人,我看见它们的样子,知道它们怎样运动,可我不知道它们”里面”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样东西例外:我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也可以从外面认识:它是一个物体,有形状,有重量,在空间里,别人也能看见它,医生可以解剖它。在这个意义上,它和桌子、树一样,是一个表象。
可是,我还从里面认识它。我想抬手,手就抬起来了。我饿了,我从里面感觉到饿;我疼,我从里面感觉到疼。这种”从里面知道”,是我对任何别的东西都没有的。
接下来,叔本华说了一句非常大胆的话。
一般人会以为:先有一个念头”我要抬手”,然后这个念头推动了肌肉,于是手抬起来了。念头是原因,抬手是结果。
叔本华说:不对。想抬手和手抬起来,不是原因和结果,而是同一件事,只是从两个方向看。从里面看,它是意志;从外面看,它是身体的动作。意志的每一个真正的行为,同时就是身体的一个动作;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同时就是意志的一个行为。
他由此得出结论:身体就是客体化了的意志,也就是变成了表象的意志。
有了这扇门,叔本华接下来又走了两步。
第三步:既然我唯一从里面认识的东西,它的里面是意志,那么别的东西的里面,也应该是意志。否则,世界上除了我,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没有内容的空壳。
第四步:从人推到动物,推到植物,一直推到石头和重力。一切自然力,都是同一个意志在不同等级上的显现。
这两步,我们在第十六章专门讨论。这一章先停在前两步:身体这扇门,以及”想”和”动”是同一件事。
在叔本华看来,这一步比康德牢靠得多。康德想用”原因”去够物自体,越界了;而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是推出来的,而是直接感觉到的。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身体里,直接感觉到那股想要、那股推动。这不是一个推论,而是一个最直接、最不能怀疑的经验。
他说,这是哲学真理里最高的一种,因为它不是从别的地方推出来的,而是直接被认识的。
在继续挑毛病之前,要先说一说这一步的分量。
在叔本华之前,西方哲学的主流一直不太看得起身体。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把”我”放在思想里,身体只是一台机器;许多哲学家都认为,人最高贵的部分是理性,身体是需要被管住的那一部分。
叔本华把这个次序倒了过来。他说,认识世界本质的那扇门,不在思想里,而在身体里;我们最确定、最直接知道的东西,不是”我在想”,而是”我在要”。人首先是一个会饿、会疼、会渴望的身体,然后才是一个会思考的头脑。
这是一次很大胆的转向。后来的许多思想家,从尼采到弗洛伊德,再到二十世纪那些研究”身体经验”的哲学家,都在不同程度上沿着这个方向往前走。今天我们说”身心是一体的”,说情绪会影响身体、身体也会影响情绪,这些看法背后,都有叔本华的一份功劳。
所以,下面挑的毛病,不是说这扇门开错了,而是说:门开对了,他进门之后,走得太快了。
这一步确实抓住了一些非常真实的东西。
人确实能从里面感觉到一股推动。饿了,那股要吃东西的劲是从里面来的;冷了,那股要找暖和地方的劲也是从里面来的;一件事逼着你非做不可,那股紧迫感,你也是从里面感觉到的。这种从里面来的推动,确实不是看得见的表象,也不是一个推出来的结论。
用本书的话说,叔本华在这里摸到了三号位,也就是”我”。“我”能从里面感到一种紧迫:要改变,要行动,要做点什么。这是表象里没有的东西。所以他说”世界不只是表象”,这一半说对了。
可是这一步里,有两个地方跳得太快了。
第一个地方:他把”从里面感到的紧迫”,直接当成了最底层的东西。可是这股紧迫是从哪里来的?饿,是身体的能量条件和”还没吃饭”之间的矛盾;一件事逼着你做,是你手头的条件和你想走的那条路之间的矛盾。紧迫是被这些矛盾引发出来的。叔本华在三号位上感到了紧迫,就停在了这里,没有再往下问它从哪里来。
所以本书给意志下了一个不同的定义: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一种要求改变的紧迫感。它不是最底层的东西,它是一个结果,是矛盾在”我”这里显露出来的样子。
第二个地方:他说”想抬手”和”手抬起”是同一件事。这句话,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看起来是对的。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下一章,我们去看一个婴儿。
叔本华说,我从里面认识自己的身体。可是,人是怎样认识自己的身体的?也有一个过程。
心理学家做过一个有名的实验:在婴儿的鼻子上悄悄点一个红点,然后把他抱到镜子前。一岁左右的婴儿看到镜子里的红点,会伸手去摸镜子;到了一岁半到两岁左右,很多孩子会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这说明,他们认出了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在这之前,孩子要经过很多次的探索:摸自己的脚,咬自己的手,发现有些东西碰到会疼、有些不会,发现自己的手可以让东西动起来。身体的”里面”和”外面”,是在这些一次次的探索中,一点点连起来的。
所以,叔本华说的那个”从里面认识的身体”,也不是一出生就有的。它是在人和自己、和世界的互动中长成的。
叔本华说,身体是我唯一从里面认识的东西,而身体的里面是意志。那么,这个”我”,到底在哪里?
很多人会下意识地觉得,“我”住在脑袋里的某个地方,像一个小人坐在控制室里,看着眼睛传进来的画面,拉动操纵杆让手脚动起来。
今天的脑科学,没有在大脑里找到这样一个控制室。大脑里有许多不同的区域,各自处理不同的事:有的管视觉,有的管动作,有的管语言,有的管情绪。它们之间不停地互相传递信号,互相影响。我们感觉到的那个统一的”我”,更像是这许多区域在一刻不停的互动中,共同维持出来的一个状态。
这个发现,放在本书的框架里,很有意思。“我”,也就是三号位,不是一个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而是在身体内部各部分之间的互动中,在身体和世界之间的互动中,持续地发生着的。
叔本华说,我能从里面感到意志。这个”从里面”,本身就是一种发生,而不是一扇早已打开的门。
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人在不同的状态下,会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累极了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恋爱的时候,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那个”我”的样子都不太一样。“我”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河。
对普通读者来说,明白这一点,有一个很实在的好处:当你觉得”我就是这样”的时候,可以多想一步。这个”我”,是在今天这样的条件、这样的互动里发生出来的。条件变了,互动变了,“我”也可能换一个样子。
教育:孩子说”我就是不想写作业”,家长常常把这当作孩子的本性,一个”不想”就是一个”不想”,没什么可问的。可是这股”不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作业太难,是太累,是刚和同学闹了别扭,还是觉得写了也没用?把紧迫的来源找到,比压住它有用得多。
健康:暴饮暴食的人常说”我控制不住,就是想吃”。这股”想吃”是真的,可它背后常常是压力、疲惫、孤独和身体条件之间的矛盾。只盯着”想吃”本身去压,往往越压越反弹;看清它从哪里来,才有别的处理办法。
事业:一个人突然特别想辞职,这股劲很强。叔本华会说:这就是你的意志。可是值得问一问:这股紧迫是哪里来的?是这份工作本身不对,还是最近太累、和某个人合不来、看到别人跳槽心里不平衡?来源不同,该做的事完全不同。
你现在就可以试一试:想抬右手,右手就抬起来了。快得你感觉不到任何间隔,好像”想”和”动”真的就是同一件事。
叔本华整个哲学的地基,就建在这个感觉上。上一章说过,他在第 18 节里断言:想抬手和手抬起,不是原因和结果,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可是,想抬手,就一定能抬起来吗?
未必。
看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桌上放着一只水杯。婴儿看见了,眼睛亮了,他想要。他的手臂朝水杯的方向挥过去——偏了,手从杯子旁边扫过去。再挥一次,这次太猛,差点把杯子碰倒。再来一次,手碰到了杯子,可是手指没有张开,抓不住。
大人看着觉得好笑。可是对婴儿来说,这是一场艰苦的工作。
发展心理学家对这件事做过很细的观察。刚出生的婴儿,看见东西,手臂会朝那个方向挥动,但基本碰不到,这叫”前够取”。大约到三到五个月,婴儿才第一次真正抓到想抓的东西。这时候的手臂路线弯弯曲曲,一顿一顿的,中途要修正好几次。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动作才慢慢变直、变准、变快。
美国心理学家西伦和她的同事,曾经长期追踪几个婴儿学够东西的过程。她们发现,每个孩子卡住的地方都不一样。有的孩子天生好动,手臂挥得太猛,收不住,他要学的是怎样把力气收一收;有的孩子安静,手臂抬起来都费劲,他要学的是怎样把力气使出来。每个孩子都得自己摸索出:用多大的力,从哪个方向伸,什么时候张开手指。
也就是说,婴儿要学的不只是方向,还有力气。不只是”往哪儿”,还有”用多少劲”。
用 SDE 的话来说,婴儿够水杯的这几个月里,发生的是两个世界的慢慢对准。
一个是理念世界:婴儿心里有一个”杯子到手”的样子。这个样子,就是他想要的那个显露。
一个是现实世界:手臂的肌肉、骨骼的长度、地球的重力、眼睛追踪物体的速度、身体坐不坐得稳。这些是现实世界里的差异序列和能量条件。
一开始,这两个世界是对不上的。心里想的是杯子,手伸出去的是别处。每伸一次,偏一次,看见偏了,下一次调一点。每一次,都是一轮差异;每一轮,都在两个世界之间刻下一道联系。几个月、一年下来,这些联系越刻越深,两个世界终于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到了这个时候,“想抬手”和”手抬起来”才变得几乎没有间隔,快得像是同一件事。
所以,“想抬手就能抬起来”,不是天生的同一,而是两个世界的特征纠缠长成之后的结果。
有意思的是,叔本华自己在第 18 节里,其实已经碰到过这道缝。
他说:一个人下决心要去做某件事,这个决心在还没有变成行动之前,还不算真正的意志行为,只是理性对将来的一种打算。只有做出来的,才是意志。
这句话说明,他知道”想”和”做”之间,有时候是有距离的:你下了决心,未必就做了。可是他怎么处理这个距离呢?他把它从意志里划了出去,说没做出来的”想”不算真正的意志。这样一来,剩下的”真正的意志”就都和行动是一回事了。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办法,可它恰好把中间那段过程,从定义里删掉了。想和做之间的距离,正是需要被走过的那段路,而他把这段路说成了”不算数”。
婴儿的例子,让叔本华的体系松动了四处。
第一,他把长成的纠缠,当成了天生的同一。成年人抬手的时候,那几个月的摸索早已看不见了。纠缠越成熟,越会把自己的来历藏起来。叔本华看到的是结果,却把它当成了起点。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同一,其实那是发生出来的。
第二,他的那扇门里面,恰好就是他缺的那个二号位。婴儿的手碰到杯子、碰偏、再调整,这就是互动:和杯子,和桌子,和重力,一次次地打交道。意志和身体之所以后来能”合一”,靠的正是这一次次的互动。所以,叔本华拿来当地基的那个现象,本身已经包含了互动。他站在二号位上,却没看见二号位。
第三,他从人推到万物的那一步,更站不住了。如果连人自己的”想”和”动”,都要经过几个月的纠缠才能接上,那么说石头落地、磁针指北”里面也是意志”,就更缺少根据。
第四,他悲观的根,也在这里。如果意志直接就是身体,那就没什么可学的,痛苦来了只能忍,或者逃。可如果它是纠缠出来的,纠缠就可以重新长:可以练习,可以康复,可以受教育。处理的技术,就藏在婴儿够水杯的那几个月里。
成年人也会重新遇到婴儿的处境。这恰好证明,那从来不是天生的同一。
中风之后的病人,想抬手,手就是不动。心里清清楚楚地想,手却像是别人的。康复训练做的,正是重新长一遍纠缠:一次次地想,一次次地试,一点点地动,有时候要几个月、几年。
学写毛笔字的人,心里知道这一横应该怎么写,手就是写歪。字帖上的样子是理念世界里的,手腕的力气和毛笔的软硬是现实世界里的,练字就是让两个世界慢慢对上。
刚学开车的人,想转个弯,方向盘不是打多了就是打少了。老司机开车时根本不用想,那是纠缠已经长牢了。
第一次上台讲话的人,心里想得清清楚楚,一开口,嘴巴不听使唤。讲得多了,才能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这些经验,每个人都有过。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想和动之间,本来隔着一段路。熟练,就是把这段路走成了看不见的样子。
研究动作学习的心理学家,把人学会一项技能的过程,大致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要想着做。学开车的人,每一个动作都要在心里念一遍:先踩离合,再挂挡,再慢慢松离合。动作慢,错误多,人很累。
第二个阶段,慢慢连起来。动作之间开始衔接,错误变少了,人不用每一步都想,可是遇到意外还是会手忙脚乱。
第三个阶段,不用想了。动作变成了自动的,人可以一边开车一边聊天,好像”想开到哪里,车就开到哪里”。
叔本华看到的”想和动是同一件事”,是第三个阶段的样子。可是每一个第三阶段,背后都有第一、第二阶段。那两个阶段,就是被藏起来的中间。
最近几十年,机器人的研究,从另一个方向印证了婴儿够水杯的故事。
早期的研究者以为,让机器人拿起一个杯子,是很简单的事:只要算出杯子的位置,再算出手臂每个关节该转多少度,照着做就行了。结果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杯子的位置有一点偏差,桌面有一点不平,杯子的形状、重量、表面的光滑程度不一样,机器人的手就会碰偏、抓空,或者把杯子碰倒。
后来,很多研究者换了一种思路:不再试图事先把一切都算好,而是让机器人自己去试。伸手,碰偏了,记下来;再伸手,调一调,又碰偏了,再记下来。成千上万次地试,机器人才慢慢学会了在各种情况下抓住各种东西。
这和婴儿够水杯,几乎是同一个过程。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很深的道理:即使是一台由精密计算控制的机器,也不能靠”想”就直接做到”动”。想和动之间,隔着一段必须一次次去试的路。叔本华说想抬手和手抬起是同一件事,机器人工程师们会告诉他:那是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看起来像是同一件事的。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故事也是一个安慰:学一样东西学不会,不一定是笨,可能只是试的次数还不够。连机器都要试成千上万次,人又何必对自己那么着急。
成年人学外语,是重新体验”想和做对不上”的一个好例子。
你心里很清楚想说什么,可是嘴巴就是说不出来;单词在脑子里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排;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发音连自己都听着别扭。这时候,理念世界里的意思,和现实世界里的舌头、嘴唇、语法,还没有纠缠在一起。
学过外语的人都知道,只背单词、背语法,是不够的。一定要开口说,说错,被纠正,再说。一定要和说这种语言的人来回交流,听他们怎么说,模仿,调整。几个月、几年下来,某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想说什么,话就自然出来了,不用再在心里翻译。
那一天,你会觉得”想说”和”说出来”是同一件事。可是你知道,那是多少次开口、多少次说错换来的。
教育:孩子写字歪歪扭扭,家长着急,说”你怎么就写不好”。其实孩子不是不想写好,是他的手和他心里的样子还没有对上。这需要时间,需要一次次地写。催得太急,孩子会以为是自己笨;给他时间,他的手会慢慢追上他的心。
健康:康复训练最难的,不是动作本身,而是病人的信心。很多病人会说”我明明在想,可它就是不动”,于是灰心。如果他知道,这正是一个重新长纠缠的过程,每一次试都在刻下一道联系,他会更有耐心。
事业:一个人刚到一个新岗位,心里知道该怎么做,做出来却总差一点。这不是能力不够,是理念和现实还没对上。给自己一段”对准期”,比一上来就要求自己完美,更容易真正上手。
上一章看了叔本华的前两步:身体这扇门,以及”想”和”动”是同一件事。现在看他的第三步和第四步。
第三步,是在第 19 节。他说:我唯一从里面认识的东西,是我自己的身体,而它的里面是意志。那么,其他东西的里面是什么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们的里面也是意志;要么,它们根本没有里面,只是我眼前的表象,是空壳。
如果选后一种,就等于说:世界上只有我一个是真实的,其他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叔本华说,这种想法叫”理论上的唯我论”,在逻辑上确实驳不倒,可是谁也不会真的相信它。他说,只有在疯人院里,才会有人当真。
所以他选前一种:其他东西的里面,也是意志。
第四步,是从第 21 节到第 23 节。他从人开始,一级一级往下推。
动物的本能,是意志。一只鸟在从没见过鸟蛋的时候就会筑巢,一只蜘蛛在从没见过苍蝇的时候就会织网,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却做得分毫不差。这是意志在推。
植物的生长,是意志。种子发芽,根往下扎,茎往上长,叶子朝着光。这也是意志在推。
再往下,磁针总是指北,是意志;水总是往低处流,是意志;石头总是往下落,是意志。
他特别说明:这不是把人的意志缩小成一种”力”,而是反过来,把一切”力”都理解成意志。为什么要这样命名?他说,“力”这个概念,是从表象里抽出来的,我们其实并不知道力是什么;而意志,是我们唯一直接、从里面认识的东西。用我们认识得最清楚的东西,去给认识得最模糊的东西命名,这才是合理的。
为了说明意志在自然界里的样子,叔本华举了很多例子,其中有几个让人读了难忘。
他说,澳大利亚有一种叫”斗牛犬蚁”的大蚂蚁。把它从中间切成两半,前半截和后半截会打起来:头去咬尾巴,尾巴用毒针去刺头。它们这样打上半个小时,直到死去或者被别的蚂蚁拖走。
他在第二卷里还引过一位旅行家的记载:在爪哇岛的海边,每年都有大海龟爬上岸来产卵,成群的野狗扑上去,把海龟翻过来,撕开它们柔软的腹部,活活吃掉。年复一年,都是这样。
在叔本华看来,这些都是意志的真相:它盲目地推动一切,而且自己和自己打,自己吃自己。整个自然界,就是一个意志不断撕咬自己的战场。
叔本华的推广,有它说对了的地方。
生命确实有一股推力。动物求生,植物生长,一切活着的东西都在争取着什么。这一点,今天的生物学也不会否认。把人放回到自然界里,看见人和动物、植物之间的连续性,而不是把人看成和自然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是叔本华的一个贡献。他比同时代的许多哲学家,更早地把人看成一种动物。
在生物这一段,他的类比是有道理的:动物和人一样,也有从里面来的推动,也有想要。
可是,到了植物,尤其是到了石头,问题就来了。
按照本书对意志的定义,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一种要求改变的紧迫感。关键在”我”。只有在有一个会感受、会被改变的主体的地方,矛盾才会变成紧迫。
石头落地,里面有能量,有条件,也可以说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可是石头没有”我”。它不会感到”我必须落下去”。没有”我”,就没有紧迫;没有紧迫,就谈不上意志。
叔本华的推广,是把只有主体才有的东西,推到了没有主体的地方。他的依据只是一个类比:“我的里面是这样,所以别的东西的里面也应该是这样。”这个类比,从人到狗,大概站得住;从人到石头,就是越界了。
更深的问题在于:他在自然界里只看到了”推”,没有看到”过程”。石头落地,确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推;可是自然界里还有无数的东西,是在过程中长出来的。一片雪花,是水汽在一定的温度和湿度下,一层层结晶,才长出六个对称的枝杈;一棵树,是种子在一年年的阳光、雨水、风吹中,才长成它现在的样子。这些东西,不只是一股推力,还有一段一段的发生。
叔本华看自然界,和他看人生一样:看见了推力这一端,看见了结果那一端,中间的发生,他没有放进去。
再回头看那只被切成两半的蚂蚁。
叔本华用它来说明,意志是盲目的,会自己和自己打。可是这个例子其实说明了另一件事:当一个生命被切断了内部的联系,它的各个部分就只剩下各自的推力,互相冲突。正常的蚂蚁,头和尾是协调的,是一个整体;是切断之后,才变成了互相撕咬。
也就是说,撕咬不是生命的本来样子,而是联系被切断之后的样子。这恰好说明,生命之所以不撕咬自己,靠的正是内部各部分之间的联系和互动。叔本华选了一个联系被切断的例子,去说明生命的本质,就像选一个家庭破裂的例子,去说明家庭的本质。
叔本华看自然,看到的是一个撕咬的战场。今天的生物学,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二十世纪后半叶,美国生物学家马古利斯提出了一个一开始被很多人嘲笑、后来被广泛接受的理论:我们身体细胞里的线粒体,也就是给细胞提供能量的那个小东西,很久很久以前,原本是一种独立生活的细菌。它被另一个细胞吞了进去,却没有被消化掉,两者从此一起生活,互相依靠,最后变成了一体。也就是说,复杂生命的起源里,有一次极其重要的合作。
今天的研究还发现,植物的根和土壤里的真菌之间,有广泛的共生关系:真菌帮植物吸收水分和养分,植物把光合作用产生的糖分给真菌。森林里的树,通过这些真菌的网络,甚至可以互相传递养分。
自然界里有撕咬,也有合作;有吞并,也有共生。叔本华只看到了前一半。
叔本华说,植物的生长是盲目的意志。今天研究植物的人,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一株植物的根,在土里生长的时候,并不是一个方向地往下钻。它会朝水分多的地方长,会绕开石头,会在养分丰富的地方多长出一些细根,在贫瘠的地方少长一些。有研究者用”觅食”这个词来形容根的生长:它在一点点地试探土壤,根据试探的结果调整下一步。
一株爬藤,会慢慢地在空中画圈,碰到一根支架,就缠上去;碰不到,就继续画圈。
植物没有”我”,所以本书不说它有意志。可是植物的生长,也不只是一股盲目的推力,它有试探,有回应,有调整。在没有”我”的地方,也有过程。
叔本华从”我的里面是意志”,推到”万物的里面都是意志”。这是一种从内向外的推法:用我最熟悉的东西,去理解一切。
其实,还有另一种走法:从关系出发。
不去问”石头的里面是什么”,而去问”石头和周围的东西之间,发生着什么”。石头和地球之间,有引力;石头和水之间,有冲刷;石头和苔藓之间,有附着和分解。一块石头的样子,是这些关系一起塑造出来的。
植物、动物、人,也是这样。一个生命的样子,不只取决于它”里面”是什么,也取决于它和阳光、水、土壤、其他生命之间的一次次相遇。
用关系的眼光看世界,看到的不是一个统一的、盲目的意志在各处显现,而是一张不断在发生的网。在这张网里,有”我”的地方,关系会变成紧迫;没有”我”的地方,关系仍然在发生,只是不会被感到。
教育:给孩子讲自然,不要只讲”弱肉强食”。自然界里有竞争,也有合作;有撕咬,也有共生。蜜蜂和花,根和土里的菌,都是在互动中一起活下来的。只讲一面,孩子会长出一副叔本华的眼镜。
健康:身体各部分之间的联系一旦出了问题,就会出现”自己和自己打”的情况。有些免疫系统的疾病,就是身体的防卫系统开始攻击自己。健康,很大程度上就是身体各部分之间保持着良好的互动。
事业:一个团队如果部门之间互相拆台,常常不是因为人坏,而是部门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各自只剩下各自的指标。恢复部门之间的沟通,比处罚任何一个部门都有用。
叔本华说,世界的本质是一个意志。可是我们眼前的世界,是千千万万的东西:石头、河流、草木、飞鸟、走兽、各种各样的人。一个意志,怎么会变成这么多东西?
叔本华的回答分两层。这两层,是他在意志和我们眼前的现象之间,放下的全部”中间”。
第一层,是理念。
这里的”理念”,叔本华借用的是柏拉图的说法。柏拉图认为,我们眼前的每一匹马,都是”马的理念”的一个不完美的复制品;马会生会死,马的理念却永远不变。叔本华接过这个说法,把它放进了自己的体系:意志首先显现为一系列永恒不变的理念,每一个理念,是意志的一个”客体化等级”。
这些等级,从低到高排成一座阶梯。
最低的一级,是最普遍的自然力:重力、坚硬、流动、弹性。往上一级,是电、磁、化学的亲和力。再往上,是植物,每一种植物是一个理念。再往上,是动物,每一种动物是一个理念。最高的一级,是人。到了人这一级,情况又有点特别:叔本华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几乎每个人都是一个单独的理念。
这座阶梯,越往上,意志显现得越清楚、越复杂。重力只会一个劲地往下拉;植物会朝光生长,会开花结果;动物会感知、会寻找、会逃避;人会思考、会计划,也会受最深的苦。
叔本华还说,这座阶梯上的各个等级,是互相争夺的。
高一级的理念,要把低一级的力量压服、吞并,为自己所用。一个活的身体里,化学的力量时时刻刻想按自己的规律走,把身体分解掉;是生命这一级更高的理念,把它们压住、驯服了,让它们为身体服务。一旦人死了,更高的那一级退场,化学的力量就重新占了上风,身体开始腐烂。
他说,所以活着本身就是一场不停的斗争。身体里在斗,自然界里在斗,人和人之间也在斗。这场斗争没有尽头,因为意志只有一个,它只能不停地吃掉自己的一部分来养活另一部分。
第二层,是个体化原理。
理念只有一个:马的理念只有一个,人的理念也只有一个(或者说每个人的理念只有一个)。可是我们眼前有成千上万匹马,有几十亿人。这是怎么来的?
叔本华说,是时间和空间把理念”分”开了。一个理念,落进时间和空间里,就被分成了许许多多的个体:这一匹马在这里、在今天,那一匹马在那里、在明天。时间和空间,就是”个体化原理”。它们是那副眼镜的镜片,是认识者的形式,本身并不属于意志。
他借用印度的说法,把这层时间和空间叫作”摩耶之幕”,也就是幻象的面纱。透过这层面纱,我们看见了一个个分开的个体,以为你是你、我是我、马是马、树是树。掀开面纱,其实一切都是同一个意志。
这个想法,后面讲同情的时候非常要紧:一个人如果看穿了这层面纱,就会明白别人的痛苦也是自己的痛苦,同情就是从这里来的。
好,现在我们可以看清叔本华放下的这两层”中间”了。
第一层,理念,是永恒的,不生不灭,不会变化。它们是一座早已搭好的阶梯,每一级都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第二层,时间和空间,是先天的,是认识者本来就带着的形式,同样不会变化。
意志在一头,眼前的现象在另一头,中间放着一座不会动的阶梯和一副不会变的眼镜。中间有东西,却没有过程。没有什么东西在中间生长、变化、被做出来。
这座阶梯,描述了一些很真实的东西。
自然界确实有层次: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心理的,一层比一层复杂,高的一层建立在低的一层之上,又不能简单地还原成低的一层。今天的科学也承认这一点。
物种在人的一生这么短的时间里,看起来也确实是稳定的:马生马,狗生狗,一代又一代,样子差不多。对一个只活几十年的人来说,说”马的理念永恒不变”,并不离谱。
活着需要不停地对抗分解,这一点也很准确。今天的生物学会说,生命要不停地从外界获取能量,才能维持自身的秩序,否则就会趋于瓦解。
所以,在一个短的时间尺度上、在一个已经长成的自然界里,叔本华的阶梯是一幅相当准确的图画。
可是,这座阶梯是怎样搭起来的?
叔本华的回答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在时间之外,永远在那里。
就在叔本华去世的前一年,1859 年,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达尔文说:物种不是永恒不变的,而是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一代一代地变化、分化、演化出来的。马的祖先,几千万年前只有狐狸那么大。阶梯上的每一级,都是在一段漫长的历史中长出来的。
叔本华的体系里,没有给这种演化留下位置。在他那里,理念在时间之外,而演化恰恰是在时间里发生的。
不只是物种。每一个活的身体,也是长出来的。一个人从一个受精卵开始,经过细胞分裂、分化,长出心脏、大脑、手脚,这是一段长长的发生。叔本华说生命这一级压服了化学这一级,可是生命这一级本身,是在一次次化学反应、一次次细胞分裂中,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还有那场”争夺”。叔本华把高一级和低一级之间的关系看成吞并和压服。可是身体里的化学过程和生命过程之间,不只是压服,更多的是配合:化学反应为生命提供能量,生命又为化学反应提供条件。这不是一方吃掉另一方,而是一种互相成全的互动。叔本华在自然界里看见了互动,却只把它读成了战争。
叔本华说,生命这一级更高的理念,压服了化学这一级的力量。可是一个活的身体,是怎样长出来的?
每个人都是从一个受精卵开始的。这个细胞先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四个,四个分裂成八个。一开始,这些细胞看起来都差不多。然后,它们在互相之间传递信号的过程中,慢慢分化:有的变成神经,有的变成肌肉,有的变成骨头。一个细胞会变成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在什么位置、它的邻居给了它什么信号。
心脏、大脑、手脚,都是在这个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没有一张现成的图纸从外面摆在那里,结构是在细胞之间一次次的互动中长成的。
叔本华的理念阶梯,是一座早已搭好的阶梯。可是每一个活着的身体都在告诉我们:阶梯是在过程里搭起来的。
叔本华的理念阶梯是不动的。可是看一看一棵树的横截面,就能看到另一种东西:年轮。
每一圈年轮,是一年的生长。雨水多的年份,年轮宽;干旱的年份,年轮窄;遭过火灾、虫害的年份,年轮上会留下伤痕。一棵老树的横截面,就是它一生的记录,每一段过程都刻在里面。
“树”的理念,也许如叔本华所说,是永恒不变的。可是每一棵真实的树,都是它自己走过的每一年一圈一圈长出来的。没有两棵树的年轮是一样的,因为没有两棵树走过一样的路。
人也是这样。人的”理念”也许有一些不变的东西,可是每一个真实的人,都是他自己走过的每一段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教育:学校的年级、课程、考试,也像一座阶梯,一级一级固定好。这本身没有错。可是如果只把孩子放在阶梯上一级级往上赶,而忘了每一级都是孩子自己要长出来的,孩子就会觉得学习是被推着爬梯子,而不是在长大。
健康:身体里的各种系统,不是谁压服谁,而是互相配合。一个人如果总想用意志”压服”身体——熬夜硬撑、饿着减肥、带病工作——短期也许管用,长期身体会用自己的方式讨回来。健康是配合出来的,不是压出来的。
事业:一个组织里,高层和基层之间,如果只有”压服”,基层会像身体里被压住的化学力量一样,时时想挣脱。好的组织,是让上下之间形成配合,各自在互动中都得到成全。
上一章说,叔本华在意志和现象之间,放了一座阶梯和一副眼镜,都是不会动的。这一章要说一个更少被注意、却更要紧的地方:那些在现实中真正影响事情怎样发生的无数因素,他是怎样处理的。
叔本华并不是没有看见这些因素。他看见了,而且专门讨论了。可是他给它们安排了一个非常低的位置。
在主著第一卷第 26 节,叔本华讨论了自然力和原因之间的关系。
他说,一种自然力,比如重力、磁力,本身是没有原因的。它是意志的一个直接显现,是无根据的。原因能决定的,只是这个自然力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显现出来。
举个例子。一块石头从桌上掉下去。为什么掉下去?因为有人把它推到了桌边。这个”推”,是原因。可是这个原因决定的,只是石头在这个时刻、从这个位置掉下去;至于”石头会往下落”这件事本身,也就是重力,不需要任何原因,它本来就在那里。
所以,叔本华说,一切原因都只是”机缘原因”。这个词,他是从十七世纪法国哲学家马勒伯朗士那里借来的。马勒伯朗士认为,世界上只有上帝是真正的原因,万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只是上帝行动的”机缘”。叔本华不要上帝,可他保留了这个结构:真正起作用的,是意志;万物之间的原因,只是给意志提供一个出场的场合。
同样的结构,被叔本华搬到了人身上。
在第 55 节,他说:每个人都有一个与生俱来、永远不变的”性格”。这个性格,是意志在这个人身上的独特显现。一个人一生里遇到的各种情况、各种动机,都只是把这个性格引出来的场合。
同样一句批评,一个性格暴躁的人听了会发火,一个性格温和的人听了会反省。批评只是场合,发火还是反省,是性格决定的。环境、经历、教育,都改变不了性格,它们只能决定性格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表现出来。
叔本华承认有一种”获得性格”。可是他说的获得性格,不是一个人变了,而是一个人经过多年的经历,终于看清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不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这是认识上的进步,不是性格的改变。
这样,叔本华的整个结构就清楚了:
现象 = 意志(本质)+ 机缘(场合)
那些我们在现实生活里感到非常重要的因素——环境、经历、教育、偶然的遭遇、身边的人——在这个结构里,全都被归进了”机缘”。它们能决定事情什么时候发生、在哪里发生,却不能参与决定发生的是什么。
这不是叔本华的疏忽,而是他的体系逼着他这样做。
意志在时间之外。意志显现为理念,这件事也发生在时间之外。一个在时间之外的”出现”,中间不可能有一步一步的因素,因为”一步一步”本身就需要时间。
所以,因素只能被放进时间里面,也就是表象那一层。而表象那一层,按照他的划分,又只是”场合”。因素不是被他漏看了,而是在他的框架里,根本放不下一个能参与生成的位置。
在有些情况下,“机缘”说是相当准确的。
一个人的某些基本倾向,确实很难改变。有的人天生胆大,有的人天生谨慎;有的人从小就爱说话,有的人从小就安静。今天的心理学也认为,人的一部分气质有很强的先天成分,而且相当稳定。
在一些已经很稳定的情况下,环境也确实只起一个”触发”的作用。一个已经习惯了用发火来应付压力的成年人,遇到压力就发火,换一个压力也一样发火。这时候说”压力只是机缘,发火是他的性格”,大致不错。
所以,“机缘”说在一个人已经长成、已经定型、而且没有新的经历去改变他的时候,是对的。
可是,大多数真实的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
按照 SDE 的看法,一件事最后显露出来的样子,是由差异序列和能量条件共同生成的。那些因素,不是给一个现成的本质提供舞台,它们本身就是生成者。去掉它们,不是”同一个本质换了个时间出现”,而是出现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还拿婴儿够水杯来说。同一个”想要”,因为力气不同、练习的次数不同、桌子的高低不同,出现的是完全不同的动作。力气、练习、桌子,都不是场合,它们就是这个动作之所以是这个样子的原因。
更进一步,叔本华当成本质的那个”意志”,本身也是被因素生成出来的。前面说过,本书把意志定义为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感。没有那些矛盾,就没有那股紧迫。所以,不是”意志加上因素,生出现象”,而是”因素相撞,生出紧迫;紧迫和因素一起,再生出现象”。源头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网。
最后,回到一个很日常的场景。
一个人在会上突然发火了。
叔本华会说:这是他的性格,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引子。
用 SDE 的眼光看,会去查另一些东西:他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这是能量条件;这个议题已经被驳回过两次,这是一段差异序列;会上坐着一个他很在意的人;开会前五分钟,他的手机刚收到一条坏消息。换掉其中几个因素,比如他睡了个好觉,或者议题换了一个说法,那天出现的,可能就不是发火,而是一次冷静的争论。
这个人也许确实比别人容易急。可是”容易急”只是一张网里的一根线,不是全部。只盯着这根线的人,会说”他就是这种人”;看见整张网的人,会知道”下次可以怎么做”。
如果本质不变,因素只是场合,那么一个人能做的,就只剩两件事:认清自己的本质,或者否定它。改变因素,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因素改不了本质。
这就是叔本华体系里没有”处理技术”的理论根源。一旦承认因素是共同的生成者,处理的技术就出现了:调整能量,比如睡好觉;重排过程,比如换一种提议的方式;改变互动,比如换一个开会的场合。二号位,也就是互动的地方,就是这些因素真正起作用的地方。
“因素不是场合,而是共同的生成者”,这个道理,中国的传统医学其实讲得很早。
中医看病,讲究”因人、因时、因地制宜”。同样是感冒,一个年轻力壮的人和一个体弱的老人,治法不一样;冬天得的和夏天得的,治法不一样;住在潮湿的南方和住在干燥的北方,治法也不一样。一个医生如果不管这些,只按一个方子给所有人开药,就是不会看病。
这背后的意思是:一个病,不是一个现成的”本质”在不同的人身上出现,而是一个人的体质、季节、地方、饮食、情绪,这许多因素一起,在这一个人身上生成出来的一个状态。因素变了,病的样子也就变了,治法也要跟着变。
今天的西医,也越来越重视这一点。同样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反应不一样,同样的药,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不一样。医学界有一个越来越受重视的方向,就是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来制定治疗方案。
叔本华如果听到”三因制宜”,大概会说:这些都只是机缘,决定的只是病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病的本质不变。可是一个医生不会这样想。在医生眼里,那些因素,恰恰就是他能下手的地方。
这正是”机缘说”和”生成说”最实际的差别:前者让人无处下手,后者给人留出了处理的地方。
教育:“这孩子天生懒”,是叔本华式的判断:本质定死,环境只是场合。用 SDE 的眼光,会去查:作业和他已有的基础差了几级台阶?家里有没有一个能安静做题的地方?他有没有体验过做完一件事的那种满足?这些查到了,“懒”常常就不再是一个本性,而是一张可以一根根调整的网。
健康:同一个人,同样的体质,在不同的作息、饮食、人际压力下,病和不病是两回事。体质是一根线,不是全部。很多人说”我家有这个病,我也逃不掉”,其实生活方式这张网,能改变的比想象中多得多。
事业:一个员工业绩不好,管理者如果认定”他就是不行”,能做的只有换人。如果去看这个员工的岗位是否合适、任务是否清楚、搭档是否配合、有没有得到反馈,常常会发现,调整几根线,就能让同一个人换一个样子。
前面几章,我们一次次地碰到同一个问题:叔本华说的”意志”,到底是什么?
他说,意志是世界的本质,是盲目的,没有原因,没有目的,是唯一的,在时间和空间之外。我们每个人都能从自己身体里直接感觉到它。
这个说法有它深刻的地方,也有它说不通的地方。深刻在于,他抓住了一种表象里没有的东西:从里面来的推动。说不通的地方,前面几章已经一处处看到了:想和动之间有一段要走的路;从人推到石头是越界;因素不只是场合。
所以,本书要给意志一个新的定义。这个定义要保住叔本华抓到的东西,同时把他跳过的中间补回来。
本书的定义是:
意志,是能量条件(E)和差异序列(D)之间的矛盾,所引发的、要求”我”(三号位)发生改变的一种紧迫性。
这句话有点长,拆开来看。
能量条件:一个人此刻手里有什么,身体的力气、时间、钱、周围的环境、身边的人。
差异序列:一个人正在走的那段过程,或者想走、该走的那段路。
两者之间的矛盾:想走的路和手里的条件对不上。想吃饭,可是还没吃;想弄明白一个问题,可是还没弄明白;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可是现在还不是。
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性:这个矛盾,落在”我”这里,变成了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感觉。饿的时候,是”我必须去吃”;想不通的时候,是”我必须想明白”;不甘心的时候,是”我必须改变”。
这股紧迫性,就是意志。
这个定义,和叔本华的意志,有四处重要的不同。
第一,它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关系。叔本华的意志,是世界最底层的那个”东西”。本书的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一种关系,是它们相撞时产生的张力。本质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场相遇。
第二,它有来源。叔本华的意志没有原因,是无根据的。本书的意志有来源:它来自矛盾。知道了来源,就知道从哪里去处理它。
第三,它需要”我”。叔本华的意志无处不在,石头里也有。本书的意志,只在有”我”的地方才有,因为紧迫是”我”感到的。石头里有能量,有变化,却没有紧迫,所以没有意志。
第四,它不一定是盲目的。叔本华的意志永远盲目,因为目的只属于表象。本书的意志,一开始可能是模糊的,只是一股”必须做点什么”的劲;可是它可以在处理的过程中,慢慢长出方向,长出目标。它的盲目,不是本性,而是还没有被走过。
这个定义,并不是要推翻叔本华的一切。它保住了他最深刻的那个发现。
叔本华说,意志不是表象,不能从外面看见,只能从里面感到。本书的定义同意这一点:紧迫性是”我”从里面感到的,它不是显露本身,而是推动显露发生的那股劲。
叔本华说,意志先于理智,理智是为意志服务的。本书的定义也部分同意:很多时候,确实是紧迫先来,思考后到。人先饿了,才去想吃什么。
叔本华说,意志是痛苦的来源。本书的定义也同意:紧迫本身就是一种不舒服,矛盾没有解决的时候,人就难受。
不同的是,叔本华到这里就停了。本书的定义还往前走了一步:紧迫是可以被处理的。它可以在互动中被转化,可以在一段过程里走完,可以在走完之后回写到”我”身上,让”我”真的改变。一旦”我”改变了,原来的矛盾就不在了,那股紧迫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拿一个大学生临近考试的焦虑来说。
叔本华会怎么看?这是意志在他身上显现:他想要好成绩,还没得到,所以痛苦。考完了,得到了,很快就平淡;考砸了,更痛苦。无论如何,都在钟摆里。
用本书的定义看:他手里的条件是还剩一周、有三门课没复习、这几天晚上睡不好;他该走的路是把这三门课的内容弄懂。两者之间对不上,这个矛盾落在他身上,变成了”我必须赶紧复习”的紧迫。这股紧迫就是他此刻的意志。
接下来,有三种走法。
第一种,他被紧迫压着,什么也做不进去,刷手机逃避,越逃越紧,考前一晚崩溃。这是紧迫没有被处理,只是被积着。
第二种,他咬牙硬撑,通宵背书,考完倒头就睡,什么也没记住。紧迫被释放了,可是没有经过转换,他没有因此改变。
第三种,他先把三门课拆开,排一个计划;找同学一起复习,互相提问;遇到不懂的地方,去问老师;每天睡够觉。一周之后,他不只是考完了,还真的弄懂了一些东西。紧迫在这段过程里被一步步转化了,考完之后,他比一周前多会了一些东西。
叔本华只看见了第一种和第二种。第三种,恰好就是他跳过的中间。
从这一章开始,本书说”意志”,都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
后面我们会看到,用这个定义,可以回答许多叔本华回答不了的问题:意志为什么会有目标(因为目标在处理紧迫的过程中长出来);人为什么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因为紧迫走完之后会回写到”我”);满足为什么不只是消极的(因为在处理紧迫的中间一段,本身就有快乐)。
下一章,我们还要把这个定义再推进一步:紧迫不只在现实世界里有。
紧迫,也有一个”刚刚好”的问题。
早在二十世纪初,就有心理学家发现:人的表现和紧张程度之间,大致是一个倒过来的”U”形。太放松了,没有动力,做事拖拖拉拉;有一点紧张,注意力集中,表现最好;太紧张了,手忙脚乱,反而做不好。
用本书的话说,紧迫太弱,过程启动不起来;紧迫太强,人被压住,过程也走不下去;只有在中间那一段,紧迫刚好能推着人走,又不至于把人压垮。
所以,处理紧迫,有时候是要把它调大一点,给自己一个期限、一个目标;有时候是要把它调小一点,把大任务拆成小步骤,先走一步再说。叔本华的意志只有一种强度:永远在推,永远不满足。本书的紧迫,是可以调的。
把考前焦虑那个大学生的三种走法,放在一张表里,可以看得更清楚。
| 第一种:积着 | 第二种:硬撑 | 第三种:走过 | |
|---|---|---|---|
| 紧迫 | 在,而且越来越大 | 在,被压住 | 在,被一步步转化 |
| 过程 | 没有:刷手机逃避 | 有,但只是蛮干 | 有:拆开、排序、一步步做 |
| 二号位 | 没有:一个人闷着 | 没有:一个人硬扛 | 有:和同学互相提问,去问老师 |
| 释放 | 崩溃式的释放 | 考完倒头就睡 | 考完松一口气,还有收获 |
| 回写 | 没有,下次更怕考试 | 很少,考完就忘 | 有:真的弄懂了一些东西 |
| 像谁 | 叔本华的”痛苦” | 叔本华的”满足是消极的” | 本书说的”中间” |
这张表里,三种走法面对的是同一股紧迫,同样的条件,同样的一周。差别全在中间。
请注意第二种走法。很多人以为,只要肯拼、肯熬,就是在”处理”紧迫了。其实硬撑也是一种没有中间的走法:它有过程,可是这个过程没有转换,只是把力气一股脑地砸上去;它有释放,可是释放之后,人没有长出任何新东西。通宵背书考完就忘,就是这样。
真正的处理,不在于用了多少力气,而在于这股力气有没有流过一段会改变人的过程。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一定要重新定义意志的原因。如果意志只是叔本华说的那股盲目的推力,那么面对它,人只有两个选择:被它推着乱撞,或者用更大的力气把它压住。而如果意志是一个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那么它就有来源,有方向,有可以流过去的路,也有走完之后的回写。前一种意志,只能忍或者逃;后一种意志,可以被走过。
本书给意志下的这个新定义,可以直接用在自己身上,变成一个很简单的三步。
第一步,当你感到一股”必须做点什么”的劲的时候,先停一下,给它起个名字:我现在的紧迫是什么?是想吃东西,是想被认可,还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它在哪个世界里?
第二步,找它的来源:是哪两样东西对不上了?我手里有什么,我想走的路是什么,它们卡在了哪里?
第三步,找一段可以让它流过去的路:一小步能做什么?需要找谁一起?做完以后,我想从中得到什么?
这三步,不需要纸和笔,在心里过一遍,也就一两分钟。练熟了,人会发现,很多原本让自己手足无措的紧迫,都有了可以下手的地方。
教育:孩子的焦虑,不要急着让它消失。先帮他看清楚:这股紧迫是哪两样东西对不上引起的?是时间不够,还是方法不对,还是目标定得太高?看清了,就能帮他排出一段可以走的路。焦虑被走过,孩子就长大一点。
健康:失眠的人,常常是有一股紧迫压在心里,没有地方去处理。白天把这股紧迫写下来,排一个小小的处理步骤,哪怕只是一步,晚上往往会睡得好一些。紧迫需要一个出口,这个出口最好是一段过程,而不是一次发泄。
事业:一个团队面对一个紧急的任务,领导者的本事,不是制造更多的紧迫,而是把紧迫转化成一段清楚的路: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谁和谁配合。紧迫本身是能量,关键在于有没有一条可以流过去的路。
上一章说,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那么请想一想:这种矛盾,只会发生在身体上吗?
不是。人活在三个世界里,每一个世界里,都可能出现”想走的路”和”手里的条件”对不上,都可能在”我”身上引发紧迫。
第一种,是现实世界的紧迫。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累了要睡,危险来了要逃,喜欢一个人要靠近。这是身体层面的,是最直接、最容易感到的。
第二种,是自我世界的紧迫。想成为另一个样子的人;做了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心里羞愧;被人看轻了,心里不甘;想被人理解,想被人认真对待。这是关于”我是谁”的紧迫。它不饿、不冷、不疼,可是它能让一个人整夜睡不着。
第三种,是理念世界的紧迫。一个问题放不下,非要弄明白不可;一个想法在心里转,逼着人把它写出来、画出来、做出来;看见一件不合理的事,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想清楚它错在哪里。这是关于”真是什么”的紧迫。
三种紧迫,都是意志。它们一样真实,一样有力,有时候,后两种甚至比第一种更强:历史上有很多人,为了一个理念、为了一份尊严,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
叔本华是怎样处理这三种紧迫的?
对第一种,他看得最清楚,写得最多。饥饿、性、求生,在他的书里是意志最典型的样子。
对第三种,理念世界的紧迫,他做了一个非常彻底的处理:他规定,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
在主著第三卷第 34 节,他描述人进入审美观照、进入理念世界时的状态。他说,这时候人摆脱了个人的欲求,不再关心这件东西对我有什么用,只是纯粹地看着它,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对象里。这时候的人,他称为”纯粹的、无意志的认识主体”。
注意这个词:无意志。在叔本华那里,一个人一旦真正进入理念世界,意志就不在了。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因为他能长时间地处在这种无意志的状态里,比常人更能摆脱意志的纠缠,看见事物永恒的理念。
所以,理念世界的紧迫,在他的体系里不是弱,也不是次要,而是按定义不存在。
对第二种,自我世界的紧迫,叔本华的处理方式是降级。
他把利己心解释为生命意志在个体身上的表现,说到底还是那股求生的推力,只不过被个体化原理包装成了”我”的样子。至于荣誉、名声、尊严,在他晚年的《人生智慧箴言》里,被归入”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这一类,他认为这是人生三类好东西里最不值得追求的一类,多半是一种妄念: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的脑子里,是最愚蠢的事。
这样一来,自我世界的紧迫,在他的体系里就没有了独立的地位。它要么被还原成身体的求生,要么被当作一种应该看破的虚荣。
意志被锁在现实世界里,叔本华的体系里就出现了好几处解不开的结。
第一个结:理念世界只能用来停,不能用来跑。
没有意志,就没有紧迫;没有紧迫,就没有张力;没有张力,就不会有一段从张力出发、经过转换、最后释放的过程。所以,在叔本华那里,理念世界里不会发生任何新的东西。人进去,只是为了暂时摆脱意志、歇一口气。他在第 38 节里说,审美观照的那一刻,就像伊克西翁的火轮停了下来。伊克西翁是希腊神话里被绑在一个永远转动的火轮上受罚的人。理念世界,就是那个火轮暂停的片刻。
第二个结:三个世界无法接力。
人之所以能长久地有劲,是因为三个世界可以轮流接棒:身体累了,一个问题在理念世界里接着推;一个问题想完了,自我世界里的一点不甘心又接上。可是在叔本华那里,另外两个世界没有意志,就没有东西可以接棒。能量只能在现实世界里来回摆,一会儿痛苦,一会儿无聊。
第三个结:他自己的一生,恰好是反证。
按他的理论,天才的认识是无意志的。可是回头看他自己:二十三岁对维兰德说”我决定用一生想清楚人生”;二十六岁到三十岁,在德累斯顿被一个”单一的思想”推着,非把它写出来不可;此后四十年,一次次补写、辩护,要让世界承认它。这里面有极强的理念世界的意志,也有极强的自我世界的意志:不甘心,要被看见,要证明自己比黑格尔对。他的人生,恰好是被他否认的那两种意志推动的。
第四个结:否定意志之后,圣人的力量从哪里来?
