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生 著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德麦国际专著第 153 号 ISBN 979-8-90690-195-8 定价 US$23
“存在先于本质”是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一句哲学话,八十年来看起来非常对,也一直没有被正面打倒:反驳它的人,大都还在“谁在前”这个语法里打转。
本书用五十章,替普通读者把萨特读懂,再正面冲锋。它先讲萨特的一生——没有父亲的童年、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一份五十年的契约、一座战俘营、两次著名的决裂、失明的晚年;再讲他的名言和《存在与虚无》那张两栏的地图;然后提出全书的总判断: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在他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正面冲锋分两步:一是按“三界”给他的土查账,说明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一个站在哑土上的人只能从虚无中造出自己;二是把被他砍掉的那十个月放回来——在母亲的子宫里,存在与本质同时发生,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本书由此指出: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萨特拆对了先在者,却连土一起拆了,又亲手立了第四个。
书的后半讲萨特晚年怎样一界一界把土补回来、为什么始终没有改掉那句名言,并把这一切落到普通人的日子里:怎样教孩子、怎样照顾身体、怎样做事业、怎样和别人相处、怎样识破自欺。全书的替换判断只有一句: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适合对哲学有兴趣但读不动原著的普通读者,也适合教育、心理、管理领域的从业者。
导读 萨特为什么“看起来非常对”
第一编 一个人:萨特的人生 SDE 序列
第二编 一句话:“存在先于本质”是怎么来的
第三编 《存在与虚无》的地图
第四编 无土:三界的部分缺失
第五编 被砍掉的十个月:胚胎、触觉与发生
第六编 三界的回补:萨特的自救
第七编 普通人怎么用:教育、健康、事业
第八编 谱系与收束
后记
附录一 萨特年表
附录二 萨特主要著作一览
附录三 萨特原话与本书判断对照表
附录四 术语对照
附录五 延伸阅读建议
附录六 五十章一句话索引
全书母题: 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而发生需要土——三界俱在、彼此纠缠的土。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办人。
他出生于中国湖南乡村,父亲是农民。1990 年考入湘潭大学,后在中国科学院获得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从事博士后研究,专业方向为有限元方法与网格生成(Voronoi、Delaunay、CVT)。此后先后任教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携家人定居新加坡。
从数学到哲学,他的转向来自同一个问题:一样东西的样子,究竟是被发现的,还是被生成的。在网格生成里,一个三角形的质量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等人去测量,而是由一连串约束和相互作用生成出来的;把这个经验一路追问下去,就成了后来的 SDE 本体论。
他的思想体系经历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5—2021)、321 智慧系统(2021—2025)、SIO 本体论(2025)、SDE 本体论(2026 至今)。其间他曾公开判定自己早年的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并把这次自我推翻写成专著。这种”用自己的刀判自己”的做法,构成了他全部写作的底色。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已出版哲学、教育、健康、语言、数学等领域的专著一百五十余种,其中”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以 SDE 解构西方哲学史上的重要人物,本书是该系列之一。
1945 年 10 月 29 日晚上,巴黎一个叫”现在俱乐部”的小厅子被挤破了门。人们挤在那里,听一个戴厚眼镜、个子不高的哲学家讲了一个多小时。他那天说出的一句话,八十年后仍然在被引用、被文身、被写进毕业寄语:
存在先于本质。
我写这本书的第一个理由,是这句话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这是事实。一个农村孩子可以成为数学家,一个被判定”不是读书的料”的人可以做出一生的学问,一个犯过错的人可以改。任何把人说成”天生如此”的理论,都会在这些事实面前碰壁。萨特站在这些事实一边,这是他的伟大,也是这句话能烧起来的理由。
第二个理由是:它只说中了一半。
它说中的一半是,本质不是先在的,本质是发生的。它漏掉的一半是,存在也不是先在的,存在也是发生的。而八十年来的反驳,大多没有碰到这漏掉的一半——它们都在”谁在前”这个语法里打转:说本质在前的,回到了”人是天生的”;说结构在前的,把人变成了零件。只要还在这个语法里,萨特的版本在感情上就总是占上风,因为它至少给人留下了自由。
所以这本书要做的事很具体:不是再找一个东西放到”前面”去,而是打掉”谁在前”这个问法本身。
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计算数学,主要的活计是网格生成。一个三维区域要被剖分成几十万个四面体,每一个四面体的”质量”要被度量、被改进。在那些年里,我每天面对的是一个很朴素的事实:一个单元的质量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等人去发现的,它是被一连串约束和相互作用生成出来的。 改一个点的位置,周围十几个单元的质量全变;改一条边界,整片网格的走向都变。
后来我转到哲学,起手的问题仍然是这个:一样东西的样子,是被发现的,还是被生成的?我把前一种问法叫作发现学,后一种叫作发生学。用