这个结要到第六编才会完全展开,这里先提一句。叔本华说,最高的境界是否定意志,像圣人和苦行者那样,彻底放下一切欲求。可是一个圣人日复一日地坚持苦行,本身就需要一股很强的力量。这股力量从哪里来?意志已经被否定了,还有什么在推他?叔本华在这里答不上来,最后借用了基督教的说法,叫作”恩典”,好像是从外面突然降临的。
用本书的眼光看,那股力量并不神秘。圣人放下的,是现实世界的意志;推动他坚持下去的,是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的意志:想成为一个清净的人,想证得一个真理。叔本华的体系里没有这两种意志,只好请”恩典”来填这个空。
公道地说,叔本华说的”无意志的观看”,确实描述了一种真实的体验。
站在一幅好画前,听一段好音乐,看一片壮阔的山海,人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忘了烦恼,好像整个人都融进了眼前的东西里。这种体验是真的,而且非常宝贵。在这一刻,现实世界的紧迫确实暂时退场了。
所以,如果只看现实世界的意志,叔本华说得对:在审美的那一刻,它停下了。
他的问题在于,把”现实世界的意志停下了”,当成了”一切意志都停下了”。其实,在那一刻,常常是另一种意志接了班:想看得更清楚,想弄明白它为什么美,想自己也去画、去写、去创造。许多艺术家,正是在这样的时刻,被理念世界的意志抓住,从此走上了创作的路。
后来的人,有人察觉到了这个问题。
尼采年轻时是叔本华的崇拜者,后来却和他分道扬镳。尼采把意志改成了”权力意志”,强调人要不断超越自己,要成为自己。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把意志从现实世界扩大到了自我世界:不只是求活,而是求成为。本书第九编会仔细看,尼采补上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三个世界的意志,有时候会打架。
晚上十点,一个人饿了,想吃夜宵,这是现实世界的意志;他正在减肥,想成为一个更健康的人,这是自我世界的意志;他手头有一篇文章还没写完,脑子里的思路正顺,这是理念世界的意志。三股劲往三个方向拉。
叔本华的体系里,只有第一股劲是真的。按他的说法,这个人最后多半会去吃夜宵,因为那是意志,另外两种都是次要的。
真实的情况,要复杂得多。有时候,现实的意志赢了;有时候,理念的意志赢了,他写得太投入,连饿都忘了。更好的办法,常常是让它们轮流:先喝杯温水,把最要紧的一段写完,然后吃一点健康的东西,早点睡。三股劲不必互相消灭,可以排一个先后,轮流接棒。
讲理念世界的意志,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英国数学家怀尔斯十岁的时候,在图书馆里读到了一个三百多年没有人能证明的数学难题:费马大定理。题目说起来很简单,连一个孩子都能看懂,可是三百多年来,无数最聪明的数学家都没能证明它。小怀尔斯当时就想:我要证明它。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放了二十多年。1986 年,已经是一位成熟数学家的怀尔斯,看到了一条可能的路,于是开始了秘密的工作。此后七年,他几乎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活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这七年里推着他的是什么?不是饥饿,不是名利,至少主要不是。是一个问题抓住了他,是一股”非把它弄明白不可”的紧迫。这就是理念世界的意志。
1993 年,他宣布自己证明了这个定理,轰动了世界。可是几个月后,同行在审查时发现,证明里有一个漏洞。他又花了一年多,在他以前的学生泰勒的帮助下,终于在 1994 年补上了这个漏洞。
这个故事里,有理念世界的意志,有长长的中间,也有二号位:同行的审查发现了漏洞,学生的合作帮他补上了漏洞。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个漏洞也许永远不会被发现,也许永远补不上。
叔本华说,人一进入理念世界,就成了无意志的纯粹认识者。怀尔斯的七年,说的是另一回事。
三种意志的强弱,在人的一生里,也会变化。
小孩子的意志,大多在现实世界里: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看见好玩的东西就想要。可是很早,理念世界的意志就冒了出来:三四岁的孩子会不停地问”为什么”,那就是一个小小的理念世界在推他。
青少年时期,自我世界的意志变得极强:我是谁?别人怎么看我?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很多青春期的烦恼和冲动,都来自这里。
成年以后,三种意志常常交织在一起,互相拉扯,也互相接力。
到了老年,现实世界的意志慢慢减弱,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的意志,如果被好好养护,反而可以变得更清澈、更从容。
叔本华只看到了现实世界的那一种。可是人的一生,是三种意志一起长、一起变的一生。
教育:只用分数、奖励、排名去推孩子,用的是现实世界的意志:怕挨骂,想要奖品。这种推力很直接,但考完就停。孩子身上”想弄明白”的那股劲,是理念世界的意志;“想成为一个厉害的人”的那股劲,是自我世界的意志。这两种最该被好好养护。有了它们,孩子会自己接棒,不用大人一直在后面推。
健康:成瘾,是现实世界的意志把人牢牢抓住了。走出来,靠的往往不是硬压,而是另外两个世界的意志接过棒来:自我世界里”我不想再做那样的人”,理念世界里”有一件我更想投入的事”。戒烟、戒酒、戒赌成功的人,很多都有这样的经历。
事业:只为收入工作的人,意志只在一个世界里,很容易耗尽,因为收入涨到一定程度,这股紧迫就弱了。工作里还有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想解决的问题的人,三个世界的意志都在,就能轮流接棒,干得长久,也干得有意思。
走到这里,叔本华”世界是我的意志”的整条路,我们已经走了大半。
他从身体进门,这扇门开对了;可是他把”想”和”动”说成天生的同一,没看见婴儿那几个月的摸索。他从人推到石头,把只有”我”才有的紧迫,推到了没有”我”的地方。他在意志和现象之间放了一座不动的阶梯和一副不变的眼镜,又把一切真正参与生成的因素,降成了”机缘”。最后,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让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都失去了推动的力量。
下一章是第三编的最后一章。我们要把这一切收拢成一句话:世界不是只有意志,也不是只有表象;世界既有意志,也有表象,而把两者连起来的,是一段段正在发生的过程。
叔本华的主著叫《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书名里有一个”和”字。这个”和”,其实藏着他整个哲学的秘密,也藏着他的问题。
在他那里,这个”和”不是平起平坐的”和”。意志是本质,表象是现象;意志在里面,表象在外面;意志是真的,表象是面纱。说得更直接一点:世界”是”意志,只是”看起来”是表象。
本书要把这个”和”重新读一遍。结论是:世界不是意志,也不只是表象。世界有意志,也有表象。两者都是真实的,谁也不是谁的本质,而把它们连起来的,是一段段正在发生的过程。
“世界是意志”和”世界有意志”,只差一个字,意思却差得很远。
说”世界是意志”,等于说:你看见的一切,本质上都是那一个东西,其他都是它的外衣。一个人的笑、一棵树的绿、一首曲子的旋律,剥到最后,都只剩下那股盲目的推力。
说”世界有意志”,意思是:在有”我”的地方,存在着一种紧迫,它推动着事情往前走。可是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有显露出来的样子,有一段段的过程,有能量和条件。紧迫是其中的一部分,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更不是其他一切的本质。
同样,“世界是表象”和”世界有表象”也不一样。说”世界是表象”,容易让人觉得一切都是幻象、是梦;说”世界有表象”,意思是:世界会显露出样子来,这些样子是真实发生的,是一次次互动的结果,它们会留下痕迹,会回写到人身上。
那么,意志和表象,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在叔本华那里,它们的关系很简单:意志显现为表象。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里面的”变成”外面的。中间是一座不动的理念阶梯和一副不变的眼镜。
在本书看来,它们的关系是一段过程。
先有矛盾: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对不上。矛盾落在”我”身上,变成紧迫,这就是意志。紧迫推着”我”去做点什么,去和世界打交道,这就是互动。在互动中,一段差异序列被走过去,事情显露出一个新的样子,这就是表象,也就是显露。这个新的显露,又改变了”我”手里的条件和”我”要走的路,这叫回写。回写之后,可能出现新的矛盾,新的紧迫,新的一轮。
所以,意志和表象之间,不是”里面变成外面”,而是”紧迫经过过程,生成显露;显露回写,引发新的紧迫”。两者一前一后,一推一现,互相生成。
可以用一条河来比方。
叔本华看河,看见两样东西:水面上的波光,那是表象;河底下看不见的那股水流的力量,那是意志。他说,波光是假的,水流的力量才是真的。
可是一条真实的河,不只有这两样。它有河床,有两岸,有上游来的水量,有沿途的石头和弯道,有季节的变化。水流的力量,是水量和地势之间的落差造成的;水面的样子,是水流碰到石头、弯道、风以后才显露出来的;而水流一年年冲刷,又会改变河床的形状,这就是回写。
在这条河里,水流的力量是真的,水面的波光也是真的。把两者连起来的,是河道里一段段正在发生的冲刷、回旋、改道。叔本华只看了河底和水面,没有看河道。
前一章说,意志是三个世界的。现在可以说:表象也是三个世界的。
在现实世界里,紧迫推动身体去做事,做出来的事有一个样子:一顿饭、一栋房子、一段路。
在自我世界里,紧迫推动人去改变自己,改变之后,人显露出一个新的样子:更沉得住气了,更敢说话了,更能体谅人了。
在理念世界里,紧迫推动人去想,想通之后,显露出一个新的理解:一个定理、一个道理、一个作品的构思。
三个世界里,都有意志,也都有表象,都有中间那段把两者连起来的过程。这就是本书对叔本华书名的改写:世界是一个既有紧迫、又有显露、并且在过程中不断生成和回写的世界。
用一个最小的例子,把这一章说得更具体一点。
火车站台上,一个母亲向远去的孩子挥手。
叔本华会怎么看?从外面看,这是一只手臂在空中来回摆动,是一个表象;从里面看,这是母亲的意志,是她舍不得、放不下的那股推力。表象是外衣,意志是本质。
本书会看见更多的东西。母亲心里有一个矛盾:她希望孩子出去闯,这是一条路;可是她此刻舍不得,身边从此空了,这是她手里的条件。这个矛盾在她身上变成了一股紧迫。这股紧迫推着她做了一件事:挥手。挥手,是她和远去的孩子之间最后的一次互动。孩子在车窗里也挥了挥手,这个显露留在了母亲心里。回家的路上,她会想:孩子长大了。这个念头回写到她身上,她在自我世界里,开始习惯一个新的角色。
一个挥手的动作里,有紧迫,有互动,有显露,有回写。说它”是意志”,太少了;说它”是表象”,也太少了。
叔本华的读法,在一种情况下是成立的:当中间的过程停了,只剩下两端的时候。
一个人如果陷在一种状态里,每天只感到一股推着他的劲,却什么也做不出来,那么他确实会觉得:世界就是这股推力,其他都是虚的。一个人如果长期不和人来往,不和事打交道,眼前的一切只是看着,那么世界对他来说,确实像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一个表象。
所以,“世界是意志和表象”,是过程停下来之后的世界。一旦过程流动起来,意志和表象就连成了一体。
用一个写作者的一天,看一看意志、过程、表象和回写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早上,她坐在书桌前,心里有一种不安:这一章已经拖了一个星期,还是写不出来。这是紧迫:想写的东西和手里的状态对不上。
她先随手写了几段,都不满意,删掉了。然后她去翻以前的笔记,发现一段半年前记下的话,忽然觉得可以用。她把它放进来,顺着往下写,写着写着,人物自己动了起来,写出了她原本没有想到的一个情节。这是过程。
到了中午,一章写完了。纸上多了几千字,这是显露。
下午,她把这一章读了一遍,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物的理解,比写之前深了一层;她还发现,下一章该往哪里走,心里有数了。这是回写。
一天里,紧迫、过程、显露、回写,一样都没少。说这一天”是意志”或者”是表象”,都太少了。
“世界是意志”还是”世界有意志”,听起来像是哲学家之间咬文嚼字。其实,它对普通人的生活,有很实际的影响。
如果一个人相信”世界是意志”,相信一切归根到底都是那股盲目的推力,那么他看自己的每一次想要、每一次烦恼,都会觉得那是本性,是改不了的,是注定的。他会对自己说:我就是这样,人就是这样。
如果一个人明白”世界有意志,也有表象,还有把两者连起来的过程”,那么他看自己的想要和烦恼,就会多一种眼光:这股紧迫是从哪里来的?它现在走到了哪一步?我可以在哪一段过程里,做一点什么?
前一种看法,让人在痛苦面前只剩下两个选择:忍着,或者看破。后一种看法,让人在痛苦面前多了一个选择:处理它。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花了整整一编来讨论一个看起来很抽象的问题。一个人怎样理解世界的根本,最后会落到他怎样对待自己的每一天上。
教育:一个孩子只有学习的压力(紧迫),却没有学习的方法和过程,他会觉得”学习就是痛苦”;一个孩子只看别人学、不自己动手,他会觉得”知识就是书上的字”。好的学习,是让孩子的紧迫有一个过程可以流过去,流过去之后,显露出一个新的理解,回写成孩子自己的能力。
健康:一个人如果只盯着自己的焦虑,会觉得”我就是一个焦虑的人”;如果只看自己的体检报告,会觉得”我就是这些数字”。健康的人,是紧迫和显露之间有过程在流:有了担心,去做点什么;做了之后,身体和心情都有了变化;变化之后,再看下一步。
事业:只有野心、没有做事过程的人,会被野心折磨;只有漂亮的汇报、没有真实过程的团队,会被汇报掏空。事业的生命力,在于紧迫和成果之间,有一段实实在在的做事过程,而且做出来的东西会回过头来改变做事的人。
一本讲叔本华的书,为什么要用整整一编来谈黑格尔?
因为叔本华一生最大的对手就是黑格尔。他骂了黑格尔四十年,骂得极刻薄。可是比骂更要紧的是:他为了反对黑格尔,连带扔掉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恰恰是他的哲学最缺的。
这样东西,就是一个活的理念世界。
先用大白话说一说,黑格尔说的”理念”是什么。
黑格尔认为,世界的根本,是一种会自己展开、自己发展的理性。他把它叫作”理念”,有时也叫”精神”。这个理念不是一个死的东西,而是一个过程:它从最简单、最空洞的地方出发,经过一次次的矛盾、否定、再否定,一步步变得丰富、具体、完整。
它先在纯粹的思想里展开,这是他的《逻辑学》讲的;然后外化成自然,这是他的自然哲学讲的;最后在人类的历史、艺术、宗教、哲学里回到自己,认识到自己,这是他的精神哲学讲的。
在黑格尔那里,世界历史就是这个精神走向自由的过程。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民族,都是这个过程中的一环。他在 1820 年出版的《法哲学原理》序言里,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也被反复误解的话: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
叔本华也用”理念”这个词。可是他的理念,和黑格尔的完全不同。
黑格尔的理念是生长的,会展开、会发展、会变化。叔本华的理念,是柏拉图式的:永恒不变,不生不灭,是意志客体化的一个个固定等级。我们在第十七章已经看过这座阶梯:重力、植物、动物、人,每一级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永远不动。
一个是一条流动的河,一个是一排固定的台阶。理念从一个过程,被降成了一排形式。
黑格尔认为,理性是世界的实体,是最根本的东西。叔本华把这个次序完全倒了过来:意志第一,理智第二。
在主著第二卷第 19 章,他专门讨论了”意志在自我意识中的优先地位”。他打了一个很有名的比方:意志像一个强壮的瞎子,理智像一个看得见路的瘸子,瘸子骑在瞎子的肩膀上。瘸子能指路,可是走不走、往哪里走,最终是瞎子的力气说了算。
所以,在叔本华那里,理智只是意志为了生存而造出来的工具,是一盏被意志提着走的灯。第十二章说过,他把概念叫作”表象的表象”,把理性看成一个只能储存、不能生产的仓库。这都是同一个降级:理性从源头,降成了仆人。
黑格尔认为,历史有方向,是精神一步步走向自由的过程。
叔本华在主著第二卷第 38 章《论历史》里,说了截然相反的话。他说,历史讲来讲去,讲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只是换了个样子。他用了一句拉丁文:同样的东西,只是换了个方式。人名变了,衣服变了,国家变了,可是人性不变,欲望不变,争斗不变,痛苦也不变。读懂了一段历史,就读懂了全部历史。
在他看来,黑格尔那种”历史在进步”的说法,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乐观。真正的哲学家,应该看见永远不变的东西,而不是被表面的变化迷惑。
过程被否定了,只剩下重复。
叔本华骂黑格尔,骂了四十年。
在主著第二版的序言里,在《论意志自由》和《论道德的基础》合集的序言里,在《附录与补遗》那篇长文《论大学里的哲学》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把矛头对准黑格尔。他说黑格尔是一个平庸的、没有思想的江湖骗子,说他的书是一堆胡言乱语,说他之所以能出名,全靠政府的扶持和一群靠哲学吃饭的教授互相吹捧。他把费希特、谢林、黑格尔三个人合在一起,说他们是败坏了德国哲学的”诡辩家”。
这些话,今天读来,既痛快,又让人不安。痛快,是因为他敢说;不安,是因为骂得太多、太狠,已经不像是在讨论问题,而像是在发泄。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自我世界的紧迫,没有被处理,只是被一遍遍地喷出来。他在柏林输了那一场,这股不甘心在他心里积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经过一次转换:没有和黑格尔的学生认真辩论过,没有写过一篇心平气和地逐条反驳的文章。于是紧迫只能以骂声的方式释放。每骂一次,舒服一下;过一阵子,又积起来,再骂一次。这本身就是一只小小的钟摆。
叔本华那个”瞎子背瘸子”的比方,还可以换一种读法。
在他的比方里,瞎子有力气,瘸子看得见路,可是走不走、往哪里走,是瞎子说了算,瘸子只能在上面干着急。这是一幅很悲观的图画:理智看得见,却做不了主。
可是,真实生活里的瞎子和瘸子,是会说话的。瘸子说”前面有个坑,往左一点”,瞎子听了,往左走;瞎子说”我累了,歇一会儿”,瘸子就找一个能坐的地方。走得久了,两个人越来越默契,瞎子开始信任瘸子,瘸子也越来越懂瞎子的力气能走多远。
这就是互动。叔本华的比方里,瞎子和瘸子之间没有对话,所以只能是一个拖着另一个走。一旦有了对话,情绪和理智之间就可以慢慢长出一种配合。这种配合,不是谁压服谁,而是在一次次的来回中磨出来的。
叔本华说历史只是重复,这话有一半对。人性里的贪婪、恐惧、嫉妒,确实一代代没什么变化。
可是另一半,他没有看见。叔本华那个时代,欧洲能读书识字的人,还是少数;今天,世界上绝大多数成年人都识字。那时候,孩子夭折是家家户户都可能遇到的事;今天,在许多国家,这已经变得罕见。那时候,从法兰克福到柏林要坐好几天马车;今天,几个小时就到了。
这些变化,不是某个英雄一下子带来的,而是无数人在一代代的试错、积累、改进中,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人性也许不变,可是人们处理人性、处理苦难的办法,确实在变。叔本华只看了人性这一端,没有看那些一代代被做出来的办法。而那些办法,恰恰就是中间过程的积累。
三个降级,看起来是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把过程从理念世界里拿走。
理念不再生长,理性不再生产,历史不再前进。理念世界从一个会发生新东西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只能储存、只能观看、只会重复的地方。
这正是叔本华的哲学需要的。因为如果理念世界会生长、会生产、会前进,那么人就可以在理念世界里找到目标、找到方向、找到意义,世界就不再只是一股盲目的推力。叔本华要维护”意志盲目、人生是苦”的结论,就必须把理念世界变成一个静止的地方。
公道地说,叔本华的三个降级,各有它的道理。
说理念不变,在人的一生这么短的时间里,很多基本的东西确实变化不大。
说理智是意志的仆人,今天的心理学有大量研究表明,人常常是先有了情绪和冲动,然后才用理智去找理由。很多”理性的决定”,其实是给情绪做的辩护。
说历史在重复,每一个读过历史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战争、贪婪、权力斗争,一次次地上演,好像人类从来没有学乖。
所以,这三个降级都抓住了一部分真相。问题在于,他把一部分真相,当成了全部。
说叔本华认为历史只是重复,也要说清楚:他并不是不读历史。相反,他读了大量的历史书,对古希腊罗马的历史、欧洲的历史都很熟悉,也常常在书里引用历史上的例子。
他反对的,不是读历史,而是把历史当成一门能给人最终智慧的学问。在他看来,历史讲的都是个别的事、变化的事,而哲学要看的是普遍的、不变的东西。一个人读了再多的历史,如果只是记住了一件件事,而没有看到背后不变的人性,那就等于什么也没读。
这个看法,有它深刻的一面:读历史,确实不能只记事件,要看到人性。可是它也有它漏掉的一面:历史里那些一代代被人做出来的变化——制度、技术、观念、处理冲突的办法——正是人类在漫长的中间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东西。只看不变的人性,就看不见这些被做出来的东西。
理念会不会动,看起来是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其实对一个人怎样学习、怎样思考,影响很大。
如果一个人相信,知识是一排固定不变的形式,那么学习就是把这些形式一个一个地搬进脑子里。学得越多,脑子里的仓库越满。这样的学习,很少会有意外,也很少会有创造。
如果一个人相信,知识是会生长的,那么学习就是走进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一个概念是怎样从问题里长出来的,它现在碰到了什么新的问题,它将来可能长成什么样子。这样的学习,常常会有意外,也常常会有新的东西从学习者自己心里长出来。
叔本华选了前一种,黑格尔选了后一种。一个普通的学生,也在不知不觉中做着同样的选择。
教育:有的老师把知识当作一排固定的台阶,一级一级教完就行;有的老师把知识当作一条河,让学生看见一个概念是怎样从问题里长出来、又怎样引出新问题的。前一种,学生学到的是结论;后一种,学生学到的是生长。
健康:叔本华那个”瞎子背瘸子”的比方,用在情绪上很准:很多时候,是情绪在前面走,理智在后面找理由。认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健康:下次冲动来的时候,先停一停,让那个看得见路的瘸子说句话。
事业:看历史只看到重复的人,容易变得冷漠:“反正都一样”;只看到进步的人,容易变得盲目乐观。做事的人,最好两样都看见:人性里有很多不变的东西,但做事的方法、工具、组织方式,确实在一代代地变好。
批评黑格尔的人很多,叔本华只是其中骂得最凶的一个。黑格尔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他把理念看成世界的全体,把一切都收进他的体系里,最后宣布一切都在”绝对知识”里完成了。这是高估了理念。
可是,黑格尔有一件事做得非常诚实,而且非常有价值:他把理念世界里的过程,一步一步地摆出来给人看,证明了理念世界不是一排静止的形式,而是可以完整地发生意义的地方。
用本书的话说:黑格尔证明了,理念世界是可以跑意义三律的。
叔本华把黑格尔整个扔掉的时候,连这份证据也一起扔掉了。
意义三律,是本书用来理解”人什么时候觉得活得有意义”的三条规律。第五编会详细讲,这里先简单说一说,每一律都有三拍。
特征律,也叫创造律:一开始是混沌,许多东西乱撞;然后自组织,慢慢形成结构;最后涌现,一个新东西出现了。一个目标,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自由律:一开始是矛盾,两样东西纠缠在一起,走不通;然后路径裁剪,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最后新的模式被激发出来。
幸福律:一开始是张力积累;然后模式转换;最后能量释放。幸福就在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那一刻。
现在我们看,黑格尔的理念世界里,这三律是怎样跑的。
黑格尔的《逻辑学》,是从一个最空的地方开始的。
他说,最开始的概念是”存在”。可是一个什么规定都没有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它什么也不是。纯粹的存在,其实就等于”无”。
存在和无,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按理说是相反的。可是它们一碰,谁也站不住:存在一想就变成了无,无一想又透露出存在。在这个来回里,出现了第三个东西:“变易”,也就是从有到无、从无到有的那个过程本身。
变易再沉淀下来,就有了第一个确定的东西,黑格尔叫它”定在”:某个具体的、有规定的存在。
这是什么?这就是特征律。最空洞的存在和无,是混沌;它们来回碰撞,是自组织;变易和定在的出现,是涌现。一个新的概念,就是这样从混沌里长出来的。黑格尔整部《逻辑学》,就是这样一步步地长出一个又一个概念。
黑格尔的哲学里,有一个最核心的动作,叫”扬弃”。
德语里这个词有三层意思:否定、保留、提升。一个矛盾出现了,黑格尔的办法,不是在两个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也不是把一方一刀砍掉,而是同时做三件事:否定两边各自的片面,保留两边各自对的部分,把它们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形成一个新的东西。
这正是自由律。自由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而是在约束中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扬弃,就是一次路径裁剪:两条走不通的路,在碰撞中裁出了第三条。
黑格尔对自由本身的理解也是这样。他认为,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在他者之中仍然是自己,是经过否定而自己规定自己。一个人经过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反省,最后找到了自己的路,这样的人才是自由的。
黑格尔的第一部大书《精神现象学》,写的是意识怎样一步步成长。
意识一开始相信一样东西,比如相信眼前看见的就是真的。然后它碰壁了:它发现自己相信的东西站不住。黑格尔把这个过程叫作”绝望之路”:意识一次次地失去它原来的确信,这是张力的积累。
然后,意识在经验中翻转过来,看清了原来那个信念的局限,这是转换。
最后,它达到一个新的、更高的理解,和原来让它痛苦的那个矛盾和解了,这是释放。然后,下一轮开始。
整本《精神现象学》,就是这样一轮接一轮的幸福律。黑格尔在序言里说,真正的哲学需要严肃、痛苦、耐心,需要”否定的劳作”。这句话里的”耐心”和”劳作”,说的正是中间那一段:不能一步跳到结论,必须一步步地走过去。
黑格尔还有一处,是叔本华完全没有的。
《精神现象学》里有一段很有名的分析,后来被人叫作”主奴辩证法”。大意是:一个人要成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不能只靠自己,必须被另一个人承认。两个人为了得到对方的承认而斗争,一个成了主人,一个成了奴隶。
故事的转折在后面。主人不用干活,只是享用奴隶的劳动;奴隶却在恐惧中、在一次次的劳动里,改造着外面的东西,也在这个过程中改造了自己,慢慢获得了真正的独立。而主人,因为只是享用、不和东西打交道,反而越来越依赖奴隶。
这段分析说了两件叔本华没有说的事。第一,“我”是在和别人的互动中长成的,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就有的。这就是二号位。第二,劳动,也就是和事物一次次打交道的过程,会回过头来改变劳动的人。这就是中间过程和回写。
叔本华一生很少被人承认,也很少去争取一种真正的相互承认;他几乎不用为生计劳动,靠遗产过日子。黑格尔笔下那条通过互动和劳动长成自我的路,恰好是他没有走过的路。
说黑格尔诚实,是因为他没有只给结论。
很多哲学家只告诉你答案: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人应该怎么活。黑格尔花了几千页,把他是怎样一步步走到结论的过程,全部摆出来。每一步从哪里来,碰到了什么矛盾,怎样被扬弃,都写在那里。你可以不同意他的结论,可是你不能否认,他给你看了一个理念世界是怎样在过程中运转起来的。
这恰恰是叔本华最缺的东西。叔本华的书写得清楚好读,可他常常只给你结论和例证;黑格尔的书难读得要命,可他把过程给了你。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黑格尔自己的一生,也是一段很长的中间。
他不像叔本华那样有一笔可以吃一辈子的遗产。大学毕业以后,他在瑞士伯尔尼和法兰克福当了好几年家庭教师,教有钱人家的孩子。三十一岁才到耶拿大学当一个没有薪水的编外讲师。1806 年,他刚写完《精神现象学》,拿破仑的军队就开进了耶拿,大学关门。此后,他当过报纸编辑,又在纽伦堡当了八年中学校长,一边管学生的纪律,一边写他的《逻辑学》。直到四十六岁,他才在海德堡当上正式的哲学教授,两年后去了柏林。
也就是说,黑格尔的名声,是在二十多年的教书、编报、管学校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在书里写过程,他自己的人生也是一段过程。叔本华三十岁写完主著,就等着世界来承认;黑格尔到四十多岁,还在一所中学里当校长。两个人对”过程”的看法不同,也许和他们各自走过的路不无关系。
说黑格尔诚实,不等于说他全对。
黑格尔的问题,是他让理念吞掉了其他的一切。在他那里,自然只是理念的外化,个人只是精神的一个环节,每一个具体的人的痛苦、欢乐、选择,在宏大的历史进程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而且,他让这个过程在”绝对知识”里收了口,好像一切都已经完成,再没有新的东西会发生了。
用本书的话说:黑格尔让三律在理念世界里跑满了,可是只有这一个世界在跑。现实世界和自我世界,都被收进了理念世界里。而且,他给这个过程封了顶。
这就是下面几章要一步步说清楚的:黑格尔高估了理念,叔本华低估了理念,两个人都没有看到三个世界的轮换。
《精神现象学》的序言里,黑格尔还用过一个很美的比喻。
他说:花朵开放的时候,花蕾就消失了,人们可以说,花蕾被花朵否定了;果实结出来的时候,花朵又被说成是植物的一种虚假的存在形式,果实取代花朵成了植物的真实。这些形式不但彼此不同,而且互相排斥。可是,它们的流动的本性,又使它们成为有机统一体的各个环节。在这个统一体里,它们不但不互相抵触,而且每一个都是同样必要的。正是这种同样的必要性,才构成了整体的生命。
用大白话说:花蕾、花朵、果实,看起来一个否定一个,其实它们都是同一株植物生命的一段,少了哪一段,都不会有这株植物。
这个比喻,放在本书里读,意思很清楚:不能只看果实,说”这才是真的”,把花蕾和花朵都当成过眼云烟。生命在于从花蕾到花朵再到果实的整个过程。
叔本华看人生,常常只看果实那一端:得到之后的平淡;或者只看花蕾那一端:没得到时的焦渴。中间开花的那一段,他没有好好看过。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序言里,还有一句话,意思大致是:人们要真正认识一样东西,就必须耐心地停留在它的每一个环节上,而不是急着跳到结论。
这句话,很适合贴在一个学生的书桌上。
很多学生学习,急着找答案,急着翻到书后面看结论,急着记住公式。可是真正学会一样东西,需要在它的每一步上停一停:这一步为什么这样?如果换一种走法会怎样?这一步和下一步是怎么连起来的?
停留,看起来很慢,其实是最快的学习方法。因为停留过的东西,会长在身上;跳过的东西,只会浮在表面。
黑格尔的书很难读,可是这句话,每个人都用得上。
教育:学生做一道难题,先是卡住,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这是黑格尔说的”绝望”;然后翻来覆去地想,突然转过弯来,这是转换;最后豁然开朗,这是释放。好的老师,不会在学生卡住的时候马上给答案,因为那一段”绝望”,正是理解要长出来的地方。
健康:一个人心里有两个互相矛盾的想法,比如”我想换工作”和”我怕换了更糟”,最常见的处理是二选一,或者干脆不想。黑格尔的办法值得一试:两个想法各自对在哪里,能不能都保留一点,找出第三条路?比如先在业余时间试一试新方向。这样的思考本身,就能减轻很多焦虑。
事业:两个部门争得不可开交,领导拍板选一个,另一个就会心怀不满。更好的办法,是像黑格尔的”扬弃”那样:把两方的合理部分都拿出来,找一个两方都没想到、却都能接受的新方案。
1807 年,黑格尔出版了《精神现象学》。这本书有一篇很长的序言,是他在全书写完之后才写的。序言里有一段话,放在今天读,几乎就像是专门写给叔本华的,而那时候叔本华才十九岁,还在汉堡的账房里偷偷读书。
这段话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这样的:
一件事情,不是在它的目的里就穷尽了,而是在它的实行里;结果本身也不是真实的全体,结果连同它的生成过程,才是全体。单独拿出来的目的,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空概念;单独拿出来的冲动,只是一股空推,还没有变成现实;而赤裸裸的结果,则是一具把冲动抛在身后的尸体。
请把这段话再读一遍,慢一点。
黑格尔在这段话里,说了三样单独拿出来就没有生命的东西。
第一样,是单独的目的。一个只写在纸上、从来没有被实行过的目的,是一个死的概念。“我要成为一个好人”,如果只是一句话,它什么也不是。
第二样,是单独的冲动。一股只是往前推、却没有落到任何现实里的劲,黑格尔说它只是”空推”。
第三样,是赤裸的结果。一个只看最后成了什么、不看它是怎样成的结果,黑格尔说它是一具尸体:生命已经离开了它。
现在,回头看叔本华。
叔本华说,世界的本质是意志,是一股盲目的、没有目标的推力。这不正是黑格尔说的”空推”吗?
叔本华看人生,只看想要和得到之后的平淡。那个”得到之后”,不正是黑格尔说的”赤裸的结果”吗?
黑格尔说的三样东西里,叔本华占了两样:他的意志是空推,他的满足是尸体。他把空推和尸体直接连起来,中间那一段”实行”,那一段”生成过程”,被他删掉了。而黑格尔说,恰恰是那一段,才让一切有了生命。
黑格尔在同一篇序言里,还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真理是全体。
他的意思不是说真理是一大堆东西加起来,而是说:真理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而是一个结论连同它的整个生成过程。一个数学定理,如果你只知道它的结论,你并没有真正懂它;你要知道它是怎样被证出来的,甚至知道它是从什么问题里长出来的,你才真正懂了。
用这个眼光看叔本华的钟摆,就很清楚了。钟摆说的是: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这是一个结论,是只看两端得出的结论。可是一个人一生的真相,不在两端,而在两端连同中间那些一段段的过程。只看两端,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序言里还有一处,和叔本华有很深的关系。
黑格尔在那里批评了一种当时很流行的想法:有人认为,真理可以被一下子直接把握住,不需要一步步地推,只要一种直觉、一种灵感、一种直接的感受,就能抓住世界的本质。黑格尔很不客气地说,这种一下子抓住的”绝对”,就像是一个黑夜,在黑夜里,所有的牛都是黑的。意思是:什么都分不清,什么都一样,看起来很深刻,其实什么也没说。
黑格尔当时批评的,主要是他的老朋友谢林。可是这个批评,用在叔本华身上也非常准确。
叔本华认为,他找到意志的那一步,是最牢靠的,因为它不是推出来的,而是直接感觉到的。每个人都能从自己身体里直接感到意志。在叔本华看来,这种直接性,正是它可靠的证明。
黑格尔会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纯粹直接的。你觉得直接,是因为中间的过程已经熟透了、看不见了。
这正是第十五章讲的婴儿够水杯。成年人觉得”想抬手”和”手抬起”是直接的同一,可是那份直接,是几个月的摸索换来的。黑格尔说的”没有纯粹的直接”,和婴儿的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
黑格尔在序言里,还用过一个词:耐心。
他说,哲学需要概念的耐心。不能急着跳到结论,要一步一步地走,走每一步都要让它把自己的内容展开。他还说,精神要经过漫长的道路,每一个环节都要停留,都要走完,因为每一个环节本身都是一个完整的形态。
“耐心”这个词,很少出现在哲学书里,可它恰好说出了中间过程的本质。中间之所以常常被跳过,就是因为它需要耐心:它慢,它不确定,它没有一个马上就能拿到手的结果。刷短视频不需要耐心,炒糖色需要;背结论不需要耐心,自己推一遍需要;断开一段关系不需要耐心,修复一段关系需要。
叔本华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可是在人和人之间,他常常缺少这份耐心。他在思想上,也常常急着从两端直接得出结论。黑格尔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把这个问题说破了。
黑格尔说的这个道理,中国读者其实并不陌生。
明代的王阳明说过,人要在事情上磨炼,才能站得住。他的意思是:道理不是坐在屋里想明白的,也不是一下子顿悟就完成的,而是要在一件件具体的事情里,一次次地碰、一次次地磨,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
中国人常说”功夫”。一个人的功夫好,不是因为他知道一个秘诀,而是因为他在一个过程里下了很多年的力气。功夫在过程里,不在结论里。
黑格尔说”耐心”和”劳作”,王阳明说”事上磨炼”,普通人说”下功夫”,说的都是那一段不能跳过的中间。叔本华恰恰是一个想跳过它的人:他相信真理可以被直接感到,而不必在事上磨出来。
再举一个今天的例子。
一个医学生,在课本上学过怎样缝合伤口。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针怎么拿,线怎么走,打几个结。这是一个”赤裸的结果”。
可是没有一个病人愿意让只读过课本的医生给自己缝针。医学生要先在模型上练,再在老师的看护下,给真的病人缝第一针、第十针、第一百针。手会抖,线会打结,缝得歪歪扭扭,被老师拆掉重来。几年下来,他的手才真正”知道”怎样缝合。
这就是为什么,医学教育几百年来一直保留着”跟着老师做”的传统。课本给你结果,病房给你过程。只有结果的医生是危险的,因为他手里拿着的,只是一具尸体。
公道地说,只看结果,在有些情况下是可以的,甚至是必要的。
一个人买一台洗衣机,只需要知道它好不好用,不需要知道它是怎样被设计、被制造出来的。一个病人吃药,只需要知道这药管不管用,不需要自己去重做一遍临床试验。在分工越来越细的社会里,我们每天都在使用大量”赤裸的结果”,这是正常的,也是高效的。
问题出在:当我们用对待洗衣机的方式,去对待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学习、自己的关系时,我们就只剩下了尸体。人生不是一台买来的洗衣机,它的意义不在”最后成了什么”,而在”是怎样活过来的”。
体育里,这个道理最容易看清。
一位运动员在奥运会上拿了一块金牌。电视画面上,是他冲过终点、举起双臂、站上领奖台的那几分钟。这是赤裸的结果。
可是这块金牌背后,是十几年的训练:每天清晨的跑步,一次次的伤病和康复,无数次失败的比赛,教练一遍遍地纠正动作。这些,电视里看不到。
很多运动员退役以后说,最怀念的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而是和队友一起训练、一起熬过难关的那些日子。奖牌会被放进柜子里,而那段过程,已经长进了他们的身体和性格里。
黑格尔的”赤裸的结果是尸体”,放在今天的教科书上,也很贴切。
很多教科书,把几百年来科学家们一次次猜测、试错、争论、推翻、重来才得到的结论,压缩成几行定义和公式,让学生去记。牛顿用了多少年、经过多少次失败才想清楚的东西,学生用一节课就”学会”了。
这样做效率很高,可是代价是:学生拿到的,是一具尸体。他们知道结论,却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从什么问题里长出来的,当初有过哪些别的猜测,为什么那些猜测被放弃了。
有一些老师会在课堂上讲一讲科学史:这个定律是谁、在什么情况下、经过怎样的曲折发现的。学生往往听得津津有味,而且记得更牢。因为他们拿到的,不再只是尸体,而是一段活的过程。
今天,“赤裸的结果”还有一个很常见的样子:各种各样的”速成”。
三天学会一门语言,七天练出好身材,一个月掌握一项技能。这些宣传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们许诺了结果,而把过程压缩到了几乎没有。
可是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速成来的东西,也去得很快。三天背下来的单词,一个星期就忘了;七天饿出来的身材,很快就反弹了。
这不是因为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没有中间的结果,本来就是一具尸体:它看起来和活的一样,可是没有生命,留不住。真正长在身上的东西,都需要时间,需要一段段的过程。
黑格尔两百多年前说的话,今天听起来,像是对速成文化的一句提醒。
教育:只看分数的教育,是在给孩子一具一具的尸体。一个孩子考了一百分,如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学会的,这一百分对他的下一次学习几乎没有帮助。让孩子讲一讲”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是把生命还给结果。
健康:只看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是在看身体的尸体。同样一个血压数字,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医生和病人一起回顾”这半年是怎么过的”,才能看见数字背后活的东西。
事业:很多公司的年终总结,只列成果:完成了多少指标,拿下了多少客户。这些都是尸体。真正有用的总结,是回顾过程:哪一步走对了,哪一步走弯了,下一次可以怎样走。把过程写下来的团队,会越做越好;只写结果的团队,每年都在重新开始。
先要说清楚:叔本华反对黑格尔,有他的道理。本书不站在黑格尔一边去骂叔本华。
黑格尔的哲学确实有很多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第一,难读,而且常常是不必要的难。黑格尔喜欢用极其抽象的词,一句话绕好几个弯。叔本华认为这是故弄玄虚,用晦涩掩盖空洞。这个批评,不少后来的读者也有同感。
第二,他把现实的国家看得太高。黑格尔晚年在柏林,被很多人看作普鲁士国家的官方哲学家。“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这句话,很容易被人拿来为现存的一切辩护:既然存在,就是合理的,那就不要改了。叔本华非常厌恶这种哲学为权力服务的样子,他说大学里的哲学教授,是在拿国家的钱,说国家爱听的话。
第三,他的乐观有时太轻易。黑格尔说历史是精神走向自由的过程,好像一切苦难最后都会被历史的进步所”扬弃”,都有它的意义。可是对一个正在受苦的具体的人来说,告诉他”你的痛苦是历史进步的一个环节”,是一种很冷酷的安慰。叔本华坚持直面痛苦,不给痛苦涂上任何意义的糖衣,这是他的诚实。
所以,叔本华反对黑格尔的体系,反对他把理念当成世界的全体,反对他为国家辩护,反对他轻易的乐观,这些都是有道理的。这一盆洗澡水,确实该倒。
问题在于,叔本华倒洗澡水的时候,把孩子也一起倒了。
那个孩子,就是上一章和上上一章说的:一个活的、会生长的、可以跑意义三律的理念世界。
黑格尔的体系是一回事,黑格尔证明的那件事是另一回事。体系可以错,可是他证明的那件事——理念世界里有过程,概念会生长,矛盾可以被扬弃,一个人可以在思想里经历绝望、转换和和解——这件事是真的。
叔本华没有把这两件事分开。他反对黑格尔的一切,于是连”理念世界会生长”这件事也一起反对了。为了和黑格尔划清界限,他把理念降成了不动的柏拉图形式,把理性降成了仆人,把历史降成了重复。这些降级,与其说是他认真想过之后得出的结论,不如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和黑格尔针锋相对。
这里也许有一个心理上的原因,值得说一说。
一个人如果非常恨另一个人,他就很难承认对方说对了任何一件事。承认对方对了一件事,好像就是向对方低了头。所以,他会把对方说的一切都反过来说:你说理念会生长,我就说理念永恒不动;你说理性是主人,我就说理性是仆人;你说历史在进步,我就说历史只是重复。
这种”凡是你说的,我都反着说”的做法,看起来很有骨气,其实是让对手决定了自己的立场。叔本华一生都在反黑格尔,某种意义上,他的很多主张,都是被黑格尔从反面塑造出来的。
用本书的话说,这又是一次自由律断在了中间。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真正自由的做法,不是全盘接受,也不是全盘反对,而是像黑格尔自己说的”扬弃”那样:否定对方错的,保留对方对的,在碰撞中裁出一条自己的路。叔本华只做了第一步,没有做第二步。
和叔本华同时代、稍晚一些,也有很多人反对黑格尔。有意思的是,他们中有人把洗澡水倒了,却把孩子留了下来。
黑格尔去世以后,他的学生分成了好几派。其中一派年轻人,被称为”青年黑格尔派”,他们批评黑格尔为普鲁士国家辩护,批评他的宗教观点,可是保留了他的辩证法:一切都在矛盾中发展,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后来,马克思在这一派里走得最远。他说,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头朝下站着的,要把它颠倒过来,让它用脚站在地上。他的意思是:发展和矛盾,不应该只发生在理念里,而应该发生在现实的生产、劳动和社会关系里。不管人们怎样评价马克思的其他主张,在这一点上,他做的正是叔本华没有做的事:反对黑格尔的体系,却把”过程”这个孩子抱了出来,放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叔本华和他们的路完全不同。他连过程本身也不要了。这不是说他们对、他错,而是说:面对同一个黑格尔,有人留下了过程,有人扔掉了过程,而扔掉过程的那一个,最后走向了悲观。
设想一下:如果叔本华反掉了黑格尔的体系,却留下了”理念世界会生长”这件事,他的哲学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看到,理念世界里也有意志,也有紧迫:想弄明白一件事的那股劲,和饿了想吃东西的那股劲一样真实。
他会看到,目标可以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一个人可以在思考、想象、讨论中,慢慢长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方向,而不只是被一股盲目的推力推着走。
他会看到,人可以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换:身体累了,去思考;思考累了,去散步;散步的时候,自我世界里的一点念头又接上了。
他会看到,满足不只是痛苦的停止:在理念世界里想通一个问题的那一刻,有一种积极的、实实在在的喜悦。
这样的叔本华,也许还会是一个严肃的人,一个直面痛苦的人,可是他不会是一个悲观的人。
说叔本华倒掉了孩子,并不等于说他倒掉的洗澡水不值一提。他对黑格尔文风的批评,今天仍然很有用。
他说,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清楚了一件事,就一定能用清楚的话把它说出来;故意把话说得很难懂,往往是因为自己也没想清楚,或者想用晦涩来吓住读者。他劝写作的人:要用平常的词,说不平常的事。
这条劝告,放在今天的学术写作、公文写作、商业报告里,都一针见血。很多文章之所以难读,不是因为思想深,而是因为作者躲在术语后面。在这一点上,叔本华是对的,而且他自己做到了。
也要说公道话:有时候,全盘反对是对的。
如果一个体系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是害人的,那么全盘反对不但可以,而且应该。一种宣扬仇恨的思想,没有什么”合理部分”需要保留。
黑格尔的哲学不是这样的。它有很大的问题,也有很大的贡献。对待这样一种思想,全盘反对,就会像叔本华那样,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
说叔本华没有”扬弃”黑格尔,不是在苛求他,而是想说:扬弃,是一种很难、却可以练的能力。
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很讨厌的人或者思想,人最容易做的,是两件事:全盘接受,或者全盘反对。全盘接受,省去了思考的麻烦;全盘反对,省去了承认对方有道理的难堪。两件事都很轻松,也都跳过了中间。
扬弃,要做三件事,每一件都不轻松。
第一,要认真地听完对方。不是为了找茬,而是真的想弄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想?这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谦虚。
第二,要分清楚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这需要判断力,而且常常需要把自己的情绪放在一边。一个你讨厌的人,也可能说对了一件事;一个你喜欢的人,也可能说错了一件事。
第三,要在两者之间,长出一个新的东西。不是简单地”取长补短”、各拿一半,而是在碰撞中,找到一个两边原来都没有想到的看法。
这三件事,正好对应意义三律:认真听,是让混沌进来;分清对错,是裁路;长出新东西,是涌现。一个会扬弃的人,面对任何对手,都能从对手那里长出东西来。
历史上很多伟大的思想,都是在扬弃对手的过程中长出来的。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也是柏拉图最有力的批评者;他没有全盘否定老师,而是在批评中建立了自己的体系。叔本华自己也是这样对待康德的:他挑了康德很多毛病,却保留了康德最重要的东西。可惜的是,他对康德能做到的,对黑格尔却做不到。
也许,一个人能不能扬弃一个对手,不只取决于他的智力,也取决于他和这个对手之间,有没有过真实的来往。叔本华和康德之间,隔着一代人,只有书;和黑格尔之间,却有过一次输得很惨的当面较量。那次较量留下的伤,让他再也没法心平气和地读黑格尔了。
还有一个很少被人想到的道理:对手,也可以是一个二号位。
一个好的对手,会逼你把自己的想法想得更清楚,会找出你论证里的漏洞,会让你看到自己没看到的东西。很多伟大的思想,都是在和对手的争论中被磨出来的。
对手之所以能成为二号位,前提是两个人之间有真正的来往:你认真读他的东西,他也认真读你的;你回应他的批评,他也回应你的。争论可以很激烈,可是它是一场对话。
叔本华和黑格尔之间,没有这样的对话。黑格尔大概根本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叔本华则只是单方面地骂了几十年。一个本可以成为他最好的二号位的对手,最后只成了他怨气的出口。
这也许是叔本华一生里,最可惜的一段没有发生的中间。
教育:孩子不喜欢一位老师,常常连这位老师教的那门课也一起讨厌了。家长可以帮孩子把两件事分开:你可以不喜欢这位老师的脾气,但这门课本身,可能有你会喜欢的东西。
健康:一个人被一种养生方法骗过一次,常常从此对一切健康建议都不信了,连医生的话也不听。这是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被骗的是那种方法,不是健康本身。
事业:离开一家让自己失望的公司,很多人会把那里的一切都否定掉:流程是错的,文化是错的,学到的东西也没用。其实,任何一段经历里都有值得带走的东西。能把”该倒的”和”该留的”分开的人,下一段路会走得更好。
走到这里,可以把前面几编的线索,连成一条因果链了:
叔本华的充足理由律只有两个格子,没有”发生”的位置;他反黑格尔的体系,连理念世界一起反掉;于是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三律跑不起来;于是理念世界里长不出目标;于是现实世界的意志,只剩下一股没有方向的推力;于是他说”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于是人生只能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
这一章,我们停在这条链的中间:目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常常以为,目标是在现实里直接冒出来的:饿了,就有了”吃饭”这个目标;冷了,就有了”穿衣”这个目标。
这样的目标确实有,而且很重要。可是人生里还有很多目标,不是这样来的。
一个建筑师要盖一栋楼,他不是先去工地上搬砖,而是先在纸上画图,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想:这栋楼要给谁住,要多高,光从哪里进来,人在里面怎么走。画了改,改了画,最后才有了一张图纸。这张图纸,就是一个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目标。然后,它才被交给现实世界去实现。
一个年轻人决定学医。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亲人得过一场大病,他在医院里看见医生怎样工作,回家以后反复地想:人为什么会生病?如果我是那个医生,我能做什么?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年,和他读的书、遇到的人、自己的性格慢慢碰撞,最后长成了一个清楚的决定。这也是一个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目标。
一对年轻夫妻要买房子。他们先是一起想象:将来的家是什么样子?要不要离父母近一点?孩子在哪里上学?两个人各有想法,争过几次,慢慢有了一个共同的图景。然后,他们才去看房子。
这些目标,都是先在理念世界里跑了一轮意义三律:各种想法、见闻、不满在心里碰撞,这是混沌;它们慢慢互相连接,形成一个轮廓,这是自组织;最后一个清楚的图景出现了,这是涌现。然后,理念世界把这个目标,像接力棒一样交给现实世界。
目标交给现实世界之后,事情还没有完。
建筑师的图纸到了工地上,会碰到各种问题:地基比预想的软,某种材料买不到,预算不够。他要回到图纸上去改。改过的图纸,比原来那张更准确、更贴近现实。
学医的年轻人进了医学院,会发现医学和他小时候想象的不一样:更辛苦,更复杂,也更有意思。他心里的那个目标,会在一年年的学习和实习中被改写,变成一个更具体的方向:做外科,或者做儿科,或者做研究。
这就是回写。现实世界的结果,回过头来改写理念世界里的目标,让它更准确。目标就这样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越走越清楚。
叔本华为什么说意志没有目标?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目标本来要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可是他规定,理念世界里只有”无意志的认识主体”,那里没有紧迫,三律跑不起来,目标自然无处发生。剩下的现实世界的意志,就只能像他描述的重力一样,永远在拉,却不知道拉向哪里。
叔本华也不是一点位置都没给理念世界。他承认,人比动物多了一种能力:可以用抽象的概念去考虑,在几个抽象的动机之间做选择。可是在他那里,这种考虑只是让几个现成的动机互相较量,最强的那个胜出。理念世界的作用,只是提供几个现成的选项。
用一句话说:在叔本华那里,理念世界能供货,不能生产。可是目标的发生,恰恰需要生产。
我们在第五章已经看过:叔本华的主著,正是先在理念世界里长出一个完整的目标,然后才写成书的。德累斯顿的那几年,零碎的想法在他心里碰撞,慢慢连成线、连成网,最后涌现出”一个单一的思想”。他把这个目标交给了现实世界:写,改,和出版商谈判,最后出版。
他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正是按照他所否认的方式发生的。他说意志没有目标,可他自己被一个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目标,推着走完了一生最好的几年。
读到这里,读者可以做一个小练习。
拿一张纸,写下你现在最看重的一个目标。然后问自己四个问题。
第一,这个目标是从哪里来的?是别人给你的,是现实直接逼出来的,还是你自己在理念世界里慢慢想出来的?
第二,如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当初是哪些东西在你心里碰撞?读过的一本书,遇到的一个人,受过的一次委屈,还是一个一直放不下的问题?
第三,它交给现实以后,有没有被改写过?你做了以后,有没有回过头来调整它?
第四,现在的它,比刚出现时更清楚了,还是更模糊了?
如果你发现,这个目标是别人给的,也从来没被改写过,那么你推着它往前走时,多半会有一种叔本华式的感觉:很累,很空,不知道为什么要推。这时候,也许需要给你的理念世界留一点时间,让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目标长出来。
还要补一句:目标会长出来,也会死去。
一个目标交给现实以后,如果一直被现实改写,它就一直活着,而且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有力。可是,如果一个目标长出来以后,就被供起来,再也不许改,它就会慢慢僵住,变成一个只会重复的口号。
叔本华的”单一的思想”,就是这样一个被供起来的目标。三十岁时,它是活的,是从几年的碰撞中长出来的。可是此后四十年,他只许补充,不许修改。他在第二卷序言里骄傲地说,二十五年过去了,他的想法一点没变。这句话,他当作是自己思想坚实的证明;用本书的眼光看,这恰恰是那个目标死去的证明。
有一种情况下,叔本华说得对:当一个人的理念世界关闭了的时候。
一个人如果从来不想,不读,不和人讨论,不在脑子里给自己的将来画一张图,那么他的目标确实只能来自现实世界的直接需要:饿了吃,累了睡,别人给什么就要什么。这样的人,确实只有一股盲目的推力,确实会在想要和空虚之间来回摆。
所以,“意志没有目标”,是理念世界关闭之后的真相。
目标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靠的是一种能力:想象力。
想象力不是空想,而是在心里预先跑一遍:如果我这样做,会怎样?如果那样做,又会怎样?建筑师在心里走一遍还没盖起来的房子,棋手在心里走几步还没下的棋,一个人在心里过一遍明天要做的演讲。这些都是在理念世界里先跑一轮,再交给现实世界。
想象力,像肌肉一样,是可以练的。读故事、做游戏、画画、搭积木、和人讨论”如果……会怎样”,都是在练它。一个想象力被练得很好的人,目标更容易在他心里长出来,而且长得更具体、更可行。
叔本华把理念世界看成一个只能储存的仓库,也就很少谈到这种能力。可是它恰恰是目标发生的地方。
很多讲时间管理的书都会说:把目标写下来。这个建议是有用的,写下来,目标会从一团模糊的想法,变成一句清楚的话,这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涌现。
可是本书要补一句:写下来,但不要写死。
一个写下来的目标,最好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一看、改一改。刚写下时,它是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样子;交给现实去试了一段时间以后,它应该带上现实的痕迹:更具体了,或者方向调整了,或者发现有一部分其实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有的人把目标写下来以后,就把它当成了一条命令,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照着做,做不到就自责。这样的目标,很快就会变成叔本华说的那种盲目的推力。
好的目标,像一张地图,而不是一条轨道。地图会随着你走过的路被不断修改,轨道只会把你拉向一个固定的地方。
公道地说,叔本华在《人生智慧箴言》里,也给过一个关于目标的很好的忠告。
他说,人应该对自己的能力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不要去追求那些不适合自己的目标。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在追求一个和自己的天性不相符的东西,他只会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痛苦。认清自己能做什么、适合做什么,然后在这个范围里努力,人会过得好得多。
这个忠告很有用。今天很多人的痛苦,就来自追求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目标。
本书要补的一句是:认清自己,不是一次就完成的事,而是一个过程。一个人适合做什么,往往要在一次次的尝试里才能知道。而且,人在尝试中也在改变,今天不适合的,也许过几年就适合了。认清自己,和目标的生长,是一起发生的。
教育:“你将来想做什么?”很多孩子答不上来,或者只能说出父母期望的那个答案。借来的目标,没有在孩子自己的理念世界里跑过一轮,推起来就是盲目的,这正是叔本华说的意志。让孩子多读书、多讨论、多想象、多尝试,是在给他的理念世界留出时间,让属于他自己的目标慢慢长出来。
健康:“我要健康”这个目标太抽象,推不动人。如果在理念世界里跑出一个具体的图景,比如”七十岁的时候,还能陪孙子去爬山”,现实世界里的锻炼就有了方向,也坚持得住。好的健康目标,是一幅画,不是一个口号。
事业:只有指标、没有愿景的团队,就像一群叔本华式的意志:一直在推,却不知道为什么推。好的愿景,是先在理念世界里跑出来的目标,是团队里的人一起想、一起争、一起改出来的,然后才交给现实去实现。实现的过程中,愿景还要不断被现实改写。
这一编的最后一章,我们把黑格尔和叔本华放在一起,看一看他们各自拿着什么,又各自缺了什么。
一句话概括:黑格尔有过程,没有紧迫;叔本华有紧迫,没有过程。
黑格尔的理念世界里,一切都在发展,都在经历矛盾、否定、扬弃,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形态。他把过程看得非常清楚,写得非常详细。可是,推动这个过程的,是理念自己的逻辑。一个具体的人,他的饥饿、他的欲望、他的痛苦、他那股”必须做点什么”的紧迫,在黑格尔的宏大体系里,很难找到位置。
叔本华正好相反。他把紧迫看得比谁都清楚:想要,缺乏,痛苦,一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推力。他写这些,写得入木三分。可是,紧迫之后呢?紧迫怎样被处理、被转换、被走完?他没有写,因为在他的体系里,没有过程的位置。
黑格尔的问题,是高估了理念。
他让理念成了世界的全体。自然是理念的外化,历史是精神的展开,个人是精神的一个环节。现实世界和自我世界,都被收进了理念世界里,成了理念自我实现的材料。
而且,他给这个过程封了顶。在他的体系里,精神最后在”绝对知识”里认识了自己,这个过程就完成了。好像一切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以后再没有真正新的东西。
所以,黑格尔是:三律在一个世界里跑满了,别的世界都被吞掉了,而且跑到最后,封了顶。
叔本华的问题,是低估了理念。
他把理念降成了静止的柏拉图形式,把理念世界变成了一个没有意志、没有紧迫、不会发生新东西的地方。人进入理念世界,只是为了暂时逃离意志。他在第三卷里说,审美观照让伊克西翁的火轮停下来。理念世界是用来停的,不是用来跑的。
所以,叔本华是:三律只在现实世界里跑,而且跑得残缺,只剩开头和结尾;理念世界只是一个避难所。
| 黑格尔 | 叔本华 | SDE | |
|---|---|---|---|
| 理念世界是什么 | 世界的全体 | 静止的形式,避难所 | 三个世界之一 |
| 理念世界里有没有过程 | 有,而且写得很细 | 没有 | 有 |
| 有没有紧迫 | 很少,个人的紧迫被吞掉 | 有,但只在现实世界 | 三个世界都有 |
| 三律跑在哪里 | 只在理念世界,跑满 | 只在现实世界,跑残 | 三个世界都能跑完整 |
| 三个世界轮换吗 | 不轮换,一个吞掉其他 | 不轮换,另外两个只是出口 | 轮换接力 |
| 有没有封顶 | 有,绝对知识 | 有,否定意志 | 没有,一轮接一轮 |
本书在这两个人之间,找了一个位置。
理念世界不是世界的全体,这一点同意叔本华,反对黑格尔。现实世界和自我世界,有它们自己的分量,不能被收进理念里。一个人的饥饿和痛苦,不需要被说成是历史进步的一个环节,才算有意义。
理念世界也不是一个静止的避难所,这一点同意黑格尔,反对叔本华。理念世界里有紧迫,有过程,可以跑完整的意义三律,可以长出目标,可以发生创造、自由和幸福。
三个世界是平等的,而且是轮换接力的。现实世界的一轮走完了,身体放松了,理念世界可以接着推;理念世界的一轮走完了,自我世界可以接上;自我世界的一轮走完了,又回到现实世界里去做事。能量在三个世界之间传递,人就能长久地、有意义地活着,而不需要任何一个世界一直绷紧。
而且,这个过程没有封顶。没有一个”绝对知识”让一切结束,也没有一个”否定意志”让一切归零。每一次回写,都会带来新的矛盾,新的紧迫,新的一轮。
最后,说一说本书从这两个人那里各拿走了什么。
从黑格尔那里,拿走三样:过程,也就是一切都在矛盾和扬弃中生成;承认,也就是”我”是在和别人的互动中长成的;耐心,也就是不能跳过中间,要一步一步地走。
从叔本华那里,也拿走三样:紧迫,也就是那股从”我”里面涌上来的、真实的推力;身体,也就是认识从身体开始,人首先是一个会饿会疼的存在;诚实,也就是直面痛苦,不给它涂上任何意义的糖衣。
六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本书想说的:有紧迫,也有过程;有身体,也有理念;有痛苦,也有在处理痛苦的过程中发生的意义。
用艺术来看两个人的差别,最直观。
叔本华说,艺术让人暂时摆脱意志,是一种片刻的解脱。看完一幅画、听完一首曲子,人又回到了痛苦的现实里。艺术是停车场。
黑格尔说,艺术是精神在感性形式里认识自己,有它自己的历史,一个时代接一个时代地发展。艺术是跑道。
同样站在理念世界里,一个把它当作停车场,一个把它当作跑道。第六编会专门比较他们的美学。这里只先说一句:本书站在跑道这一边,可是这条跑道不只在理念世界里,它通向三个世界。
黑格尔和叔本华的争论,看起来是两个德国老头的事,其实今天每个人都身在其中。
今天的社会里,有一种很流行的黑格尔式的声音:人生是一条向上的路,每一步都要有进步,每一个人都是某个宏大进程里的一环,要努力,要奋斗,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这种声音给人方向,可是说多了,会让人觉得自己的具体感受不重要,累了不能停,停了就是落后。
也有一种越来越流行的叔本华式的声音:一切都没有意义,努力也是白费,想要什么都会落空,不如什么都不要,躺下来算了。这种声音给人解脱,可是说多了,会让人失去一切推动的力量。
很多人就在这两种声音之间摆来摆去:一阵子拼命往上冲,冲累了,一阵子什么都不想做。这本身就是一只钟摆。
本书想给的,是第三种声音:不必相信有一条早已铺好的大路,也不必相信一切都是空的。紧迫是真的,过程也是真的;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流地、一段一段地走,每走完一段,自己就长大一点。这不宏大,也不绝望,可它是一个普通人真正能走的路。
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三者的差别:他们各自怎样对待痛苦。
黑格尔:痛苦是精神发展中必经的环节,是”否定的劳作”,它会在更高的阶段被扬弃,得到意义。这给了痛苦一个位置,可是有时候,这个位置太高、太远了,一个正在受苦的具体的人,很难从”历史的进步”里得到安慰。
叔本华:痛苦是生命的本质,是意志不可避免的结果。它没有意义,也不会被扬弃,唯一的出路是看破它、放下它。这很诚实,可是它让人无处下手。
本书:痛苦是真实的,它来自矛盾,来自差异序列被堵住。它不必被说成有什么宏大的意义,也不必被当作生命的本质。它是一个可以被处理的状态:在二号位上被说出来、被回应,在一段过程里被一步步转化,在转化之后回写成一个人新的力量。有些痛苦能被完全化解,有些不能;可是即使不能化解的痛苦,人也可以在三个世界的轮换里,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教育:只讲知识体系、不管孩子感受的教育,是黑格尔式的;只顾孩子感受、不给知识体系的教育,是叔本华式的。好的教育,既要有一条清楚的知识之路,又要让孩子自己的紧迫、兴趣、疑问在这条路上找到位置。
健康:只讲道理、不管情绪的人,会觉得”我都想通了,为什么还难受”;只顺着情绪走、从不想一想的人,会被情绪推来推去。健康的心态,是情绪的紧迫和思考的过程互相接力:有了情绪,去想一想;想通了一点,情绪就松一点。
事业:只有宏大战略、不管一线员工感受的公司,是黑格尔式的;只顾眼前压力、没有长远方向的公司,是叔本华式的。长久的事业,需要两者都在,而且让它们在做事的过程中互相接力。
这一编,我们离开叔本华本人,去看了他一生最大的对手。
我们看到,叔本华从三个方向降级了黑格尔的理念:从生长到静止,从主人到仆人,从历史到重复。我们看到,黑格尔虽然高估了理念,却诚实地证明了理念世界可以跑完整的意义三律,而且早在两百多年前就说出了本书的母题:赤裸的结果是尸体。我们看到,叔本华反黑格尔的体系有他的道理,可他连理念世界一起倒掉了,于是目标无处发生,意志只剩盲目。最后,我们在两个人之间,找到了本书的位置。
下一编是全书的心脏。我们要正面回答:叔本华最有名的三个命题——意志没有目标,人不能想他想要的,满足只是消极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缺了哪一拍。
这一编是全书的心脏。在进入叔本华的三大命题之前,要先把本书最重要的一件工具讲清楚:意义三律。
先问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人什么时候觉得活得有意义?
不是在什么都不缺的时候。什么都不缺,人常常觉得空。也不是在刚刚得到什么的那一刻。得到的那一刻很短,很快就淡了。
仔细回想一下你觉得最有意义的那些时光: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把一件难事做成;和一个人从陌生到慢慢熟悉,终于成了知己;带着孩子一点点学会骑自行车;在一个困局里想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办法。这些时光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一段正在走着的过程里。
本书把这种意义的发生,归结为三条规律: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它们分别对应人生里三种最宝贵的体验:创造,自由,幸福。每一律都有三拍:开头,中间,完成。
特征律,也可以叫创造律。它的三拍是: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
第一拍,混沌碰撞。一开始,很多东西乱在一起,互相碰撞,看不出头绪。一个作家动笔之前,脑子里有许多零碎的画面、人物、句子;一个创业的人,心里有一堆模模糊糊的想法、观察、不满。
第二拍,自组织。这些乱撞的东西,慢慢开始互相吸引、互相连接。某个画面和某个人物接上了,某个观察和某个技术接上了。没有人从外面给它们排队,它们是在碰撞中自己形成了结构。
第三拍,涌现。在某一个时刻,一个完整的新东西出现了:一部小说的整体构思,一个产品的核心想法,一个清楚的人生方向。这个新东西,不是任何一块碎片,也不是碎片简单加起来,它是碎片之间的关系长出来的。
创造的体验,主要在第二拍。碎片开始接上的那种感觉,“好像有点意思了”“这两个东西居然能连起来”,这就是创造的滋味。
一个目标,也是这样长出来的。它不是事先放在那里的,而是在混沌碰撞和自组织中涌现出来的。
自由律的三拍是:矛盾纠缠,路径裁剪,新模式激发。
第一拍,矛盾纠缠。两样东西缠在一起,走不通。想换工作,又怕风险;想陪孩子,又要上班;想说真话,又怕伤人。
第二拍,路径裁剪。在这个约束里,一点一点地试,一点一点地裁,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不是在”换”和”不换”之间挑一个,而是找到第三条路:先在业余时间试一试新方向;把工作时间调整一下,每天接孩子放学;换一种说法,把真话说得对方听得进去。
第三拍,新模式激发。这条新路一旦走通,就成了一种新的活法、新的做法,以后可以一直用下去。
自由的体验,主要在第二拍。那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感觉,那种在夹缝里给自己开出一条路的感觉,就是自由的滋味。
请注意:本书说的自由,不是选项多,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百个选项,他可以随便挑,却未必觉得自由;一个人被困在两难里,却自己裁出了一条路,他会觉得非常自由。自由的量度,是发生新路径的能力,不是选项的数目。
幸福律的三拍是: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
第一拍,张力积累。一件事压在心上,一个问题没解决,一段关系没理顺,一个目标没达到。张力一点点积起来。
第二拍,模式转换。在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人的做法、看法、状态发生了转变。原来用蛮力的地方,学会了用巧劲;原来只看到自己委屈的地方,开始看到对方的难处;原来觉得做不到的事,找到了做的办法。
第三拍,能量释放。转换一完成,积着的张力一下子被释放出来。这就是幸福的那一刻。
幸福有三重:心里的满足,这是真;身体的快乐,这是善;灵魂的喜悦,这是美。一次完整的幸福律走下来,三重常常一起来:事情做成了,心里踏实;身体松下来,很舒服;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请注意,幸福不在结果里,不在别处,也不在将来。幸福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那一刻。
释放之后,人会进入一段放松。这段放松不是空,而是在蓄积能量,为下一轮做准备。这一点,第三十三章会专门讲。
三条规律,分开讲是为了讲清楚,在真实的生活里,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一个人要创造一样东西,常常先要在矛盾里裁出一条路:想写一本书,却没有时间,于是他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这是自由律在为特征律开路。创造出来的东西,又会带来新的矛盾:书写出来了,出版社不接受,于是他又要裁一条新路。每一次走通,都有一次释放,这是幸福律。
可以说,创造是特征律和自由律合力的结晶,自由是自由律直接的产物,幸福是幸福律完成的样子。一个人的人生往哪个方向走,取决于这三律在他身上各自发生得多强、多完整。三律都跑得完整的人,生活有方向、有出路、有滋味;三律都只剩头尾的人,就会活成叔本华说的样子。
说它们是”律”,不是说它们是规定人必须怎么做的规矩,而是说:它们像节奏、像季节一样,在各种各样的事情里一再出现。
一个孩子学走路,一个科学家做研究,一对夫妻磨合,一家公司转型,一个城市改造,看起来完全不同,可是往里看,都有混沌到涌现、矛盾到新路、张力到释放这三种节奏。认识了这三种节奏,一个人看自己的生活,就像一个懂音乐的人听一首曲子:知道现在在哪一拍,知道下一拍大概会怎样来。
看一个孩子搭积木,三律就都在眼前。
一开始,积木散了一地,他也不知道要搭什么,这是混沌。他东拿一块、西拿一块,慢慢地,几块积木接上了,看着像一座房子的底座,他眼睛一亮,这是自组织。最后,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立起来了,这是涌现。
搭到一半,塔总是倒,他换了一种搭法,把大的积木放在下面,这是裁路。城堡终于立住了,他拍着手叫起来,这是释放。然后,他往地毯上一躺,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过一会儿又爬起来,要搭一座更高的。这是放松,和下一轮。
三律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件很要紧的事:创造、自由、幸福的体验,都主要发生在中间那一拍。
创造在自组织里,自由在路径裁剪里,幸福在模式转换以及紧随其后的那次释放里。开头那一拍,是混沌、矛盾、张力,常常是难受的。结尾之后,是平静、放松。真正让人觉得”活着有意思”的,是中间。
现在,我们可以把叔本华放进来看了。
叔本华看人生,只看到了三律的开头,和结尾之后。
他看到了开头:混沌、矛盾、张力,三样东西压在人身上,没有被带着往前走。这就是他说的痛苦。
他看到了结尾之后:一件事完了,人进入平静。可是因为他看不见中间,这个平静在他眼里就只是空: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痛苦停了。这就是他说的无聊和空虚。
中间那一拍——自组织、路径裁剪、模式转换——他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当一回事。而那恰恰是意义所在。
下面这张表,是本编的路线图:
| 意义三律 | 开头 | 中间(意义所在) | 完成 | 叔本华只剩头尾时,人感到的 |
|---|---|---|---|---|
| 特征律(创造) | 混沌碰撞 | 自组织 | 涌现 | 没有目标,推力盲目 |
| 自由律 | 矛盾纠缠 | 路径裁剪 | 新模式激发 | 身不由己,被推着走 |
| 幸福律 | 张力积累 | 模式转换 | 能量释放 | 释放只是卸担子,满足只是痛苦停了 |
接下来的几章,一行一行地展开这张表。我们会看到:叔本华最有名的三个命题,恰好是三律各缺中间一拍的结果。
中国人最熟悉的一句话,《论语》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句话常被解释成”学了以后按时复习,不也是很快乐的吗”。其实,这里的”习”,原本有反复练习、实际去做的意思,像小鸟一次次地练习飞翔。
用意义三律来读这句话,会很有意思。“学”,是接触新的东西,心里有了混沌和张力;“习”,是一次次地去练、去做、去用,这是中间,是转换;“说”,也就是”悦”,是练熟了、用通了之后,心里涌出来的喜悦,这是释放。
孔子把”悦”放在”学”和”习”之后,而不是放在”得到”之后。快乐,不是来自拿到了一个结论,而是来自学了、又一次次地习过之后,那种在自己身上长出了东西的感觉。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已经把幸福律的中间一拍,放在了一部书的第一句话里。
意义三律,不一定要在大事里才发生。一天之内,也可以有好几轮。
早上,你要写一份报告,脑子里一团乱,不知道从哪里写起,这是混沌;你先列了几个要点,慢慢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思路有了,这是自组织;到中午,报告的框架清楚了,这是涌现。
下午,同事和你对一个方案意见不合,两个人都有道理,僵住了,这是矛盾;你们一起想,找到了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第三个办法,这是裁路;新的方案定下来了,这是新模式。
晚上,孩子的作业有一道题怎么也做不出来,他急得快哭了,这是张力;你陪他换了一个角度想,他突然明白了,这是转换;他高兴地叫起来,你也跟着笑了,这是释放。
一天下来,三律都跑过了。这样的一天,人会累,可是不会空。
教育:孩子学东西,开头常常是乱的、难的,这是第一拍;学会之后,会觉得”这有什么”,这是结尾之后。真正让孩子爱上学习的,是中间那一段”快要想通了”的感觉。家长和老师最该保护的,就是这一段。
健康:一个人如果长期只有第一拍(压力、焦虑、困境),却很少走到中间,他的身心会被张力压垮。一个人如果只追求结尾(放松、享乐),却不走中间,他会越来越空。健康的生活,需要一轮轮完整的三拍。
事业:很多人以为事业的意义在结果:升职、加薪、成功上市。可是很多成功人士回忆起来,最怀念的却是创业初期那段一起熬夜、一起想办法的日子。那就是中间。
叔本华的第一个大命题是: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它永远在追求,却永远没有一个最终的目的地;它得到一个,马上又要下一个;它推动一切,却不知道推向哪里。
这是他整个悲观哲学的起点。如果意志有目标,人生就可以朝着那个目标走,走到了就可以安心;正因为意志没有目标,人才永远不得安宁。
叔本华的证明分两步。
第一步是推演,在主著第一卷第 29 节。他说:一切”为什么”、一切目的,都只属于表象,只在充足理由律的范围内才有意义。你可以问”这块石头为什么掉下来”,可以问”这个人为什么去吃饭”,这些都是表象里的问题。可是意志本身在充足理由律之外。对意志整体,你不能问”为什么”,也不能问”为了什么”。所以,意志整体没有目的。
他在这里做了一个很重要的让步:每一个具体的意志行为,都有它的目的。人知道此时此地自己想要什么,饿了想吃饭,冷了想穿衣。可是意志的全体,没有目的。人知道自己此刻要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总的来说要什么。
第二步是例证。他从自然界里,举了一个又一个”永远追求、永远到不了”的例子。
重力,永远把物质往中心拉。他说,即使宇宙里所有的物质都合成了一个球,重力仍然会继续把它往中心挤,永远不会停下来说”好了,到了”。
生命,永远在繁殖。一代植物长出来,开花,结籽,死去;下一代又长出来,开花,结籽,死去。动物也是这样,一代又一代,重复着同样的事。它们为了什么?就为了再生出下一代,下一代又为了再生出下一代。没有一个终点。
人也一样。得到一个东西,满足一下,马上又想要下一个。没有哪一个”得到”能让人从此不再想要。
所以,他说,意志的本质就是无止境的追求。无止境,就是没有目标。
先说他对的地方。
在一些情况下,人确实会陷入这种没有目标的追求。一个人如果只是被一个又一个现成的欲望推着走——想要一部新手机,买了;想要一辆好车,买了;想要一套大房子,买了——每一个都有具体的目的,可是连起来看,确实不知道总的来说在追求什么。这样的人生,正是叔本华描述的样子。
在自然界里,重力和繁殖,也确实没有一个”最终目的”。石头落地,不是为了什么;一代代繁殖,也不是朝着某个终点。
所以,在只有现成欲望、没有自己长出来的目标的时候,叔本华说得对。
可是,目标是从哪里来的?
上一章说过:目标,是在特征律里长出来的。先是混沌碰撞,然后自组织,最后涌现出一个清楚的方向。目标不是事先摆在那里的,也不是根本没有的,它是在过程里发生的。
叔本华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说,目的只属于表象,而表象在时间里;意志在时间之外,所以没有目的。可是,目标本来就是在时间里、在过程里长出来的。把意志放到时间之外,它当然长不出目标。这不是一个发现,而是一个循环:先把过程从意志里拿走,再说意志里找不到过程的产物。
他那个让步,其实更能说明问题。他承认每一个具体的行为都有目的。这正是特征律在局部发生的证据:在一段一段具体的过程里,目标一次次地涌现出来。只是这些局部的目标,在他看来是表面的、不算数的。他只承认”全体”那一端,而全体被他放在了时间之外。
再看他的例子。
重力,永远在拉。这确实是一个只有推力、没有目标的东西。可它也是一个没有自组织的东西:重力只会一个方向地拉,不会在拉的过程中长出新的结构。
一代代的繁殖,在叔本华看来是无尽的重复。可是用今天的眼光看,恰恰是在一代代的繁殖中,生命发生了演化,长出了越来越复杂的形态。这不是重复,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自组织过程。叔本华看到的是每一代的开头和结尾:出生、繁殖、死去;他没有看到一代代之间积累起来的变化。
他挑的例子,都是只有第一拍的东西,或者是只看了第一拍的东西。然后,他把这些例子推广到人身上,说人的意志也是这样。
有人会问:叔本华说动物只有盲目的本能,这总该对吧?
未必全对。一只鸟筑巢,确实有很强的本能成分,它不用学就知道要筑巢。可是研究鸟类的人发现,很多鸟第一次筑的巢比较粗糙,筑过几次之后,就越来越结实、越来越合用。它会挑选材料,会根据地形调整位置,会在失败之后换一种做法。本能给了它一个大方向,具体的巢却是在一次次尝试中做出来的。
也就是说,即使在动物身上,也不只有盲目的推力,也有一点点在过程中长出来的东西。到了人身上,这一部分就大得多了。
第四编说过,目标常常是先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建筑师的图纸,学医的决定,一个家的样子,都是先在理念世界里跑了一轮特征律,才交给现实世界去实现。
可是叔本华规定,理念世界里只有无意志的认识主体,那里没有紧迫,三律跑不起来。他亲手关掉了目标最容易长出来的那个地方。剩下的现实世界的意志,只能像重力一样,永远在拉,却不知道拉向哪里。
所以,“意志是盲目的”,不是他发现的世界的真相,而是他的体系造成的结果:没有中间那一拍,没有理念世界,目标当然无处发生。
还要区分两个很像、其实很不同的词:盲目和摸索。
盲目,是一直往前推,却不管推到了哪里,撞了墙也不知道,下一次还往同一个地方推。
摸索,是也看不清方向,可是每走一步,都会感到一点回应:这里是墙,那里是路;这样走不通,换一下试试。摸索的人一开始和盲目的人一样看不见,可是他会越走越清楚。
叔本华说意志是盲目的。本书说,意志一开始常常是在摸索。两者的差别,就在有没有回应,有没有互动,有没有让每一步的结果回写到下一步去。有了回应,盲目就变成了摸索;摸索久了,方向就长出来了。
补上自组织这一拍,意志就不再只是盲目的。
它一开始可能是盲目的:一股说不清的劲,一种”我得做点什么”的不安。可是只要让这股劲进入一个过程,让它和各种东西碰撞,让它在理念世界里跑一跑,它就会慢慢长出方向。一个年轻人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这很正常;让他多读、多试、多和人聊,过一两年,他的方向会自己长出来。
意志的盲目,不是本性,而是还没有被走过。
一个人的目标,是怎样一点点长出来的?有几个信号,可以帮人认出来。
第一,有些事,做的时候会忘了时间。这是理念世界的意志在起作用。
第二,有些问题,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冒出来,放不下。这是一个目标在心里找位置。
第三,读到、听到某些东西时,会有一种”对,就是这个”的感觉。这是零碎的想法在接上。
第四,愿意为某件事吃点苦,而且不觉得是在吃苦。这是一个目标已经开始推着人走了。
如果一个人身上有这些信号,不必急着给它起名字、定计划,先给它一些时间和空间,让它继续长。目标长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清楚起来。
用一个今天人人都熟悉的东西来比方:手机导航。
你打开导航,输入一个目的地,它会给你算出一条路。可是在路上,前面堵车了,导航会重新规划;你走错了一个路口,导航会重新规划;你临时想先去一个地方买点东西,导航也会重新规划。目的地是清楚的,路却一直在变。
叔本华的意志,像一辆没有装导航、也没有目的地的车:油门一直踩着,车一直在往前冲,可是往哪里冲,谁也不知道。
大多数人的人生,一开始也像这样:有一股劲,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人和车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人可以在开的过程中,一点点地给自己装上导航。每一次碰壁,每一次走错,每一次被别人指路,都在帮他慢慢弄清楚:我到底想去哪里。
目的地,不是出发前就一定要有的。很多时候,它是在路上,一边开一边长出来的。
还要回到叔本华自己身上,看一看”意志没有目标”这句话,在他的一生里是怎样的。
他二十三岁对维兰德说,要用一生想清楚人生。这是一个目标。他在德累斯顿写主著,被一个”单一的思想”推着。这是一个目标。他晚年等着被世界承认,一次次地补写、辩护,这也是一个目标。
他的一生,不是一股盲目的推力,而是被几个非常清楚的目标推着走的。这些目标,恰恰是在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里长出来的。
所以,叔本华至少在一个人身上,没有证明他的第一个命题:他自己。他的意志,有非常明确的方向。
也许,他会说:那只是个人的、局部的目标,意志的全体仍然没有目标。可是一个人的一生,恰恰就是由这些局部的、在过程中长出来的目标连起来的。至于”意志的全体”有没有目标,那是一个站在时间之外才能回答的问题;而活着的人,都在时间里。
教育:很多家长担心孩子”没有目标”。其实,没有目标是每个孩子成长中都会经历的阶段。急着给孩子一个目标,往往只是把家长的目标塞给他。更好的办法,是让孩子有足够多的碰撞:读不同的书,见不同的人,试不同的事,然后等他的目标自己长出来。
健康:一些中年人会突然陷入一种”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的状态,事业、家庭都有了,却觉得空。这常常是因为多年来只是在完成别人给的目标,自己的特征律很久没有跑过了。重新开始学一样东西,重新结交一些新朋友,是在给自己的理念世界重新通上电。
事业:一个团队如果只有上面压下来的指标,员工会觉得”不知道为什么要干”。好的管理者,会留出一些空间,让团队自己讨论、自己碰撞,让一些目标从下面长出来。自己长出来的目标,推起来有劲;压下来的目标,推起来是盲目的。
叔本华的第二个大命题,是关于自由的。他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
意思是:如果你想喝水,没有人拦你,你就可以去喝。在这个意义上,你是自由的,这叫行动的自由。可是,你为什么想喝水,而不是想喝酒?你为什么喜欢这个人,而不喜欢那个人?你想要什么,这件事本身,不是你能决定的。它是由你的性格决定的。
爱因斯坦很喜欢这句话。他说,这句话在他年轻时给了他很大的安慰,让他对别人、对自己都宽容一些:既然每个人想要什么都身不由己,那就不必对别人的缺点太苛刻,也不必对自己的失误太自责。
这个命题,叔本华在主著第四卷第 55 节里讲过,更完整的证明,是在 1839 年的获奖论文《论意志自由》里。挪威皇家科学院出了一道征文题:人的意志自由,能不能从自我意识中得到证明?叔本华的论文得了奖。他的证明分三步。
第一步,问自我意识。每个人都能从自己心里感到:我能做我想做的事。可是,这只证明了行动的自由。再往下问:我能不能想我想要的?自我意识就答不上来了。你问”我为什么想要这个”,回答是”因为我想要”;再问”我为什么想要想要这个”,就陷入了无穷后退。所以,自我意识证明不了意志的自由。
第二步,问对外部事物的认识。在外部世界里,因果律是严格成立的,每一个变化都有它的原因。动机,就是经过认识起作用的原因。给定一个人的性格,再给定一个动机,他的行为就必然跟着发生,就像给定一块石头的性质,再给定一个推力,它必然会滚动一样。用一句拉丁文说:行为跟随存在。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做什么样的事。
第三步,论性格。人的性格有四个特点:个体的,每个人都不一样;经验的,只有通过一个人的行为,才能认识他的性格,包括认识自己;恒定的,一辈子不变;天生的,不是教育出来的。他的证据是:人不会真的改变;我们责备一个人,责备的是他这个人,而不只是他做的某一件事;认识一个人久了,就大致能预料他会怎么做。
至于人在做决定前的”考虑”,叔本华说,那只是几个动机在心里轮流出场、互相较量,最强的那个胜出。考虑,只是让最强的动机显露出来的过程,它不改变结果。
叔本华这个论证,在很多地方是对的。
人确实有一些很难改变的基本倾向。一个天生急性子的人,到老可能还是急性子;一个天生敏感的人,到老可能还是敏感。今天的心理学也承认,人的一部分气质有很强的先天成分。
在一些情况下,人的”考虑”也确实只是动机的较量。一个人在两家餐馆之间犹豫,想来想去,最后去了离家近的那一家,因为他懒得走远。这种考虑,确实只是在几个现成的选项之间,看哪一个的吸引力最大。
所以,在一个人只能在几个现成选项之间挑、而且没有和别人互动、没有新的经验进来的时候,叔本华说得对:他的选择,确实是由性格和动机决定的。
关键在于”考虑”那一处。
叔本华其实给了中间:考虑。可是他的中间,是”在现成的几个动机里,最强的赢”。这恰恰是本书所说的,不是自由的那种自由:在现成选项里挑。
自由律的中间一拍,不是挑选,而是路径裁剪:在约束之中,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
举一个例子。一个年轻的母亲,面对一个两难:她想回去工作,因为那是她的专业,也是家里需要的收入;可她又想陪伴刚上小学的孩子,不想让孩子放学后一个人在家。按叔本华的说法,这是两个动机在较量:工作的动机强,她就去上班;陪孩子的动机强,她就辞职。无论哪一个赢,都是由她的性格和这两个动机的强弱决定的。
可是真实生活里,很多人会走出第三条路。她和单位商量,调整了工作时间,每天下午三点下班;或者她和几个同样有孩子的家长商量,轮流接孩子;或者她把自己的专业技能换一个方式用,接一些可以在家做的项目。这第三条路,在两难出现之前,并不存在于她的选项里。它是在一次次商量、一次次尝试中,被裁出来的。
这就是自由律的中间一拍。在这一拍里,人不是在挑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东西。这种创造,不是由原来的性格和原来的动机决定的,因为在那之前,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请注意那个母亲是怎样裁出第三条路的:她和单位商量,和其他家长商量,和自己的专业重新打交道。每一步,都是互动。
路径裁剪,很少是一个人关在屋里想出来的。它需要在和人、和事的一次次来回中,一点点试出来。这就是二号位。
叔本华的一生,很少有这样的来回。遇到矛盾,他要么对撞,要么撤出。所以,他很少有机会体验自由律的中间一拍。他的哲学里没有这一拍,恰恰是因为他的人生里很少有这一拍。
叔本华的不自由论,要面对一个常见的疑问:如果人的性格不变,那后悔是怎么回事?人后悔了,不就说明他想变了吗?
叔本华的回答很巧妙。他在第 55 节里说:后悔,从来不是因为意志变了,而是因为认识变了。一个人做了一件事,当时以为这样做符合自己想要的;后来发现,自己搞错了,这件事其实不符合自己真正的意志。他后悔的,是当时的认识错了,而不是他的意志改了。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很严密。可是换一个角度看,它恰好承认了一件事: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是在一次次做错、一次次后悔中,慢慢长出来的。这就是一段过程,一段回写。叔本华承认了这段过程,却说它只改变认识,不改变人。而本书要说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变了,他下一次的选择、下一次裁出的路,也就变了。认识和人,本来就是一起长的。
还有一点。叔本华说性格是恒定的,天生的。可是,一个人一次次地走出第三条路,这些经历会回写到他身上。那个母亲,经过这一次,会变得更善于商量、更敢于提出要求、更相信困境里总有出路。这些,都是她性格的改变。
性格也许有一个天生的底子,可它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河的河床:底子在那里,可是一次次的水流,会一点点改变它的形状。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人确实不能凭空想他想要的;可是,人能在一次次裁路的过程中,慢慢长成一个会想要不同东西的人。
爱因斯坦从叔本华这句话里得到的安慰,是宽容:别人的缺点,自己的失误,都有身不由己的一面,不必太苛责。这份宽容是很可贵的,本书不想拿走它。
但这份安慰还可以更进一步。只有宽容,人会停在原地:“反正我就是这样,改不了。”加上裁路,人就有了希望:“我现在是这样,可我还能在一次次的尝试里,慢慢长成别的样子。”前一种是对过去的原谅,后一种是对将来的打开。两样都要,人才既不苛责自己,也不放弃自己。
叔本华的不自由论,在今天仍然有很多支持者。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神经科学家利贝特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他让受试者在任意的时刻动一下手腕,同时记录大脑的电活动。他发现,在受试者自己感觉到”我决定要动了”之前,大脑里就已经出现了准备动作的信号。
很多人据此认为:我们以为是自己做的决定,其实大脑早就替我们做好了,意识只是后知后觉。这听起来,和叔本华的”人不能想他想要的”很像。
这个实验本身,后来也有很多争议和不同的解读,利贝特自己也认为,意识至少还保留着在最后一刻否决一个动作的能力。
本书的看法是:这类实验研究的,是一瞬间的、几乎没有中间过程的小动作。而本书说的自由,发生在另一种时间尺度上:几天、几个月、几年。一个人在困境里裁出一条新路,不是一瞬间的决定,而是一段过程。在这段过程里,人不断地和世界互动,不断地被回写,也就不断地在改变自己下一次会想要什么。
孔子晚年回顾自己的一生,说过一段很有名的话: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能够立身,四十岁不再困惑,五十岁懂得了天命,六十岁听什么都能明白,七十岁随心所欲,却不会越出规矩。
“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中国人对自由最高的一种想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做的恰好都是对的。
请注意,孔子是七十岁才到这一步的。在这之前,有五十五年的路:立志、立身、不惑、知天命、耳顺。每一步,都是一段漫长的过程。
叔本华说,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孔子的这段话,可以看作一个回答:一开始,人确实不能想他想要的,想要的东西常常和该做的事打架。可是经过一生的学习、修养、在约束里一次次地裁路,人的”想要”会慢慢地改变,最后改变到”想要的”和”应该的”合在了一起。
这时候,人既是在做他想做的,也是在想他真正该想的。这不是天生的性格决定的,而是一生的中间走出来的。
今天的社会,有一个很流行的看法:选项越多,人就越自由。
可是心理学家们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选项太多,人反而会更焦虑,更难做决定,做了决定以后也更容易后悔。在超市里面对几十种果酱,人常常挑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买;在交友软件上面对无数个可能的对象,人常常反而更难真正开始一段关系。
这个现象,恰好印证了本书的说法:自由的量度,不是选项的数目。
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百个现成的选项,他只能挑,挑来挑去,常常还是觉得不对。一个人被困在一个两难里,却自己裁出了一条路,他会觉得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所以,想让人更自由,不一定要给他更多的选项,而是要帮他在约束里,练出裁路的能力。
教育:孩子面对两难,比如”周末去补习还是去踢球”,家长常常替他选一个。更好的办法,是和孩子一起想:有没有第三条路?比如周六上午补习、下午踢球,或者找一个可以边踢球边练英语的俱乐部。让孩子经历几次”裁路”,他会越来越相信:困境里有出路。
健康:很多人觉得自己”改不了”:改不了脾气,改不了习惯。叔本华会同意。可是改习惯,从来不是靠一次下决心,而是靠一次次在具体的场景里找新做法。比如想少吃零食,不是硬忍,而是找一个替代:饿了先喝杯水,或者把零食换成水果。每裁出一条小路,习惯就松动一点。
事业:面对”接受还是拒绝”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很多人只会在这两个选项里挑。更有经验的人会找第三条路:部分接受,附带条件;或者换一个方式满足对方真正的需要。职场里真正的自由,不是能随时说”不”,而是能在约束里开出新路。
叔本华的第三个大命题,是关于幸福的。他说:一切满足,一切所谓的幸福,本质上都是消极的,不是积极的。
“消极”在这里不是”悲观”的意思,而是说:满足不是一样正面地、实实在在地给到你的东西,它只是某种痛苦的停止。你饿了,这是痛苦;吃饱了,痛苦停了,你称之为满足。可是满足本身是什么?它什么也不是,只是饿的消失。
相反,痛苦是积极的,是实实在在被感到的。疼就是疼,饿就是饿,你不用去想,它自己就压上来了。
叔本华的证明,在主著第四卷第 58 节。
他先从定义出发:一切满足,都是从某种缺乏中解脱出来。欲求,是每一种快乐的前提条件;没有先想要,就不会有得到的快乐。满足一到,欲求就消失了,快乐也就随之消失。所以,快乐从来不能单独存在,它总是依附在一个先在的痛苦上,是那个痛苦的终结。
然后是例证。他举了几类例子。
第一类,日常经验。我们感觉不到健康,只感觉到疼痛。一个人身体好的时候,不会每天早上醒来就觉得”我今天真健康,真幸福”;可是牙一疼,他马上就感到了。好日子也是这样,身在其中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了才知道好。
第二类,一个比较。在晚年的《附录与补遗》里,他说:如果你想知道世界上快乐多还是痛苦多,就比较一下这两种感受:一只动物吃掉另一只动物时的快乐,和被吃掉的那只动物的痛苦。你会明白,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第三类,文学。在第 58 节里,他说:所有的史诗和戏剧,都只能描写人为了幸福而进行的挣扎、奋斗、搏斗,从来不能描写持久的、完满的幸福本身。故事一旦走到幸福实现的那一刻,幕布就必须落下。因为持久的幸福,根本没有什么可写的。
从这些证据出发,他得出结论:幸福是消极的,痛苦是积极的;人生里痛苦远远多于快乐。
这个命题,在一些情况下是很准确的。
有一类快乐,确实只是痛苦的停止。头疼了吃片药,疼停了,你松一口气。这口气是舒服的,可是它确实只是疼的消失,不是什么新东西。
人对长期的好东西,确实会习惯。刚搬进新房子的时候很兴奋,住了一年就不觉得了;刚涨工资的时候很高兴,过了几个月就觉得理所当然了。心理学家把这叫作”适应”。
所以,在那些中间没有任何过程、只是一个缺口被填上的情况下,叔本华说得对:满足只是缺口的消失。
可是,这个证明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结论已经藏在定义里了。
他先把快乐定义成”欲求的消除”。这个定义只看了幸福律的第一拍和第三拍:张力,和张力的消失。中间那一拍,模式转换,被定义删掉了。定义里没有转换,推出来的结论当然是:快乐只是张力的消失,是消极的。
可是真实的幸福,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学游泳,一开始很怕水,一下水就紧张,这是张力。练了一段时间,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和水对抗了,身体浮起来了,这是转换。然后,他在水里游了一圈,那种畅快,是释放。
这份畅快,只是”怕水”的消失吗?不是。它里面有一个新东西:他会游泳了。他整个人和水的关系变了。这个变化,不是缺口被填上,而是一个人长出了一种新的能力。这种快乐,是积极的。
幸福律的中间,是模式转换。在转换里,人改变了。释放的快乐,是这个改变带来的,而不只是张力的消失。叔本华的定义里没有转换,所以他只能看到消极的满足。
再回头看他的证据。
“我们感觉不到健康”,这是真的。可它说明的,不是健康不存在,而是健康这种状态已经熟透了、已经藏起来了。第十五章讲的婴儿够水杯,说的也是这件事:纠缠越成熟,越看不见。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第一天能自己下床走路,会觉得无比幸福。这时候健康是看得见的,因为它刚刚被重新长出来。
最有意思的,是文学那一条。叔本华说,故事只能写挣扎,不能写幸福本身。这个观察非常准确。可是,他从这个观察里得出的结论,是”幸福不存在”。
其实,应该得出的是另一个结论。故事写的都是挣扎,也就是中间那一拍,而读者爱的,恰恰是这一段。人们看一部电影、读一本小说,心跟着主人公一起紧张、一起挣扎、一起转过弯来,看到最后,觉得痛快、感动、满足。这份满足,从哪里来?从跟着走完了一段过程里来。
叔本华把证据摆在了自己面前,却把它读反了。故事写挣扎,不是因为幸福不存在,而是因为幸福就在挣扎走通的那段过程里。幕布落下时,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幸福已经发生完了。
叔本华说,痛苦是积极的,快乐是消极的,痛苦比快乐更强烈。今天的心理学研究,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他:人对损失的感受,往往比对同样大小的收获更强烈;一件坏事留下的印象,常常比一件好事更深。
这个发现是真的。可是请注意,这些研究比较的,大多是”得到”和”失去”这两个端点:丢了一百块钱的难受,和捡到一百块钱的高兴。它们很少去比较”一段完整的过程”带来的体验。一个人花了三个月学会一首曲子,第一次完整弹下来的那种喜悦,和丢一百块钱的难受,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叔本华只比较了端点,所以痛苦总是赢。把过程放进来,账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二十世纪后半叶,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赖做了一系列研究。他让很多人随身带着一个呼叫器,在一天里随机的时间点记下自己在做什么、感觉怎么样。结果发现,人感到最投入、最充实的时刻,常常不是在休息、在享受的时候,而是在做一件有挑战、又刚好能应付得了的事的时候:攀岩、下棋、做手术、写代码、和孩子一起搭一个复杂的积木。他把这种状态叫作”心流”。
心流的特点是:人全神贯注,忘了时间,事后觉得非常满足。它既不是痛苦,也不是无聊,而是正好在中间:有张力,又有转换;有难度,又在一步步地解决。
这正是叔本华的秤上称不出来的那一段。
这里可以提前说一句。后来的弗洛伊德,提出了一个”快乐原则”:快乐就是心理张力的降低和释放。这几乎就是叔本华”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的科学版。弗洛伊德在这一点上,和叔本华一样,只看到了张力和释放两拍,中间的转换依然缺席。本书第九编会回到这里。
补上模式转换这一拍,满足就不再只是消极的。
它有三重:心里的满足,是因为一件事真的被做成了,这是真;身体的快乐,是因为紧绷的状态终于松了下来,这是善;灵魂的喜悦,是因为自己在这个过程里长出了新的东西,这是美。
这三重,都不是”痛苦的消失”能解释的。它们是一次完整的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积极的痕迹。
用一次登山,把三重幸福说得具体一点。
爬到半山腰,腿发软,喘不过气,心里想着要不要放弃,这是张力。然后,你调整了呼吸的节奏,放慢了步子,不再盯着山顶,只看脚下的下一级台阶,这是转换。终于站在山顶,风吹过来,眼前一片开阔。
这一刻,心里踏实:我做到了,这是真。身体虽然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这是善。看着眼前的山河,整个人好像被打开了,这是美。
这三重幸福,没有一重是”腿不软了”或者”不喘了”能解释的。如果坐缆车上来,你也能看到同样的风景,却不会有同样的幸福。差别,就在中间那一段路。
叔本华”满足是消极的”这个判断,今天的心理学有一个很像的说法,叫”享乐跑步机”。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心理学家研究了一群中了彩票大奖的人。中奖之后,他们当然非常高兴;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幸福感,并没有比普通人高出多少。人会很快适应好的变化,也会慢慢适应坏的变化,幸福感总是倾向于回到原来的水平。就像在跑步机上跑步,跑得再快,也停在原地。
这似乎证明了叔本华是对的。
可是后来的研究也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让人这样快地适应。那些需要持续投入、有过程、有成长的活动,比如学习一项技能、培养一段关系、参与一件有意义的工作,带来的满足感,往往更持久。
中彩票,是一个没有中间的”得到”。学会一样东西,是一个有中间的”得到”。跑步机,只对前一种成立。
读者可以做一个小练习,找一找自己生活里的三重幸福。
回想最近一次让你觉得真正满足的经历,不是买到什么东西、得到什么表扬,而是做成了一件事。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
那一刻,心里有没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觉得这件事是真的做成了,不是侥幸,不是装出来的?这是真。
那一刻,身体有没有一种舒展的感觉?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了,呼吸变深了?这是善。
那一刻,有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觉得自己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或者和世界更近了一点?这是美。
如果三个问题都能答”有”,那是一次完整的幸福律。如果只有一两个,也没关系,想一想另外的为什么没有来:是过程太仓促了,还是做完了没有停下来感受?
这个练习做得多了,人会越来越能分辨:哪些满足只是”痛苦停了”,哪些满足是真正的幸福。
叔本华说,欲求在满足之前是痛苦,满足之后很快平淡。可是有一种感受,他很少谈到:期待。
一个孩子知道周末要去游乐园,从周一就开始高兴;一个人计划了一次旅行,查攻略、订住处、想象到了那里的样子,这些日子里,心里一直有一种甜甜的感觉。很多人都说,旅行最快乐的部分,有时候不是旅行本身,而是出发前的那段期待。
期待,是一种带着方向的张力。它不是缺乏的痛苦,而是一种向前的、有光的紧迫。它之所以是快乐的,是因为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楚的目标,而且正在一步步地朝它走。
这又是叔本华的秤上称不出来的东西。在他那里,想要只能是痛苦。可是一个有方向的想要,一个正在走着的想要,本身就可以是快乐的。
教育:孩子考试考好了,如果只是”终于不用挨骂了”,这是消极的满足,很快就淡了。如果是”我终于弄懂了这一章”,这是积极的满足,会留在孩子身上。家长和老师可以多问一句:“这次你是怎么学会的?”帮孩子把目光从”不挨骂”转到”学会了”上。
健康:一个人戒烟成功,如果只是”终于不用和烟瘾斗了”,他很容易复吸。如果他在戒烟的过程中,找到了新的放松方式,比如跑步,那么他得到的就不只是烟瘾的消失,而是一种新的生活。这样的成功,更牢靠。
事业:项目完成后的庆功宴,如果大家只是松了一口气,很快就会忘掉。如果大家一起回顾这个项目里学到了什么、自己哪里变强了,这份满足会变成下一个项目的底气。
前面三章,我们分别看了叔本华对三大命题的证明。现在,把三个证明放在一起,看一看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叔本华自己说得很清楚,在主著第二卷第 17 章里:他的哲学不是从几条公理出发,一步步推出来的;它更像是破译一份密码。世界是一份用陌生文字写成的文件,哲学家的任务,是找到一把钥匙,用这把钥匙去读,整份文件就变得前后连贯、意思清楚。连贯,就是正确的证明。
他的钥匙,就是意志。用”意志”去读世界,他发现一切都读得通:自然界的斗争读得通,人的欲望读得通,爱情的身不由己读得通,人生的痛苦读得通。
这个方法有它的力量。一把能读通这么多东西的钥匙,确实让人信服。可是,它也有它的陷阱。
细看叔本华的三个证明,会发现他都用了三种手段。
第一种,形而上的推演:从”意志在时间、空间、因果之外”推出结论。意志在时间之外,所以没有目的;性格属于意志,所以不变。
第二种,定义先行:先把关键的词定义好,结论已经埋在定义里。把”考虑”定义为现成动机的较量,结论自然是”不自由”;把”快乐”定义为欲求的消除,结论自然是”消极”。
第三种,经验例证:从自然和日常生活里,挑选大量的例子来印证。重力、繁殖、斗牛犬蚁、爪哇海龟、牙疼、戏剧落幕。
| 命题 | 定义里先删掉了什么 | 例证取自哪里 |
|---|---|---|
| 意志没有目标 | 把目的划归表象,把意志放到时间之外 | 只有第一拍的自然现象:重力、繁殖 |
| 人不能想他想要的 | 把”考虑”定义为现成动机的较量 | 已经长成、不再变化的成年人 |
| 满足是消极的 | 把快乐定义为欲求的消除 | 结果之后的平淡,戏剧落幕之后 |
三次都是同一个动作:先在定义里把中间删掉,再到两端去找例子印证。
例子都是真的,所以读起来很有说服力。可是结论早已由定义决定了,例子只是在确认定义。这就像一个人先戴上一副只能看见红色的眼镜,然后说:你看,世界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我找到了一千个例子。
这个方法特别容易骗过人,原因前面说过,这里再归结一下。
第一,端点的例子到处都是。每个人都经历过想要而不得的痛苦,得到之后的平淡,身不由己的冲动。叔本华随手一举,读者就会点头。
第二,中间的过程不容易被看见。它慢,它藏在熟练的动作里,它在记忆里常常被压缩掉。一个只举端点例子的论证,读者很难发现它漏了什么,因为读者自己也常常忘了中间。
第三,钥匙越能读通,人越相信它。叔本华的钥匙确实能读通很多东西,这让人很难怀疑它。可是一把钥匙能读通一份文件,不等于这份文件只能用这一把钥匙读。换一把钥匙,也许能读出另一种意思。
叔本华的这种方法,今天的心理学给它起过一个名字,叫”确认偏误”:人一旦有了一个看法,就会不自觉地去找支持这个看法的证据,而忽略或者轻视那些不支持的证据。
这不是只有哲学家才会犯的错,每个人都会。一个认定”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行”的人,会记住每一个不行的年轻人,而对那些很行的年轻人视而不见。一个认定”我运气不好”的人,会记住每一次倒霉,而忘掉那些顺利的日子。
叔本华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这个方法用得太好了:他的例子太多、太准、太动人,以至于读者很难发现,他从来没有去找那些中间在场的例子。
读者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办法,去检验叔本华的任何一个判断:问一问,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说”得到之后很快就平淡了”。问一问:得到之前那一段,发生了什么?如果中间是一段自己走过的过程,得到之后还会只是平淡吗?
他说”人的性格不会改变”。问一问:那个人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有没有一段在互动中被改写的过程?
他说”意志永远在追求,没有终点”。问一问:在这个追求的过程中,有没有目标一次次地长出来?
只要问一问”中间发生了什么”,叔本华的很多结论就会从”人生本来如此”,变回”在中间过程为零的时候如此”。
公道地说,叔本华并不认为自己的钥匙能打开一切。
在主著第二卷的最后几章里,他专门谈到了哲学的界限。他说,哲学能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却不能告诉我们世界为什么会有,意志为什么会是这样。总有一些东西,是解释不完的。
这份清醒,很值得尊重。只是,他承认解释不了的,是最底层的那个”为什么”;而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中间那一大片”怎么发生”。前者是哲学的界限,后者却是他的方法造成的盲区。
要说清楚,指出这个方法的局限,不是在贬低叔本华。
他的”破译”方法,本身是一种很有创造力的做法。他用一个概念,把自然、人生、艺术、道德连成了一个整体,这是很少有人能做到的。他挑的例子,都是真实的、尖锐的,让人一读难忘。他写出了一种人生的真相,这种真相是很多人都经历过、却很少有人说出来的。
他的问题只在于:他把一种人生的真相,当成了一切人生的真相。他的钥匙,读通了”中间缺席”的人生,却读不通”中间在场”的人生。
检验一个理论,有一个很朴素、也很有力的办法:去找反例。
二十世纪的哲学家波普尔说,一个理论好不好,不在于能找到多少支持它的例子,而在于它能不能经得起反例的检验。一千只白天鹅,不能证明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可是一只黑天鹅,就能说明”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不成立。
用这个办法去检验叔本华:“满足之后必然是平淡。”那么,有没有满足之后不平淡的例子?学会游泳的第一次畅游,孩子第一次骑车的兴奋,一段完成之后反复回味的创作,这些都是反例。
“性格不能改变。”有没有性格被改变的例子?在困境中长大的人,被一段好的关系慢慢改变的人,这些也是反例。
找到反例,不是为了驳倒叔本华,而是为了看清他的判断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在什么条件下不成立。反例几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中间过程在场的时候。
叔本华的论证方法有它的漏洞,可是他的书,读起来却极有说服力。这里面,还有一个文风上的原因,值得一说。
第一,他的例子极其鲜活。斗牛犬蚁的头和尾互相撕咬,爪哇海滩上被野狗吃掉的海龟,被锁在一起的划桨苦役犯,这些画面一读就忘不了。一个鲜活的画面,比十句抽象的道理更能打动人。可是画面越鲜活,人越不容易去想:这个画面,是不是只是世界的一个角落?
第二,他的句子极其清楚、有力。他瞧不起晦涩的文风,自己写得像一位老练的律师在法庭上辩论:先摆出结论,再一条条地举证,最后回到结论,干脆利落。读者跟着他走,很少会迷路。可是一个好律师,只会摆出对自己一方有利的证据。
第三,他常常引用古今名人的话。荷马、柏拉图、莎士比亚、歌德、《奥义书》、佛经,都在他的书里为他作证。一句话被这么多伟大的头脑说过,读者自然觉得它更可信。可是名人说过,不等于它就是全部的真相;名人们说这句话时,也许也只看到了两端。
第四,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的愤怒、讥讽、悲悯,都写在纸上。读者会觉得,这是一个真诚的人,在说他真心相信的话。真诚是可贵的,可是真诚和正确,是两回事。
这四点,让叔本华成了西方哲学史上最好读的哲学家之一。本书无意贬低这些长处,相反,本书写作的时候,也在向他学:多用例子,少用术语,把话说清楚。只是在学他的同时,要记得多问一句:这个例子,是不是只取了两端?中间,发生了什么?
指出叔本华的方法有漏洞,本书自己也要小心,不要犯同样的错。
本书一再说”中间过程在场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举了很多例子:红烧肉、学游泳、搭积木、登山。这些例子也是挑出来的。读者完全可以问:有没有中间过程在场、人却仍然很痛苦的例子?
当然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走了一段很长的过程,最后还是失败了;一段关系里,两个人都努力修复,最后还是分开了;一场重病,病人和家人一起走过了漫长的治疗,最后还是没能挽回。这些时候,中间在场,痛苦也在场。
本书没有说补上中间,痛苦就会消失。本书说的是:补上中间,人面对痛苦的方式会不同。走过了过程的失败,会留下一些东西:学到的,长出来的,和一起走过的人之间的感情。这些东西,不能抵消痛苦,可是它们让痛苦不再是一片空白。
读者读这本书,也可以带着同样的警觉:这个例子,是不是只挑了对作者有利的?
教育:孩子写议论文,最常见的毛病之一,就是先有结论,再去找例子。老师可以教孩子用叔本华做反面教材:你的例子,是不是只挑了对你有利的?有没有反例?中间的过程你看了吗?
健康:一个人如果认定”我就是一个倒霉的人”,他会在生活里找到无数个倒霉的例子来证明这一点。这就是叔本华的方法。心理咨询里常用的一个办法,就是帮人去找那些”不倒霉”的时刻,看看那时候中间发生了什么。
事业:做市场调查,最怕的就是先有结论,再去找支持结论的数据。好的研究者,会专门去找那些不符合预期的数据,因为那里往往藏着被忽略的中间。
全书一开头,我们就碰到了叔本华那只最有名的钟摆: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
前面几章,我们已经看到了”痛苦”是怎么来的:是三律的开头压在人身上,没有被带着往前走。这一章,我们来看钟摆的另一端:“无聊”。
叔本华说,得到之后,痛苦停了,人就进入了无聊。无聊是空虚,是什么也没有,是另一种痛苦。
可是,得到之后,真的只有无聊吗?
上面讲幸福律的时候说过:一次完整的幸福律,是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释放之后,人会进入一段放松。
这段放松,不是空,而是幸福律循环里的一个环节。在这段时间里,身体在恢复,心里在沉淀,能量在一点点重新积蓄,为下一轮做准备。
所以,幸福律其实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循环:
张力积累 → 模式转换 → 能量释放 → 放松蓄能 → 下一次张力积累
叔本华把循环里放松蓄能的那一拍,读成了”无聊”。于是,一个节律被他画成了一只钟摆。
最好的比方,是心跳。
心脏收缩,把血液泵到全身;然后舒张,心肌放松下来。舒张的时候,心脏看起来什么也没干。可是正是在舒张的时候,血液回流,重新灌满心室。没有舒张,就没有下一次收缩。一颗只收缩、不舒张的心脏,是一颗停了的心脏。
叔本华看到舒张期很安静,就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自然和生活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节律。
练过健身的人都知道,练完之后的恢复期,身体在修复被拉伤的肌肉纤维,而且会修复得比原来更强。只练不休,反而会退步。
音乐里有休止符。休止符不是音乐的缺席,而是节奏的一部分。没有休止,音乐就只剩一片噪音。
呼吸,呼气之后有一个短短的停顿,那是下一口吸气的准备。
种地的人知道,一块地连着种了几年,要让它休耕一季。休耕的田不是荒地,而是在恢复地力。
叔本华那条证据”我们感觉不到健康”,在这里也要重新读:放松蓄能本来就是安静的。安静,不等于没有。
放松不是无聊。那么,无聊又是什么?
可以用一个很实用的办法来区分这两者。
放松的时候,能量在回升。过一阵子,下一次张力会自然地来,而且是你自己想要的:休息够了,人会想去做点什么。
无聊的时候,能量没有回升,反而散掉了,或者往下沉。下一个”想要”不是从自己里面长出来的,而是被外面的刺激抓走的:拿起手机,打开电视,随便找点什么填满这段时间。填完了,更空。
所以,无聊不是放松的必然结果。无聊出现,是因为放松之后,没有接上下一轮:蓄起来的能量,找不到一段要走的过程。
节律不只在一天之内。
一年有四季。春天生长,夏天繁茂,秋天收获,冬天收藏。冬天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是种子在土里、树根在地下,都在积蓄着下一个春天的力量。中国人讲”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藏不是死,是蓄。
一生也有节律。人在少年时学,在壮年时做,在中年时常常会有一段停下来、回头看、重新想的时期,然后换一种方式继续往前。很多人把中年的这段停顿叫作”危机”,其实它也可以是一次大的放松和蓄能,为后半生的一轮做准备。
叔本华看一天、看一年、看一生,看到的都是钟摆。可是自然和人生里,处处都是节律。
第七章讲过叔本华在法兰克福的日程表:上午写作,中午吹长笛,下午长时间散步,晚上看戏听音乐,天天如此。这张日程表,就是一个非常健康的节律。上午是一轮张力、转换、释放;中午和下午是放松、蓄能;晚上的音乐和戏剧,又是一种轮换。
他在生活里,一辈子用着这套节律,而且用得很好,活到七十二岁,头脑清楚到最后一天。可是在哲学里,他却把放松叫作无聊,把节律画成了钟摆。
他的身体,比他的哲学懂得多。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好不容易放了个长假,回来反而更累了。
原因常常有两个。一个是,假期被塞得太满:一天赶三个景点,晚上还要刷手机、回工作消息。每一拍都被压扁了,没有真正的放松。另一个是,假期只换了地方,没换世界:人在海边,脑子里还是工作,还在同一个世界里转。
真正能休息的假期,往往有两个特点:节奏慢下来,留出发呆的时间;换一个世界,比如平时总动脑子的人去干点体力活,平时总忙着做事的人去读几本闲书。放松和轮换,缺一样都不行。
还要补一句:节律不只在一个世界里转,也可以在三个世界之间转。
一个人上午在理念世界里写作,写到中午,那一轮释放了,进入放松;这时他去散步,身体在现实世界里开始一轮新的活动;散步的时候,心里浮起一个关于自己的念头,自我世界又接上了。一个世界在放松蓄能,另一个世界在工作,能量像接力棒一样传下去。
这样的人,一天下来很少会觉得无聊,因为总有一个世界在走。本书第三十四章和第五十章,会把这种”三界轮换”讲得更完整。
再回到全书开头的那个场景:晚上刷短视频。
为什么刷手机特别像叔本华的钟摆?因为它把节律里的每一拍都压扁了。每一条视频,给你一点点刺激,几乎没有张力积累;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没有转换;满足来得很快,释放很小;然后,还没来得及放松,下一条就来了。放松蓄能那一拍,被下一条视频直接吃掉了。
所以刷了两个小时,人不会觉得休息了,反而更累、更空。这不是因为人生本来如此,而是因为刷手机的方式,把一个节律变成了一只钟摆。
每天最大的一次放松蓄能,是睡眠。
睡眠看起来什么都没干,人躺着不动,意识也关了。可是今天的研究发现,睡眠的时候,身体和大脑都在做很多事:修复白天受损的组织,调整各种激素,整理白天学到的东西,把重要的记忆巩固下来。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一道题白天怎么也想不通,睡一觉起来,忽然就明白了。
叔本华说放松是空,睡眠恰恰是一个最好的反例:它是最深的放松,也是最忙的蓄能。
所以,熬夜不只是少睡了几个小时,而是把节律里最重要的一拍拿走了。一个长期睡不好的人,其他三拍也很难走好。
一年之中,也有一些大的放松蓄能:节日。
中国人过春节,忙了一整年,到了年底,放下手里的活,回家团聚,吃饭,拜年,走亲访友。这几天里,现实世界的工作停下来了,自我世界和二号位却格外热闹:和很久没见的亲人重新连起来,给自己的一年做一个回顾,对新的一年许一个愿。过完年,很多人会觉得,心里又有了劲。
这就是一年的节律:一整年的张力,在节日里释放、放松、蓄能,然后开始新的一年。
可是现在,很多人觉得过年越来越累:路上奔波,人情应酬,各种比较,放假期间还在回工作消息。节日本来是放松的一拍,却被塞得满满的,甚至变成了新的张力。
让节日重新成为节日,也许只需要做一点减法:少一点应酬,多一点真正的相处;少一点比较,多一点回顾和期待;放下手机,好好地陪家人吃几顿饭。
很多人以为,放松是不用学的,停下来就是放松。其实不然。
一个长期紧绷的人,突然停下来,常常不是放松,而是更焦虑:闲着就心慌,躺着就想事,好不容易有一个假期,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的身体已经忘了怎样放松。
放松,也是一种可以慢慢练回来的能力。可以从很小的事开始:每天花十分钟,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洗澡的时候,专心感受水流过身体;吃饭的时候,放下手机,慢慢地吃。一开始会觉得别扭,好像在浪费时间;练得多了,身体会慢慢记起来,原来停下来,是这种感觉。
会放松的人,下一轮的张力来的时候,才接得住。
教育:孩子考完试瘫在沙发上,家长常常以为是懒散,马上布置下一轮任务。其实,那是孩子的蓄能期。给他一两天,他往往会自己找事做。硬压过去,下一轮就只剩张力、没有动力,这才会变成真正的痛苦。
健康:长期不给身体恢复期的人,最后不是更强,而是耗竭。失眠、慢性疲劳、容易生病,很多是节律里丢了放松这一拍。每天留出一段真正的放松:散步,发呆,听音乐,不看手机。这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在给下一轮充电。
事业:一个项目结束后的几天”不想干活”,未必是倦怠。给它一段时间,下一件想做的事,常常会自己冒出来。把这段时间当成浪费、立刻用新任务塞满的管理者,反而更容易让团队陷入真正的倦怠。
这一编的最后一章,我们把前面几章的线索合起来,正面回答一个问题:叔本华说的痛苦和无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先看痛苦。
三律的开头,分别是:混沌、矛盾、张力。一个人的生活里,常常这三样同时存在:心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混沌;两件事缠在一起走不通,这是矛盾;压力一天天积起来,这是张力。
如果这三样东西,都被带着往前走——混沌开始自组织,矛盾开始被裁出路来,张力开始转换——人会觉得辛苦,却不会觉得痛苦,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可是如果三样东西都停在开头,没有一样被带着往前走,它们就会叠在一起,压在人身上。这时,人感到的,就是叔本华说的痛苦:一种说不清来由、却又实实在在的、压着人喘不过气来的难受。
所以,用 SDE 的话说:痛苦,是差异序列被堵住了。紧迫在那里,却没有路可走。
再看无聊。
一件事做完了,一轮走完了,人进入放松。放松本来是好的,是蓄能。可是如果放松之后,没有下一轮接上来,能量就散了,人就陷入了无聊。
为什么会接不上?上一章说了一个原因:放松之后,找不到一段要走的过程。这里还要补上一个更深的原因。
第二十章说过,人活在三个世界里: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一个世界的一轮走完了,进入放松;本来,另一个世界可以接着启动新的一轮。身体累了,脑子可以接着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想完了,心里可以接着琢磨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累了,又可以回到现实里去做一件事。能量在三个世界之间接力,人就不会陷入无聊。
可是如果一个人只活在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的一轮走完了,另外两个世界没有东西接棒,能量就在这一个世界里落空了。
所以,用 SDE 的话说:无聊,是差异序列没有了。不是被堵住,而是没有路可走,因为另外两个世界的路没有开。
叔本华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都没有意志,都不能接棒。所以在他那里,现实世界的一轮走完,人只能落进无聊,等着现实世界再给一个新的刺激,然后又落进痛苦。这就是钟摆。
痛苦是差异序列被堵住,无聊是差异序列没有了。那么,还有第三种状态:差异序列在流动。
这时候,人既不痛苦,也不无聊。他在创造、在裁路、在转换;他累了会放松,放松之后另一个世界又会接上;一轮接着一轮,一界接着一界。意义三律,就在这种流动里发生。
叔本华的体系里,没有第三种状态。他的秤只有两个刻度:缺,和满。流动,在他的秤上称不出来。
用一个人的两个晚上,把这一章说得具体一点。
第一个晚上。她下班回家,工作上一个方案被驳回了,心里乱,不知道该怎么改;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要不要请假回去照顾,拿不定主意;这个月房贷压力大,账怎么也算不平。三件事都停在那里,一样也没动。她躺在沙发上,刷了两个小时手机,越刷越烦,一夜没睡好。这就是叔本华的痛苦:三个开头叠在一起,没有一个被带着往前走。
第二个晚上。事情还是那三件。可是她先给同事打了个电话,问清楚方案被驳回的真正原因,心里有了点头绪;然后和家里商量,决定周末回去一趟,平时请邻居帮忙照看;最后把这个月的开支列了一张表,找出两项可以先缓一缓的。三件事都没有完全解决,可是都往前走了一小步。她洗了个澡,读了几页书,早早睡了,睡得很沉。
两个晚上,处境一样。差别只在:第二个晚上,中间有了过程,而且她在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之间轮换着走。
最后,要把本编的结论说得公道。
叔本华没有说错人生。他说的痛苦和无聊,都是真实的,而且是很多人每天都在经历的。在中间过程被压缩、三个世界只剩一个的时候,人生确实就是他描述的那只钟摆,一点不差。
他的错误只在于:他把这种状态当成了人生的本来面目。他以为钟摆是人生的定律,其实钟摆只是中间过程为零时的人生实录。
所以,读叔本华,最好的读法是把他的书当作一面镜子。如果你的生活越来越像他说的那样,那不是在证明人生本来如此,而是在提醒你:你的中间过程,正在被一点点压缩;你的三个世界,正在变得只剩一个。
读完这一编,读者可以在感到痛苦或者无聊的时候,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哪里堵着?是心里乱(混沌),是两件事缠着(矛盾),还是压力积着(张力)?找到堵的那一处。
第二,哪个世界没有开?我是不是只活在现实世界里,或者只活在工作里?自我世界里,有没有一个我想成为的样子?理念世界里,有没有一个我真正好奇的问题?
第三,下一小步是什么?不用一下子解决,只要让某一处往前走一步:打一个电话,写下一行字,出门走一圈。
这三个问题,不能让痛苦和无聊消失,可它能让一个人从钟摆里走出来,重新回到节律里去。
这一编,是全书的心脏。我们用意义三律,把叔本华最有名的三个命题一个个拆开来看:
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是因为特征律缺了自组织,而且他关掉了目标最容易长出来的理念世界。
人不能想他想要的,是因为自由律缺了路径裁剪,他把自由理解成在现成选项里挑,而没有看见在约束里裁出新路。
满足只是消极的,是因为幸福律缺了模式转换,而且他把放松蓄能误读成了无聊。
三律的头叠在一起,就是他的痛苦;三律的尾在一个世界里落空,就是他的无聊。
下一编,我们去看叔本华思想里最动人的那一部分:艺术、爱情、同情,以及他给出的最后出路,否定意志。我们还会回答一个问题:他和佛法那么像,为什么佛法没有走向悲观?
如果把本编说的东西画成两幅图,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幅图,是叔本华的钟摆:一根线,两个端点。左边写着”痛苦”,右边写着”无聊”,中间是一段空白。一个小球在两端之间来回摆,摆得越快,人越累;摆得越慢,人越空。
第二幅图,是本书的节律:三个相连的圆圈,分别写着”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每个圆圈里,都有四个小箭头首尾相接:张力、转换、释放、放松。一个圆圈的放松那一拍,伸出一根线,连到下一个圆圈的张力那一拍上。能量沿着这些线,从一个圆圈流到另一个圆圈,一圈一圈,不停地流。
两幅图的差别,就是这本书要说的全部:第一幅图里没有中间,也只有一个世界;第二幅图里,中间和三个世界都在。
如果想每天用一用本编的道理,可以试一张很简单的小表。每天睡前,花两三分钟,回答四个问题:
今天,我在哪里卡住了?(找到张力、混沌或矛盾)
今天,我在哪件事上往前走了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看看中间有没有走起来)
今天,我在三个世界里各待了多少?现实的事、和人的相处、自己想的问题,有没有哪个完全空着?(看看轮换)
今天,有没有一个人,和我有过一次真正的来回?(看看二号位)
不需要每一个问题都有好的答案。这张表的用处,是让人每天都能看见自己在节律里,还是在钟摆里。连着记一两个星期,很多人会发现一些规律:哪些日子特别空,哪些日子特别有劲,它们各自缺了什么、有了什么。看见了,就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调。
本章说,痛苦是差异序列被堵住了。这句话还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读:痛苦,是一个信号。
身体的疼痛,是在告诉你:这里出了问题,需要处理。一个人如果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是很危险的,他会在受了伤之后还继续用那只受伤的手,直到伤得更重。
心里的痛苦,也是这样。它在告诉你:有一个矛盾卡在这里了,有一条路被堵住了,有一个世界太久没开了。它不舒服,可是它有用:它指出了需要处理的地方。
叔本华把痛苦看成生命的本质,是积极的、实在的,快乐只是它的停止。本书同意痛苦是实在的,可是不同意它就是生命的本质。痛苦更像是一盏红灯,亮起来,是为了让人停下来看一看:哪里堵了?
一盏红灯,不是用来盯着看的,也不是用来砸掉的,而是用来提醒人换一条路走的。
教育:一个孩子如果整天只有学习这一个世界,考完一次试,就会落进无聊,然后被下一次考试拉回痛苦。给孩子三个世界:有运动、有朋友、有自己真正好奇的问题。这样,学习这一轮走完了,另外的世界可以接棒。
健康:抑郁常常伴随着这样一种状态:什么都堵着,什么都不想做。这时候,不要强求自己一下子恢复。可以试着在任何一个世界里,走一小步:出门走十分钟,给一个朋友发一条消息,读两页书。一小步就是一小段流动,它会慢慢把堵住的地方松开。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很久,请一定去找专业的帮助。
事业:一个人如果把全部生命都放在工作这一个世界里,工作顺的时候还好,一旦遇到瓶颈,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一旦完成了一个大目标,又会陷入无尽的空虚。给自己留出家庭、兴趣、思考的空间,不是分心,而是让你的能量有地方接力。
叔本华主著的第三卷,是讲艺术的。很多读者说,这是全书最动人的一卷。前两卷讲表象和意志,第四卷讲痛苦和否定,读起来都沉重;只有第三卷,像一扇忽然打开的窗,透进来一片光。
这一卷的核心,是一种特别的看的方式。叔本华说,平常人看东西,总是带着意志去看:这个东西对我有什么用?能不能吃?值多少钱?会不会伤害我?可是有一种时刻,人会忽然放下这些,只是纯粹地看。看一片云,不再想明天会不会下雨,只是看它的形状、它的光;听一段音乐,不再想别的,整个人都沉在声音里。
在这样的时刻,叔本华说,人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具体的东西,而是它们背后永恒的理念:不是这一朵云,而是”云”本身;不是这一棵树,而是”树”本身。而看的人,也不再是一个有欲望、有烦恼的个人,而成了一个”纯粹的、无意志的、无痛苦的、无时间的认识主体”。
在叔本华看来,能长时间保持这种看的方式的人,就是天才。
普通人的理智,是意志的仆人,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被用来认识东西,而且只认识和自己利害相关的那一面。天才不一样,天才的理智比常人多出一大块,多出来的这一块,不用为意志服务,于是可以自由地、纯粹地去看。
所以天才有一种特别的客观:他能把自己完全忘掉,沉浸在对象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用作品把他看到的理念传达给别人,让普通人也能在片刻之间,分享这种无意志的看。
叔本华还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天才常常像孩子,因为孩子也还没有被意志完全占据,看什么都新鲜;天才和疯狂有某种亲缘,因为两者都不按常人的方式看世界;天才在日常生活里常常很笨拙,因为他的心思不在实用的事情上。
叔本华说,天才和疯狂有某种亲缘。这句话后来被人引用了无数次。
他的意思是:疯狂的人,和天才一样,都不按常人的方式看世界,都脱离了日常的、实用的轨道。在他看来,疯人院里的一些人,常常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天才的洞察。
这个观察有它敏锐的地方。可是用本书的眼光看,天才和疯狂之间,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别:回来。
天才离开日常的轨道,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回来了:他把看见的东西做成作品,交给别人,在和世界的来回中修改它、完成它。疯狂的人也离开了轨道,可是他回不来:他看见的东西,无法和别人交流,无法在互动中被检验、被修改。
天才和疯狂的差别,不在于看得多远,而在于有没有一条回来的路。那条路,就是二号位。
叔本华描述的这种体验,是真实的,而且非常宝贵。
站在一幅好画前,听一段好音乐,看一片壮阔的山海,人确实会有忘我的时刻。那一刻,平日里的烦恼、算计、焦虑,好像都退到了远处。许多人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些时刻,就是这样的时刻。
而且,他说对了一件很要紧的事:这种体验,和平日里那种”为了什么而看”的方式,确实不一样。在这一刻,现实世界的意志,也就是那股”这对我有什么用”的推力,确实暂时退场了。
可是,叔本华描述天才,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他写的几乎全是”看”,很少写”做”。
天才在他笔下,是一个纯粹的观看者,看见了理念,然后把它传达出来。至于”传达出来”是怎样一个过程,他很少细说。好像作品是从天才的眼睛里自然流出来的,不需要劳作。
可是任何一个真正创作过的人都知道,作品不是这样来的。
唐代诗人贾岛骑在驴背上想一句诗,“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推敲了很久,以至于撞上了韩愈的仪仗。“推敲”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曹雪芹写《红楼梦》,书里自己说,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十年,五遍。
这是什么?这是中间过程。创作,不是纯粹的看,而是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改、一次次地推翻重来。在这个过程里,创作者不是”无意志”的,恰恰相反,他被一股极强的紧迫推着:非要找到那个对的字不可,非要把心里的东西做出来不可。
叔本华写天才,写的其实是观众:站在作品前、忘我地看着的那个人。作者,也就是在作品背后苦苦推敲的那个人,在他的笔下几乎不存在。
最有力的反证,还是叔本华自己。第五章和第二十章已经说过:他写主著的那几年,恰恰被理念世界的意志和自我世界的意志推着走。这里只补一句:一个真正”无意志”的人,是写不出那样厚厚一大本书,也不会在出版之后四十年里一次次地为它辩护的。他的天才之作,本身就是意志的作品。
补上中间,天才就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观看者。
他当然有忘我地看的时刻,这是现实世界的意志暂时退场的时刻。可是在这个时刻,常常是另一种意志接了班:理念世界的意志,想把看见的东西抓住、做出来;自我世界的意志,想成为那个能把它做出来的人。
所以,天才不是”无意志”的人,而是三个世界的意志都特别强、而且特别善于轮换的人:看的时候,现实退场,理念世界接班;做的时候,理念世界的紧迫推着现实世界里的手一次次地改;做完了,自我世界里长出一个新的自己。
二十世纪后半叶,心理学家埃里克森研究了很多在音乐、体育、棋类等领域达到顶尖水平的人。他发现,这些人之间的差别,除了天赋,还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长年累月的、有针对性的练习。他把这叫作”刻意练习”:不是简单地重复,而是不断地找自己的弱点,针对它去练,得到反馈,再调整。
这个研究后来也有不少争论,天赋到底占多少、练习到底占多少,学者们看法不一。可是有一点大家都同意:没有哪一位顶尖的人物,是只靠”看”就成就的。他们都走过一段很长的、一次次修正的中间。
叔本华笔下的天才,是一个纯粹的观看者。今天的研究告诉我们,天才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练习者。
说叔本华只写观众、不写作者,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其实,观众也在创作。
同一部小说,每个读者读出来的,都不太一样。一个刚失恋的人和一个新婚的人,读同一首情诗,感受完全不同;一个年轻时读过《红楼梦》的人,中年再读,会发现那已经是另一本书。
这是因为,阅读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读者和作品之间的一次互动。读者带着自己的经历、问题、情绪走进作品,作品在读者心里,被重新组织、重新理解,长出一个只属于这个读者的意义。
所以,一个人在欣赏艺术时,也不是一个纯粹”无意志”的观看者。他在和作品来回,在理念世界里跑一轮自己的特征律。好的观众,其实也是半个作者。
这样看,审美就不只是火轮暂停的片刻,而是一次观众和作品一起完成的发生。
叔本华说,天才是少数人。可是在他描述的意义上,每个普通人,其实都有过”天才时刻”。
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大海,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一个母亲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孩子,看着那张小脸,忘了一切;一个人在深夜加完班,走出大楼,忽然看见满天的星星,愣在那里好几分钟。
这些时刻,人都忘了自己的烦恼和算计,完全沉浸在眼前的东西里。这就是叔本华说的”纯粹的观看”。
本书要补的是:这些时刻之后,常常会发生一些事。看过大海的孩子,也许从此爱上了画画;抱过孩子的母亲,也许从此对生命有了不一样的感受;看过星星的那个人,也许第二天开始重新想一想,自己这样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天才时刻”不只是一次暂停,它常常是一段新过程的开头。
教育:很多家长以为有天赋的孩子”一学就会”,不需要苦练。其实,越有天赋的孩子,越需要被引导进入那个”推敲”的过程。只让他享受”一看就懂”的快感,他会停在观众席上;带他进入一次次修改的过程,他才会成为作者。
健康:欣赏艺术,是一种很好的休息,它让现实世界的紧张暂时退场。可是如果只是欣赏,休息完了还是回到原来的状态。试着自己动手做一点:画几笔,写几行,弹几个音。动手的过程,会让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节律,那是更深的休息。
事业:很多人羡慕别人的”灵感”,以为好点子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其实,好点子背后常常是长期的积累和一次次的尝试。与其等灵感,不如先动手做,灵感常常是在做的过程中来的。
叔本华给艺术也排了一座阶梯。这座阶梯,和他的理念阶梯是对应的:每一种艺术,负责显示意志在某一个等级上的理念。
最低的一级,是建筑。建筑显示的是最低级的自然力:重力和坚固。一座建筑的美,在于重力和支撑之间的斗争被清楚地显示出来:屋顶压下来,柱子顶上去,这种张力,就是建筑的美。
往上,是园林艺术和风景画,显示植物世界的理念;再往上,是动物画和动物雕塑;再往上,是以人为对象的雕塑和历史画,显示人的形体和人的性格。
再往上,是诗。诗能显示人的理念最完整的一面:人的欲望、行动、命运。诗的最高峰,是悲剧。
叔本华认为,悲剧是诗艺的顶点,因为悲剧把人生最真实的一面摆了出来:意志和自己斗争,人和人互相伤害,命运无常,善良的人受苦。
在他看来,悲剧真正的意义,不在于让我们为主人公难过,而在于让我们看清人生的本质,然后放下对人生的执着。悲剧的主人公,经过巨大的痛苦,最后常常放弃了原来的追求,甚至放弃了生命。这种放弃,在叔本华看来,是悲剧的最高境界:它引导观众走向意志的否定。
在所有艺术里,叔本华给了音乐一个特殊的位置:音乐不在这座阶梯上。
其他艺术,显示的是意志的理念,是意志的”影子”;音乐不一样,音乐直接显示意志本身。他说,音乐是意志的直接写照,和理念平起平坐。所以音乐的力量,比其他一切艺术都强烈、都直接:它不讲道理,不描绘任何东西,却能一下子打动人的心底。
他甚至说:如果有人能用概念把音乐完全解释清楚,那么他也就同时解释清楚了世界,那就是真正的哲学。
叔本华本人极爱音乐,每天吹长笛,常去听歌剧。后来的作曲家瓦格纳读了他的书,激动不已,说叔本华是第一个真正懂音乐的哲学家。
叔本华的音乐论,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作曲家瓦格纳。
1854 年,瓦格纳经朋友介绍读到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大受震动。他后来说,这本书在他生命中是一件大事。此后几年,他写出了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那种绵延不断、迟迟不肯回到主音的和声,被很多人认为是叔本华”音乐是意志的写照”的一次实践。
瓦格纳把自己《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剧本寄给叔本华,附上了敬意的题词。可是叔本华的反应相当冷淡。据说他觉得瓦格纳作为诗人比作为音乐家更有天分,而他自己真正喜欢的,是罗西尼和莫扎特。
一个作曲家从他的哲学里得到了巨大的力量,他却并不喜欢这位作曲家的音乐。这也许又是一次没有真正发生的互动。
叔本华对音乐的分析里,有一段特别值得一读,因为它不知不觉地说出了本书的母题。
他在第 52 节里分析旋律。他说:旋律总是从主音出发,然后离开主音,在各种音之间游走,经过各种各样的偏离和曲折,最后回到主音。这个过程,就是人的意志的写照:人的本质,就是想要,得到,然后又想要。旋律离开主音,是欲求;回到主音,是满足。
他还说:欢快的曲子,从离开到回来很快,就像愿望很快被满足,这是幸福;悲伤的曲子,迟迟不回到主音,就像愿望迟迟得不到满足,这是痛苦。
这段分析很精彩。可是请想一想:一首曲子的美,在哪里?
不在开头的主音,也不在结尾的主音。开头和结尾,都只是一个音。一首曲子的美,全在中间那一段离开、游走、偏离、曲折、最后归来的过程里。如果一首曲子只有开头一个主音和结尾一个主音,中间什么都没有,那就不是音乐了。
叔本华在分析音乐的时候,亲手描述了一段完整的中间过程,而且说这就是意志的写照。可是当他去看人生的时候,他却只看到了”离开主音”的痛苦和”回到主音”的平淡,看不见中间那段让人心醉的旋律。
他在音乐里听见了中间,在人生里却没有看见。
叔本华的艺术论,有很多深刻的地方。
建筑确实有一种重力和支撑之间的美,好的建筑师都懂。悲剧确实能让人看清人生的某些真相,让人变得更沉静、更宽厚。音乐确实有一种比其他艺术更直接、更不可言说的力量,这一点,几乎每个爱音乐的人都会同意。
他的问题,和前面几章一样:阶梯是不动的,艺术只是显示早已在那里的理念。
可是艺术也有它的历史。建筑从石头的神庙,到哥特式的尖顶,到今天的钢和玻璃;音乐从简单的单声部歌唱,到复杂的交响乐,到今天各种各样的新音乐。这些都是一代代艺术家,在一次次尝试中做出来的新东西,不是早已在那里、等着被显示的理念。
悲剧的结局,也不只有”放弃”一种。很多伟大的悲剧,主人公在痛苦中不是放弃了,而是看清了、承担了、在承担中变得更大了。观众从中得到的,不只是”放下”,也常常是一种力量:人可以在最深的痛苦里,仍然保持尊严。
叔本华说,悲剧的最高境界,是主人公放下一切。可是西方最古老的悲剧里,就有另一种结局。
古希腊的索福克勒斯写过俄狄浦斯的故事。在《俄狄浦斯王》里,俄狄浦斯发现自己在不知情中犯下了弑父娶母的大罪,刺瞎了自己的双眼,流落他乡。这是叔本华喜欢的那种悲剧:命运无情,人被彻底击垮。
可是索福克勒斯晚年又写了《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在这部戏里,年老的俄狄浦斯经过多年的流浪和苦难,没有变成一个空无一物的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有尊严、有智慧、甚至被神祝福的人。他死去的地方,成了守护雅典的圣地。
同一个人,同一场苦难,一部戏写他被击垮,一部戏写他在苦难中长成了更大的人。叔本华只看到了前一部。
中国的音乐传统里,对”中间”有一种特别的敏感。
弹古琴的人讲究”余音”:一个音弹出去以后,手指在弦上轻轻移动,声音还在变化、在延续,慢慢地消失。很多琴曲的美,不在弹出的那一下,而在那一下之后声音慢慢走远的过程里。古人还说,好的音乐要”余音绕梁”,听完了,声音好像还在屋梁之间盘旋。
这和叔本华说的”离开主音、回到主音”,是两种不同的耳朵。叔本华的耳朵,听的是出发和归来;古琴的耳朵,听的是出发之后、归来之前的那一段。
叔本华说,建筑的美,在于重力和支撑之间的斗争被显示出来。这是站在一座建筑前面、看着它的时候的美。
中国的园林,提供了另一种美:走进去、一步一步走过的美。
苏州的园林讲究”移步换景”。你从一扇门走进去,眼前是一面白墙,墙上有几枝竹影;绕过这面墙,一个小小的池塘出现了;沿着回廊走几步,透过一扇花窗,又看见了另一个院子。园林不让你一眼看尽,它把美藏在一条路上,让你一段一段地走过去,一次一次地惊喜。
这种美,不在任何一个固定的点上,而在走的过程里。站在门口看,看不到园林的美;走到尽头回头看,也只看到一部分。园林的美,是被人走出来的。
这恰好是本书说的中间:意义不在起点,也不在终点,而在一段正在走着的路上。叔本华的艺术论,是一个站在画前、听着音乐的观众的艺术论;中国园林,给了我们一个走在路上的人的艺术论。
叔本华谈音乐,主要是从听众的角度谈的。其实,音乐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演奏者。
一个钢琴家要把一首曲子弹好,要经过漫长的练习。先是一个音一个音地认,一段一段地练,手指跟不上,就放慢速度,一遍遍地重复。然后是把段落连起来,找出这首曲子的结构和呼吸。最后,要把自己对这首曲子的理解放进去,让它在自己手下有一个独特的样子。
一首曲子,在不同的演奏者手里,会有不同的样子。同一首曲子,同一个演奏者,年轻时弹和年老时弹,也不一样。
所以,音乐不只是意志的写照,它也是一个人在一次次练习和演奏中,和一首曲子一起长出来的东西。叔本华听到了音乐里的意志,却没有听到演奏者那几千个小时的练习。
教育:教孩子欣赏音乐,可以让他试着跟着旋律走一遍:这里离开了,这里在绕,这里要回来了,这里终于回来了。孩子会发现,好听的不是哪一个音,而是整段路。这是一堂关于过程的课。
健康:音乐治疗今天被用在很多地方:帮助失眠的人放松,帮助中风的人恢复语言,帮助抑郁的人重新感受情绪。它之所以有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音乐本身就是一段有张力、有转换、有释放的过程,人跟着它走一遍,就像把幸福律练习了一遍。
事业:一个好的项目,也像一首曲子:有出发,有曲折,有高潮,有回归。项目负责人如果只盯着开头的计划和结尾的交付,会错过中间那些真正决定成败、也真正让团队成长的段落。
在主著第 38 节,叔本华用了一个希腊神话,来形容审美的那一刻。
伊克西翁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国王,因为冒犯了天神,被绑在一个燃烧的轮子上,永远地转,永远地受苦。叔本华说,人的一生,就像被绑在这个火轮上:意志一刻不停地推着人,想要,得到,再想要,永无休止。
而审美的那一刻,火轮停了下来。在那一刻,人从意志的奴役中解脱出来,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这个比喻极美,也极准确地说出了叔本华对艺术的理解:艺术是暂停。它不能改变什么,只能让人在片刻之间歇一口气,然后,火轮又转起来了。
用本书的话说,叔本华的艺术是一个停车场。
人开着车在路上,一路颠簸,一路受苦。开累了,就把车开进停车场,歇一歇,喘口气。歇够了,车又要开出去,回到原来那条颠簸的路上。停车场本身不通向任何地方,它只是路边的一块空地。
在叔本华那里,理念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停车场。人进去,是为了暂时离开现实世界的意志;人出来,仍然回到原来的痛苦里。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也就没有自己的路。
黑格尔也讲艺术,讲法却完全不同。
黑格尔认为,艺术是精神在感性的形式里认识自己。人通过艺术,把自己心里模糊的东西,变成看得见、听得见的形象;在这个过程中,人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
而且,艺术有它的历史。黑格尔把艺术的发展分成三个大的阶段。最早是”象征型”艺术,比如古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精神还找不到合适的形式,只能用巨大、神秘的形象去暗示。然后是”古典型”艺术,比如古希腊的雕塑,精神和形式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最后是”浪漫型”艺术,比如基督教时代的绘画、音乐和诗,精神的内容越来越丰富,感性的形式已经装不下它,于是转向内心。
在黑格尔那里,艺术是一条跑道,一个时代接一个时代地往前跑,每一段都在前一段的基础上长出新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两个人都给艺术封了顶。
叔本华的封顶,是否定意志。艺术再好,也只是片刻的解脱;真正的解脱,要到第四卷讲的否定意志那里去找。艺术只是通向终点的一个驿站。
黑格尔的封顶,是一个很有名的判断:艺术在它最高的使命上,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意思是,到了他的时代,精神已经找到了比艺术更高的认识自己的方式,那就是宗教和哲学。艺术还会继续存在,可是它不再是精神认识自己的最高方式了。
一个把艺术当作通向否定的驿站,一个把艺术当作通向哲学的一段路。两个人都认为,艺术本身不是终点。
中国古人对艺术,也有自己的看法。
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人生要以道为志向,以德为根据,以仁为依靠,而在艺里游。这里的”艺”,指的是礼、乐、射、御、书、数这些技艺,其中就包括音乐和书法。
“游”这个字很妙。它不是停下来歇脚,也不是逃离,而是在其中自在地活动。一个人在艺里游,是在修养自己,是在为”道”“德”“仁”积蓄力量。艺不是人生之外的避难所,而是人生道路的一部分。
这和叔本华的”火轮暂停”很不一样。在孔子那里,艺术是跑道上的一段路,而且是一段让人从容、让人舒展的路。
本书的看法,站在跑道这一边,可是这条跑道,不只在理念世界里跑。
艺术在人身上发生作用,不是只让人暂停,而是点燃一种改变。一个人被一首曲子、一部电影、一幅画深深打动,这种”打动”,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幸福律:先是被作品带进一种张力,然后在作品的展开中经历转换,最后在某一刻被释放出来,眼眶发热,心里一松。
而这次打动,常常不会停在理念世界里。它会接棒到自我世界:看完一部电影,一个人决定给多年不联系的父亲打个电话;读完一本小说,一个人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新的理解。它也会接棒到现实世界:听完一场音乐会,一个人回家拿起了多年没碰的琴。
所以,艺术不是停车场,也不只是理念世界里的一条跑道,而是一个把三个世界连起来的地方。在这里,能量从理念世界流向自我世界,再流向现实世界。
叔本华只看到了艺术让现实世界的意志暂停这一面,没有看到,暂停的同时,另一个世界接了班;黑格尔只看到了艺术在理念世界里的发展,没有看到它怎样回写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举一个普通人的例子。
一位中年男人,和父亲多年不说话。有一个周末,他无意中看了一部电影,讲的是一对父子在父亲临终前和解的故事。看到最后,他在沙发上哭了。
叔本华会说:在那两个小时里,他的意志暂停了,他得到了片刻的解脱。这没错。
可是故事没有停在那里。第二天,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问了一句:“吃饭了吗?”两个人都没提过去的事,可是从那以后,他每个周末都会打一个电话。
那部电影,不是停车场。它在理念世界里点燃了一次打动,打动接棒到了自我世界,又接棒到了现实世界里那一通电话。这就是跑道。
黑格尔说,艺术在它最高的使命上,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可是黑格尔之后的两百年,艺术并没有终结,反而变得前所未有地丰富。
印象派画家走出画室,去画光在一天里的变化;后来的画家们,一次次地打破前人的规则,去试新的颜色、新的形式、新的材料。音乐从瓦格纳走到了今天各种各样的风格;电影、摄影、动画,这些黑格尔从没见过的艺术,一个接一个地诞生。
这说明,艺术没有被封顶。它一直在跑,而且一次次地在跑的过程中,长出了新的跑道。这是给黑格尔的一个回答,也是给叔本华的一个回答:艺术既不是精神走向哲学的一个过渡站,也不是意志暂停的停车场,它是一个自己在不断发生的世界。
同样是去看一个展览,可以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停车场式的:走进展厅,放空自己,一幅幅地看过去,觉得很美,很放松。走出展厅,回到日常,几天后就忘了看过什么。这种方式有它的价值,它是一次很好的休息。
另一种是跑道式的:看的时候,在一幅让自己特别有感觉的画前多站一会儿,想一想它为什么打动我;回家以后,查一查这位画家的故事,或者和朋友聊一聊;过几天,也许拿起笔,自己试着画几笔。这一次看展,接棒到了自我世界和现实世界,在人身上留下了东西。
两种方式都可以。只是如果每一次都只用第一种,艺术就只能是生活的停车场;偶尔用一用第二种,艺术就能成为生活的一条跑道。
教育:学校的美育,不应该只是让孩子”欣赏”。欣赏是停车场,创作才是跑道。让孩子画一画、唱一唱、演一演,在创作的过程中,他会经历三律,也会把艺术里得到的东西带回自己的生活。
健康:很多人用追剧、听歌来减压,这是停车场式的用法,有它的作用。如果偶尔能让一部作品真正打动你,并且让这份打动接到生活里去,比如因此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那就是跑道式的用法。后一种,带来的改变更长久。
事业:好的企业文化,不只是墙上挂几句口号,那是停车场。它要能打动人,并且让这份打动变成每个人做事的方式,那才是跑道。
在叔本华之前,很少有哲学家认真地、正面地谈过性爱。柏拉图谈爱,谈的是对美和智慧的向往;中世纪的哲学家谈爱,谈的是对上帝的爱。至于男女之间实实在在的吸引、渴望、结合,哲学家们大多避而不谈,好像这是一件不够高尚、不值得哲学去碰的事。
叔本华不这样看。他在主著第二卷第 44 章,写了一篇长文,题目就叫《性爱的形而上学》。他说:性爱是人生里最强烈的一种冲动,它能让人忘掉一切、牺牲一切,能让最聪明的人变成傻瓜,能让一个国家的历史因此改变。这样一种力量,哲学如果不去理解它,就是失职。
在这一点上,叔本华是勇敢的,也是诚实的。
叔本华对性爱的解释,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恋爱中的人以为自己在追求自己的幸福,其实是在为种族的意志服务。
他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这一个人,而不是那一个?表面上看,是因为对方好看、性格好、合得来。可是在这些理由的背后,是一股更深的力量在起作用:种族的意志要借这两个人,生出下一代,而且要生出尽可能好的下一代。两个人之间那种强烈的、说不清的吸引,其实是种族的意志在替未来的孩子挑选父母。
所以,恋爱中的人常常身不由己,常常做出连自己都不理解的事。他们以为是自己在爱,其实是种族在借他们的身体完成自己的目的。
这个解释,引出了叔本华一个很有名、也很刺痛人的判断:满足之后,必然是幻灭。
他说,恋人费尽心思追求的东西,一旦得到,就会发现不过如此:和任何一次别的性满足,没有什么两样。为什么?因为那股冲动本来就不是为他个人的,而是为种族的。种族的目的一达到,个人就被丢在一边,那股把他推得神魂颠倒的力量,一下子撤走了。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被骗了。
在叔本华看来,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热烈的恋爱,结婚以后很快变得平淡;为什么许多人在激情过后,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失落。
叔本华的性爱论,有很多说对了的地方。
性爱的冲动,确实有很强的生物学根基,不完全是个人能控制的。今天的进化心理学,在某种程度上和叔本华的思路相通:人的择偶偏好里,确实有一些和繁衍后代相关的因素。叔本华在一百多年前,就看到了这一层,这是很有眼光的。
激情过后的平淡,也确实是很多人都经历过的事。一段只靠激情撑着的关系,激情一退,常常就只剩下空。
所以,在一段关系里只有现实世界的冲动、没有别的东西的时候,叔本华说得对:满足之后,确实只有幻灭。
可是,叔本华只看到了一个世界。
以夫妻之间的亲密为例。按照叔本华的读法,亲密之后,那股冲动撤走了,剩下的只有幻灭。
可是真实的情况,常常不是这样的。
亲密之后,在现实世界里,身体的张力释放了,进入休息和蓄能。这是正常的一拍,是幸福律循环里的放松,不是幻灭。
这时,意识可以转进自我世界。两个人之间的亲近、依恋、被接纳、被理解的感觉,在这个时候常常特别清楚。有的人会在这时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有的人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这是自我世界里开始的一轮新的幸福律。
意识也可以转进理念世界。很多人会在这种放松的状态里,想明白一件一直没想通的事,或者忽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的那一轮走完了,另外两个世界正好可以接棒。能量没有撤走,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流动。
叔本华看到的”幻灭”,只是现实世界那一轮结束了。他没有看到,另外两个世界正等着接手。这不奇怪:第二十章说过,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里,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都没有意志,都不能接棒。所以在他那里,现实世界的一轮一结束,人就只能落进空里。
叔本华的性爱论,写于两百年前。那时候,婚姻很大程度上是家族的安排,爱情和繁衍紧紧地绑在一起。
今天的情况,已经很不一样了。很多人选择伴侣,看重的不只是吸引,还有价值观是否相近、能不能聊到一起、有没有共同想做的事。有的夫妻因为一起做一件事业而走到一起,有的因为一起养育孩子、照顾老人而越来越亲近。
这些东西,都不是”种族的意志”能完全解释的。它们是在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两个人一起想象一种生活,一起朝着它走,在走的过程中越来越成为彼此的伙伴。叔本华看到的那股冲动是真的,可它只是故事的开头。
还有一件事,叔本华也没有看到:爱不只是一次吸引,一次结合,它更是一段很长的过程。
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知,要经过许多次的相处、误会、争吵、和解。每一次误会被澄清,每一次争吵后和好,都是一次小小的幸福律:张力、转换、释放。每一次一起面对一件难事,比如照顾生病的老人、陪伴孩子度过一段困难,都是一次自由律:在约束里一起裁出一条路。几十年下来,两个人之间长出了一种东西,它不是最初的那股冲动,而是在无数次的互动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理解和默契。
叔本华终身未婚,他和女演员卡罗琳娜的那段恋情,断断续续十来年,最后也没有走进婚姻。他看爱情,是站在开头和结尾看的:开头是冲动,结尾是幻灭。中间那几十年一起走过的路,他没有走过,所以也没有写。
叔本华对婚姻,还有一句很有名的俏皮话,出自《附录与补遗》:在我们这个一夫一妻制的地方,结婚就意味着把自己的权利减半,把自己的义务加倍。
这句话很机智,也确实说中了婚姻里的一些现实。可是请看它是怎么算账的:权利是一端,义务是另一端,结婚就是两端的数量发生了变化。婚姻里真正发生的东西——两个人在几十年里怎样一起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怎样在分担义务的过程中长出了信任和默契——在这笔账里,没有位置。
这又是一笔只算两端的账。
爱,也是意义三律发生得最充分的地方之一。
特征律: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彼此都是一团模糊的印象。一次次的见面、聊天、一起做事,零碎的了解慢慢连起来,某一天,你忽然觉得:我懂这个人了。这是涌现。
自由律: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会遇到两难:你想住在这个城市,我想住在那个城市;你想早点要孩子,我想再等等。好的关系,不是一方让步、另一方赢,而是一起裁出一条两个人都能接受的新路。
幸福律:两个人吵了一架,心里憋着气,这是张力;过了一阵,一方先开口,两个人把话说开了,发现原来是误会,这是转换;和好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比吵架前更亲近了,这是释放。
叔本华只看到了爱的开头(吸引)和他以为的结尾(幻灭)。爱里的三律,他没有看到。
美国心理学家戈特曼,花了几十年研究夫妻关系。他请很多对夫妻到实验室里来,观察他们怎样交谈、怎样争吵,然后追踪这些夫妻多年以后的情况。
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长久幸福的夫妻,并不是从不吵架的夫妻。他们也吵,也有分歧,有些分歧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解决。他们和那些最后分开的夫妻最大的不同,在于吵架过程中、吵架之后的那些小小的动作:一句缓和气氛的玩笑,一个道歉,一次”我们先歇一歇再说”,一次伸出手去。戈特曼把这些叫作”修复的尝试”。
也就是说,一段关系能不能长久,不在于有没有张力,而在于张力出现以后,有没有转换;不在于会不会被刺扎到,而在于扎到之后,有没有人伸出手来。
这正是叔本华在性爱论和刺猬寓言里都没有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吸引,看到了刺,看到了幻灭,却没有看到两个人之间那一次次的修复。而长久的爱,恰恰是由这些修复一点点织出来的。
叔本华说,恋爱中的幸福,在于那个一直得不到的目标,一旦得到,就是幻灭。
很多在一起很多年的老夫妻,却会说另一种话。问他们,这些年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他们说的,常常不是结婚那天,也不是某个特别的纪念日,而是一些很平常的时刻:冬天的晚上一起包饺子,孩子生病时两个人轮流守夜,退休以后每天傍晚一起去河边散步。
这些时刻,没有什么要”得到”的东西。它们本身,就是一段两个人一起走着的过程。幸福不在某个终点,而在这一段段的相处里。
叔本华终身未婚,没有经历过这样几十年的相处。他看爱情,只能看到开头的渴望和他想象中的结尾的幻灭。那一段最长、也最平淡的中间,恰恰是很多人一生里最珍贵的东西。
教育:青春期的孩子第一次动心,家长常常很紧张。与其一味压制,不如帮孩子明白:心动是真实的,也是美好的,但爱不只是心动,还是一段需要学习的相处。学会倾听、学会表达、学会在分歧里找到共同的路,这些都是爱的功课。
健康:很多夫妻在一起久了,会觉得关系平淡。这常常是因为关系只剩下了现实世界的一层: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处理家务。试着在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里重新打开一些空间:一起聊聊各自最近在想什么,一起学一样新东西,一起出去走走。关系会重新有流动。
事业:同事之间、合作伙伴之间,也常常有一个”蜜月期”,然后进入平淡甚至摩擦。真正长久的合作,不是靠最初的好感,而是靠一次次一起解决问题积累起来的信任。
1840 年,叔本华参加了丹麦皇家科学院的一次征文,题目是:道德的根源和基础是什么?他写了一篇《论道德的基础》,这是他所有著作里最动人、也最容易读的一篇。
这次征文,他是唯一的投稿人,却没有获奖。评审意见里说,他的文章没有真正回答问题,而且对当代几位大哲学家出言不逊。叔本华气坏了,第二年把这篇文章和获挪威奖的《论意志自由》合在一起出版,还在序言里狠狠地回击了丹麦科学院。
可是今天,读过这篇文章的人,很少会记得这些恩怨。他们记住的,是文章里那个朴素而有力的回答:道德的基础,是同情。
叔本华说,人的一切行为,归根到底出于三种动机。
第一种,是利己:想要自己好。这是最普遍的动机,人做的大部分事都出于它。
第二种,是恶意:想要别人不好。看到别人受苦,心里痛快;看到别人好,心里难受。
第三种,是同情:想要别人好,而且是因为别人本身,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说,只有出于第三种动机的行为,才有道德价值。一个人帮助别人,如果是为了名声、为了回报、为了上天堂,那不是道德,那是利己换了一件衣服。只有纯粹因为看到别人受苦、自己也跟着难受、于是去帮,这才是真正的道德。
那么,同情是怎么可能的?别人疼,我又不疼,我凭什么跟着难受?
叔本华的回答,回到了他的形而上学。他说,你和别人之所以看起来是分开的,只是因为时间和空间这层”个体化原理”的面纱。掀开这层面纱,你和别人,本来就是同一个意志。别人的痛苦,本质上就是你的痛苦。
他借用了印度《奥义书》里的一句话:那就是你。当你看着一个受苦的人,能够感到”那就是我”,同情就发生了。
叔本华还把同情扩展到了一切有感觉的生命,包括动物。他批评西方的传统道德只管人、不管动物,说一个对动物残忍的人,不可能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他支持当时刚刚兴起的动物保护运动。在这一点上,他比他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哲学家都走得远。
叔本华的同情伦理学,有很深刻的地方。
他说出了道德里最朴素、最动人的一面:不是因为规则,不是因为回报,只是因为看见了别人的痛苦,心就软了。很多人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事,都是出于这样一个瞬间。
今天的心理学和脑科学,也发现人确实有一种很强的感受别人痛苦的能力:看到别人受伤,大脑里有些和自己受伤时相似的区域也会活跃起来。同情,确实有它的根基。
可是,叔本华的同情伦理学,停在了一个地方:同情发生的那一刻。
他讲得很清楚:同情是怎么来的,同情为什么是道德的基础。可是他很少讲:同情之后,怎么办?
这恰恰是最难的地方。
一个人在路边看到一个老人摔倒了,心里一疼,这是同情。可是接下来:该不该扶?怎么扶才不会让老人伤得更重?要不要打急救电话?老人的家人在哪里?这些都需要知识、判断和行动。心里一疼,是开头;真正帮上忙,是一段过程。
一个人的亲人得了重病,他心疼得不得了,这是同情。可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几年里,怎样陪伴,怎样照顾,怎样在自己也快撑不住的时候继续撑下去,怎样既帮了病人、又不把自己拖垮,这是一门很难的功课。很多照顾病人的家属,一开始满怀同情,后来却被耗得筋疲力尽,甚至对病人生出怨气。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善良,而是因为只有同情,没有帮助的方法。
所以,同情是道德的开头,帮助才是道德的中间。帮助是一门需要在互动中慢慢学会的技术:学会倾听对方真正需要什么,学会在帮助别人的同时照顾好自己,学会请其他人一起来帮,学会在帮不了的时候坦然承认。
照顾别人的行业里,有一个词叫”同情疲劳”:护士、社工、心理咨询师、长期照顾病人的家属,因为长期面对别人的痛苦,会慢慢变得麻木、疲惫,甚至对自己原本在乎的人失去感觉。
这个现象说明,同情不是一口取之不尽的井。只有同情、没有方法、没有休息、没有人互相支持,同情会被耗干。那些能长期帮助别人的人,往往都学会了一些办法: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懂得轮换和休息,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同伴团队。
这些办法,都是”同情之后”那一段过程里的功课。叔本华把同情讲得很美,可是他没有讲这些功课。
读到这里,很难不想起叔本华自己。
他在书里为一切受苦的生命写下了那么动人的同情,可是在现实生活里,他和母亲断绝了来往,和妹妹疏远了多年,把一个邻居推倒在地,对身边的人常常冷嘲热讽。他对狗温柔,对人苛刻。
这不是在说他虚伪。他笔下的同情是真诚的。只是,他的同情,停在了”看见”那一刻,很少进入”一起走”的那一段。看见一个受苦的生命、心里一疼,这不需要和对方打交道;真正去帮一个人,就必须进入和他的互动,而这恰恰是叔本华一生里最缺的东西。
同情,像其他能力一样,也是在过程中练出来的。
研究儿童发展的人发现,很小的婴儿,听到别的婴儿哭,自己也会跟着哭。这是同情最早的种子,可它还只是一种传染,婴儿分不清是别人难受还是自己难受。
慢慢地,孩子学会了区分:是他在难受,不是我。再大一点,孩子会试着去安慰:把自己的玩具递给哭的小朋友,虽然那个小朋友想要的也许不是玩具。再大一点,孩子学会了问:“你怎么了?”学会了去想对方真正需要什么。
从跟着哭,到递玩具,到问一句”你怎么了”,这是一段很长的路。每一步,都是在和别人一次次的互动中学会的。叔本华说同情来自看穿了个体化原理的面纱,本书要补一句:同情也来自一次次笨拙的、被纠正的、慢慢变准的帮助。
叔本华从同情里,推出了两条最基本的德行。他用一句拉丁文来概括:不要伤害任何人;而且,尽你所能,去帮助所有人。
第一条,是公正:因为同情,所以不忍心去伤害别人。第二条,是仁爱:因为同情,所以愿意去帮助别人。
叔本华认为,第一条比第二条更基本,也更容易做到:不伤害别人,只需要克制自己;帮助别人,却需要主动去做。
这个区分很有见地。而用本书的眼光看,恰恰是第二条,需要中间和二号位。不伤害,只要站住不动就行;帮助,却必须走进和别人的互动,去了解他需要什么,去想办法,去做,去根据他的反应调整。叔本华把第二条讲得很少,也许正是因为,他自己的生活里,很少有这样的互动。
说到同情和帮助,很多人会想到大事:捐款、救灾、做义工。这些当然很好。可是日常生活里,同情更多地发生在一些小事里。
同事今天脸色不好,你给他倒了一杯水,问了一句”还好吗”。邻居家的老人一个人拎着很重的东西上楼,你帮他拎上去。孩子考砸了回家,你没有先批评,而是先抱了抱他。
这些小事,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道理,只需要看见,然后伸手。可是它们也有自己的中间:你要看得见别人的脸色,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不打扰,要学会怎样帮才不会让对方难堪。这些,都是在一次次的来往中练出来的。
一个在小事里练过同情的人,遇到大事的时候,也更知道怎样去帮。
教育:教孩子同情,不只是让他”感受别人的痛苦”,还要教他”怎样帮”。比如同学难过了,可以怎么安慰?同学被欺负了,可以怎么做?帮助是需要学、需要练的。
健康:照顾病人的家属,一定要记得照顾自己。同情会耗尽,帮助需要能量。找人轮换,给自己留出休息的时间,寻求专业的支持,这不是自私,而是让帮助能够持续下去。
事业:做公益、做慈善,最怕的是只凭一腔热情。热情是开头,真正让受助者受益的,是专业的方法、持续的投入和在互动中不断调整的做法。
叔本华的哲学走到最后,要回答一个问题:既然人生是痛苦的,有没有出路?
他给了三条路,一条比一条深。
第一条是艺术:片刻的解脱,火轮暂停。可是它只是片刻。
第二条是同情:看穿个体化原理,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这是道德,可是它还在意志里面。
第三条,也是最后的一条,是否定意志:彻底地、从根本上放下一切欲求,不再想要任何东西。这是真正的解脱。
叔本华说,否定意志的人,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那就是各大宗教里的圣人和苦行者。
基督教的隐修士,印度的苦行僧,佛教的比丘,他们的教义各不相同,可是生活的样子惊人地相似:守贞,不结婚、不生育,因为性是意志最强烈的肯定;安贫,不积攒财物;节食,吃得极少;甚至主动地折磨自己的身体,让意志一次次地被挫败。
他说,走上这条路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通过认识:一个人看穿了个体化原理,看穿了一切生命都在受苦,于是不再想要任何东西。另一种是通过痛苦:一个人经历了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痛苦,在痛苦的尽头,他的意志忽然崩塌了,他放下了一切。
叔本华认为,第二种更常见。很多人是被痛苦逼着,走到了否定意志的门口。
可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叔本华自己也察觉到了。
按照他的理论,人的性格是不变的,意志是不能被改变的。那么,一个人怎么可能从肯定意志,突然转向否定意志?这是一个根本的转变,是性格的翻转,这在他的体系里本来是不可能的。
叔本华的回答是:这个转变,不是出于人的自由选择,也不是任何原因能引起的,它是突然降临的,就像从外面来的一样。他在第 70 节里,借用了基督教的一个词来称呼它:“恩典的作用”。
也就是说,一个人能不能走上否定意志的路,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是恩典决定的。
叔本华说,巨大的痛苦常常把人逼到否定意志的门口。这种情况确实有。可是今天的心理学发现,痛苦之后,还有另一种常见的走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两位美国心理学家研究了很多经历过重大创伤的人:失去亲人、身患重病、遭遇灾难。他们发现,相当一部分人在熬过最艰难的时期之后,不是变得空无一物,而是出现了一些积极的变化:更珍惜生活,和身边的人更亲近,对自己的力量更有信心,对人生有了新的理解。他们把这叫作”创伤后成长”。
这些人并没有否定意志。他们是在痛苦之后,经过一段很长的、常常有人陪伴的过程,在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里,长出了新的东西。叔本华只看到了痛苦尽头的”放下”,没有看到痛苦之后的”长出”。
叔本华描述的这种转变,在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很多次,而且确实常常是在巨大的痛苦之后。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或者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一个人经历了一场大病、一次破产、一个亲人的离世,在最深的痛苦里,他忽然放下了很多原来放不下的东西。名利、面子、争强好胜,一下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种放下,常常来得很突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发生的。
所以,叔本华说放下有时像”恩典”一样突然降临,这是对一种真实体验的描述。
可是,“恩典”这个词,在叔本华的体系里,其实是在填一个空。
一个圣人放下了一切,日复一日地苦修,坚持几十年。这本身需要一股极强的力量。这股力量从哪里来?意志已经被否定了,还有什么在推他?叔本华的体系里,只有一种意志,就是现实世界的那股求生的推力。既然它被否定了,就不应该再有任何力量。可是圣人明明在坚持。叔本华解释不了,只好说:那是恩典。
用本书的眼光看,那股力量并不神秘。
圣人放下的,是现实世界的意志:对食物、财物、情欲、舒适的追求。可是推动他坚持下去的,是另外两个世界的意志。在自我世界里,他想成为一个清净的人、一个圣洁的人,这股紧迫推着他每天早起、每天克己。在理念世界里,他想证得一个真理,想弄明白生死的究竟,这股紧迫推着他日夜修行、冥想、祈祷。
叔本华的体系里,没有这两种意志,于是只能请”恩典”来填空。
还有一点:叔本华把圣人的生活,读成了一条纯粹的撤退之路。一步步地放下,一步步地退出,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是真实的修行传统里,修行是一个非常丰富的过程。有师父带着,有同修相伴,有一整套一步一步的方法:怎样调息,怎样静坐,怎样观察自己的念头,怎样在日常生活里修心。修行的人,在这个过程里会经历许多次的困惑、突破、喜悦。他们放下了一些东西,同时也长出了另一些东西:更深的平静,更宽的慈悲,更清明的心。
这不是撤退,这是在另外两个世界里,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叔本华只看到了他们放下的那一端,没看到他们在修行过程中长出来的那一端。
“放下”这个词,其实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撤退:因为太痛了,不想再碰了,于是把一样东西推开,从此不再看它。这种放下,常常留下一个空洞,人会觉得自己少了一块。
另一种是转向:因为找到了更想去的地方,于是原来抓着的东西,自然就松开了。这种放下,不留下空洞,因为人的手里已经握着新的东西。
叔本华说的否定意志,更像是第一种。本书认为,真正能让人安宁的放下,往往是第二种。一个人放下名利,不是因为他恨名利,而是因为他在别的世界里找到了更让他心动的东西。
最后,还要说一件事。
叔本华推崇圣人和苦行者,可是他自己一天也没有过过那样的生活。他住在舒适的公寓里,吃得很好,胃口极佳,每天看戏、听音乐会,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名声和财产。他有过恋情,也有过至少一个没能活下来的私生子。
同时代的齐克果读到叔本华时,就尖锐地指出过这一点:叔本华把禁欲当作一个可以观赏、可以论述的对象,自己却并不那样活。
这不是说叔本华必须去当苦行僧,才有资格谈禁欲。而是说:他对禁欲的理解,来自书本和观察,而不是来自修行本身。所以他看到的是禁欲的结论,没有看到禁欲的过程。
叔本华把修行读成了一条纯粹撤退的路。可是看一看真实的修道院,会看到另一幅图景。
六世纪,意大利的修道士本笃为他的修道院写了一部会规,后来成了西方许多修道院的共同规范。这部会规有一个很有名的精神,常被概括为一句话:祈祷与劳动。
按照这部会规,修道士的一天,被仔细地分成几段:几个时辰的集体祈祷和唱诵;几个时辰的体力劳动,种地、做饭、抄写书籍、照顾病人;还有几个时辰的阅读和默想。一天之中,祈祷、劳动、阅读,轮流进行,日复一日。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种非常精心安排的三界轮换:劳动是现实世界,祈祷和团体生活是自我世界和二号位,阅读和默想是理念世界。修道士放下的,是私有的财产、婚姻、个人的野心;可他们并没有让生活变成一片空白,而是把生活安排成了一种极有节律的轮换。
而且,修道院是一个团体。修道士们一起吃饭,一起劳动,一起祈祷,有院长带领,有兄弟之间的互相扶持和互相纠正。这是一个很强的二号位。
中国的禅宗寺院,也有类似的传统。唐代的百丈禅师立下规矩,僧人要一起参加劳动,他自己年纪很大了还坚持下地,留下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话。修行,不是离开生活,而是在劳作、共住、参禅的轮换中进行的。
许多修行者都说,修行里最难的,不是一时的放下,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支撑这份坚持的,不是突然降临的恩典,而是这种有节律的生活,和身边一起修行的人。
说了叔本华对禁欲的很多局限,也要说一说他的一处洞见。
他注意到,世界上各种不同的宗教,基督教、印度教、佛教,教义各不相同,甚至互相冲突,可是它们的圣人和苦行者,过的生活却惊人地相似:简朴,节制,慈悲,平静。他由此认为,这些圣人在不同的语言里,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这个观察很有见地。它提醒我们,在不同的文化和信仰背后,人类对”怎样活得清净、怎样对待欲望、怎样对待他人”,有着很多共通的体会。
只是本书要补一句:这些共通的东西,不只是”放下”,也是”修”。各种传统的圣人,不只是放下了一些东西,也都走过了一段很长的、有方法、有师承、有团体的修行之路。叔本华看到了他们共同的结果,没有看到他们共同的过程。
教育:很多家长希望孩子”放下手机”。只靠压,孩子会觉得是在被剥夺;如果能帮孩子找到另一个世界里更想投入的事,比如一项运动、一个爱好、一个真正好奇的问题,放下手机就不再是”否定”,而是”换一个地方去”。
健康:戒掉一种坏习惯,靠的不是”恩典”,而是另一种力量接班。想成为一个更健康的人(自我世界),想做成一件更有意义的事(理念世界),这些意志越强,戒掉旧习惯就越容易。
事业:一个人决定放弃高薪、去做一件自己真正在乎的事,外人看是”放下”,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意志接了班。这样的放下,不是撤退,而是转向。
在西方哲学家里,叔本华和佛法的关系,是最常被人提起的。
他自己也这样认。第四章讲过,他在魏玛第一次接触印度思想,此后终生珍视《奥义书》。后来他又读到有关佛教的材料,越读越觉得亲近。在主著第二卷第 17 章里,他说:如果要以他自己哲学的结论为标准,来衡量各种宗教的真理,他会把佛教放在首位。1856 年,他买了一尊镀金的佛像,摆在法兰克福的书房里。
不过他也强调,他写主著的时候,对佛教所知甚少,两者的一致,是各自独立走到的。
叔本华和佛法,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 佛法 | 叔本华 |
|---|---|
| 苦:人生是苦 | 人生是痛苦 |
| 集:苦的来源是渴爱 | 痛苦的来源是生命意志 |
| 灭:渴爱止息,苦就止息 | 否定意志,痛苦就止息 |
| 无我: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我” | 个体化原理只是一层面纱 |
| 慈悲 | 同情是道德的唯一基础 |
难怪他会觉得,自己和佛陀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然而,这里有一个很值得追问的问题:佛法和叔本华这么像,为什么佛法没有走向悲观?
佛法两千多年来,在亚洲许多地方,给了无数人安宁、力量和方向。修行的人,许多是平和的、喜悦的、慈悲的,而不是阴郁的。可是叔本华,却成了西方哲学史上最有名的悲观主义者。
差别在哪里?
最简单的回答是:佛法的四谛,叔本华只接住了三谛。
佛法讲四谛:苦、集、灭、道。苦,是人生有苦;集,是苦有来源;灭,是苦可以止息;道,是止息苦的方法和道路。
苦、集、灭,叔本华都有。唯独第四谛”道”,他没有。
而”道”,恰恰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中间过程和处理技术。
少了”道”,差别就一处一处地显露出来了。
第一处,有没有一条路。佛法不只告诉你苦从哪里来、苦可以灭,还告诉你怎么走过去: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戒、定、慧三学,一步一步地修。叔本华给了诊断,给了终点,中间只有一个”突然降临的恩典”。
第二处,中道。佛陀在成道之前,曾经修过多年极端的苦行,几乎把自己饿死。后来他放弃了这条路,认为既不应该沉溺于享乐,也不应该折磨自己,这才走上了中道,并在菩提树下觉悟。叔本华把禁欲的苦行者当作最高的境界,恰恰停在了佛陀已经走过、并且放下了的地方。一个说”中”,一个缺”中”,这几乎就是本书母题的一个最好注脚。
第三处,缘起。佛法说,一切事物都是依条件而生起的,条件聚合,事物就生起;条件离散,事物就消失。这正是本书说的”无数因素是共同的生成者”。佛法里的”十二因缘”,本身就是一条过程的链,而且链上的每一环,都可以介入、可以改变。叔本华却把因素降成了”机缘”,把本质定死。有了缘起,苦就是可以处理的;没有缘起,苦就只能忍,或者逃。
第四处,无常。佛法说一切无常。这常常被人读成消极的意思,其实它同时意味着:烦恼不是本性,它是可以改变的;人不是定死的,人是可以转化的。叔本华却说,性格不可改变。一个说可以转,一个说定死了,这直接决定了乐观还是悲观。
第五处,过程中的喜乐。佛法的禅定修习里,有”喜”和”乐”,佛教徒称之为法喜、禅悦。修行的路本身就有体会,不只是为了一个遥远的终点。这正是意义三律的中间一拍。叔本华的否定意志,只有撤退,没有路上的喜悦。
第六处,僧团。佛教讲三宝:佛、法、僧。僧,就是修行的共同体。师父带弟子,同修互相扶持,说法本身就是对话。佛法是在一代代的互动中传下来、修下去的。叔本华在法兰克福独居几十年,他的否定意志,是一个人的事。二号位,在佛法里是在场的,在叔本华那里是缺席的。
还有一处,在大乘佛教里尤其明显。
叔本华的主著,最后一个词是”无”。他说,对于那些已经否定了意志的人来说,我们这个如此真实的世界,连同它所有的太阳和银河,都是无。他的终点,是撤离。
佛教对涅槃的理解,各派差别很大,这里不去细论。可是大乘佛教有一个很重要的理想:菩萨。菩萨已经有能力解脱,却发愿不独自离去,而是回到世间,帮助一切众生。大乘佛教还有一句话:烦恼即菩提。意思是,觉悟不在烦恼之外,就在烦恼之中;不是逃离世界,而是在世界里转化。
修成之后,回到人群。这就是回写。叔本华的终点是撤离,大乘的终点是返回。
佛经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比喻,恰好说出了佛法和叔本华最根本的不同。
有一个弟子,一直追问佛陀一些形而上的大问题:世界是永恒的还是无常的?如来死后还存在吗?他说,佛陀不回答这些问题,他就不修行了。
佛陀回答他:好比一个人被一支毒箭射中了。他的亲友要请医生来拔箭。可是这个人说:先别拔,我要先知道射箭的人是谁,姓什么,是高是矮,用的是什么弓,箭杆是什么木头做的。不弄清楚这些,我就不让你们拔箭。这样的人,还没等弄清楚,就已经死了。
佛陀的意思是:先拔箭,先处理苦,形而上的问题可以放一放。叔本华恰恰相反:他花了一生去研究那支箭是从哪里来的——意志、表象、物自体——却很少去教人怎样把它拔出来。
叔本华那么推崇佛法,为什么偏偏漏掉了”道”?
一个原因,是来源。他读到的,主要是十九世纪初欧洲人翻译和介绍的书,以及一些二手材料。这些材料讲的多是佛教的教义和结论,很少讲修行的方法和传统。
更深的原因,是方式。他把佛法当作一种哲学去赞同,而不是当作一条路去走。他读到了”苦”、读到了”灭”,觉得和自己的结论一样,于是很高兴。可是”道”是读不出来的,只能走出来。他从来没有修行过,所以他从佛法里取走的,恰好是可以用来思考的那三谛,留下了只能靠走才能得到的那一谛。
第一,佛教内部派别很多,对苦、涅槃、空、无我的理解,差别很大。本书只取公认的基本结构,不去裁判宗派之间的争论。
第二,十九世纪的欧洲,普遍把佛教读成悲观主义、甚至虚无主义,认为它追求的是”虚无”。这种读法,相当一部分正是经由叔本华传播开的。所以这一章,也是在替佛法做一点澄清:悲观,是叔本华的,不是佛法的。
还要提醒一个用词。佛教也讲”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指的是众生所处的三种不同层次的境界。本书说的”三界”——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是另一回事,指的是人活动的三个领域。两者名字相同,意思不同,读者不要混淆。
说到”突然降临”,中国禅宗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可以和叔本华的”恩典”对照着读。
唐代的禅宗有”南顿北渐”之说。北方的神秀一派,主张一步步地修,像天天擦拭镜子一样,不让它沾上灰尘;南方的慧能一派,主张顿悟:人的本心本来清净,一旦认识到这一点,就在一瞬间觉悟了。
“顿悟”听起来很像叔本华的”恩典”:突然降临,不需要过程。
可是看一看慧能自己的经历。据禅宗的记载,他从南方走了很远的路,去黄梅拜五祖弘忍为师;五祖没有让他马上听法,而是让他去后院舂米,他在那里干了八个多月的粗活。他那首有名的偈子,是在这之后才写出来的。
顿悟,也有它的中间。只是这个中间,常常被记在故事的角落里,不被人注意。
正念练习从佛教的修行传统里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被引入西方的医院和心理治疗。
美国的卡巴金医生,在大学医院里开设了一个为期八周的正念减压课程,最初是为慢性疼痛的病人设计的。课程的内容很简单:每天花一段时间,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注意力飘走了,发现了,就温和地把它带回来;也练习在走路、吃饭这些日常的事情里,保持觉察。
几十年来,大量的研究发现,这类练习对减轻压力、焦虑,对防止抑郁复发,都有一定的帮助。当然,研究也提醒,它不是万能的,对某些人、某些问题,效果有限,也需要在合适的指导下练习。
值得注意的是,正念之所以有用,不是因为它给了人一个”看破”的道理,而是因为它是一段可以每天重复的过程:注意力飘走,发现,带回来;再飘走,再发现,再带回来。每一次,都是一次小小的转换。练得多了,人和自己的念头之间的关系,就慢慢变了。
这就是叔本华从佛法里漏掉的那一谛。它不在书里,在每天的练习里。
佛法和叔本华,都从”苦”出发。可是出发之后,两者走向了不同的地方。
叔本华从”苦”出发,走向了一个结论:人生是苦,最好的出路是放下一切,归于无。他的哲学,停在了对苦的深刻理解上。
佛法从”苦”出发,走向了一条路:看清苦的来源,走上修行的道,在路上一点点地转化,最终达到觉悟;而大乘佛教还要求觉悟的人回到世间,帮助他人。它的教法,从苦出发,却不停在苦上。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差别很实在。一个人如果只从叔本华那里学会了”人生是苦”,他可能会变得更清醒,也可能会变得更消沉。一个人如果从佛法那里学到了”苦可以转化,而且有路可走”,他在承认苦的同时,也多了一份力量。
本书不是一本讲佛法的书,也无意裁判宗教。只是想借这个对照说明:同样看见了苦,有路和没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教育:同样面对”学习很苦”,叔本华式的回答是”忍着”或者”看破”;佛法式的回答,会更像一个好老师:告诉你苦从哪里来,也教给你一步步的方法,还让你和同学一起学。前一种是一个结论,后一种是一条路。
健康:同样面对焦虑,叔本华式的办法是”看穿一切皆苦,不再想要”;佛法式的办法,是每天练习觉察呼吸,一次次把飘走的注意力带回来。今天被广泛使用的正念练习,取的就是后一种。它之所以有用,不是因为它给了一个结论,而是因为它给了一段可以每天走的过程。
事业:看破名利、辞职退隐,是一种出口;在做事中修心,让每一件事都成为一次练习,是一条路。很多人发现,后一种比前一种更难,也更长久。
这一章要谈一个沉重的话题。叔本华对自杀有一套很特别的看法,要理解他的哲学,这一部分绕不过去。
在开始之前,先说一句:如果你此刻正处在很深的痛苦里,甚至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请先放下这本书,去找一个你信任的人说一说,或者联系当地的心理危机干预热线、去医院寻求帮助。你的痛苦是真实的,而帮助也是真实存在的。
很多人会以为,一个说”人生是痛苦”的哲学家,大概会赞成人结束自己的生命。
叔本华恰恰相反。他反对自杀。可是他反对的理由,和传统的理由完全不同。
在叔本华那个时代,欧洲反对自杀的主要理由,来自宗教和法律:自杀是罪,是违背上帝的意志,是对社会的犯罪。
叔本华不同意这些理由。在《附录与补遗》里的一篇短文中,他说: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比对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有权利;说自杀是犯罪,是没有道理的。他批评那些对自杀者冷酷无情的宗教和法律,认为那是对一个已经受尽痛苦的人再施加羞辱。
他的父亲很可能死于自杀。他对这件事的沉默,和他对自杀者的同情,也许不无关系。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反对自杀呢?
他的理由,在主著第 69 节里。他说:自杀不是对意志的否定,恰恰相反,它是对意志的强烈肯定。
这个说法初听很奇怪,细想很有道理。一个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并不是不想活,而是不满意自己现在的活法。他想要的,其实是另一种生活:没有这些痛苦的生活。他之所以要毁掉自己,是因为他对生活的要求太强烈了,而现实没有满足它。
所以,叔本华说,自杀者放弃的只是生命,而不是生命意志。他毁掉的只是一个个体的现象,而意志本身,毫发无伤。这不是解脱,而是一个错误:他以为自己在逃离痛苦,其实只是在一个极端的时刻,被意志最猛烈地推动了一下。
真正的解脱,在叔本华看来,不是毁掉生命,而是否定意志:不再想要。而这恰恰需要人继续活着。
用本书的眼光看,叔本华在这里说对了一件很要紧的事:一个想要结束生命的人,不是不想要,而是想要的东西,找不到路。
第三十四章说过:痛苦,是差异序列被堵住了。一个人如果在现实世界里走投无路,在自我世界里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在理念世界里看不到任何意义,三个世界的路同时被堵死,他就会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没有出口的痛苦。那一刻,他看不见任何一个中间过程,看不见任何一条可以走的路。
而本书一直在说的是:路常常是在互动中、在过程中被重新打开的。
一个处在这种状态里的人,最需要的,往往不是一个道理,而是一个人:一个愿意陪着他、听他说、不急着评判他的人。这就是二号位。在和另一个人的互动里,被堵死的地方,有时候会松开一条缝。一条缝,就是一段新的过程的开始。
专业的帮助,也是这样起作用的。心理咨询、危机干预、必要的医疗,它们做的,都是在一个人最黑暗的时候,陪着他,一点点重新打开一些路:先是一个很小的、今天就能做的事,然后是明天的一件事,然后慢慢地,三个世界里的路一条条地重新通起来。
叔本华反对自杀,这是他的一个贡献:他用自己的方式,劝人不要走这条路,而且他对痛苦中的人抱有真切的同情,没有羞辱他们。
可是他没有给出的,是”然后呢”。他说自杀不是解脱,真正的解脱是否定意志。可是对一个正在痛苦中挣扎的普通人来说,“否定意志”是一条太遥远、太抽象的路。他需要的,是今天、此刻就能走的一小步,和一个愿意陪他走的人。
这又一次回到了本书的母题:叔本华看见了两端,痛苦,和解脱;中间那一段可以陪着人一步步走出来的路,他没有给。
本章和前面几章,一再建议正在痛苦中的人去找一个人说一说。这里简单说一说,为什么说出来是有用的。
第一,说出来,会让一团混乱的东西变得清楚一点。心里的痛苦,常常是一团说不清的东西。要把它说给别人听,人就不得不去整理它:到底是什么事,从哪里开始的,最难受的是哪一点。说着说着,那团东西就有了形状。
第二,说出来,就不再是一个人扛着。痛苦里最重的,常常不是痛苦本身,而是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承受。有一个人听着,哪怕他什么也没说,那份孤独就轻了一点。
第三,说出来,别人才有机会帮你。别人也许能看到你看不到的路,也许知道可以去找谁,也许只是陪你走一走。
这就是二号位在最艰难的时刻,能起的作用。它不能让痛苦立刻消失,可是它能让堵死的地方,松开一条缝。
如果你身边暂时没有可以说的人,也可以去找专业的心理咨询或者危机干预的帮助。那里的人,受过专门的训练,愿意听你说。
教育:如果一个孩子流露出”活着没意思”的念头,不要急着讲道理,也不要当作小事一笑了之。先认真地听,让他知道有人在乎;然后尽快寻求学校心理老师或专业人员的帮助。
健康:一个人如果长期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睡眠和饮食明显改变,这可能不只是”心情不好”,而是需要专业评估和帮助的信号。寻求帮助不是软弱,而是在给自己打开一条路。
事业:职场里,如果注意到一位同事最近状态很不对,一句真诚的”你还好吗?“,一次安静的陪伴,可能比任何建议都更有用。必要时,帮他联系专业的支持。
这一编,我们走过了叔本华思想里最动人、也最沉重的部分。
他给痛苦的人生指了几条出路:艺术,让火轮暂停;同情,看穿你我之间的面纱;否定意志,彻底放下。每一条,都有它真实的一面:艺术确实能让人忘我,同情确实是道德最朴素的根,放下确实能带来安宁。
可是每一条,也都停在了开头。艺术,他只写了观众,没写作者;音乐,他在旋律里听见了中间,在人生里却没看见;爱情,他只看到一个世界里的冲动与幻灭,没看到另外两个世界的接棒和几十年的相处;同情,他讲了心疼的那一刻,没讲怎么帮;否定意志,他看到了圣人放下的,没看到圣人在修行中长出来的,只好请”恩典”来填空。他那么像佛法,却漏掉了四谛里的”道”。
下一编,我们把叔本华的人生智慧还给普通人,看一看他那些关于幸福、名声、人际距离、老年和死亡的忠告,哪些可以直接拿来用,哪些需要补上中间才能用。
第七章说过,叔本华晚年成名,靠的不是那部厚厚的主著,而是一本杂文集《附录与补遗》。这部文集里最受欢迎的,是一组叫作《人生智慧箴言》的文章。直到今天,它仍然是叔本华被读得最多的作品。
有意思的是,叔本华在这组文章的开头,先给读者打了一个招呼。他说:严格地说,按照我的哲学,人生根本不可能是幸福的,所以谈”怎样活得幸福”,本身就有点自相矛盾。这组文章,是我暂时放下自己的哲学立场,站到普通人的角度,来谈一谈怎样尽可能少受点苦、尽可能过得好一点。
这个开场白很坦诚。它也说明,《人生智慧箴言》是叔本华思想里最接近普通人的部分。
叔本华把人生里的好东西,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人是什么”:一个人自己身上的东西。健康、体力、容貌、气质、品格、智慧、修养。
第二类,是”人有什么”: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财产、房子、钱。
第三类,是”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别人对一个人的看法。名誉、地位、名声。
他的判断非常明确:第一类最重要,第二类其次,第三类最不重要。一个人幸福不幸福,主要取决于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他有多少钱,更不是别人怎么看他。
在第一类好东西里,叔本华特别看重两样:健康和愉快的性情。
关于健康,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我们的幸福,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一个健康的乞丐,比一个生病的国王更幸福。所以,为了任何别的东西去牺牲健康——为了钱、为了升官、为了学问、为了名声——都是最愚蠢的事。
关于愉快,他说:在所有的好东西里,愉快的性情是最直接的一种,它本身就是幸福,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来证明。一个人如果天性开朗,那他就已经拥有了最好的东西。所以,只要愉快来敲门,就应该马上给它开门,不要问它从哪里来、来得是不是时候。
叔本华说,愉快来敲门的时候,要马上给它开门。这是一句很可爱的忠告。
可是愉快从哪里来?叔本华认为,愉快的性情主要是天生的,和健康关系很大。这有一部分是对的:身体好的人,确实更容易愉快。
本书要补一句:愉快也是一次次走通幸福律之后,慢慢积起来的。一个人如果经常经历”难—转—通”的过程,他会越来越相信困难是可以过去的,这份相信,就是愉快的底子。反过来,一个人如果长期只有张力、没有转换,再好的天性也会被磨掉。
所以,愉快不只是等它来敲门,也可以一点一点地把它养大。
叔本华还特别看重另一样东西:精神的财富。
他说,一个内心丰富的人,读书、思考、欣赏艺术,能从自己身上得到无穷的乐趣,不需要依赖外界的刺激。这样的人,最不容易陷入无聊。而一个内心贫乏的人,只能不停地找外面的东西来填满自己:赌博、闲聊、无休止的社交。一旦外面的刺激没了,他就只剩下空虚。
在他看来,人生的两大敌人是痛苦和无聊。穷人常常被痛苦折磨,富人常常被无聊折磨。而精神的财富,是抵御无聊最好的武器。
叔本华对钱的看法,也值得一提。他并不像有些哲学家那样轻视钱。相反,他非常看重财务上的独立。他说,一个人如果有一笔足够维持生活的财产,那是极大的幸运,因为它让人可以不用为了谋生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可以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时间。
他自己就是这样活的。父亲留下的遗产,他打理得很好,一辈子没有为钱发过愁。这让他能专心做学问,能在无人理睬的几十年里坚持下去。
用本书的话说,钱是一种能量条件。它本身不是幸福,可它能让一段过程走得下去。叔本华把”人有什么”排在第二位,这个排法是公道的。
这些忠告,大多是很实在、很有用的。
“健康最重要”,今天的人比叔本华那时更需要听。多少人年轻时拿健康换钱,年老时又拿钱换健康。
“不要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在一个人人都盯着点赞数、粉丝数的时代,这句话几乎是一剂解药。
“精神的财富能抵御无聊”,这正是本书说的:理念世界里有路可走的人,放松之后,总有东西可以接棒。
所以,在这一组文章里,叔本华很多时候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生顾问。
可是,这三类好东西,仍然是按两端来分的。
叔本华说,“人是什么”最重要。可是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是怎么来的?在他那里,答案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健康、气质、智慧、性格,大多是生来就有的,后天能做的,只是保护它、别糟蹋它。
可是本书前面反复说过: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在一段段过程里长出来的。健康,不只是天生的体质,也是一天天的作息、运动、饮食养出来的。愉快的性情,不只是天生的开朗,也是一次次走通幸福律、一次次在困境里裁出路之后,慢慢积起来的底气。精神的财富,更不是天生的,它是一本本书读出来的,一个个问题想出来的,一件件作品做出来的。
“人是什么”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个一直在长的东西。叔本华把它放在了第一位,这是对的;可是他把它当成了一个守护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培养的过程。
叔本华在《人生智慧箴言》里,反复赞美独处。他说,一个人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能完全做他自己;谁不爱独处,谁就不爱自由。
这句话有它的道理。独处,常常是理念世界最好的时间:没有人打扰,可以安静地读书、思考、创作。很多人一生里最重要的想法,是在独处的时候长出来的。独处,也是放松蓄能最好的时间。
可是独处有两种。一种是轮换里的独处:在人群里待累了,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歇一歇、想一想,然后再回到人群里去。另一种是撤退式的独处:被人伤过,不敢再靠近,于是把自己关起来。
前一种独处,让人更丰富;后一种独处,让人越来越窄。叔本华的独处,常常是后一种。
还有一类东西,叔本华的三分法里没有: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他谈”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那是别人对你的看法,是一种单向的评价。可是人和人之间,还有另一种东西:一起经历过的事,彼此之间的信任,一段可以互相依靠的友谊,一个可以一起吵架也一起和好的家。
这些东西,不属于”我是什么”,也不属于”我有什么”,更不是”别人怎么看我”。它们属于”我们之间”。它们只能在互动中长出来,也只能在互动中存在。这就是二号位。
叔本华在《人生智慧箴言》里,反复劝人要独处,要少和人来往,说一个人只有独处的时候才能完全做自己。这对某些人、某些时候是好的忠告。可是他把人和人之间的那一类好东西,几乎整个漏掉了。而今天大量关于幸福的研究都发现,良好的人际关系,是人一生幸福感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叔本华说,人和人之间的来往,常常弊大于利,一个内心丰富的人最好独处。今天有一项很有名的研究,给出了一个很不一样的答案。
1938 年,美国哈佛大学开始了一项研究:追踪一批年轻人的一生,定期记录他们的健康、工作、家庭、情绪,看看什么样的人,最后活得更健康、更幸福。后来,研究又加入了另一批来自城市贫困社区的年轻人。这项研究一直持续了八十多年,追踪了这些人从青年到老年的全过程,后来还延伸到了他们的子女。
研究者们发现,决定一个人晚年是否健康、是否幸福的因素里,最突出的,不是财富,不是名声,也不是早年的成就,而是人际关系的质量:有没有亲近的家人和朋友,有没有在需要时可以依靠的人。那些在中年时对自己的关系最满意的人,到了老年,身体往往也更好。
这项研究的负责人之一,在一次很有名的演讲里,总结了一句话,大意是:好的关系,让我们更快乐、更健康。
这个发现,恰好补上了叔本华三分法里漏掉的那一类:人和人之间有什么。叔本华说,人是什么最重要,人有什么其次,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最不重要。这项研究告诉我们,还有一样东西,可能和”人是什么”一样重要,那就是:你和谁在一起,你们之间有什么。
当然,这不是说独处不好。独处有它的价值,第四十三章前面已经说过。只是,独处最好是三界轮换里的一段,而不是一辈子的全部。
回头看叔本华列出的”人是什么”那一类好东西:健康、体力、容貌、气质、品格、智慧、修养。仔细看,这里面的大部分,都不是一生下来就定好的。
健康,是一天天的作息养出来的。体力,是一次次的锻炼练出来的。气质,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是读书读出来的。品格,是在一次次面对选择的时候,一点点做出来的。智慧,是在经历、思考、犯错、反省中长出来的。修养,更是一辈子的功夫。
叔本华自己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他在《人生智慧箴言》里,劝人要保养身体,要多读书,要培养精神上的兴趣。这些劝告,本身就预设了”人是什么”是可以被培养、被改变的。
可是在他的哲学里,性格又是天生不变的。这是叔本华思想里的一处小小的矛盾:当他以一个人生顾问的身份说话时,他相信人是可以变好的;当他以一个形而上学家的身份说话时,他又说人的本质是不变的。
本书站在前一个叔本华这一边。
教育:叔本华说”人是什么”最重要,这一点可以直接用在教育上:与其拼命给孩子攒”有什么”(房子、存款、资源),不如帮他长出”是什么”(健康的身体、开朗的心态、读书思考的习惯)。只是要记住,这些不是天生的,是一天天养出来的。
健康:叔本华说”十分之九的幸福取决于健康”,这句话值得贴在每个熬夜加班的人的桌上。而本书要补一句:健康不只是不生病,而是身体有一个好的节律,有张有弛,有放松有蓄能。
事业:很多人在事业上拼的,是”有什么”和”别人眼里是什么”:收入、职位、头衔。叔本华提醒我们,最后决定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的,是”是什么”。本书再提醒一句:还有”之间有什么”,也就是你在工作中结下的那些真正的关系。
《附录与补遗》里,有一个很短的寓言,后来成了叔本华最有名的故事之一。一百多年后,弗洛伊德在书里引用过它,心理学家们至今还在用它来讨论人际关系。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寒冷的冬天,一群刺猬(原文是豪猪,中文里多译作刺猬)为了取暖,挤在一起。可是挤得太近,身上的刺就扎到了彼此,疼得受不了,于是又散开。散开了,又冷得受不了,于是又挤到一起。就这样,它们在两种痛苦之间来回折腾,直到最后找到了一个适中的距离:既能取到一点暖,又不至于被扎得太疼。
叔本华说,人类社会也是这样。人因为内心的空虚和单调,需要和别人在一起;可是每个人身上都有许多让人讨厌的毛病,挤得太近,就互相伤害。最后,人们找到了一个适中的距离,这就是所谓的礼貌和规矩。谁要是靠得太近,别人就会提醒他:请保持距离。
他在结尾加了一句:一个内心有足够温暖的人,宁可离群索居,这样他既不会扎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扎。
这个寓言说中了人际关系里一个非常普遍的矛盾:人需要亲近,可是亲近会带来伤害。
家人之间,太近了会吵,太远了会冷;朋友之间,天天在一起会烦,好久不见会疏远;同事之间,太熟了会越界,太生了没法合作。几乎每一种关系,都要面对这个”刺猬困境”。
叔本华把这个困境说得如此简洁、如此生动,这是他的功劳。
可是,请仔细读一读这个寓言。
刺猬们是怎样找到那个适中的距离的?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也不是谁给它们规定好的。它们是挤在一起,被扎疼了,散开;冷了,又挤到一起,又被扎,又散开。一次又一次,来来回回,最后才找到了那个距离。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个在互动中调出来的过程。距离不是现成的,是一次次的靠近和离开磨出来的。
叔本华在寓言里,亲手描写了这个过程。可是他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条静止的规矩:“保持距离”。好像那个距离一旦找到了,就固定下来,以后大家照着规矩来就行了。
而且,他最后给出的最高境界,是”离群索居”:一个足够温暖的人,干脆不挤进去了。
他在寓言里写出了互动,在结论里却撤出了互动。
一百年后,弗洛伊德在 1921 年出版的《群体心理学与自我的分析》里,专门引用了这个刺猬寓言。
弗洛伊德用它来说明一件事: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几乎总是带着两种相反的感情。夫妻之间、父母和子女之间、朋友之间,既有爱,也有或明或暗的反感和敌意。关系越近,这种两面性越明显。
弗洛伊德比叔本华往前走了一步:他不只是说”保持距离”,而是试图去理解、去处理这种两面的感情。他发明的整套心理治疗方法,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帮人学会怎样和身边的人既亲近、又不被扎伤。这正是在二号位上的工作。
真实的人际距离,不是一条固定的规矩,而是一个一直在调的东西。
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距离远一点;慢慢熟了,可以近一点;有一天因为一件事起了冲突,又远一点;和好了,也许比原来更近。夫妻之间,孩子小的时候,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彼此的距离远了;孩子大了,两个人重新找回彼此。父母和子女之间,孩子小时候要贴身照顾,青春期要学会退后一步,成年以后又要找一种新的平衡。
每一种关系,在每一个阶段,都要重新调一次距离。这个”调”,就是二号位上的工作。它需要说,需要听,需要试探,需要在被扎疼的时候说出来,而不是一声不响地退开。
那些关系好的人,不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距离,而是学会了一直在调。
如果让本书来给这个寓言续写一个结局,大概是这样的:
刺猬们找到了一个大致合适的距离之后,并没有从此一成不变。天更冷的时候,它们挤得近一点,彼此小心地收起一些刺;天暖和一点,就散开一些。有一只刺猬被扎疼了,叫了一声,旁边那只就往外挪了挪。时间长了,它们越来越懂得彼此的刺长在哪里,靠近的时候,知道该怎么侧一侧身。
这群刺猬,没有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距离,却学会了一起过冬。
叔本华的刺猬寓言,放在今天的网络时代,有了新的样子。
社交媒体让人觉得和很多人都很近:每天看到朋友们的动态,点个赞,留个言。可是这种近,常常是一种没有真正互动的近。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却不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另一方面,网络上的争吵又让很多人被扎得很疼:一句话说错,就会招来成百上千条攻击。于是有的人干脆关掉评论,不再发言,退到了自己的角落里。
这就像一群刺猬,既没有真正挤在一起取暖,又时时被远处飞来的刺扎到。真正的温暖,仍然要到线下、到具体的人和人之间,在一次次真实的来回中去找。
叔本华自己,选择了离群索居。
他和母亲之间,一次被扎疼,就再也没有靠近。和歌德之间,一次争执,就渐渐疏远。和学界之间,一次冷遇,就骂了几十年。他晚年身边的崇拜者,都是离得远远地仰望他的人。
他说一个内心温暖的人宁可独处。可是读他的一生,会觉得更像是:一个被扎疼过太多次的人,不敢再靠近了。
中国人对人际距离,有一个很精妙的词:分寸。
“分寸”不是一条定死的规矩,而是一种随时随地的拿捏:对长辈说话,和对朋友说话,分寸不一样;在正式的场合,和在家里吃饭,分寸也不一样;同一个人,关系近了,分寸就松一点,出了点误会,分寸又要紧一点。一个人”有分寸”,不是因为他背熟了礼节,而是因为他在和人一次次的来往中,练出了一种对距离的敏感。
古人还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不是说君子之间就应该冷淡,而是说,好的关系不必靠浓烈来维持,它可以像水一样,平淡、清澈、长流。
“分寸”和”淡如水”,说的都是一种活的距离:不是找到一次就固定下来,而是在一辈子的来往中,一直在调。
刺猬困境里,最难的一刻,是被扎疼的那一刻。
被最亲近的人一句话刺痛了,人的第一反应,常常是两种:一种是立刻反击,用一句更狠的话扎回去;另一种是马上退开,一声不吭,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叔本华式的人,多半选后一种。
两种反应,都很自然,也都跳过了中间。
中间是什么?是在疼的时候,停一下,然后说出来:“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很难受。”不是指责,不是反击,只是让对方知道:你扎到我了。
很多时候,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扎到了你。他听到了,可能会愣一下,然后解释,或者道歉,或者也说出他心里的委屈。两个人就在这一来一回里,把刚才那一下的距离,重新调了一调。
这需要一点勇气,也需要一点练习。可是学会了在被扎疼的时候说出来,人和人之间的很多伤,就不会积成永久的疤。
教育:青春期的孩子开始关上房门,很多家长很受伤,觉得孩子疏远了自己。其实,这正是亲子之间需要重新调距离的时候。不要硬闯进去,也不要从此不管,而是慢慢试:什么时候敲门,聊什么话题孩子愿意接,什么事孩子希望自己做主。距离调对了,关系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健康:人际关系里的伤害,是很多心理困扰的来源。可是解决的办法,很少是彻底断开。更健康的做法,是学会在被扎疼的时候说出来:“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很难受。”说出来,对方才有机会调整。一声不响地退开,伤口会留在心里。
事业:团队里,新人和老人之间、上级和下级之间,都有一个”刺猬困境”。好的管理者,不是定一套死板的规矩让大家”保持距离”,而是营造一种氛围,让大家可以在合作中不断调整彼此的边界:什么时候可以直言,什么时候需要尊重对方的空间。
《人生智慧箴言》的最后一章,谈的是人生的各个阶段。其中有一句话,很多人读了都会心一笑:人生的头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对正文的注释。
叔本华的意思是:年轻的时候,人忙着经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来不及想它们是什么意思。到了后半生,人开始回头看,这才慢慢明白了前面那些经历的真正含义,明白了它们之间的联系,明白了自己这一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说,年轻人看人生,像是从远处看一座舞台,觉得上面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等着他;老年人看人生,像是已经走下了舞台,知道上面不过如此。年轻人以为幸福是存在的,只是还没找到;老年人知道,幸福本来就很难找到,于是也就不再那么焦躁,反而多了一份平静。
叔本华对老年,有一种出人意料的温和。
他说,老年人的激情退了,欲望淡了,这看起来是一种损失,其实是一种解放。年轻时被欲望折磨得不得安宁,到了老年,终于可以平静地看待一切。老年人少了很多痛苦,多了很多清醒。如果一个人年轻时积累了足够的精神财富,那么他的老年可以过得很好:读书,思考,回味,不再被外面的东西牵着走。
这很像他自己的晚年:名声终于来了,欲望淡了,每天读书、散步、吹长笛,过得相当安详。
关于死亡,叔本华在主著第二卷第 41 章,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
他说,人怕死,是意志在怕。意志要活,所以一想到个体的结束,就感到恐惧。可是从哲学上看,死亡结束的只是一个个体的现象,而不是意志本身。你出生以前,已经有无数的时间过去了,那时候你不存在,你并不觉得痛苦;你死以后,也是一样。所以,死亡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可怕。
他还说,个体会死,可是那个在每一个个体身上显现的意志,是不生不灭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真正的本质,是不会被死亡摧毁的。
叔本华对老年和死亡的看法,有很多安慰人的地方。
老年确实可以是一个平静、清醒的阶段,而不只是衰退。今天的一些研究也发现,很多人到了老年,情绪反而比中年时更稳定、更满足,因为他们更懂得把精力放在真正在乎的事情上。
对死亡的恐惧,确实常常被放大了。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的人,往往也能更好地活着。
可是,“正文和注释”这个比喻,本身就藏着一个中间。
注释是什么?注释不是把正文抄一遍,而是回过头去理解它,重新读出它的意思,甚至发现它在当时没有显露出来的东西。这恰恰就是本书说的回写:经历走完了,回过头来,它改写了一个人对自己、对人生的理解。
叔本华在这里,亲手描述了回写。可是他把这个过程放在了人生的后半段,而且把它看成是一种”看清”:看清人生本来不过如此。好像注释的作用,只是把正文里的幻想一个个拆掉。
其实,回写不只发生在后半生,它在每一段经历走完之后都在发生。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骑车,晚上躺在床上回想,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就是一次回写。回写也不只是拆掉幻想,它常常让人长出新的东西:新的理解,新的方向,新的自己。
而叔本华自己的注释,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三十岁写下的正文,后面四十年只许补充,不许修改。他的注释,是在为正文辩护,而不是在和正文对话。一个真正的注释者,是会在注释里发现正文的错误、并且改写正文的。
很多长期陪伴临终病人的医护人员和志愿者都说,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常常会做一件事: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们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年轻时的选择,想起亏欠过的人,想起一直没说出口的话。有的人会在这时候打电话给多年不联系的亲人,有的人会说出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道歉或者感谢。
这是一生里最后的一次回写。它提醒活着的人:回写不必等到最后。那些想说的话、想和解的人、想做的事,可以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就一段一段地去完成。
叔本华说老年人欲望淡了,这是现实世界的意志在减弱。可是老年人的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完全可以很活跃。
很多老人退休以后,学书法、学画画、学一门乐器,这是理念世界的一轮新的特征律;很多老人开始写回忆录,整理自己的一生,这是自我世界里一段很深的回写;很多老人帮着带孙子,或者在社区里做志愿者,这是在二号位上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样的老年,不只是平静,而是在三个世界之间重新轮换起来。它比叔本华描述的那种”看破之后的平静”,要丰富得多。
举一个例子。
一位中学老师,六十岁退休。头几个月,她过得很茫然: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一下子空了。这正是叔本华说的那种老年:欲望淡了,也空了。
半年后,她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开始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很着急;练了一年,字有了模样,她开始给邻居写春联。又过了一年,她开始整理自己教书三十多年的笔记,想写一本给年轻老师看的小书。她还在社区里办了一个免费的辅导班,每周给几个孩子讲讲作文。
她的老年,不是”看破之后的平静”,而是三个世界重新轮换起来:书法是理念世界的一轮,整理笔记是自我世界的一段回写,辅导孩子是在二号位上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说,退休这几年,比最后几年上班还有意思。
有一件很小的事,任何人都可以做:给家里的老人录一段回忆。
找一个下午,坐在父母或者祖父母身边,请他们讲讲年轻时的事:在哪里长大,做过什么工作,遇到过什么难处,最高兴的是什么时候。不需要什么设备,手机录音就行。
很多做过这件事的人都说,那是一个很特别的下午。老人们讲着讲着,会讲出一些连他们自己都很久没想起来的事;讲完了,常常很高兴,好像把一生重新理了一遍。听的人,也会第一次看见父母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样子。
这是一次双向的回写:老人在讲述中给自己的一生做了注释,年轻人在倾听中给自己的来历找到了源头。
1858 年 2 月 22 日,叔本华七十岁生日。
这一天,和他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生日都不一样。祝贺的信从各地寄来,有人专程来法兰克福拜访他,报纸上也有文章谈到他。这位被冷落了大半辈子的哲学家,终于在晚年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承认。
据来访者的描述,晚年的叔本华精神矍铄,谈锋很健,喜欢和来客谈哲学、谈音乐、谈他的狗,有时也还会骂几句黑格尔。他的名声,已经越过了德国,传到了英国、法国和意大利。
读到这里,很难不为他感到一点欣慰。一个人在无人理睬中坚持了几十年,最后被世界看见。只是本书前面说过:这次迟到的释放,没有带来多少回写。他七十岁时的思想,和他三十岁时,几乎一模一样。
叔本华说,人怕死,是意志在怕。
用本书的三个世界来看,人对死亡的恐惧,其实也分三层。
在现实世界里,人怕的是身体的痛苦和终结:病痛,衰弱,一切感觉的消失。
在自我世界里,人怕的是”我”的消失:我这一生到底算什么?我还有没说出口的话,还有没和解的人,还有没成为的自己。
在理念世界里,人怕的是意义的落空:我相信的、我追求的、我想弄明白的东西,随着我的死,是不是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叔本华对死亡的安慰,主要在第一层和第三层:个体会死,意志不灭;死亡结束的只是现象。这对一些人是有用的。
可是很多人最放不下的,是第二层。对这一层,最好的安慰,往往不是一个道理,而是在还活着的时候,把那些该说的话说了,该和解的人和解了,该做的事一件件做了。这就是在自我世界里,提前走完的那段中间。走完了,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会平静很多。
教育:让孩子养成”回头看”的习惯:每天睡前想一想,今天学会了什么,哪一件事做得比昨天好。这是在从小练习回写。一个会回写的孩子,成长得比别人快。
健康:老年人的健康,不只是身体不生病,还要有事可做、有人可聊、有东西可想。三个世界都有路走的老人,往往身体也更好。
事业:人到中年,常常会有一段”回头看”的时期。这不是危机,而是一次大的注释:回头去理解前半程,然后为后半程重新定方向。认真地做这一次注释,比匆匆忙忙地继续往前冲,更有价值。
一本讲叔本华的书,如果回避他关于女人的那些话,就是不诚实的。
在《附录与补遗》第二卷里,有一篇短文《论女人》。这篇文章,是叔本华所有文字里最有名、也最臭名昭著的一篇。在这篇文章里,他说女人天生像孩子,一辈子都是长大了的孩子;说她们缺乏理性,只看眼前,不能深谋远虑;说她们缺乏公正感,天生爱掩饰;说她们对艺术没有真正的感受力,所谓爱好艺术,只是为了取悦男人。他还批评欧洲对女性的尊重,认为那是一种荒唐的风气。
这些话,今天读来,是明明白白的偏见。本书照实把它说出来,不替他辩护,也不回避。
这些偏见,有一部分来自他的时代。十九世纪的欧洲,女性基本上被排斥在大学、议会、各种职业之外。很多男性知识分子,都对女性有类似的看法。叔本华只是把这种看法说得格外刻薄、格外露骨。
还有一部分,来自他自己的经历。读过第二章的读者,大概会想起他的母亲约翰娜:一个聪明、有才华、事业成功的女性,却和儿子关系冷淡,拒绝和他同住,最后母子决裂。很多传记家都认为,叔本华对女性的敌意,和他对母亲的怨恨,有很深的关系。
照实说完,还要照实拆。本书要指出的是:叔本华关于女人的这些判断,恰好又犯了本书反复说到的那个错误。
他看到的,是他那个时代的女性显露出来的样子:很少有人从事哲学和科学,很少有人在公共事务中发表意见。这是一个结果,一个端点。
他从这个端点,直接推到了”本质”:这是因为女性天生就是这样的。
中间那一段,他完全没有看:女性为什么很少从事哲学和科学?因为她们不能上大学。为什么很少在公共事务中发言?因为她们没有选举权,没有职业,从小就被教育要待在家里。能量条件(受教育的机会、经济的独立、社会的认可)和差异序列(一个人从小到大被允许走的那条路),都被他忽略了。
这正是第十八章讲的”机缘”错误:把一切真正参与生成的因素,都降为无关紧要的场合,然后把结果归到一个不变的本质上。
历史已经给出了回答。当女性有了受教育的机会、有了职业、有了选举权之后,她们在哲学、科学、艺术、政治的每一个领域,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叔本华当年断言的”本质”,在条件改变之后,显露出了完全不同的样子。这说明,他看到的不是本质,而是条件。
其实,叔本华不用去远处找,就能找到反驳他的例子。
他的母亲约翰娜,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反例。她没有受过大学教育,却靠自己的才华,成了当时德国很受欢迎的作家,她的书卖得比儿子的好得多,好了几十年。她的沙龙,吸引了歌德和魏玛最优秀的一批人。她在丈夫死后,靠自己的能力,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的妹妹阿德勒,也聪明、敏感、有文学才华,只是生在一个不给女性太多机会的时代。
叔本华身边就有两个有才华的女性。可是他看到的,不是她们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了什么,而是她们没有做到什么。这又是只看端点、不看条件的读法。
叔本华对人性的整体看法,也相当阴暗。他常说,人是自私的、虚伪的、残忍的,社会只是一群互相提防的利己者勉强维持的秩序。
这些判断,有一部分是真实的观察:人确实常常自私,也确实会残忍。可是,他的方法和他看女性的方法是一样的:他看到了人在某些条件下显露出来的样子,就把它当成了人的本质。
人在匮乏、恐惧、孤立的条件下,确实常常变得自私和残忍;可是在安全、信任、有人支持的条件下,人也常常显露出慷慨、合作和善良。人是什么样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所处的条件,和他走过的路。
关于人性,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发现。
很多人以为,灾难来临的时候,人会陷入恐慌,互相踩踏、哄抢,显露出最自私的一面。可是研究灾难的学者们发现,在地震、洪水、大火这样的灾难里,大规模的恐慌其实很少见。更常见的是,普通人自发地互相帮助:邻居救邻居,陌生人把食物分给陌生人,许多人冒着危险去救别人。
同样是人,在一种条件下显得自私,在另一种条件下显得慷慨。人性不是一张定好的底牌,而是在条件和过程中不断显露出来的东西。叔本华看到的,是人性在某些条件下的样子;他没有看到的,是条件改变之后,人性可能显露出的另一面。
这一章看起来是在批评叔本华,其实对普通读者也很有用。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犯叔本华这样的错:看到一个人、一群人显露出来的样子,就直接断定”他们就是这样的”。看到一个成绩差的孩子,就说他笨;看到一个没有工作的人,就说他懒;看到某个地方来的人做了一件坏事,就说那里的人都这样。
每一次这样的判断,都跳过了中间:他们是在什么条件下,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才变成今天的样子?问一问这个问题,偏见就会少很多。
读到这里,有的读者可能会问:一个说了这么多偏见的人,他的书还值得读吗?
值得。但要换一种读法。
历史上几乎每一位伟大的思想家,都有他那个时代和他个人的局限。读他们,不是要全盘接受,也不是要全盘否定,而是像黑格尔说的”扬弃”那样:看清他们说对了什么,也看清他们说错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会说错。
叔本华关于女性的偏见,恰恰是一个很好的教材。它让我们看到,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如果只看端点、不看条件,也会得出极其荒谬的结论。这个教训,比他说对的许多话,也许更有用。
说叔本华的偏见”来自时代”,也不能说得太满。就在他那个时代,甚至更早,已经有人明确地主张女性应该和男性一样受教育。
1792 年,英国作家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出版了《女权辩护》。她在书里说,女性之所以显得不如男性理性,不是因为她们天生如此,而是因为她们从小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被教导只要漂亮、温顺就够了。给女性同样的教育,她们会显露出同样的能力。
这正是本书在这一章里说的道理:她看到的是条件,叔本华看到的是本质。叔本华出生前四年,这本书就已经出版了。
所以,叔本华的偏见,不只是时代的局限,也是他自己的选择:面对同一个时代的两种声音,他选了只看端点的那一种。
叔本华对女性的偏见,本书说了它的时代原因和个人原因。这里再补一点:一般来说,偏见是怎样长出来的?
偏见,常常是这样一个过程:先有几次经历,比如叔本华和母亲的冲突;然后,这几次经历被概括成一个判断,比如”女人都是这样的”;然后,这个判断成了一副眼镜,以后再遇到女性,只看得见符合这个判断的地方,看不见不符合的地方;最后,眼镜越戴越牢,判断越来越像”真理”。
这恰恰是一个只有两端、没有中间的过程:从几个端点的经历,直接跳到一个本质的判断,然后用这个判断去过滤以后所有的经历。
打破偏见的办法,也正是补上中间:多和不同的人真正来往,看到他们在不同条件下的不同样子;每当自己要说”他们都是这样的”时候,停一下,问一问:我见过的,是不是只是一部分?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变成我看到的样子的?
教育:老师给一个孩子贴上”笨”“懒”的标签,这个标签很容易变成孩子对自己的看法,然后孩子真的越来越像那个标签。与其贴标签,不如去看条件:这个孩子缺了什么基础,家里有什么困难,有没有被好好教过。
健康:很多人对自己也有偏见:“我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我天生就是个焦虑的人”。这些”天生”,有很多其实是条件和经历造成的。换一个条件,走一段新的路,人会发现自己没有想象的那么”天生”。
事业:招聘和用人时,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凭一些表面的特征对人下判断。好的管理者会多问一句:这个人在什么样的条件下表现最好?给他合适的条件,他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
这一编的最后一章,要把全书一个很重要的读法,正式地说清楚。
全书从引言开始,就在反复说:叔本华的很多判断,是”条件真理”。它们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这个条件就是:中间过程为零。
在这个条件下,人生确实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意志确实没有目标;人确实只能在现成的选项里挑;满足确实只是痛苦的停止;爱情确实在激情之后只剩幻灭;距离确实只能靠一条死规矩来维持。
叔本华的错误,不是说错了这些,而是丢掉了那个条件,把条件真理写成了人生定律。
所以,本书建议读者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读叔本华:把他的书当作一面镜子。
如果你读叔本华,觉得”他说的就是我”,那么,这不是在证明人生本来如此,而是在提醒你:你的生活里,中间过程可能正在被压缩;你的三个世界,可能正在变得只剩一个;你的二号位,可能正在变得空空荡荡。
这面镜子,不是用来让人绝望的,而是用来诊断的。
下面这张表,可以帮读者用叔本华这面镜子照一照自己。左边是叔本华描述的样子,中间是它可能说明的问题,右边是可以试着走的一小步。
| 如果你的生活像这样 | 可能说明 | 可以试着走的一小步 |
|---|---|---|
| 想要一样东西,得到了很快就没感觉,然后又想要下一样 | 从想要到得到之间,几乎没有自己走的过程 | 选一件事,不走捷径,自己从头做一遍 |
| 闲下来就空虚,只能靠刷手机、找刺激来填满 | 放松之后,没有另一个世界接棒 | 给自己留一个理念世界的问题,或一个自我世界的目标 |
| 总觉得”我就是这样,改不了” | 很久没有在困境里裁出过新路 | 下次遇到两难,先别急着二选一,找一找第三条路 |
| 做完一件事,只觉得”终于结束了” | 释放了,但没有回写 | 每做完一件事,花五分钟想想自己学到了什么 |
| 和人来往总是受伤,于是越来越少和人来往 | 二号位在萎缩 | 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试着说一次心里话 |
| 总是在拼命和彻底放弃之间来回 | 生活变成了钟摆,而不是节律 | 在一天里有意识地安排张和弛 |
| 觉得人生只有工作这一件事 | 三个世界只剩一个 | 每周给家人、朋友、一个兴趣各留一点时间 |
这张表不是诊断书。如果你长期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请去找专业的帮助。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张表可以帮你找到:你是在哪里,把中间丢了。
设想一位读者。三十五岁,在一家公司做中层,收入不错,有房有车,孩子上小学。有一天,他偶然读到叔本华的钟摆,心里一惊:这说的就是我啊。每天上班、下班、刷手机、睡觉;升了职,高兴两天,就开始焦虑下一个目标;周末陪孩子,心里想的还是工作。他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如果他就此相信”人生本来如此”,叔本华就成了一本让人认命的书。
可是如果他把叔本华当成一面镜子,他会看到另一些东西:他的中间过程被压缩了,工作里每件事都是按流程走,很少有自己想出来的东西;他的三个世界只剩一个,没有爱好,没有朋友,很久没读过一本书;他的二号位也很空,和妻子的交流越来越少,和孩子在一起时心不在焉。
看到这些,他可以开始走一小步:每周抽一个晚上,和孩子一起做一件事,比如搭一个模型;重新捡起大学时喜欢的吉他;和妻子约好,每天晚饭后散步半小时,不带手机。几个月后,他再读叔本华,也许会觉得:他说的,是以前的我。
叔本华之所以是一面好镜子,是因为他照得准。
他描述的那种人生——想要、得到、空虚、再想要;拼命、疲惫、放弃、再拼命;靠近、受伤、退开、孤独——是很多现代人每天都在过的生活。他在两百年前,就把这种生活的样子画得清清楚楚。
一面照得准的镜子,是很宝贵的。它让人看清自己的样子。只是,镜子只能照出样子,不能告诉你怎么改。看清之后,要去做的,是把中间补回来。这是下一编要做的事。
叔本华这面镜子,不只可以照自己,也可以照别人。
当你身边有一个人,总是抱怨、总是不满足、总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你可能会觉得他消极、难相处。可是如果用叔本华这面镜子去看,你会看到另一些东西:他的中间过程是不是被压缩了?他是不是只剩下一个世界?他身边是不是很少有人真正和他来往?
这样看,你就不会只是评判他,而是会想:我能不能成为他的一个二号位?能不能邀请他一起做一件事?能不能陪他聊一聊?很多时候,一个人从钟摆里走出来,就是从别人向他伸出的一只手开始的。
最后,也要说一说这面镜子的局限。
一面镜子,只能照出你现在的样子,不能告诉你是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也不能告诉你该往哪里走。叔本华这面镜子也是一样。它能让你看见”我正在钟摆里”,却不能替你走出来。
而且,镜子照出来的,是一个人独自站在镜子前的样子。可是走出钟摆,往往不是一个人对着镜子就能完成的,需要走到别人身边去,需要在事情里一点点地做。
所以,用叔本华照完自己之后,要记得放下镜子,转过身,去找那个可以一起走的人,去做那件可以慢慢做的事。
不只是一个人,一个家也会掉进叔本华的钟摆。
一个家庭,平时各忙各的:父母上班,孩子上学,晚上回来各自看手机。周末偶尔一起出去一次,高兴一阵,回来又各忙各的。遇到矛盾,要么吵一架,要么冷战几天,然后不了了之。日子一天天过,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缺。
这个家缺的,是家里的中间和二号位:一起做一件事的过程,一次真正把话说开的对话,一个大家都能参与的共同的目标。
有的家庭会约定每周一起做一顿饭,或者每个月一起完成一件小事:种一盆花,拼一幅拼图,一起去看望一位老人。这些事都不大,可它们让一家人之间,有了一段段共同走过的中间。
读叔本华,可以先把他当镜子,照一照自己。照完以后,还可以把他当成一扇窗户,看一看外面。
透过叔本华这扇窗户,可以看到很多人的样子:那些被欲望推着走、得到了又空虚的人;那些一次被伤就再也不敢靠近的人;那些把全部生命都放在一件事上、一旦失去就崩溃的人。
看到了这些人,不是为了评判他们,而是为了理解他们,甚至为了帮他们一点。一个自己走出过钟摆的人,最能理解还在钟摆里的人;也最知道,那时候最需要的,是有人来陪一陪,一起做一件小事,说一说话。
镜子让人看清自己,窗户让人看见别人。叔本华这面镜子,照得很准;本书希望,读者照完之后,也能把它变成一扇窗户。
教育:家长可以和大一点的孩子一起读一读叔本华的钟摆,然后一起聊: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什么时候最强烈?什么时候没有?孩子会慢慢发现,那些没有钟摆感的时候,往往是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
健康:情绪低落的时候,不要急着给自己下”人生就是苦”的结论。先用叔本华这面镜子照一照:是哪里堵了?哪个世界没开?这样,低落就从一个结论,变成了一个可以处理的问题。
事业:一个团队如果普遍出现”做完没感觉、闲下来空虚、彼此很少交流”的状态,这就是叔本华式的组织症状。管理者可以从补中间入手:让项目有复盘,让成员有成长,让团队有真正的交流。
前面七编,我们一直在做一件事:指出叔本华跳过了中间。从这一编开始,我们要做另一件事:把中间一段一段地补回来,而且落到每个人的生活里去。
第一件要补的,是贯穿全书的那个”二号位”。
本书前面说过,“三号位”是”我”:那个感受着、想要着、会被改变的主体。“二号位”是互动:我和事、和人、和世界打交道的那个地方。
在 SDE 的说法里,一件事的发生,可以看成有三个位置:一头是世界、是对象、是”那件事”本身;另一头是”我”;中间,是两者相遇、来回、打交道的地方。这个中间的位置,就是二号位。
叔本华把一号位(世界)读成了表象,把三号位(我)读成了意志在我身上的显现。他两头都看得很深。可是中间那个位置,他几乎没有写。
第十九章说过: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
紧迫在”我”身上,可是它的来源不在”我”身上:它来自”我”手里的条件和”我”要走的路之间的矛盾,而这些条件和路,都连着外面的世界。所以,紧迫不能只在”我”里面解决。只在”我”里面解决,只有两个办法:压住它,或者撤掉它。压住它,就是忍;撤掉它,就是叔本华说的否定意志。
要真正处理紧迫,必须走到二号位上去:去和那件事、那个人、那个世界打交道。婴儿要够到水杯,就得一次次地伸手、碰偏、调整;学生要弄懂一道题,就得一次次地算、错、问老师;两个人要化解一次误会,就得面对面地说、听、再说。
紧迫是在二号位上被转化的。没有二号位,紧迫只能积着,或者被扔掉。
二号位,大致有三种样子。
第一种,是和事物打交道。练字、做饭、修车、种菜、写代码、做实验。手碰到东西,东西给出回应,人根据回应调整下一步。这是最基本的二号位,婴儿够水杯就是这一种。
第二种,是和人打交道。对话、商量、争论、合作、教与学、爱与被爱。人和人之间的来回,比人和东西之间的来回复杂得多,因为对方也是一个有紧迫、有意志、会改变的”我”。可是正因为这样,它能带来的转化也最深。
第三种,是和作品打交道。读一本书,看一部电影,听一段音乐,然后在心里和它对话:它说得对吗?如果是我会怎样?这也是一种互动,而且是一种能跨越时间和空间的互动。一个人读柏拉图,就是在和两千多年前的一个人对话。
每个人最早的二号位,是在婴儿时期和照顾者之间的来回。
婴儿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个声音,妈妈笑着回应一句;婴儿看向一个玩具,爸爸把玩具拿过来,说出它的名字;婴儿哭了,有人来抱他。儿童发展研究者把这种来回叫作”发球与回球”:孩子发出一个信号,大人接住,回应一个信号,孩子再接住。
研究发现,这种来回,对婴儿大脑的发育极其重要。一个婴儿如果长期得不到回应,他的语言、情绪、学习能力的发展都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人从一出生,就是在二号位上长大的。“我”不是先有了、然后再去和世界打交道,而是在一次次的来回中,慢慢长成了”我”。
回头看叔本华,他的二号位,几乎只剩下第三种。
和事物打交道,他很少:他不用为生计劳动,不用学一门手艺。和人打交道,他更少:和母亲断了,和歌德淡了,和学界僵了,没有结婚,没有学生,晚年只有崇拜者。他唯一持续、深入进行的互动,是和书,和那些古人:柏拉图、康德、《奥义书》。
这种互动是真实的,也是宝贵的,他的思想正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可是它有一个局限:书不会反驳你,至少不会当面反驳你。你可以一直按自己的意思去读它。和活人打交道就不一样了,活人会说”你错了”,会让你改。
一个只和书打交道的人,思想可以很深,却很难被改写。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叔本华三十岁时写下的根本思想,四十年后几乎没有变:后来的几版里,他增补了大量内容,却没有动过那个”单一的思想”。
说叔本华完全没有二号位,也不公平。他有一个每天都在进行的互动:和他的狗。
他一生养过好几条卷毛狗,每天带它散步两个小时,对它说话,照顾它,据说他在遗嘱里也为他的狗做了安排。他对狗的耐心和温柔,是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
也许,狗给了他一种人没有给他的东西:一个不会反驳他、不会评判他、却会一直回应他的伙伴。这是一个很安全的二号位。只是,一个只有安全的二号位的人,很难被改写。
说二号位重要,不等于说所有的互动都是好的。
有些关系,是在不断地伤害人:一方总是贬低另一方,一方总是控制另一方,或者双方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争吵,永远没有转换。这样的互动,不是在处理紧迫,而是在制造紧迫。
在这样的关系里,适当地拉开距离,甚至离开,是保护自己的必要选择。这和叔本华式的”一被扎就退开”不同:前者是在认真尝试之后,发现这段互动确实无法转化;后者是还没有尝试,就已经撤走了。
好的二号位,是既能靠近、又能保护自己的地方。学会分辨哪些互动值得投入,哪些互动需要保持距离,本身也是二号位上的一门功课。
好消息是,二号位是可以练的。
一个人如果习惯了一遇到矛盾就对撞或者撤出,他可以从很小的事开始练:下次和家人意见不合,先不急着争出对错,也不急着闭嘴走开,而是多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想”。下次遇到一件难事,先不急着放弃,也不急着硬冲,而是找一个人商量商量。
每一次这样的练习,都是在二号位上走了一小步。走得多了,人会发现:原来很多以为只能忍或者只能逃的事,是可以处理的。
在二号位上,人最常做的,是三个动作:说,听,改。
说,是把自己心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两个人之间。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紧迫就只能闷在心里。
听,是让对方的东西进到自己这里来。只说不听,互动就变成了一个人的独白。真正的听,不只是等对方说完,而是愿意被对方说的话影响。
改,是根据听到的东西,调整自己下一步的做法。只说不改,互动就变成了两个人各说各话。
这三个动作,缺一个,二号位就不完整。叔本华很会说,他的文章写得极其雄辩;可是他很少听,更很少改。他的二号位,常常只剩下”说”这一个动作。
今天的世界,看起来到处都是互动:手机上的消息,一天几百条;社交软件上的朋友,成百上千;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
可是很多人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孤独。
原因在于,这些互动,很多都不是真正的二号位。消息是一条条发出去的,很少有人真的在听;朋友圈里点个赞,不是一次对话;会上每个人都在说,却很少有人真的被对方改变。有来,没有回;有说,没有听;有听,没有改。
真正的二号位,需要一点慢:面对面地坐下来,有足够的时间,把话说完,把对方的话听完,然后愿意为对方说的话调整一点自己。
在一个互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的时代,这种慢的、真正的互动,反而越来越珍贵。每周和一个人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聊一次天,也许比每天回一百条消息,更能补上一个人的二号位。
教育:学习效果最好的方式,往往不是一个人闷头苦读,而是有来有回:做题有反馈,写作文有人批改,想法有人讨论。给孩子创造这种来回的机会,比给他买再多的练习册都有用。
健康:心理咨询之所以有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安全的二号位:一个人可以在这里把积着的紧迫说出来,被听见,被回应,在对话中一点点转化。很多人觉得”说了也没用”,其实”说”本身,就是处理的开始。
事业:很多组织的问题,出在二号位的缺失:上下级之间只有命令和汇报,部门之间只有流程和表格,真正的对话很少。建立一些真正能来回讨论的场合,比出台再多的制度都更能解决问题。
上一章补的是二号位:紧迫要在互动里处理。这一章要补的,是紧迫处理完之后的那一步:回写。
回写,是一段过程走完之后,它的结果回过头来,改变了”我”。
一个孩子学会了骑自行车。这件事走完了,结果是:他会骑车了。可是回写不只是”会骑车”这一个结果,而是这件事改变了他整个人:他对自己的身体更有信心了;他知道了摔倒了可以爬起来;他发现了一种新的自由,可以骑车去更远的地方;他下一次学别的东西时,心里多了一份”我能学会”的底气。
回写之后,“我”变了。“我”变了,“我”手里的条件就变了,“我”想走的路也变了。于是,会出现新的矛盾、新的紧迫、新的一轮。人就是这样一轮一轮地长大的。
要特别区分一件事:释放,不等于回写。
一件事做完了,张力放掉了,人松了一口气,这是释放。可是释放之后,人不一定改变了。
第八章说过叔本华的晚年成名。三十多年的怨气,终于得到了回应,这是一次巨大的释放。可是名声来了,他仍然是那个人:仍然骂黑格尔,仍然觉得世界辜负了他。释放了,没有回写。
很多人也有这样的经历。拼命考上了一所好大学,松了一口气,可是进了大学,还是原来那个只会应付考试的自己。好不容易升了职,松了一口气,可是新的岗位上,还是用原来那套做法。释放了,没有回写,下一轮就只是重复上一轮。
叔本华并不是完全没有看到回写。他讲过一种”获得性格”:一个人经过多年的经历,终于看清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不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再去做自己做不来的事。
这确实是一种回写。可是在叔本华那里,回写只改变认识,不改变人。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只是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是什么。
本书的看法不同。回写改变的,不只是认识,还有人本身。一个孩子学会骑车,不只是”认识到”自己能骑车,而是他真的成了一个能骑车的人,而且成了一个更有信心的人。认识和人,是一起长的。
回写,不只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想一想。很多时候,它需要别人。
一个孩子学会了一件事,跑去告诉妈妈,妈妈说”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孩子就会把自己怎么做到的讲一遍。在讲的过程中,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学会了什么。
一个人经历了一次挫折,自己想了很久也想不通;和一个朋友聊了一个晚上,朋友的一句话,让他一下子看清了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
回写和二号位,是连在一起的。别人的回应,常常是一面帮你看清自己的镜子。
公道地说,叔本华的一生里,也有过一次很深的回写。
从汉堡账房里的学徒,到哥廷根和柏林的大学生,再到德累斯顿写出主著的哲学家,这六七年里,他每走一段,都在改变自己。他不再是父亲规划的那个商人,他长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就是回写:一段段过程走完,回过头来改变了”我”。
可惜的是,这次回写,在三十岁那年停住了。书写完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自己应该成为的那个人,从此不许再变。他后半生的四十年,是一次释放接着一次释放,却很少再有回写。
回写不会总是自动发生。有一些办法,可以帮它发生。
第一,回头看。一件事做完了,花一点时间想一想:这件事里,我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我学会了什么?下次我会怎么做?这就像叔本华说的”注释”,只不过不是等到四十岁以后,而是每一件事做完都做一次。
第二,说出来。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别人听。讲的过程中,人会不自觉地整理它、理解它。而且别人的回应,会让你看到自己没看到的东西。这是在二号位上的回写。
第三,用起来。学到的东西,马上在下一件事里用一用。用过一次,它才真正长到你身上。
第四,允许自己变。这一点最难。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变了,因为变了,就好像承认原来的自己错了。叔本华四十年守着那个根本的思想,只增补、不修正,某种意义上,就是不允许自己变。可是不允许自己变的人,回写就被堵住了。
有一个很简单、也被研究证明有效的回写方法:把经历写下来。
心理学家做过很多实验,让人每天花十几二十分钟,写下自己经历过的重要事情,以及自己对这些事情最真实的感受和想法。连续写几天之后,很多人的情绪变好了,身体健康状况也有所改善。
写下来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人在写的时候,不得不把混乱的经历整理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不得不去想”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写完之后,那段经历就不再只是压在心里的一团东西,而变成了自己理解过、消化过的一部分。
回写之后,会有新的一轮。
新的”我”,面对的是新的条件、新的路,于是有新的矛盾、新的紧迫。这不是在原地打转,而是在往上走。就像一条螺旋形的楼梯:看起来每一圈都在转,可是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高一点。
叔本华看人生,看到的是一个圆圈:想要、得到、空虚、再想要,永远在原地打转。这是因为他看不到回写。有了回写,圆圈就变成了螺旋。
回写,大致可以分成三个层次,一层比一层深。
第一层,是会了一样东西。学会了骑车、学会了一道题的解法、学会了一种做菜的方法。这是能力的回写。
第二层,是懂了一件事。不只是会做,还明白了为什么这样做,明白了这件事和别的事之间的联系。这是理解的回写。
第三层,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经历了一段过程,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变了:原来我是一个能坚持的人;原来我可以和别人合作;原来我也能在困境里找到路。这是”我”的回写。
叔本华说的”获得性格”,最多到了第二层:认识了自己。本书说的回写,可以一直到第三层: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一个人一生里,能有几次第三层的回写,他的人生就会有几次真正的转折。
回写,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特点:它需要时间。
一件事刚做完的时候,人往往还来不及消化它。成功了,只顾着高兴;失败了,只顾着难过。这时候去想”我学到了什么”,常常想不清楚。
过几天,情绪平静下来,再回头看,会看得更清楚一些。过几个月、几年,再回头看,常常会看到当时完全没看到的东西。很多人说,某一次失败,当时觉得是天大的打击,多年以后回头看,却发现那恰恰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所以,回写不是一次性的。同一段经历,可以在人生的不同时候,被回写好几次,每一次都读出新的意思。叔本华说人生后三十年是对前四十年的注释,他说对了一半:注释确实需要时间的距离。只是,注释不必只做一次,也不必只在晚年做。
给自己的经历一点时间,不急着给它下结论,也是在给回写留出空间。
教育:考试之后,最有价值的不是分数,而是订正和反思。一个认真订正错题、想清楚自己为什么错的孩子,每考一次都会进步;一个只看分数就把卷子扔掉的孩子,每一次考试都只是一次释放。
健康:生了一场病,康复之后,很多人会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早睡一点,少吃点油腻,多运动。这就是回写。一场病如果只是”好了”,没有带来任何改变,下一场病可能很快就会来。
事业:做完一个项目,好的团队会开一次复盘会,把经验和教训写下来,用到下一个项目里。这就是组织层面的回写。不复盘的团队,每一个项目都在重新开始;复盘的团队,每一个项目都站在上一个项目的肩膀上。
前两章补了二号位和回写。这一章要补的,是贯穿全书后半部分的另一件事:三界轮换。
本书一再说,人活在三个世界里。
现实世界:吃饭、睡觉、工作、运动、照顾家人,和实实在在的东西打交道。
自我世界: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和身边的人是什么关系,我在乎什么、害怕什么。
理念世界:一个问题想弄明白,一个道理想想清楚,一个作品想做出来,一种美想去欣赏。
每一个世界里,都可以有紧迫,都可以跑意义三律,都可以有张力、转换、释放、放松。
三个世界最好的关系,不是各自为政,也不是一个吞掉另外两个,而是轮换接力。
一个世界的一轮走完了,进入放松蓄能;这时候,另一个世界接过棒来,开始新的一轮。能量从一个世界传到另一个世界,就像接力赛跑的运动员传递接力棒。
这样,人不需要任何一个世界一直绷紧,也不会在任何一个世界的放松里落空。身体累了,脑子接着转;脑子累了,去和人聊聊天;聊完了,回到现实里做点事。一天下来,人既不会累垮,也不会空虚。
第三十八章讲过一个例子:夫妻亲密之后,现实世界的张力释放了,身体进入休息;这时,意识可以转进自我世界,感受彼此的亲近,也可以转进理念世界,冒出一个新的念头。这就是三界轮换在一个最私密的时刻里的样子。
用一个普通人的星期六,看看三界轮换是什么样子。
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了一顿早饭,这是现实世界的一轮:有点小张力(孩子挑食,要想办法),有转换(换了一种做法),有释放(孩子吃光了)。
吃完饭,他坐下来读了一个小时书,读的是一本关于城市历史的书,这是理念世界的一轮:一开始读得有点吃力,慢慢读进去了,读到一个地方,忽然明白了自己住的这条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心里一亮。
中午,他给老父亲打了个电话,聊了半个小时。父亲说起年轻时在这座城市打工的事,他把上午读到的讲给父亲听,父亲很高兴。这是自我世界的一轮:他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又近了一点。
下午,他带孩子去公园骑车,回到了现实世界。晚上,全家一起看了一部电影,又进入了理念世界的一段放松。
这一天,他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一天下来,既不累垮,也不空虚。三个世界轮流接棒,能量一直在流动。
叔本华的体系里,三个世界不能轮换。原因前面讲过: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理念世界里只有”无意志的认识主体”,自我世界的想要被他说成是虚荣。另外两个世界没有意志,就没有东西可以接棒。
更准确地说:他有三个世界,可是三个世界是隔开的。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只是现实世界的出口,是避难所。能量只从现实世界往外撤,不在三个世界之间流动。
有意思的是,他的日常生活里,其实有轮换:上午写作,中午吹笛,下午散步,晚上看戏。他的身体懂得轮换,他的哲学却没有给轮换留位置。
三界轮换卡住,常见的有几种样子。
第一种,只剩一个世界。一个人把全部生命都放在工作里,工作就是他的现实世界,也是他的自我(我就是我的职位),也是他的理念(我只想工作上的事)。这个世界一出问题,人就没有退路。
第二种,一个世界压住了另外两个。一个人整天活在自我世界的焦虑里:别人怎么看我?我是不是不够好?这股紧迫太强,压得他没法专心做事,也没法安静地想一个问题。
第三种,换了地方,没换世界。很多人放假去旅游,人在海边,心里想的还是工作;或者下班回家,陪着孩子,手里还拿着手机回消息。身体换了地方,意识还困在同一个世界里。
三界轮换的样子,在人生不同的阶段也不一样。
孩子的三个世界,常常是混在一起的:游戏就是现实,也是自我,也是理念。玩着玩着,就学会了东西,也长成了自己。
年轻人的现实世界和自我世界往往特别强:要找工作,要找伴侣,要弄清楚自己是谁。这时候,如果能给理念世界留一点地方,读一些书,想一些大问题,会让他们在忙乱中多一份定力。
中年人的现实世界常常压倒一切:工作、房贷、孩子、老人。这时候最容易出现”只剩一个世界”的情况,也最需要有意识地把另外两个世界打开。
老年人的现实世界慢慢变小,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却可以变得很大。第四十五章那位退休教师,就是一个例子。
轮换,也是可以练的。
第一,给每个世界留一块地。每天或者每周,有意识地给三个世界各留一点时间:一些实实在在做事的时间,一些和自己、和亲近的人相处的时间,一些读书、思考、欣赏的时间。
第二,学会交棒。一个世界的一轮走完了,不要马上在同一个世界里开始下一轮,而是换一个世界。写了一上午报告,中午别接着看工作群,出去走一走。
第三,允许放松。放松不是浪费,是蓄能。在两次接棒之间,留一点什么都不做的时间。
第四,注意哪个世界太久没开了。如果你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读过一本书、想过一个问题,或者很久没有和一个朋友好好聊过天,那就是那个世界太久没有接棒了。
最后要说清楚:三界轮换,不是一心多用。
一边开会一边回消息,一边陪孩子一边想工作,这不是轮换,而是让几个世界同时挤在一起,每一个都走不完整。结果是哪一轮都没有真正的转换,也没有真正的放松。
轮换,是一次只在一个世界里,把这一轮认真走完;走完了,再把棒交出去。专心,和交棒,缺一不可。
一天之内的轮换,有时候不好安排。那就放大到一周来看。
一周里,可以有几天是现实世界为主的:认真工作,把手头的事做完。可以有一个晚上是自我世界为主的:和家人好好吃一顿饭,和一个朋友通一个长电话,或者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最近的自己。可以有半天是理念世界为主的:读一本书,看一个展览,学一样新东西。
这样排下来,一周里三个世界都有了自己的时间,能量可以在一周的尺度上轮换。很多人发现,只要一周里有这样一个”理念的半天”和一个”自我的晚上”,工作日的疲惫就会轻很多。
三界轮换,不只是平时的保养,在一个世界出了大事的时候,它尤其重要。
一个人失业了,现实世界里的一大块塌了下来。这时候,如果他只盯着这一个世界,他会觉得天都塌了。可是如果他的自我世界里还有家人、朋友,理念世界里还有一两件他真正在乎的事,这些世界就能暂时接住他,让他有地方喘口气,慢慢恢复力气,再回到现实世界里去想办法。
一个人和伴侣分手了,自我世界里的一大块塌了下来。这时候,去工作,去运动,去读书,去学一样新东西,不是逃避,而是让另外两个世界接棒,给自我世界一点时间去慢慢修复。
一个人的研究、创作遇到了很大的挫折,理念世界里的一大块塌了下来。这时候,回到生活里,陪陪家人,做做家务,出门走走,也是在给理念世界留出恢复的空间。
三个世界,像三条腿的凳子。一条腿断了,另外两条还能暂时撑着。只有一条腿的人,一旦那条腿断了,就无处可站。
教育:一个孩子如果每天只有学习这一个世界,考好了空虚,考砸了痛苦,就在叔本华的钟摆里。给他三个世界:运动和劳动(现实),朋友和家人(自我),真正好奇的问题和喜欢的艺术(理念)。学习这一轮走完了,另外的世界可以接棒。
健康:失眠的人,常常是身体已经躺下了,意识却还困在现实世界的问题里打转,没有转到别的世界去。睡前半小时,读几页和工作无关的书,或者听一段音乐,是在帮意识换一个世界。
事业:一个真正能长久工作的人,往往不是只有工作的人,而是工作之外还有家庭、有爱好、有自己关心的问题的人。这些不是分心,是让工作这个世界累了的时候,有别的世界可以接棒。
先想象一个叔本华式的课堂。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告诉学生:这个要记住,考试会考。然后发下一张练习卷,二十道题,都是套这个公式的。学生们埋头做完,交上去,老师批改,打分。分数高的,得到表扬;分数低的,被叫到办公室。下一节课,换一个公式,重复一遍。
在这个课堂里,学生的生活,正是叔本华描述的那只钟摆:没学会的时候,焦虑、痛苦;考完了,得到一个分数,松一口气,然后很快就没感觉了;下一次考试又来了,再焦虑。一个学期下来,学生记住了很多公式,却很少有人觉得学习有意思。
这个课堂,缺的正是本书一直说的中间:学生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公式是怎样长出来的,没有经历过在一道难题前卡住、转弯、想通的过程,也没有和同学、和老师真正讨论过什么。
补上中间的第一步,是让孩子经历特征律: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
还说那个公式。换一种教法:老师先不给公式,而是给学生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这个公式才能解决的实际问题。学生们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办,东试试、西试试,这是混沌。有的学生画了个图,有的学生列了个表,有的学生发现了几个数字之间的规律,这些零碎的尝试,在讨论中慢慢连起来,这是自组织。最后,有一个学生说:“我发现了,好像是这样……”全班一起检验,公式出来了,这是涌现。
这种教法慢,一节课可能只能讲一个公式,而叔本华式的课堂可以讲三个。可是经历过自组织的学生,会记得这个公式是怎么来的,会用它去解决没见过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体验到一种东西:发现的快乐。这种快乐,是在中间那一拍里发生的,它会让孩子愿意继续学下去。
第二步,是让孩子经历自由律:在约束里裁出一条路。
很多孩子在学习中,只会走一条路:老师教的那种解法。碰到这条路走不通的题,就卡死了。
好的教育,会有意识地给孩子一些”两难”:一道题有两种看起来都对、却互相矛盾的解法,到底哪个对?一篇作文要求既要写得短、又要把事情讲清楚,怎么办?一个小组作业,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怎样做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
这些两难,就是自由律的第一拍。孩子在里面挣扎一番,找到一条第三条路,他就体验到了什么是自由:不是想怎样就怎样,而是在约束里给自己开出一条路。经历过几次这样的裁路,孩子会越来越相信:困难里有出路,而出路是可以自己找到的。
第三步,是保护幸福律的中间一拍:模式转换。
一个孩子在一道难题前卡住了,皱着眉头,咬着笔杆,这是张力。这时候,很多家长和老师会忍不住:直接告诉他答案,或者给一个很明显的提示。孩子”哦”一声,题做完了。
可是这样一来,转换那一拍被拿走了。孩子得到了答案,却没有经历想通的那一刻。释放是有的,可它是一次空的释放,只是”终于做完了”。
更好的做法,是忍一忍,给孩子一点时间。如果他实在卡得太久,可以给一个很小的提示,一个只推他往前走一小步的提示,然后让他自己走完剩下的路。当他终于想通的那一刻,他眼睛里会有光。那一刻的快乐,是积极的,不是”痛苦的停止”,而是”我长出了一点新东西”。
孩子在一道题、一件事前卡住的时候,大人能做的,大致有三件事。
第一,先等一等。卡住,是张力在积累,是转换之前必经的一拍。不要一看见孩子皱眉就上去帮忙。
第二,问一个问题,而不是给一个答案。“你现在想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别的办法试试?”问题会推着孩子自己往前走,答案会替他把路走完。
第三,陪他一起卡一会儿。有时候,孩子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知道有人和他在一起。大人坐在旁边,不说话,也是一种陪伴。
第四步,是补上二号位。
叔本华式的课堂里,互动只有一种:老师讲,学生听;学生做,老师批。这是一条单行道。
好的学习,是有来有回的。学生提问,老师反问;学生讲自己的想法,同学提出不同意见;学生写作文,老师不只打分,还写几句真正的回应,学生读了再改。在这些来回里,学生的紧迫——不懂的焦虑、想弄明白的劲——被一点点转化了。
家庭里也是这样。孩子放学回家,家长问的第一句话,常常是”今天考了多少分”。这是在问端点。换一句:“今天学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或者”今天有没有什么让你想不通的?“这是在打开二号位。
第五步,是补上回写。
叔本华式的课堂里,考试是终点:考完了,分数出来了,这一轮就结束了。
其实,考试之后,才是学习最关键的时候。一个认真订正错题、想清楚自己为什么错的孩子,每考一次都会长一点;一个只看分数、把卷子塞进书包就不管了的孩子,每一次考试都只是一次释放,没有回写。
可以帮孩子养成一个小习惯:每次考试之后,找出三道错题,写下三句话: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正确的想法是什么?下次遇到类似的题,我会怎么做?这三句话,就是回写。
第六步,是给孩子三个世界。
一个孩子如果每天只有学习这一个世界,他的能量就只能在这一个世界里来回摆:考砸了痛苦,考好了空虚。
给他一个现实世界:运动、劳动、动手做东西。给他一个自我世界:朋友、家人、一个被认真对待的自己。给他一个理念世界:不是为了考试,而是真正好奇的问题、真正喜欢的书、真正爱上的艺术。
学习这一轮走完了,另外的世界可以接棒。这样的孩子,学习反而更有劲,因为他不会在一个世界里被耗干。
举一个真实感很强的例子。
一位初中数学老师,要教”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她没有直接给结论,而是让每个学生在纸上随便画一个三角形,用量角器量三个角,加起来。
学生们量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一百七十八,一百八十二,一百七十九。有的学生很着急:“我是不是量错了?”老师不急,让大家把结果都写在黑板上。一看,都在一百八十左右。有个学生说:“是不是本来就是一百八十,我们量不准?”
老师又让大家把三角形的三个角剪下来,拼在一起。学生们惊讶地发现,三个角拼成了一条直线。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节课,只讲了一个结论。可是学生们经历了混沌(结果五花八门),经历了自组织(发现都在一百八十附近),经历了涌现(三个角拼成一条直线)。很多年以后,他们可能忘了很多公式,却还记得这节课。
在家庭教育里,家长最容易在不知不觉中,拿走孩子的中间。
第一,代劳。孩子系鞋带慢,家长替他系;孩子收拾书包乱,家长替他收;孩子的手工作业做得难看,家长替他做。每一次代劳,都拿走了一段孩子本该自己走的过程。
第二,只问两端。“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比某某强吗?”这些问题,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孩子会慢慢学会,只有结果是重要的。
第三,填满时间。孩子的每一个周末、每一个假期,都被各种班排满。孩子没有一点空白的时间,也就没有放松蓄能,更没有机会让自己的兴趣慢慢长出来。
把这三样东西还给孩子:让他自己动手,问他过程,给他留白。
学校层面,也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课程里多留一些”项目式”的学习:让学生围绕一个真实的问题,花几周时间去调查、讨论、动手、展示。这样的学习,天然就有混沌、自组织、涌现的过程。
评价里多看一些过程:不只看期末的分数,也看学生平时的思考记录、修改过程、合作表现。评价看什么,学生就会重视什么。
时间表里留一些空白:不要把每一节课、每一个课间都排满。孩子需要在空白里放松,也需要在空白里让自己的兴趣冒出来。
用一句话来说本章:好的教育,不是把答案交给孩子,而是把中间还给孩子。 ### 给老师的一张检查表
对学校里的老师来说,可以用这样几个问题,检查一下自己的一节课里,有没有”中间”。
这节课,学生有没有经历一段”不知道怎么办”的时间?还是我一开始就把答案告诉了他们?
学生有没有机会自己试一试、错一错?错了以后,有没有机会改?
学生之间,有没有真正的讨论?还是只有我讲、他们听?
学生提出的问题,我有没有认真接住,而不是急着把话题拉回我的教案?
下课之前,学生有没有机会回头想一想:今天我学会了什么,是怎么学会的?
这节课学到的东西,和学生课堂之外的生活,有没有一点联系?
这六个问题,不需要每一节课都做到。可是如果一个学期下来,大部分的课都答不上来,那么这个课堂,很可能就是一个叔本华式的课堂:学生在焦虑和空虚之间摆动,学到的只是一堆赤裸的结果。
好消息是,改变并不需要推翻一切。每节课里,留出五分钟让学生自己试,留出五分钟让学生互相讲,留出两分钟让学生回头想,中间就会一点点回来。
有一个很简单、也很有效的办法,能让孩子的学习同时有中间、有二号位、有回写:让孩子教一次。
孩子学会了一样东西,请他讲给爸爸妈妈听,或者讲给弟弟妹妹、同学听。要讲清楚,他就得把学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想一想先讲什么、后讲什么,这是回写;听的人会提问,会听不懂,他就得换一种说法,这是二号位;讲着讲着,他常常会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地方没弄懂,于是回去再想,这又是一段新的中间。
教育研究者早就发现,“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方法之一。很多老师也有体会:自己真正弄懂一门课,常常是在第一次教它的时候。
家长不必是专家。孩子讲的时候,认真听,真诚地问:“这里我没听懂,你能再讲一遍吗?”这一句话,就能让孩子的学习,往深处走一步。
这一章谈身心健康。要先说明:本书不是医学书,这里说的,是一些从生活层面理解和改善身心状态的思路,不能代替专业的诊断和治疗。如果你的焦虑、失眠或者其他问题已经严重影响了生活,请一定去找医生或者心理专业人员。
叔本华对健康的看法,有很实在的一面:他说幸福的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不要为了任何东西牺牲健康。他自己也身体力行,每天冷水澡、长时间散步、生活极有规律,活到了七十二岁。
可是他的哲学,也埋下了一种不太健康的看法:痛苦是积极的、实在的,快乐只是痛苦的停止;人的性格和倾向是天生的、改不了的;解脱只能靠否定、靠放下。按照这种看法,一个焦虑的人只能忍着,或者”看破”。
本书想说的是:很多身心的困扰,可以理解为中间过程出了问题;而中间过程,是可以处理的。
在谈焦虑、失眠、成瘾之前,先说一件最基本的事:身体本来就懂节律。
人每天醒来、睡去,是一个节律;心跳的收缩和舒张,是一个节律;呼吸的一进一出,是一个节律;饥饿和饱足,是一个节律。健康,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些节律在正常地运转。
很多身心的困扰,都是从节律被打乱开始的:长期熬夜,打乱了睡眠的节律;长期紧绷,打乱了张弛的节律;三餐不定,打乱了饮食的节律。恢复健康的第一步,常常不是吃什么药,而是把节律一点点找回来:固定的作息,规律的运动,定时的三餐,每天一段真正的放松。
叔本华自己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他的哲学不太懂节律,他的日程表却很懂。
先说焦虑。
焦虑,常常是幸福律卡在了第一拍:张力积着,却没有转换。一件事压在心上,一直在想,一直在担心,却一直没有动。想得越多,张力越大;张力越大,越不敢动。
叔本华式的处理,是”看破”: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虚妄,不必在意。这有时候管用,可是更多时候,张力只是被压下去了,过一阵又冒出来。
补上中间的处理,是给张力找一段可以流过去的路。
第一,把紧迫的来源找出来。焦虑常常是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说不清在怕什么。试着把它写下来:我到底在担心什么?是哪两样东西对不上?时间不够?能力不够?还是怕别人怎么看?一写下来,模糊的焦虑,就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矛盾。
第二,给每一个矛盾找一小步。不需要一下子解决,只需要往前走一小步。今天打一个电话,明天写一页纸。每走一小步,张力就转换一点。
第三,找一个二号位。把焦虑说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听。说出来的时候,很多东西会自己理清楚;对方的一句回应,可能让你看到一条自己没看到的路。
举一个例子。
一位母亲,孩子明年要中考。她整天焦虑:孩子的成绩够不够?要不要再报一个班?别人家孩子都在拼,我们是不是落后了?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白天对孩子也越来越急躁,孩子和她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有一天,她试着把心里的担心全部写了下来,写了满满一页。然后她发现,这一页里真正具体的事,只有三件:孩子的数学有一个单元没学好;她不知道哪所高中更适合孩子;她自己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情绪不好。其余的,都是一些模模糊糊的”万一”。
对这三件事,她各找了一小步:请数学老师帮孩子看看那个单元;周末和孩子一起查查几所高中的资料,听听孩子自己的想法;给自己每天留半小时散步。几个星期后,她的焦虑没有消失,可是轻了很多,和孩子的关系也缓和了。
焦虑没有被”看破”,而是被一件件地处理了。
再说失眠。
失眠有很多原因,有些需要医学处理。可是很多人的失眠,有一种很常见的样子:身体已经累了,躺在床上了,意识却还困在现实世界的问题里,一遍遍地转。明天的会怎么开?那件事怎么办?越想越清醒。
用本书的话说:身体想进入放松蓄能,意识却不肯交棒。
补上中间的处理,是帮意识换一个世界。
睡前一段时间,放下手机,放下工作,做一点和现实世界的问题无关的事:读几页闲书,听一段安静的音乐,写几行日记,把今天的事做一个小小的回写,然后合上本子,告诉自己:今天这一轮,到这里了。
还有一个很实用的办法:如果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就起来把它写在纸上,写下”明天要做的第一步是什么”。写下来,就等于把这件事交了出去,意识可以放心地换世界了。
再说成瘾。这里说的,既包括烟、酒这类,也包括越来越常见的对手机、游戏、短视频的过度依赖。严重的成瘾,一定需要专业的帮助,这里只从生活层面说一点思路。
成瘾,可以理解为现实世界里的一种意志,把人牢牢地抓住了。每一次满足,都很快、很直接,几乎没有中间过程;满足之后很快又空了,于是又要。这正是叔本华的钟摆,而且被压缩到了极短的周期。
叔本华式的处理,是否定:戒掉,断掉,用意志去压意志。可是很多人都知道,硬压常常压不住,越压越反弹。
补上中间的处理,有两条路。
第一,让另外两个世界的意志接棒。自我世界里:“我不想再做那样的人”“我想成为孩子的榜样”。理念世界里:“有一件事,我比刷手机更想投入”。这些意志越强,原来那个世界的意志就越松。很多戒烟、戒酒成功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不是靠硬扛,而是生活里有了更想要的东西。
第二,给满足加上中间。与其完全戒掉,有时候可以先把”一下子就满足”的东西,换成”要走一段过程才满足”的东西。想刷手机的时候,改成拿起一本书,或者出门走一圈,或者去学一样需要慢慢练的东西。这些东西的满足来得慢,可是它们有中间,有转换,有回写,满足之后不会那么空。
举一个例子。
一位年轻人,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就刷手机,一刷就是三四个小时,刷完了很空虚,第二天又刷。他试过很多次”戒手机”,删应用、设时间限制,都坚持不了几天。
后来,他换了一个办法。他没有逼自己不刷,而是报名了一个周末的攀岩班。攀岩很难,一开始爬不上去,手磨破了,可是每一次比上一次多爬一点,他都特别兴奋。渐渐地,他晚上开始看攀岩的视频、研究动作、在家里练握力,刷短视频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他没有靠否定去对抗那个世界的意志,而是让另一个世界的意志接了棒。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正在痛苦中的人,本章说的这些,也可以帮你陪伴他。
不要急着讲道理,不要急着说”想开点”。先做他的二号位:听他说,让他知道有人在。然后,陪他找一小步:一起出去走走,一起做顿饭,一起把一件拖着的事往前推一点。如果他的状态很严重,陪他去找专业的帮助。
陪伴本身,就是在帮他把堵住的地方松开一条缝。
最后说放松。
很多人不会放松。一闲下来就觉得不安,觉得在浪费时间,于是马上找事情填满。这是把放松误当成了叔本华说的”无聊”。
放松是幸福律里的一拍,是蓄能。心脏要舒张,肌肉要恢复,田地要休耕,人也要放松。每天给自己留出一段真正放松的时间:散步、发呆、泡个澡、看看窗外。不要带着手机,不要想着工作。这段时间看起来什么都没干,其实是在给下一轮充电。
用一句话来说本章:很多身心的困扰,不是因为人生本来是苦,而是因为中间卡住了;而卡住的地方,是可以一点点松开的。 ### 运动:最容易开始的中间
在所有补中间的办法里,运动也许是最容易开始的一种。
运动天然就有意义三律。第一次跑三公里,跑到一半喘不过气,这是张力;调整呼吸,找到节奏,这是转换;跑完的那一刻,浑身舒畅,这是释放;然后,好好休息一两天,这是放松蓄能。下一次,你会发现自己能跑得更远一点,这是回写。
运动也天然就有三界轮换的效果。一个整天坐在电脑前、脑子一直在转的人,去跑一跑、游一游、打一场球,意识会从理念世界里被拉回到身体里,从工作的焦虑里被拉回到此刻的呼吸里。这是一次很彻底的换世界。
运动还常常带来二号位。和朋友一起打球,参加一个跑步的团体,跟着教练学游泳,这些都是有来有回的互动。很多人发现,一个人跑步容易放弃,一群人一起跑,就坚持得住。
对那些陷在焦虑、失眠、低落里的人来说,运动常常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不需要一开始就定很高的目标,每天出门快走二十分钟,就是一段小小的中间。走着走着,身体松了,心里的东西也会跟着松一点。
当然,如果身体有病,运动之前要先问问医生,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和强度。
健康里,还有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吃饭。
很多人吃饭,是一件”赶”的事:边吃边看手机,几分钟吃完,吃了什么都记不清。这样的吃饭,几乎没有中间:饿了,吃,饱了,结束。
其实,吃饭可以是一天里一段很好的中间。买菜,洗菜,做饭,是一段和食物打交道的过程;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吃,是一段二号位;慢慢地吃,尝出每一样菜的味道,是一次小小的放松。
很多营养学家也建议,吃饭要慢一点,不要一边吃一边做别的事。吃得慢,身体有时间感到饱,不容易吃多;专心地吃,心也会跟着静下来。
不需要每一顿都这样。可是一个星期里,能有几顿饭,认认真真地做,认认真真地和家人一起吃,这本身就是在给生活补上中间。
先想象一个叔本华式的职业生涯。
一个年轻人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公司。他的目标,是父母和社会给的:稳定,收入高,有前途。他很努力,完成一个又一个指标。每完成一个,领导表扬一下,他高兴两天;然后下一个指标来了,又开始焦虑。几年后升了职,高兴了一个星期,接着发现新岗位上的指标更重,压力更大。到了中年,他有了不错的收入和职位,却常常在深夜问自己:我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这就是叔本华说的意志:一直在推,却不知道推向哪里;一直在要,得到了又空。
补上中间的第一步,是让目标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
很多人的职业目标,是借来的:别人说什么好,就去做什么。借来的目标,推起来是盲目的,因为它没有在自己的理念世界里跑过一轮特征律。
怎样让目标自己长出来?
给自己一些碰撞:读不同领域的书,认识不同行业的人,试着做一些工作之外的小项目。这些碰撞一开始看起来乱七八糟,没什么用,这是混沌。慢慢地,有些东西会在心里连起来:我好像特别喜欢帮别人解决某一类问题;我好像在做某一种事的时候特别投入。这是自组织。某一天,一个方向会清楚起来:我想做这个。这是涌现。
这个方向,也许和你现在的工作有关,也许无关。重要的是,它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目标长出来以后,要交给现实世界。
交给现实,不是一下子辞职、孤注一掷,而是先找一个小小的切口去试:在现在的工作里,能不能多做一点和这个方向有关的事?业余时间,能不能做一个小项目?找一个在这个方向上做得好的人,请他喝杯咖啡,聊一聊?
然后,让现实来改写它。试了之后,你会发现:这个方向比想象的难,或者比想象的有意思;有些部分你真的喜欢,有些部分你其实不喜欢。你回到理念世界里,把目标改一改。再去试,再改。
目标就这样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越走越清楚、越走越实在。这就是回写。
职业生涯里,最常见的是两难:想换方向,又怕收入下降;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要养家;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又要服从领导的安排。
叔本华式的处理,是二选一:要么忍着,要么走人。
自由律的处理,是裁出第三条路。
想换方向又怕收入下降?先在业余时间做,等副业能养活自己了再转。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又要服从安排?先按安排做,同时把自己的想法做成一个小实验,用结果说话。想做喜欢的事又要养家?和家人商量一个过渡期,一起算清楚能承受的风险。
这些第三条路,在两难出现之前都不存在。它们是在一次次商量、一次次尝试中裁出来的。每裁出一条,人就多一分自由,也多一分”困难里有出路”的底气。
举一个例子。
一位在大公司做了十年的软件工程师,越来越觉得工作没意思:每天写的代码,都是别人定好的需求,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他想辞职去做自己的产品,可是房贷压着,孩子还小,不敢。
他没有在”忍”和”走”之间二选一。他先利用周末,做了一个小工具,解决他自己在工作中经常遇到的一个麻烦,放到网上给同行免费用。没想到很多人用,还给他提了很多建议。他一边改,一边和用户交流,慢慢摸清了这个工具真正能帮人解决什么问题。
两年后,这个工具有了稳定的付费用户,收入已经接近他工资的一半。这时候,他和家人商量,决定辞职全职做它。
他没有一下子跳过去,而是在约束里一点一点裁出了一条路。这条路,在他最初犹豫的时候,根本不存在。
事业上,一个人走不远。
叔本华一生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学生,没有同道,只有对手和崇拜者。他的思想,在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经过真正的讨论和检验。
一个人的事业,需要一个真正的二号位:一两个能说真话的同事,一位愿意指点你的前辈,一个能一起吵架也一起干活的团队。在这些来回里,你的想法会被挑战、被修改、被完善;你的紧迫会被分担、被转化。
建二号位,要主动。不要等别人来找你,你可以先去问、先去帮、先去分享。
如果你是一个团队的领导者,本章说的每一步,都可以用在你的团队身上。
让团队的目标,有一部分是大家一起讨论、一起长出来的,而不全是从上面压下来的。
当团队遇到两难时,不急着拍板二选一,而是组织大家一起找第三条路。
建立真正能来回讨论的场合,让不同的意见能被说出来、被听见。
每个项目结束后,认真复盘,把经验变成团队共同的东西。
提醒团队成员休息,不要让工作吞掉他们的全部生活。一个每个人都有三个世界的团队,比一个只有工作的团队,走得更远。
每做完一件事,花一点时间复盘:这件事里,我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我学到了什么?下次我会怎么做?
复盘,就是事业上的回写。一个认真复盘的人,每一件事都是在上一件事的基础上往上走;一个从不复盘的人,每一件事都在重新开始,干了十年,可能只是把第一年重复了十遍。
最后一步,是别让事业吞掉你的全部。
事业心强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全都交给了工作:身体在加班,自我认同全是职位,脑子里想的全是业务。这样的人,工作顺的时候干劲十足;一旦遇到挫折,或者完成了一个大目标,就会陷入巨大的空虚,因为没有别的世界可以接棒。
给自己留出家庭、朋友、爱好、读书的空间。这不是分心,而是让你的事业走得更远的保障。
事业里的三界,在不同的年龄也不一样。
二十多岁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多碰撞:多试几种工作,多认识一些人,让自己的目标有机会长出来。不要急着定死一个方向。
三四十岁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在约束里裁路:家庭的责任重了,不能想走就走,可是也不能就此认命。在现有的位置上,一点点地做出自己想做的东西。
五十岁以后,最要紧的是回写和传承: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整理出来,带一带年轻人。这是事业在自我世界和二号位上的又一次开花。
事业里最难的时刻之一,是突然断了:被裁员,公司倒闭,行业萎缩。
这时候,人很容易陷入叔本华式的状态:痛苦,觉得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觉得人生就是这样无常。
补上中间的走法,是先给自己一段放松:这是一次大的打击,需要时间消化,不必急着马上找出路。然后,让三个世界轮换着接棒:在自我世界里,问问自己这些年真正在乎的是什么;在理念世界里,去学一点新东西,看看别的行业;在现实世界里,先找一件能做的小事做起来。很多人后来回头看,发现那一次”断了”,恰恰是一段新路的开始。
用一句话来说本章:好的事业,不是被一个借来的目标推着跑,而是自己长出方向,在约束里裁出路,在来回中越走越宽。
这一编,我们把叔本华跳过的中间,一段一段地补了回来:二号位,是处理紧迫的地方;回写,是让一段过程改变”我”;三界轮换,是让能量在三个世界之间接力。然后,我们把这些落到了教育、健康、事业三个最日常的领域里。
说到底,补中间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它是让孩子自己想通一道题,是在焦虑时先走一小步,是在两难里找第三条路,是做完一件事回头想一想,是累了换一个世界歇一歇。叔本华说对了人生的两端,这些日常的小事,就是那段中间。
中国人做手艺,讲究”拜师”。一个学徒跟着师父,从最基本的活干起,一干好几年。师父不一定每天讲道理,可是学徒在旁边看、跟着做、被纠正、再做,手艺就一点点长到了身上。
这种学习方式,今天很多行业里已经不常见了,可是它背后的道理,对每一个做事业的人都有用:找一个师父。
这个师父,不一定要正式拜师,也不一定是你的上级。他可以是一位比你早入行几年的前辈,一位你很佩服的同行,甚至是一位其他行业里做得很好的人。重要的是,他愿意和你来往,愿意看你做事,愿意告诉你哪里做得不对。
有一个师父,你的事业就有了一个最重要的二号位。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得到回应;你走的每一段路,都有人帮你看看方向。你会少走很多弯路,也会更快地长出自己的判断。
叔本华一生没有真正的师父。他敬重康德,可是康德在他十六岁时就去世了;他和歌德有过一段交往,却很快变成了争胜。他也没有真正的学生,晚年只有崇拜者。一个没有师父、也没有学生的人,思想可以很深,却很难被传下去,也很难被改写。
反过来,当你有了一定的经验,也可以去做别人的师父。教别人,是对自己最好的一次回写:你会发现,很多你以为自己懂的东西,要讲清楚,还得再想一遍。
第五编说过心流:人在做一件有挑战、又刚好能应付的事的时候,最投入、最充实。
工作,本来是最容易产生心流的地方。一个工程师在解一个难题,一个医生在做一台手术,一个老师在上一节讲得很顺的课,一个厨师在忙碌的晚餐时段里有条不紊地出菜,这些时刻,人常常忘了时间,做完以后觉得非常满足。
可是很多人的工作,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原因大致有两个:一是事情太简单、太重复,没有挑战,人只觉得无聊;二是事情太难、太乱,压力太大,人只觉得焦虑。前者是钟摆的无聊端,后者是钟摆的痛苦端。
让工作里多一点心流,可以从调整难度开始:太简单的事,给自己加一点挑战,比如想一个更好的做法;太难的事,把它拆开,一次只做一小块。还要尽量给自己留出不被打断的整块时间:心流需要一段连续的投入,一会儿一个消息、一会儿一个电话,心流就很难出现。
叔本华生前最有名的崇拜者之一,是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
1854 年秋天,瓦格纳在苏黎世流亡,一位诗人朋友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推荐给他。瓦格纳读后大受震动。他在给好友李斯特的信里,热情地谈到这位哲学家,说他的思想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他后来说,这本书他在一年之内读了好几遍。
同一年,瓦格纳把自己刚写好的歌剧剧本《尼伯龙根的指环》寄给了叔本华,题词表达了崇敬和感激。叔本华的反应很冷淡,据说他更喜欢罗西尼和莫扎特,觉得瓦格纳作为诗人比作为作曲家更有天分。两个人始终没有见过面。
瓦格纳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音乐的地位。叔本华说,音乐不是在描绘世界,而是直接表达世界的本质,也就是意志。这给了瓦格纳极大的信心:音乐不是文字的伴奏,而是最深的真理。多年后,瓦格纳写了一篇长文《贝多芬》,几乎就是在用叔本华的音乐理论来讲自己的艺术。
第二样,是否定意志的理想。瓦格纳后来的歌剧,常常以放弃、断念、在爱与死中解脱为主题。最典型的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一对恋人被无法实现的爱情折磨,只有在死亡的”夜”里,才能真正结合。瓦格纳晚年的最后一部作品《帕西法尔》,主题是同情和断念,主人公是一个”因同情而觉悟”的纯洁的愚者。这些都能看到叔本华的影子。
可是,瓦格纳的音乐里,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反转。
第三十六章说过,叔本华分析旋律:离开主音是欲求,回到主音是满足。按照这个说法,一首曲子越快回到主音,越让人愉快。
瓦格纳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里,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让和声一直不回到主音。前奏曲开头那个有名的和弦,后来被人叫作”特里斯坦和弦”,它制造了一种强烈的、悬而未决的张力。此后几个小时里,音乐一次次地好像要回到主音了,却又一次次地偏开,一直拖到全剧最后,伊索尔德唱完那首”爱之死”,和声才终于落定。
瓦格纳把”中间”拉长到了整整一部歌剧。几个小时的音乐,几乎全是离开、游走、偏离、渴望,只有最后几个小节是归来。
而听众并没有因此觉得这几个小时是痛苦的。恰恰相反,很多人认为这是音乐史上最动人的作品之一。人们在那几个小时里,被深深地卷进去,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张力和转换,最后在那一声落定里被彻底释放。
这恰好说明:真正动人的,是中间。瓦格纳在嘴上宣扬叔本华的断念,在音乐里却把叔本华跳过的那段中间,写成了一部杰作。
瓦格纳的最后一部作品《帕西法尔》,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帕西法尔是一个天真的少年,一开始什么都不懂。他在圣杯骑士的城堡里,看到了受伤的国王安福塔斯在痛苦中挣扎,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也什么也没明白,就被赶了出去。经过多年的流浪和考验,他终于懂得了同情。最后,他带着圣矛回到城堡,用它治好了安福塔斯的伤口。
这个结局,和叔本华的同情伦理学有一处很大的不同。叔本华讲同情,讲到”看见别人的痛苦、心里一疼”就停了。帕西法尔的同情,却有后半段:他经过了漫长的过程,最后回来,真的去治好了那个受苦的人。
同情之后,回来,去帮。瓦格纳在这里,不知不觉地替叔本华补上了中间和回写。
瓦格纳和叔本华的故事,还牵出了另一段故事。
1868 年,年轻的尼采在莱比锡第一次见到瓦格纳。两个人很快发现,他们都是叔本华的热烈崇拜者。这份共同的热爱,让他们成了忘年交。此后几年,尼采常常去瓦格纳家里做客,把瓦格纳看作叔本华精神在艺术上的化身。他的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就是献给瓦格纳的。
可是后来,两人渐渐疏远,最终决裂。尼采晚年写了《瓦格纳事件》,尖锐地批评瓦格纳的音乐是一种病态的、颓废的艺术。尼采和瓦格纳的决裂,某种意义上,也是尼采和叔本华的决裂:他拒绝了瓦格纳音乐里那种叔本华式的断念和对死亡的渴望。
瓦格纳还提出过一个说法,叫”无终旋律”。
传统的歌剧,是一段一段的:一段宣叙调,一段咏叹调,唱完了停下来,观众鼓掌,再开始下一段。瓦格纳不要这样。他要让音乐像一条河一样一直流下去,不断地转调、推进,很少停下来给人一个完满的终止。
用本书的话说,瓦格纳让音乐一直处在中间。他把传统歌剧里那些”开头—结尾—开头—结尾”的段落,连成了一段几乎不间断的过程。听众被这条河带着走,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几个小时。
瓦格纳是叔本华思想的一个很特别的后来者:在理念世界里,他接受了叔本华的结论;在创作的实践里,他却一再地走过中间。
他写《尼伯龙根的指环》,前后花了二十多年;为了上演它,他四处筹钱,最后在拜罗伊特建了一座专门的剧院。这是一段极长、极艰难的过程,里面有无数次的张力、转换和释放。他的一生,是被理念世界的意志和自我世界的意志推动的,一点也不”无意志”。
所以,瓦格纳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音乐是意志的写照”,却在自己的音乐里,证明了意志不只是盲目的推力,它可以被写成一段有方向、有转折、有归宿的旅程。 ### 瓦格纳自己的中间
瓦格纳的一生,本身也是一段极长的中间。
1849 年,他因为参加德累斯顿的起义,被通缉,逃往瑞士,此后流亡了十多年。这些年里,他常常负债累累,作品无处上演,生活很不安定。《尼伯龙根的指环》这部由四部歌剧组成的巨作,他从构思到完成,前后用了二十多年,中间一度停下来好几年,先去写了别的作品。
1864 年,年轻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成了他的崇拜者和资助人,他的处境才彻底改变。1876 年,专门为上演他的作品而建的拜罗伊特节日剧院落成,《指环》第一次完整上演。
从流亡到拜罗伊特,将近三十年。瓦格纳在他的歌剧里讴歌断念,他自己的一生,却是一场极其顽强的、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的过程。
瓦格纳的音乐,让人想到一个更普遍的道理:几乎所有的音乐,都是节律,而不是钟摆。
一首最简单的歌,也有起伏:主歌平静地铺开,副歌推到高处,间奏让人喘一口气,然后再来一遍,最后慢慢收住。张力、释放、放松、再张力,一轮接一轮。
一首交响曲,常常有几个乐章: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快,一个宏大。它们不是随便排的,而是一种大的轮换:激动之后需要沉静,沉静之后又需要活力。作曲家们几百年来,一直在用音乐练习怎样安排张力和放松。
所以,听音乐,其实也是在感受一种健康的节律。一个人如果心里乱,听一段结构清楚的音乐,跟着它的起伏走一遍,心也常常会跟着找回一点节奏。这也许是音乐能安慰人的原因之一。
1865 年秋天,二十一岁的尼采在莱比锡读书。有一天,他在一家旧书店里随手翻到一本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后来回忆说,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他把这本书买回了家。回到住处,他一头扎进去,几乎不间断地读了两个星期。
这本书,改变了尼采的一生。他后来说,他仿佛在这本书里看到了一面镜子,照出了世界、人生和他自己的心灵。
尼采从叔本华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
他继承了”意志先于理智”:人的思想和道德,背后都是更深的冲动在推动。
他继承了对身体的重视:身体比意识更根本,“大理性”在身体里,而不是在头脑里。
他继承了揭穿的方法:去看那些高尚的道德、崇高的理想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欲望和恐惧。
1872 年,尼采出版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书里有名的日神和酒神之分:日神代表梦、形象、清晰的个体;酒神代表醉、狂欢、个体消融在整体里。这几乎就是叔本华的表象和意志的另一种说法。书里说”音乐直接表达世界的本质”,也来自叔本华。
1874 年,尼采写了一篇长文,题目就叫《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称他是自己的老师,是一个真正诚实、真正独立的思想者。
值得注意的是,尼采在《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里,推崇的与其说是叔本华的学说,不如说是叔本华这个人。
他说,他从叔本华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品格:诚实,不向学院和权力低头,独自面对最难的问题,敢于说出令人不快的真相。他说,一个哲学家对他的意义,在于能不能成为一个榜样;而叔本华,就是这样一个榜样。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读法:不是读结论,而是读一个人怎样活出他的思想。可是尼采后来发现,叔本华活出来的,和他说出来的,并不完全一样。这也是尼采后来离开叔本华的原因之一。
可是没过几年,尼采就和叔本华分道扬镳了。他没有扔掉叔本华的问题,而是把叔本华的答案,从头到尾翻转了一遍。
叔本华说,要否定意志。尼采说,要肯定生命。在他看来,叔本华的同情伦理和禁欲理想,是对生命说”不”,是一种疲惫的、衰弱的哲学。他在《道德的谱系》的序言里说,叔本华对同情的推崇,恰恰是欧洲文化最大的危险。
叔本华说,意志是求生存的意志。尼采说,生命不只是求生存,而是求增长、求扩张、求超越自己。他把它叫作”权力意志”。在《善恶的彼岸》里,他说,生命本身就是权力意志,自我保存只是它间接的、最常见的结果之一。
叔本华说,艺术让意志暂停,是解脱。尼采说,艺术是生命最大的兴奋剂,是让人更想活下去的东西。
叔本华说,人生是苦,最好没有出生。尼采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叫”永恒轮回”:如果有一天,一个魔鬼告诉你,你现在过的这一生,你将一模一样地再过无数次,每一个痛苦、每一个快乐都一样,你会怎样?是咬牙切齿地诅咒他,还是说”我从未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尼采说,一个真正肯定生命的人,会选择后者。他把这叫作”热爱命运”。
尼采还有一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成为你自己。他最后一部自传体作品的副标题,就是”人如何成为自己”。
这句话里,有一个叔本华没有的东西:过程。
叔本华说,人的性格是天生的、不变的,人一生能做的,只是认清自己本来是什么。尼采说,人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要去”成为”的;人要一次次地超越自己,才能成为自己。这是把自我世界里的意志,放到了一个中心的位置上:人不只是求活,而是求成为。
尼采的”永恒轮回”,还有一层意思值得一说。
它要人对自己的一生说”是”,而且是对整个一生,不只是对结果。那些痛苦、挣扎、失败、犹豫,那些中间的每一段,都要一模一样地再经历无数次。一个人如果只喜欢自己人生的结果,而讨厌过程,他是无法对永恒轮回说”是”的。
这和黑格尔那句”结果连同它的生成过程才是全体”,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尼采在这里,逼着人去肯定中间。这是他对叔本华最深的一次超越:叔本华只称量两端,尼采要人拥抱全部。
尼采还有一句很有名的话:那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强大。
这句话给了无数身处困境的人力量。可是本书要加一个小小的提醒:痛苦本身,并不会自动让人变强。很多人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并没有变得更强,反而被压垮了。
让人变强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之后的那段过程:有没有人陪伴,有没有在困境里裁出路,有没有让这段经历回写成新的理解和力量。第四十章说过的”创伤后成长”,也常常发生在有支持、有时间、有过程的时候。
所以,也许可以这样补一句:那杀不死我的,如果我走完了它,会使我更强大。
用本书的眼光看,尼采补上了叔本华缺的一块,又漏掉了另外两块。
他补上的,是自我世界的意志,以及自我超越的过程。在叔本华那里,意志被锁在现实世界里;在尼采那里,意志扩到了自我世界,而且有了方向:不断超越、成为自己。这是一段真正的中间过程。尼采也补上了对人生的肯定:他不再把人生算成一笔亏本的账,而是要人对自己活过的一切说”是”。
他漏掉的第一块,是二号位。尼采的超人,是一个孤独的形象:高高在上,超越群众,不需要别人。尼采自己的后半生,也过得很孤独:辞去了大学教职,在欧洲各地的小旅馆里辗转,身边很少有能真正和他对话的人。他的自我超越,是一个人向上攀登,而不是在和别人的来回中一起长大。
他漏掉的第二块,是三界轮换。尼采的权力意志,主要在自我世界里往上冲,很少讲放松、蓄能、换一个世界接棒。一直往上冲的人,会非常有力,也会非常疲惫。
在叔本华和尼采之间,不必非要选一个。
叔本华说对了:人生里确实有大量的痛苦,欲望确实常常让人身不由己,看清这一点,人会更宽容、更清醒。
尼采也说对了:人不应该因为痛苦就对生命说”不”,人可以在痛苦中成长,可以一次次地超越自己。
本书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是:痛苦是真的,超越也是真的;而把两者连起来的,是一段段有人陪伴的、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换着走的过程。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开头,讲过一个”精神的三种变形”的寓言。
精神先变成骆驼:背起沉重的担子,服从”你应该”,走进荒漠。然后,骆驼变成狮子:它对”你应该”说”不”,要为自己争得自由。最后,狮子变成孩子:孩子是天真,是遗忘,是一个新的开始,是一场游戏,是一个神圣的”是”。
这个寓言,本身就是一段过程:从承担,到反抗,到创造。尼采没有说人一下子就能成为孩子,而是要先当骆驼、再当狮子。这是尼采比叔本华多走的一步:叔本华只有”背负痛苦”和”放下一切”两端,尼采在中间放进了一整段变形。
说尼采缺少二号位,也要说得公道。尼采一生写了大量的信,和朋友、和出版商、和他的母亲妹妹、和一些仰慕他的读者。在很多信里,他坦率地谈自己的思想、病痛和孤独。
他和一些朋友之间,也有过很深的来往。比如和他大学时代的朋友、后来的神学家欧维贝克,他们几十年保持通信;尼采精神崩溃之后,正是欧维贝克赶到都灵,把他接了回来。
可是,尼采晚年常常在信里说,他找不到一个真正能理解他的人。他写的书,卖得极少,几乎没有回应。他的思想,越来越多地是在一个人的散步和写作里展开的,而不是在和别人的争论里被检验、被修改的。
这和叔本华有几分相似。两个人都写了极有力量的书,都在很长时间里无人理解;两个人的思想,都更多地是在一个人的理念世界里长成的。只是,叔本华晚年等来了名声,而尼采没有等到。
教育:尼采说”成为你自己”,这句话对孩子是很好的鼓励:你不是一个定好的东西,你可以长成你想成为的样子。本书要补一句:成为自己,不是一个人闭门修炼,而是在和老师、同学、家人的一次次来回中慢慢长成的。
健康:尼采式的”不断超越”,是一股很强的动力,可是也容易让人累垮。一直在超越、从不放松的人,要记得节律:冲一段,歇一段,换一个世界,再冲一段。
事业:很多创业者身上有一种尼采式的气质:不认命,不妥协,要改变世界。这很宝贵。可是走得远的创业者,往往也懂得建团队、听意见、适时休整。只靠一个人的权力意志,很难走到最后。
弗洛伊德和叔本华的关系,比尼采复杂。
尼采是直接读叔本华、直接继承、然后直接反叛。弗洛伊德却一直强调:他的很多发现,是他自己从临床里独立走到的,和叔本华无关,他读叔本华读得很晚。
可是他也很坦率地承认了两者的相似。在 1925 年的《自传研究》里,他说:精神分析和叔本华的哲学,在很大的范围内是一致的;叔本华不但主张情感的主导地位和性的极端重要性,甚至已经察觉到了压抑的机制。只是,这些一致,不能归因于他读过叔本华,因为他一生读叔本华读得很晚。
在 1914 年的一篇文章里,他还讲过一件事:他提出压抑理论之后,他的学生兰克给他看了叔本华主著里的一段话。那段话在第二卷论疯狂的一章里,大意是:人会本能地把那些令人痛苦、与自己的意愿相冲突的想法,从意识里推开,不让自己看见。弗洛伊德说,他这才发现,自己以为是全新的发现,叔本华早就说过了。
1920 年,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里提出”死亡驱力”时,又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我们不知不觉地,驶进了叔本华哲学的港湾。
精神分析的”谈话”方法,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来历。
弗洛伊德早年的合作者布洛伊尔,有一位病人,后来在书里被称为”安娜·欧”。她有许多奇怪的症状,而布洛伊尔发现,每当她把自己心里的回忆和感受说出来,症状就会减轻一些。安娜·欧自己给这种方法起了一个名字,叫”谈话疗法”,还半开玩笑地叫它”扫烟囱”。
这个名字很朴素,却说出了一件要紧的事:紧迫积在心里,需要一个地方被说出来、被听见。这个地方,就是二号位。
弗洛伊德和叔本华,至少在四个地方是相通的。
第一,盲目的意志,在弗洛伊德那里变成了无意识的本我:一股不讲道理、只求满足的冲动,是人心最深的一层。
第二,理智是意志的仆人,在弗洛伊德那里变成了一个有名的比喻:自我像骑在马上的人,要驾驭一匹比自己强壮得多的马,很多时候,他只能让马去它想去的地方,然后假装那是自己的意思。这和叔本华”瞎子背瘸子”的比喻,几乎如出一辙。
第三,叔本华的《性爱的形而上学》,在弗洛伊德那里发展成了力比多理论:性的能量,是人心理生活的核心动力之一。
第四,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处:叔本华说,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弗洛伊德提出”快乐原则”,说快乐就是心理张力的降低和释放。这几乎是叔本华那个命题的科学版。
可是,弗洛伊德比叔本华往前走了关键的一步:他是第一个真正做出”处理技术”的人。
叔本华只给了诊断和出口。弗洛伊德给了一套一步一步去处理的方法。
第一,谈话。弗洛伊德让病人躺在沙发上,自由地说出心里想到的任何东西,不加筛选。那些被压抑的、推开的东西,会在这种说话中一点点冒出来。这就是把紧迫带到二号位上。
第二,移情。弗洛伊德发现,病人会把自己早年对父母的感情,转移到分析师身上:依恋他,怨恨他,害怕他。这起初被看作是治疗的障碍,后来弗洛伊德意识到,这恰恰是治疗最重要的场所。病人和分析师之间的关系,本身成了一个可以重新经历、重新处理早年伤痛的地方。这就是二号位。
第三,修通。1914 年,弗洛伊德写了一篇文章,叫《回忆、重复与修通》。他说,一个病人认出了自己的症结,并不等于病就好了。他还要一遍遍地回到那个症结上,一次次地重新经历、重新理解,才能真正把它”走通”。一次认出来不够,要修通。这就是在补中间。
第四,升华。弗洛伊德认为,性的能量可以转向艺术、科学、文化等更高的目标。一个人把强烈的冲动,转化成创作和研究的热情。这很像本书说的三界轮换:现实世界的能量,交棒到了理念世界。
和叔本华很不一样,弗洛伊德的一生,有很丰富的二号位。
年轻时,他和柏林的医生弗利斯保持了多年密集的通信,把自己最早的、最大胆的想法一一写给他,也听他的回应。1902 年起,他每周三晚上在家里召集一批对精神分析感兴趣的医生和学者,一起讨论病例和理论。这个小圈子后来发展成了国际性的学会。
当然,这个圈子里也有很多争吵和分裂,有好几位重要的学生后来和他决裂。可是正是在这些讨论、争吵、分裂之中,精神分析一次次地被修改、被推进。叔本华的根本思想四十年几乎没变,弗洛伊德的理论却在他一生里大改了好几次。这背后,二号位的差别起了很大的作用。
可是,弗洛伊德也有他仍然站在叔本华一边的地方。
第一,快乐原则。在弗洛伊德那里,快乐仍然主要是张力的降低。幸福律只有张力和释放两拍,中间那一拍模式转换,在他的快乐理论里仍然缺席。虽然他在治疗技术里补上了”修通”,可是在理论上,他对快乐的理解,没有走出叔本华的框架。
第二,升华的地位。在弗洛伊德那里,升华是性能量”换了一个出口”。艺术、科学、思想,归根到底是性能量的衍生物。理念世界的意志,仍然没有独立的地位,仍然被看作现实世界意志的变形。在这一点上,他和叔本华一样,把意志的源头放在了身体里。
第三,晚年的悲观。弗洛伊德晚年写了《文明及其不满》,认为文明必须以压抑人的本能为代价,人在文明里注定会感到不满和痛苦。这个判断,又一次驶进了叔本华的港湾。
用本书的话说:弗洛伊德补上了二号位,也补上了一部分中间,这是他最大的贡献。精神分析,是西方第一套系统地在二号位上处理紧迫的技术。今天的各种心理治疗,很多都是从这里出发的。
他没有补上的,是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的独立意志,以及完整的幸福律。他的理论里,人仍然主要是一个被身体冲动推着走、靠压抑和释放来维持平衡的存在。
弗洛伊德之后,心理治疗发展出了很多不同的流派。它们的理论各不相同,可是有两个共同点,恰好对应本书说的两件事。
第一,重视关系。几乎所有的研究都发现,治疗能不能起作用,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治疗者和来访者之间的关系:是否信任,是否被理解。这就是二号位。
第二,重视练习。很多今天常用的疗法,不只是谈,还要来访者在生活中一点点练习新的想法和做法,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调整。这就是中间过程。
从弗洛伊德开始,人们终于有了一套在二号位上、通过中间过程去处理痛苦的技术。这是叔本华没有给出、也许也想不到的东西。
弗洛伊德晚年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常被译作:本我在哪里,自我就应当到哪里。
他的意思是:精神分析的目标,是让那些原本被无意识的冲动支配的地方,一点点变成人能够理解、能够掌握的地方。他打了一个比方,说这就像荷兰人把须德海的海水一点点排干,把它变成可以耕种的土地。
这个比方很有意思。排干一片海,不是一下子能做到的,而是要修堤、筑坝、抽水,一年又一年,一块一块地把海变成陆地。
弗洛伊德在这里,说的正是中间过程:心灵的改变,不是一次顿悟,而是一项长期的工程。叔本华只有”意志在底下推”和”最后否定它”两端,弗洛伊德补上了中间那片一点点排干的海。
叔本华和弗洛伊德,还有一个很深的共同点:他们都是揭穿者。
叔本华揭穿的,是理性的自负。人以为自己是理性的动物,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叔本华说,不,理性只是意志的仆人,推动你的,是你看不见的欲望。
弗洛伊德揭穿的,是意识的自负。人以为自己是自己心灵的主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弗洛伊德说,不,你的很多想法和行为,来自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无意识。
这种揭穿,让人很不舒服,却很有价值。它让人对自己多了一份谦虚,也多了一份清醒。
可是揭穿之后呢?叔本华揭穿之后,留下的是一片悲观:既然人被盲目的意志支配,那就只能看破、放下。弗洛伊德揭穿之后,却开了一间诊室:既然无意识在起作用,那我们就一起来慢慢地看清它、处理它。
同样是揭穿,一个停在了诊断,一个走向了治疗。差别,就在揭穿之后,有没有一个二号位,有没有一段中间。
说弗洛伊德”驶进了叔本华的港湾”,也要替弗洛伊德说一句公道话。
弗洛伊德的很多想法,确实和叔本华相通,可是他的来路完全不同。叔本华是从康德的哲学、从印度的思想、从自己对人生的观察里走出来的;弗洛伊德是从一个个具体的病人、从多年的临床工作里走出来的。他每天面对的,是真实的人和真实的痛苦,他要想办法让这些人好起来。
这个来路的不同,决定了两人最后的不同。一个坐在书房里的哲学家,可以止步于诊断;一个坐在诊室里的医生,必须往前走,必须找到处理的办法。
这也许是本书想说的一个更普遍的道理:一个人的思想,和他每天在做的事,是连在一起的。每天只和书打交道的人,容易看到两端;每天要和活生生的人打交道、要解决实际问题的人,不得不去面对中间。
教育:弗洛伊德提醒我们,孩子早年的经历,会深深地影响他的一生。可是他同时也证明了,早年的伤痛可以在后来的关系里被重新处理。一个在家里没被好好对待过的孩子,遇到一位真正关心他的老师,可能就是他人生的一次转机。
健康:心理治疗不是”说说而已”。说,是把紧迫带到二号位上;被听见、被回应,是转化的开始;一遍遍地回到同一个问题上,是修通。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要觉得去看心理医生是丢人的事,那是在给自己打开一个处理的地方。
事业:弗洛伊德的”升华”,在事业里很常见:很多人把生活中的挫折、不甘、痛苦,转化成了工作里的动力和创造力。这是一种很健康的能量转换。只是要记得,转换之后,还要回到生活里,让别的世界也有接棒的机会。
齐克果和前面几位不一样。他不是叔本华的继承者,而是同时代的人。
齐克果生于 1813 年,死于 1855 年,比叔本华小二十五岁,却比叔本华早死五年。他是丹麦人,一生几乎都在哥本哈根度过。两个人各写各的,互不相识。齐克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1854 年,才读到叔本华的书。
他在日记里写道:他觉得叔本华是一位很重要的作家,尽管自己和他的观点完全不同。他对叔本华的伦理学有一个尖锐的评论,大意是:叔本华把禁欲当作一件可以观赏、可以论述的事,自己却过着舒适的生活,并不那样去活。这个评论,恰好切中了第四十章说到的问题:叔本华看到的是禁欲的结论,不是禁欲的过程。
齐克果和叔本华,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黑格尔。
两个人都认为,黑格尔的体系太大、太抽象,把活生生的个人吞掉了。在黑格尔那里,一切都在理念的展开中得到了解释和安顿;可是一个具体的人,他此刻的焦虑、绝望、他必须做出的那个选择,在这个大体系里找不到位置。
叔本华对黑格尔的回应,是把理念降级,把意志放到最底层。齐克果的回应,是另一条路:把”单个的人”放到中心。他说,真理不在体系里,而在一个人怎样活出来的那种方式里;最要紧的问题,不是世界是什么,而是我该怎样活。
齐克果 1843 年出版的《非此即彼》里,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叫《轮作法》。
文章是借一个”审美者”之口写的。这个审美者说:无聊是万恶之根。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逃避无聊的历史。那么,怎样对付无聊?他的办法,像农夫的轮作:一块地不能老种同一种庄稼,要轮换着种。人也一样,要不断地换花样:换朋友,换娱乐,换看事情的角度,永远不让自己陷在同一个东西里。
这听起来很像本书说的三界轮换,对吗?
可是齐克果写这个审美者,恰恰是为了显示这种活法的破产。审美者的轮换,只是在同一个层面里换刺激:今天换一个娱乐,明天换一个朋友,可是他始终停在感官和兴致的层面,从来没有进入真正的承诺和责任。这样的轮换,越换越空,最后只剩下绝望。
用本书的话说:审美者的轮作法,是一种假的轮换。他一直在一个世界里换刺激,没有跨界接棒,也没有中间过程和回写。这恰好和刷短视频是一回事:一条换一条,永远新鲜,永远空虚。
同一年,齐克果还出版了一本小书,叫《重复》。
叔本华说,历史只是重复,同样的东西换个样子出现。齐克果说的”重复”,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说,回忆和重复是同一种运动,只是方向相反:回忆,是向后重复已经过去的东西;真正的重复,是向前回忆。意思是:一个人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带着过去的一切,重新拿回生活,让它在新的层面上再一次发生。
这很像本书说的回写:一段经历走完之后,不是就此结束,而是被带进下一轮,让下一轮在新的层面上发生。叔本华的重复是一个圆圈,齐克果的重复是一段螺旋。
齐克果对”自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说法。在 1849 年的《致死的疾病》里,他说:自我是一个关系,一个与自身发生关系的关系。
意思是:自我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个人不断地和自己打交道、不断地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过程。一个人如果不愿意成为自己,或者绝望地想成为一个不是自己的人,他就陷入了”绝望”,这就是他说的”致死的疾病”。
这把自我世界的意志,推到了极深的地方。在叔本华那里,自我世界的想要只是虚荣;在齐克果那里,成为自己,是一个人一生最重要、最艰难的任务。
齐克果还提出过人生的三个阶段:审美的阶段,伦理的阶段,宗教的阶段。
审美的人,活在感官和兴致里,追求有趣、避免无聊,前面那位轮作法的审美者就是典型。伦理的人,开始承担责任、做出承诺,比如结婚、工作、对他人负责。宗教的人,以一种孤独的、全身心的信仰,站在上帝面前。
齐克果说,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不能靠逻辑推演,不能像黑格尔那样一步步地”扬弃”过去,只能靠”跳跃”:靠一个人全身心的、冒险的决断。
齐克果的写作方式,也很特别。
他的很多书,不是用自己的名字发表的,而是用各种各样的笔名:有的笔名代表一个审美者,有的代表一个伦理的人,有的代表一个宗教的人。这些”作者”观点各不相同,有时候还互相争论。《非此即彼》这本书,就是由两个虚构的人物各写一半组成的。
齐克果说,他这样做,是为了”间接地”和读者交流:不直接告诉读者答案,而是把不同的活法摆在读者面前,让读者自己去选择、去成为。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办法。一个孤独的人,在纸上造出了一场对话。可它毕竟是一个人写出来的对话,不是和活生生的他人之间的来回。
用本书的眼光看,齐克果补上了自我世界的意志,而且补得比谁都深。他把”成为自己”看成人生的核心任务,这是对叔本华最有力的回应。他的”重复”,也很接近本书说的回写。
可是他也跳过了中间。他反对黑格尔的”中介”,坚持阶段之间只能跳跃。在他那里,人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不是一段可以慢慢走过的过程,而是一次纵身一跃。
他的三个阶段,是单向往上的,一个比一个高,不是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换。而且,他的”单个的人”,最终是一个人孤独地站在上帝面前,和他人的互动相当薄弱。他自己的一生,也有一个很有名的断裂:他曾经和一位叫蕾吉娜的少女订婚,却在订婚一年后主动解除了婚约,此后终身未婚,独自写作,直到四十二岁去世。
所以,齐克果和叔本华,是同一个敌人的两个反对者。一个把意志放在最底层,一个把单个的人放在最中心;一个缺了中间,一个跳过了中间;一个缺了二号位,另一个的二号位也很薄弱。
有人会问:叔本华和齐克果,谁更悲观?
表面上看,两个人都很阴郁。叔本华说人生是苦,齐克果写焦虑、写绝望。可是两个人的方向不一样。
叔本华的悲观,是一种结论:人生本来如此,最好的办法是放下。
齐克果的焦虑和绝望,是一种起点:正因为人会焦虑、会绝望,人才有可能认真地面对自己,做出真正的选择,成为自己。在齐克果那里,绝望是一种病,可是它指向一种治愈。
所以,叔本华停在了诊断,齐克果走向了一个决断。只是这个决断,在他那里是一次跳跃,而不是一段可以慢慢走的路。
齐克果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私事,是他和蕾吉娜·奥尔森的婚约。
1840 年,二十七岁的齐克果向十八岁的蕾吉娜求婚,她答应了。可是一年以后,齐克果主动解除了婚约。为什么?他一生都没有完全说清楚,只是在日记和书里反复地、曲折地回到这件事上。蕾吉娜后来嫁给了别人,齐克果终身未婚,把全部的生命都投进了写作。
有研究者认为,他的很多作品,某种意义上都是在和这段没有走下去的关系对话。
这件事,和叔本华的一生有一个相似的形状:一段本可以在二号位上慢慢走下去的关系,被一次决断截断了。此后,两个人都把巨大的能量投进了理念世界。这让他们写出了伟大的著作,也让他们的著作里,都缺了那种在和他人的来回中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齐克果在 1844 年的《焦虑的概念》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焦虑是自由的眩晕。
他打了一个比方: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会感到一阵眩晕。这眩晕,一半来自深渊,一半来自他自己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可以跳下去,也可以不跳,这种”什么都可能”的感觉,让他头晕。焦虑也是这样:它来自人面对种种可能性时的那种眩晕。
这个说法很深刻。它说明,焦虑不只是一种病,也是人有自由的标志:一块石头不会焦虑,因为它没有选择。
用本书的话说,焦虑是自由律的第一拍:矛盾纠缠,种种可能摆在面前,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边走。齐克果把这一拍看得极其清楚,写得极其动人。
可是他给出的出路,是跳跃:在眩晕中,下一个决断,纵身一跃。本书想补的是另一种可能:不一定要跳,也可以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先试一小步,看看脚下是什么;再试一小步,调整方向。在一次次的试探里,那条路会慢慢被裁出来,眩晕也会慢慢变成方向感。
齐克果留下的很多话里,有一句最常被普通人引用,大意是:生活只能向后去理解,却必须向前去过。
这句话说得很准。我们回头看过去,常常能看清很多事情的意义;可是我们活着的时候,总是在往前走,看不清前面会怎样。
用本书的话说,“向后理解”就是回写,“向前去过”就是在中间里走。两件事,一件都不能少。只向后理解、不向前过,人会活在回忆里;只向前过、不向后理解,人会一次次地重复同样的错误。
齐克果自己,更多地站在”向前”的那一边:他强调决断,强调跳跃。叔本华,更多地站在”向后”的那一边:他看清了人生的样子,却不再往前。把两个人合起来,也许正好是一个完整的人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再接着走。
教育:齐克果的”轮作法”提醒家长:给孩子不断换兴趣班、换玩具、换花样,不等于让孩子的生活丰富。真正的丰富,是在一件事里走得深,走出过程,走出回写,然后再换一个世界。
健康:齐克果说的”绝望”,是不愿意成为自己,或者想成为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很多心理困扰,都和这种撕扯有关。慢慢地接纳自己,同时一步步地去长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这两件事要一起做。
事业:职业生涯中,确实会有一些需要”跳跃”的时刻:换一个行业,开始创业。齐克果说得对,这些时刻需要勇气和决断。可是本书要补一句:好的跳跃,往往是在跳之前已经走了很长一段准备的路。跳跃之前的那些中间过程,决定了你落地时站不站得稳。
叔本华死后的一百多年里,读过他、被他打动、从他那里拿走过东西的人,是一张很长的名单。作曲家有瓦格纳、马勒;作家有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哈代、托马斯·曼、普鲁斯特、贝克特、博尔赫斯;哲学家有尼采、维特根斯坦;科学家有爱因斯坦、薛定谔。
这一章,从这张名单里挑五个人,看看他们各自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什么,又各自走到了哪里。
1869 年夏天,四十一岁的托尔斯泰刚刚写完《战争与和平》。他开始读叔本华,读得如痴如醉。他在给诗人费特的信里说,叔本华是人类中最伟大的天才,他读的时候经历了一连串精神上的狂喜。后来,费特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译成了俄文。
可是叔本华没有让托尔斯泰得救。几年后,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书里的列文,在最苦闷的时候也读叔本华,读了一阵,觉得有一点安慰,可是一放下书,那种空虚又回来了。这几乎就是托尔斯泰自己的写照。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托尔斯泰陷入了一场深刻的精神危机,甚至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在后来写的《忏悔录》里,反复引用叔本华和所罗门、佛陀的话,承认从理性上看,他们说得都对:人生似乎没有意义。
可是托尔斯泰最后走出了这场危机。他怎样走出来的?不是靠更深的哲学,而是靠看见了身边那些普通的农民:他们每天劳动,养育孩子,面对疾病和死亡,却并不绝望,他们在一种朴素的信仰和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托尔斯泰开始学着像他们一样生活:下地干活,做鞋,过简朴的日子。
用本书的话说,托尔斯泰在书里读到了叔本华的两端,却在农民的生活里,找到了那段中间:劳动、相处、日复一日的过程。
托马斯·曼是叔本华最忠实的文学读者之一。他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写过一篇长文《叔本华》,说叔本华是他青年时代最重要的精神经历之一。
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1901 年出版,写的是一个商人家族四代人的衰落。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片段:家族的第三代主人托马斯·布登勃洛克,事业不顺,身体衰弱,心情沉重。一个夏天的下午,他偶然翻到一本旧书,读了其中论死亡的一章。他被深深地震撼了,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看清了生和死的真相,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解脱感里。那天晚上,他在激动中入睡。
可是第二天醒来,那种感觉淡了。过了几天,他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和原来的烦恼里,再也没有拿起那本书。不久以后,他就死了。
这个片段写得极其精准。它写的,正是叔本华式的解脱:一次强烈的释放,却没有转换,没有回写。托马斯·布登勃洛克那个下午,确实在理念世界里经历了一次打动;可是这次打动,没有接棒到他的自我世界和现实世界里去。它只是火轮暂停了一下,然后又转了起来。
托马斯·曼自己也许没有这样想,可是他用小说,写出了叔本华哲学的一个真实结局。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年轻时读过叔本华,深受影响。他早年的名著《逻辑哲学论》里,有一些说法明显带着叔本华的影子,比如”世界是我的世界”,比如说主体不是世界里的一个东西,而是世界的界限。这和叔本华”世界是我的表象”,是一脉相承的。
可是维特根斯坦后来走了一条很不一样的路。他晚年的《哲学研究》,几乎推翻了自己早年的很多看法。他不再从”我的世界”出发,而是从人们共同的实践出发:一个词的意义,不是藏在谁的脑子里,而是在人们使用它的方式里;规则不是先写好的,而是在人们一次次地照着做、一起做的过程里被确定下来的。他把这些共同的实践叫作”语言游戏”和”生活形式”。
用本书的话说,维特根斯坦从三号位走到了二号位:从”我看见的世界”,走到了”我们一起做事的方式”。这一步,恰恰是叔本华没有走出的那一步。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一生崇拜叔本华。他年轻时在日内瓦读书,据他自己说,他学德语的一个重要动机,就是为了读叔本华的原文。他多次说,如果只能选一位哲学家,他会选叔本华。
博尔赫斯的小说里,到处是叔本华的影子:世界是梦,是表象;个体的界限是虚幻的;时间可能是循环的。
可是博尔赫斯和叔本华,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叔本华把理念世界当作停车场,进去是为了歇一口气;博尔赫斯却把理念世界当作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他在小说里虚构了一个星球,那里的人不相信物质,只相信观念,结果那个虚构的星球一点点地侵入了现实;他虚构了一座无限的图书馆,里面藏着所有可能的书;他虚构了一个能记住一切细节的人,结果那个人因此无法思考。
这些作品,是在理念世界里一轮又一轮地跑特征律:各种哲学观念在他手里碰撞、组合,涌现出一个又一个前所未有的故事。博尔赫斯接受了叔本华的”世界是表象”,却没有接受”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他在理念世界里,玩得兴致勃勃。
爱因斯坦和叔本华的关系,本书前面已经提到过。他在 1931 年的一篇短文里说,叔本华那句”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从他年轻时起就一直激励着他,在他面对生活的艰难时给他安慰,让他对别人、对自己都多一份宽容,不那么把自己和别人看得太严重。
这份宽容是真实的,也是可贵的。可是这句话在爱因斯坦那里,也和他的另一个信念连在一起:他相信世界是严格决定的,一切都有它的原因。这让他对量子力学里那种根本的不确定性,一直不能接受,说出了”上帝不掷骰子”那句名言。
用本书的话说,爱因斯坦从叔本华那里拿走的,既有宽容,也有那种”只有两个格子”的看法:一切要么有确定的原因,要么就没法理解。第三个格子,在过程中发生、在互动中确定的东西,在他的物理学里,也是一个让他不安的地方。
对中国读者来说,叔本华的影响里,有一位不能不提的人:王国维。
二十世纪初,年轻的王国维大量阅读康德和叔本华,深受触动。1904 年,他发表了《红楼梦评论》,这是中国第一篇用西方哲学系统地解读一部中国古典小说的长文。他借用叔本华的思想,说人生的本质是欲望,欲望带来痛苦,《红楼梦》写的正是欲望和痛苦,而贾宝玉最后出家,是一种”解脱”。他认为,《红楼梦》是一部真正的悲剧,是”悲剧中之悲剧”。
这篇文章,在中国学术史上有开创性的意义。可是王国维并没有停在叔本华那里。
几年以后,他在自述里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哲学上的学说,可爱的往往不可信,可信的往往不可爱。他渐渐从哲学转向了文学批评和历史研究。1908 年前后,他写出了《人间词话》,提出了”境界”说,还有那段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人生三境界”:先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然后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最后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请看这三境界:第一境是望,看见了远方,也看见了孤独;第二境是求,为了一个目标,日渐消瘦也不后悔;第三境是得,在不经意间,忽然找到了。这正是一段完整的过程,而且最动人的,是中间那一境:“衣带渐宽终不悔”。
王国维从叔本华出发,却在中国的词里,找到了叔本华跳过的那段中间。
还有两位后来者,可以一并一提。
爱尔兰作家贝克特,年轻时读叔本华,在给朋友的信里说,叔本华对不幸做出了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理智上的辩护。他后来写的《等待戈多》,两个人物在一棵树下等一个永远不来的人,说话,沉默,想走又不走,几乎是一出把”没有中间”搬上舞台的戏:只有等待这一端,那个”得到”永远不来,中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观众看得心里发空,恰恰是因为那段中间被抽掉了。
物理学家薛定谔,也是叔本华和《奥义书》的读者。他在晚年的著作里,谈到意识的统一:他认为,在最深的层面上,所有人的意识也许是同一个。这个想法,明显带着叔本华和印度哲学的影子。一位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从一个十九世纪的哲学家那里,拿走了对”一”的感受。
一个被冷落了几十年的哲学家,死后却影响了这么多作曲家、作家、哲学家、科学家,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想一想。
一个原因,是他写得好。他的文字清楚、有力、充满画面,不像很多哲学书那样难读。艺术家们尤其喜欢他,因为他把艺术放在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而且真正懂艺术。
另一个原因,是他说出了一种很真实的体验:欲望的无尽,满足的短暂,人生的痛苦。这种体验,在十九世纪后半叶和二十世纪的欧洲,随着旧的信仰慢慢松动,变得越来越普遍。叔本华,像是替整整一个时代说出了它的心事。
还有一个原因,也许是他留下了很多空白。他给出了诊断,却没有给出多少办法。后来的人,读了他的诊断,各自带着自己的问题,去找自己的药方。尼采找到了肯定生命,弗洛伊德找到了谈话治疗,托尔斯泰找到了朴素的劳动。叔本华的空白,某种意义上,成了后人的起点。
教育: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读书的那个下午,是很多学生读书的样子:读到一本好书,很激动,放下以后就忘了。让孩子读完一本打动他的书以后,写几句话、和人聊一聊、或者做一件书里启发他去做的小事,这样,打动才会接棒下去。
健康:托尔斯泰走出精神危机,靠的不是更深的道理,而是劳动和简单的生活。很多陷在思绪里走不出来的人,下地干一天活,或者认真做一顿饭,会比想一整夜更有帮助。
事业:维特根斯坦从”我的世界”走到”我们的生活形式”,这对做事的人是一个提醒:一个想法再好,也要放到和别人一起做事的过程里去,才能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走到这里,可以把第九编说过的人,放在一张表里看一看。
| 人物 | 从叔本华那里拿走的 | 补了中间吗 | 补了二号位吗 | 补了哪一界 | 仍然缺的 |
|---|---|---|---|---|---|
| 瓦格纳 | 音乐是意志的写照;断念的理想 | 在音乐里补了:把中间拉成整部歌剧 | 较少 | 理念世界(艺术) | 理论上仍宣扬断念 |
| 尼采 | 意志、身体、揭穿 | 补了:自我超越、成为自己 | 很少:超人是孤独的 | 自我世界 | 二号位;三界轮换 |
| 弗洛伊德 | 无意识、性、理智是仆人、快乐即张力释放 | 补了:修通 | 补了:移情、谈话 | 升华近似轮换,但理念世界仍是衍生的 | 快乐仍只有两拍 |
| 齐克果 | (平行者) | 反对中介,靠跳跃 | 薄弱:单个的人 | 自我世界,补得最深 | 中间;轮换 |
| 托尔斯泰 | 人生无意义的诊断 | 在劳动和朴素生活里找到了 | 补了:和农民一起生活 | 现实世界与自我世界 | 理论上未系统说明 |
| 托马斯·曼 | 论死亡的解脱感 | 在小说里写出了”没有中间”的结局 | —— | —— | (他写的是缺,不是补) |
| 维特根斯坦 | “世界是我的世界” | 补了:意义在使用中 | 补了:语言游戏、生活形式 | 从三号位走到二号位 | 三界轮换未涉及 |
| 博尔赫斯 | 世界是表象、梦 | 在理念世界里一轮轮地跑 | 较少 | 理念世界,而且是活的 | 另外两界 |
| 爱因斯坦 | 不能想他想要的;宽容 | 较少 | —— | —— | 第三个格子 |
| 王国维 | 欲望与痛苦、悲剧与解脱 | 补了:人生三境界的”衣带渐宽” | —— | 理念世界(文学) | 早年借用未脱框架 |
| 佛法(旁证) | —— | 有”道” | 有僧团 | 修行贯通身心 | ——(本来就在) |
这张表说明了一件事:叔本华之后,很多人各自补上了他的一块,却没有一个人补全。
有人补了中间:尼采的自我超越,弗洛伊德的修通,维特根斯坦的”意义在使用中”。
有人补了二号位:弗洛伊德的移情和谈话,维特根斯坦的生活形式,托尔斯泰和农民一起的生活。
有人补了某一个世界:尼采和齐克果补了自我世界,博尔赫斯让理念世界重新活了起来。
可是,没有一个人同时补上这三样:中间过程,二号位的互动,三界轮换。而本书认为,只有这三样同时在场,叔本华的钟摆才会真正变成节律,他的悲观才会真正被解开。
为什么三样缺一不可?
只有中间,没有二号位:一个人可以在自己心里走过程,可是没有人回应他、挑战他,他的过程很容易变成自说自话,走不远,也很难被改写。尼采就是这样。
只有二号位,没有三界轮换:一个人可以在和别人的互动里处理紧迫,可是如果他只在一个世界里活,这个世界一旦出了问题,他就没有退路。
只有三界轮换,没有中间:一个人可以在三个世界之间换来换去,可是如果每个世界里都只是换刺激、不走过程,那就是齐克果笔下的”轮作法”,越换越空。
所以,中间是让每一轮走得完整;二号位是让每一轮在互动中被转化、被检验;三界轮换是让一轮接一轮,能量不断。三样合起来,才是一个既有深度、又有流动、又有他人的人生。
如果把这张表倒过来读,也可以看到一条很有意思的线索:从叔本华出发,西方思想在一百多年里,一点一点地把他跳过的中间补了回来。
尼采把意志从身体扩到了自我,让人重新有了方向。弗洛伊德把痛苦带进了谈话的房间,让人有了处理的技术。维特根斯坦把意义从”我的脑子里”搬到了”我们一起做的事里”。托尔斯泰在劳动和朴素的生活里,找回了日复一日的意义。博尔赫斯让理念世界重新成了一个可以尽情游戏的地方。
叔本华留下的,是一个极其准确的诊断。后来的人,各自去找药方。本书,是想把这些药方放在一起,看一看它们合起来,是一张什么样的方子。
最后,不妨做一个想象:如果叔本华生在今天,他会写什么?
他大概会对今天的世界很有感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就可以随时得到几乎一切:食物送上门,娱乐随手可得,信息无穷无尽。欲望从来没有这样容易被满足过,满足之后的空虚,也从来没有这样普遍过。他会说:你们看,我早就说过了。
他大概也会对今天的社交媒体很有看法。人人都在经营”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点赞数、粉丝数、转发数,成了很多人心里最在意的东西。他会引用自己的《人生智慧箴言》: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是最愚蠢的事。这一点,他说得完全对。
可是,如果他生在今天,他也会遇到一些他那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他会读到心理学关于”心流”、关于”创伤后成长”、关于人际关系和幸福的大量研究,这些研究一再地告诉他:中间过程和人际互动,对人的幸福有多么重要。
他会看到,心理治疗已经发展出一整套在二号位上处理痛苦的技术,成千上万的人靠它们走出了抑郁和焦虑。
他会看到,正念练习从东方的修行传统里被带到了西方的医院和学校,它不是一个”看破”的结论,而是一套每天可以练习的过程。这正是他当年从佛法里漏掉的那个”道”。
一个生在今天的叔本华,也许仍然是一个清醒的、直面痛苦的人。可是他手里,会多出很多他当年没有的工具。也许,他就不必那么悲观了。
最后,这张谱系表,其实还缺一行:读者自己。
每一个读过叔本华的人,都会从他那里拿走一些东西,也会用自己的一生,去补上一些他漏掉的东西。有的人从他那里拿走了清醒,然后在工作里补上了中间;有的人从他那里拿走了对痛苦的理解,然后在一段关系里补上了二号位;有的人从他那里拿走了对艺术的热爱,然后在自己的创作里,让理念世界重新活了起来。
这一行,本书没法替读者填。它要读者自己,用自己的生活去填。
也许,这才是读一位哲学家最好的方式:不只是知道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一看,自己接着他,能走到哪里。
教育:一个好的教育,最好三样都有:让孩子经历完整的学习过程(中间),让孩子在师生、同学之间有真正的来回(二号位),让孩子有学习之外的运动、朋友、兴趣(三界轮换)。缺哪一样,孩子都可能在某个地方卡住。
健康:检查一下自己:我做事有没有走完整的过程?我身边有没有一个可以真正说话的人?我的生活是不是只剩一个世界了?三个问题,对应三样东西。
事业:一个好的团队,也需要三样:做事有复盘(中间),成员之间有真正的讨论(二号位),工作之外大家各有生活(三界轮换)。
这本书是从两个晚上开始的。
一个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刷短视频,一条接一条,一个小时之后放下手机,心里空空的,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烦躁。另一个晚上,同一个人跟着视频走进厨房做红烧肉,糖色炒焦了一次,肉咸了加了水,一个多小时后端着一碗不完美的红烧肉坐下来,觉得累,也觉得满足。
叔本华描述的,是第一个晚上。他描述得极准,准到两百年后,这个晚上成了无数人每天都在过的晚上。
可是还有第二个晚上。两端和第一个晚上一样:也有想要,也有得到。不一样的是中间——有一段自己走过的路,有碰壁,有调整,有自己想出来的办法,而这个过程改变了人。
整本书,讲的就是这两个晚上之间的差别。
走到这里,应该把他的功劳再完整地数一遍。
他说对了那股推力。人的生命底下,确实有一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力量,它比理智更早、更强;很多我们以为是”想清楚了才做”的事,其实是先被推着做了,再去找理由。
他说对了得到之后的平淡。人对好东西的适应,快得惊人;今天的心理学把它叫作”享乐跑步机”,叔本华在一百多年前就把它写透了。
他说对了人和人之间的两难。刺猬寓言写尽了亲密关系里的进退:太近了扎人,太远了冷。
他说对了健康的位置。幸福的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拿健康去换别的东西是最蠢的交易——这句话放在今天的加班文化里,几乎是一剂解药。
他说对了别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在一个人人盯着点赞数的时代,这句忠告比他那时更管用。
他还说对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痛苦是真的。他不给痛苦涂糖衣,不把它说成必要的代价,也不说它是为了成就更好的你。这份诚实,是他留给后人最宝贵的东西。
可是,他丢了中间。
他看见了想要,也看见了得到之后的空,却没有看见从想要到得到之间那一段让人长大的路。
他看见了意志的推力,却没有看见目标是怎样在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他说意志盲目,其实是他把目标最容易长出来的那个地方——理念世界——亲手关上了。
他看见了人在现成的选项里身不由己,却没有看见人可以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他把”考虑”定义为几个现成动机的较量,于是自由只剩下挑选。
他看见了满足之后的平淡,却没有看见转换那一刻的喜悦,也没有看见放松是在为下一轮蓄能。他把节律画成了钟摆。
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世界,却很少看见两者之间那个来来回回的地方。他一生里几乎没有二号位:父亲只会纠正,母亲不愿同住,歌德被他当成对手,黑格尔被他当成敌人,学生没有来,婚没有结,晚年身边只有崇拜者。
他看见了现实世界,却把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都当成了出口。于是三个世界不能接力,能量只能在一个世界里来回摆。
一句话:他看对了两端,跳过了中间。
所以,这本书对叔本华的最后判断是:他没有说错人生,他说对了一种人生——一种丢了中间的人生。
在中间过程为零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成立。
刷短视频的那个晚上成立。只被分数推着走、从来没体会过”想通”的那个孩子成立。只追逐一个又一个指标、升职当天却没什么感觉的那个职场人成立。一次被扎疼就再也不敢靠近的那个人成立。把全部生命都押在一件事上、那件事一塌就整个人塌掉的那个人,也成立。
这不是人生本来的样子,而是人生在某种条件下的样子。条件变了,样子就会变。
那么,补上中间是什么?
它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全是些很小的事。
是让孩子在一道题前多卡一会儿,不急着告诉他答案;是自己动手做一次饭,而不是点一份外卖;是焦虑的时候把心里那团东西写下来,然后只走一小步;是遇到两难时不急着二选一,先问一句”有没有第三条路”;是做完一件事花五分钟想想自己学到了什么;是累了以后真的放松,而不是马上塞进下一件事;是被扎疼的时候说出来,而不是一声不响地退开;是每周给理念世界留半天,给自我世界留一个晚上。
这些事都不大。可它们合起来,就是叔本华跳过的那一段。
如果要把这本书补进去的东西压成三样,那就是:
中间过程——让每一轮走完整:混沌要走到涌现,矛盾要走到裁路,张力要走到转换。
二号位——让每一轮在互动中被转化、被检验:说,听,改。
三界轮换——让一轮接一轮,能量在现实、自我、理念三个世界之间接力,任何一个世界都不必一直绷着。
第九编的谱系总表说明了一件事:叔本华之后,很多人各自补上了他的一块,却没有一个人补全。尼采补了自我世界的意志,却缺二号位;弗洛伊德补了二号位和修通,却仍把快乐看成张力的释放;齐克果补得最深,却靠跳跃而不是走过去。
三样同时在场,钟摆才真正变成节律。
读叔本华,最好的方式是把他当一面镜子。
如果你读他的时候觉得”他说的就是我”,那不是在证明人生本来如此,而是在提醒你:你的中间正在被压缩,你的三个世界可能只剩一个,你的二号位可能空了很久。
看清了,就可以开始走一小步。
而且,这面镜子不只可以照自己。当你身边有一个总在抱怨、总不满足、总觉得活着没意思的人,别急着评判他。用这面镜子看一看:他的中间是不是断了?他是不是只剩一个世界?他身边有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很多时候,一个人从钟摆里走出来,就是从别人伸出的一只手开始的。
叔本华的墓碑在法兰克福的公墓里,上面只刻着他的名字:阿图尔·叔本华。没有生卒年,没有头衔,没有墓志铭。他生前说过,人们会找到它的。
人们确实找到了。一百多年来,无数人站在这块石头前,也站在他的书前,在他的文字里认出了自己的影子。
本书希望的是:读者在他的文字里认出自己之后,还能多走一步——走进那段他没有写下来的中间,走进三个世界的轮换,走到另一个人身边。
那里不是痛苦,也不是无聊。那里,是一段正在发生的人生。
补上中间,钟摆就成了节律。
如果你是一位正在读叔本华、并且被他说中的年轻人,这里有几句专门写给你的话。
他说的那些感受是真的,你不必假装没有。二十几岁的时候,人最容易同时经历两件事:一边是无穷的可能性,一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可能性多,是因为路还没走;空,是因为还没有哪一段路是自己真正走完过的。
请不要把他的结论当成人生的判决书。你现在感到的空,多半不是”人生本来如此”,而是三件事同时发生了:你手里现成的东西太多,自己做出来的太少;你的时间被切得太碎,没有一段可以连续走的过程;你身边能说真话的人太少。
去找一件难一点、要慢慢做的事:一门手艺,一样乐器,一项运动,一个真正想弄明白的问题。去找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哪怕只有一个。给自己的三个世界各留一点地方:身体要动,心里要有人,脑子里要有一个自己的问题。
过一年再回来读叔本华。你会发现他还是那么深刻,而你,已经不在他的钟摆里了。
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说叔本华漏掉了什么。可是写到最后,我想说的却是另一句。
如果没有他先把那两端钉得那么牢——想要的苦和得到之后的空——中间这一段,不会显得这么要紧。是他把问题摆到了每个人面前:如果快乐这么短,痛苦这么长,人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他的回答是:最好不要想要。
这本书的回答是:把想要走完一程,再回写到自己身上。
两种回答都可以选。只是,选前一种的人,最后会有一个很安静的人生;选后一种的人,会有一个很费力、却一直在长的人生。
这本书站在后一种这一边。
最后补一句关于这本书自身的话。
这本书是分批写成的,每一批两万字。写到第四编的时候,我发现第三编对”意志”的定义还不够准,回去改了;写到第六编讲佛法的时候,才意识到前面对”放下”的处理太粗,又回去补了”两种放下”;写到第九编做谱系表的时候,发现第五编漏掉了一个反例,于是在第三十二章添了一节,专门承认这本书举的例子同样是挑选过的。
也就是说,这本书本身就是一段有中间的过程:不是一次想好、一次写成,而是在一轮轮的写、看、改中长出来的。如果它有什么说服力,多半来自这里,而不是来自哪一句漂亮的判断。
它也一定还有没走完的地方。有些章节的例子偏少,有些对照还停在设想,有些判断需要更硬的证据。这些都留在书里,没有藏起来。一本讲”不要跳过中间”的书,如果自己装出一副已经完成的样子,那就是最大的自相矛盾。
所以,这本书交出去的时候,不是一个封了口的结论,而是一段还开着的路。读者的每一次不同意,都是这段路的下一步。
这本书,是”普通人都能懂的”哲学家系列里的一卷。系列里的每一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位大哲学家的思想,用普通人能懂的话讲清楚,再用 SDE 的眼光,看一看他说对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轮到叔本华,这件事显得格外要紧。
因为在所有的大哲学家里,叔本华可能是离普通人最近的一位。他不讲抽象的逻辑体系,他讲欲望、痛苦、无聊、爱情、死亡,讲每一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没读过康德、没读过黑格尔,却在某个失眠的夜里,读到了叔本华的一句话,觉得被说中了。
被说中,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是一件危险的事。好,是因为人终于知道自己的感受不是孤单的;危险,是因为被说中之后,人很容易接着相信: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没有办法。
本书想做的,就是在”被说中”和”没有办法”之间,插进一段中间。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们一次次地回到同一个发现:叔本华的几乎每一个判断,两端都描述得极准,中间都被跳过了。这个发现本身,并不深奥;深奥的,是看清他为什么会跳过中间:他的认识框架只有两个格子,他反掉了一个会生长的理念世界,他把意志锁在了一个世界里,他的一生里很少有真正的二号位。这些原因,一个连着一个,最后连成了他的悲观。
所以,这本书不是一本反对叔本华的书。它更像是一次和叔本华的对话:他说出了人生的两端,我们试着补上中间。这场对话,也许他本人不会喜欢,他一生都不太喜欢和人对话。可是他的书,已经和无数读者对话了两百年。本书,只是其中的一次。
最后,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合上它,去做一件需要慢慢做的事,去找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人。那段中间,不在书里,在生活里。
《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1813 年初版;1847 年修订第二版。
《论视觉与颜色》,1816 年。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 1818 年完成、1819 年出版;1844 年第二版,增补第二卷;1859 年第三版。本书引用第一卷按节号、第二卷按章号标注。
《论自然中的意志》,1836 年。
《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1841 年,收《论意志自由》(1839 年获挪威皇家科学院征文奖)与《论道德的基础》(1840 年参加丹麦皇家科学院征文,未获奖)两篇。
《附录与补遗》,两卷,1851 年。其中《人生智慧箴言》《论读书》《论文风》《论女人》《论自杀》《论历史》等篇为本书多处引用。
中译本方面,本书参考了石冲白译《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商务印书馆)与韦启昌译《人生的智慧》等通行译本;引文以转述为主,力求意思不走样,并标出节号与章号,便于读者自行核对。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 年,尤其是序言与导论;《逻辑学》开篇”存在—无—变易”;《法哲学原理》,1820 年,序言;美学讲演录。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 年初版、1787 年第二版。
尼采:《悲剧的诞生》,1872 年;《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1874 年;《快乐的科学》,1882 年;《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 年;《善恶的彼岸》,1886 年;《道德的谱系》,1887 年;《偶像的黄昏》《瓦格纳事件》,1888 年。
弗洛伊德:《回忆、重复与修通》,1914 年;《哀悼与忧郁》,1917 年;《超越快乐原则》,1920 年;《群体心理学与自我的分析》,1921 年;《自我与本我》,1923 年;《自传研究》,1925 年;《文明及其不满》,1930 年;《精神分析引论新编》,1933 年。
齐克果:《非此即彼》与《重复》,1843 年;《焦虑的概念》,1844 年;《人生道路诸阶段》,1845 年;《致死的疾病》,1849 年;晚年日记(1854 年论及叔本华)。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1921 年;《哲学研究》,1953 年。
其他:托尔斯泰《忏悔录》与《安娜·卡列尼娜》;托马斯·曼《布登勃洛克一家》(1901)与《叔本华》(1938);瓦格纳《贝多芬》(1870);王国维《红楼梦评论》(1904)与《人间词话》(1908—1909);博尔赫斯小说与随笔若干;爱因斯坦《我的世界观》(1931)。
萨弗兰斯基:《叔本华及哲学的狂野年代》,德文原著 1987 年。
卡特赖特:《叔本华传》,英文原著 2010 年。
关于叔本华与佛教、印度思想关系的研究,以及十九世纪欧洲”佛教=悲观主义”这一读法的形成史,学界已有大量论著,本书第四十一章的判断可与之对照。
本书在若干处引用了心理学与相关学科的研究,用以对照叔本华的判断。为方便普通读者,正文中只写清结论与来历,不列文献编号;涉及的领域包括:婴儿够物动作的发展研究;视崖实验与客体永久性研究;镜像自我识别研究;技能学习的阶段模型;刻意练习研究;心流研究;享乐适应与彩票获奖者研究;创伤后成长研究;哈佛成人发展研究;夫妻关系中的”修复尝试”研究;正念减压课程的效果研究;耗散结构与自组织;内共生学说与植物根系觅食行为;利贝特实验及其后续争论。
这些研究本书只取其公认的基本结论,不介入各自领域内部的争议。需要深入的读者,可据上述关键词自行检索。
| 年份 | 年龄 | 事件 |
|---|---|---|
| 1788 | 0 | 2 月 22 日生于但泽(今波兰格但斯克),父亲海因里希为富商,母亲约翰娜 |
| 1793 | 5 | 普鲁士吞并但泽,全家迁往自由市汉堡 |
| 1797 | 9 | 妹妹阿德勒出生;被送往法国勒阿弗尔寄居两年,学习法语 |
| 1803—1804 | 15—16 | 随父母周游荷兰、英国、法国、瑞士、奥地利等地,其间在伦敦温布尔登寄宿学校数月 |
| 1805 | 17 | 在汉堡商行当学徒;4 月 20 日父亲坠入运河身亡,很可能是自杀 |
| 1806 | 18 | 母亲携妹妹迁居魏玛,开设沙龙,与歌德往来 |
| 1807 | 19 | 获母亲同意离开商行,入哥达文科中学,后转魏玛补习古典语言 |
| 1809 | 21 | 入哥廷根大学,先学医学,次年转向哲学,受舒尔策指点读柏拉图和康德 |
| 1811 | 23 | 转入柏林大学,听费希特、施莱尔马赫的课;同年在魏玛与维兰德谈话 |
| 1813 | 25 | 避战乱于鲁道尔施塔特,写成博士论文《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获耶拿大学博士学位;冬季在魏玛与歌德研究颜色 |
| 1814 | 26 | 开始读《奥义书》拉丁文译本;5 月与母亲决裂,迁居德累斯顿 |
| 1816 | 28 | 出版《论视觉与颜色》 |
| 1818 | 30 | 3 月完成《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年底出版(扉页署 1819 年);赴意大利 |
| 1819 | 31 | 但泽银行危机,拒绝和解方案,保全财产 |
| 1820 | 32 | 取得柏林大学讲课资格,把课排在黑格尔同一时段,几乎无人来听 |
| 1821 | 33 | 马尔盖太太事件,此后诉讼多年,判付终身赡养费 |
| 1823 | 35 | 在慕尼黑大病,右耳几乎失聪 |
| 1831 | 43 | 霍乱流行,离开柏林;同年 11 月黑格尔去世 |
| 1833 | 45 | 定居法兰克福,直至去世 |
| 1836 | 48 | 出版《论自然中的意志》 |
| 1838 | 50 | 母亲约翰娜去世 |
| 1839 | 51 | 《论意志自由》获挪威皇家科学院征文奖 |
| 1840 | 52 | 《论道德的基础》参加丹麦皇家科学院征文,未获奖 |
| 1841 | 53 | 两篇征文合为《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出版 |
| 1844 | 56 |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版,增补第二卷 |
| 1847 | 59 | 《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修订第二版 |
| 1849 | 61 | 妹妹阿德勒去世 |
| 1851 | 63 | 出版《附录与补遗》,其中《人生智慧箴言》广受欢迎 |
| 1853 | 65 | 英国杂志长文介绍其哲学,名声开始传开 |
| 1854 | 66 | 瓦格纳寄来《尼伯龙根的指环》剧本;齐克果在日记中评论他 |
| 1856 | 68 | 购得一尊镀金佛像,置于书房 |
| 1859 | 71 |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三版 |
| 1860 | 72 | 9 月 21 日在法兰克福寓所安详去世 |
| 叔本华原词 | 大白话 | SDE 读法 |
|---|---|---|
| 表象 | 你看见的、经过你加工的世界 | 显露(S):在互动中发生出来的样子 |
| 意志 | 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推力 | 能量条件(E)与差异序列(D)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性;三界皆有 |
| 物自体 | 眼镜外面、世界本来的样子 | “来源者是什么”之问;本书不以一个”东西”作答 |
| 充足理由律 | 凡事都有一个”为什么” | 发现学的框架:只有”可找到”和”盲目”两个格子,缺”发生” |
| 理念(叔本华义) | 永恒不变的形式,意志的等级 | 被降级为静止的理念;理念世界本可以跑意义三律 |
| 个体化原理 | 时间和空间把一分成多 | 眼镜的镜片;本书补上:眼镜本身是在互动中磨出来的 |
| 机缘原因 | 原因只决定”何时何地” | 被降级的因素;本书认为因素是共同生成者 |
| 智性性格 | 天生不变的性格 | 被当作定死的本质;本书认为性格可在裁路与回写中被改写 |
| 获得性格 | 看清自己本来是什么 | 只改认识的回写;本书认为回写也改人 |
| 无意志的认识主体 | 审美时忘我的观看者 | 现实世界意志暂时退场,常常是理念世界意志接班 |
| 同情 | 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 | 道德的开头;“之后怎么帮”是二号位上的功课 |
| 否定意志 | 彻底放下一切欲求 | 撤退式放下;推动圣人坚持的是自我世界与理念世界的意志 |
| 恩典 | 突然降临的转变 | 体系里缺另外两界意志时的填空 |
| 钟摆 | 人生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 | 中间过程为零时的人生;补上中间即成节律 |
| 满足是消极的 | 快乐只是痛苦的停止 | 幸福律缺了模式转换;放松被误读为无聊 |
| —— | 三号位 | “我”,感受、想要、会被改变的主体 |
| —— | 二号位 | 互动:我与人、事、世界来回打交道的地方 |
| —— | 三界 | 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不同于佛教的欲界、色界、无色界) |
| —— | 意义三律 | 特征律(创造)、自由律、幸福律,各有开头、中间、完成三拍 |
| —— | 回写 | 一段过程走完后,结果回过头来改变”我” |
本书引用叔本华,主要依据以下著作。引述时一般标注卷和节,便于读者对照原书。
叔本华著作: -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9;第二版 1844 增补第二卷;第三版 1859)。第一卷分四篇,节号连续编排;第二卷按章编排。中译本有石冲白译本(商务印书馆)等。 - 《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1813;修订版 1847)。 - 《论视觉与颜色》(1816)。 - 《论自然中的意志》(1836)。 - 《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1841),收《论意志自由》《论道德的基础》两篇。 - 《附录与补遗》(1851),其中《人生智慧箴言》有多种中译本,如韦启昌译本。
本书涉及的其他原著: -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序言与导论;《逻辑学》开篇;《法哲学原理》(1820)序言;美学讲演。 - 尼采:《悲剧的诞生》(1872);《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1874);《快乐的科学》;《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 - 弗洛伊德:《回忆、重复与修通》(1914);《超越快乐原则》(1920);《群体心理学与自我的分析》(1921);《自传研究》(1925);《文明及其不满》(1930)。 - 齐克果:《非此即彼》(1843);《重复》(1843);《致死的疾病》(1849);1854 年日记。
传记与研究: - 萨弗兰斯基:《叔本华及哲学的狂野年代》(德文原著 1987)。 - 卡特赖特:《叔本华传》(英文原著 2010)。
给普通读者的阅读建议:如果只读一本,建议从《人生智慧箴言》读起,它最好读,也最贴近生活;如果想进入他的思想核心,再读《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尤其是第二篇的第 18 至 29 节、第三篇的第 34 至 38 节和第 52 节、第四篇的第 55 至 58 节以及第 68 至 71 节。读的时候,不妨随身带着本书的那个问题: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本书,可以一个人读,也可以几个人一起读。下面是几条使用建议。
给教师:第五编的意义三律和第五十一章,可以直接用来设计课堂。一个简单的办法,是在备课时问自己三个问题:这节课,学生的混沌在哪里,自组织在哪里,涌现在哪里?学生会在哪里卡住,我准备怎样不急着给答案?下课前,学生怎样回头想一想自己学会了什么?
给家长:第一编叔本华的童年,可以和自己的教养方式对照着读:我是不是也在替孩子定目标?我是不是只会纠正、不会对话?我家里的矛盾,是只会”忍”和”断”,还是也有”处理”?第四十七章的自查表和第五十一章,可以作为日常的提醒。
给读书会:本书每一编,大致可以作为一次读书会的内容。讨论的时候,可以围绕三个问题:叔本华在这里说对了什么?他跳过了哪一段中间?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这一段中间是什么样子?读书会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二号位:每个人带来自己的理解,在来回中,大家都会看到自己一个人看不到的东西。
给正在经历困难的读者:如果你是因为心里苦,才拿起这本书,本书希望它能陪你一段。可是书只能陪你一段,真正能陪你走下去的,是身边的人,以及在需要的时候,专业的帮助。请不要一个人扛着。
下面是叔本华最常被引用的二十个说法,都用大白话转述。每一条后面,补上一句本书的话。读者可以把它们当作一面随手可以翻的小镜子。
一、他说:世界是我的表象。 补一句:显露是在我和世界的来回中发生的,它不只是”我的”,也不是现成的。
二、他说:世界的本质是意志。 补一句:世界有意志,也有表象;意志是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不是底下那个唯一的东西。
三、他说:想抬手和手抬起,是同一件事。 补一句:那是几个月摸索之后,两个世界的纠缠长牢了,才看起来像同一件事。
四、他说: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 补一句:目标是在过程里长出来的;意志的盲目,是还没有被走过。
五、他说: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 补一句:人能在一次次裁路的过程中,慢慢长成一个会想要不同东西的人。
六、他说:人的性格是天生的,一辈子不变。 补一句:性格像河床,底子在那里,一次次的水流会改变它的形状。
七、他说:一切满足都是消极的,只是痛苦的停止。 补一句:没有中间的满足才是这样;走过中间的满足,有心的踏实、身的舒展、灵的喜悦。
八、他说: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 补一句:那是中间过程为零时的人生;补上中间,钟摆就变成了节律。
九、他说:我们感觉不到健康,只感觉到疼痛。 补一句:熟透了的东西会藏起自己;感觉不到,不等于没有。
十、他说:审美的那一刻,意志的火轮停了下来。 补一句:常常是另一个世界接了班;艺术不只是停车场,也是跑道。
十一、他说:音乐是意志本身的写照。 补一句:一首曲子的美,在离开主音和回到主音之间的那一段旋律里。
十二、他说:恋爱是种族的意志在借人完成它的目的,满足之后是幻灭。 补一句:现实世界的一轮结束了,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可以接棒;长久的爱,是一次次修复织出来的。
十三、他说:同情是道德唯一的基础。 补一句:同情是开头,怎样去帮,是一段要在互动中学会的中间。
十四、他说:最高的解脱,是否定意志。 补一句:真正让人安宁的放下,常常不是撤退,而是转向另一个世界。
十五、他说:人是什么,比人有什么、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都重要。 补一句:还有一样同样重要:人和人之间有什么。
十六、他说:我们的幸福,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 补一句:健康不只是不生病,而是身体和生活有一个张弛有度的节律。
十七、他说:一个内心温暖的人,宁可离群索居。 补一句:独处可以是轮换里的一段,不必是一辈子的全部。
十八、他说:人生的头四十年是正文,后三十年是注释。 补一句:注释不必等到四十岁以后,每一段经历走完,都可以回写一次。
十九、他说:历史讲来讲去,是同样的东西换了个样子。 补一句:人性也许不变,可是人们处理人性和苦难的办法,一代代地被做了出来。
二十、他说:自杀不是否定意志,而是对意志的强烈肯定,它毁掉的只是现象。 补一句:一个想结束生命的人,是想要的东西找不到路;路,常常是在有人陪伴时,一点点重新打开的。如果你正处在这样的时刻,请去找身边信任的人,或者专业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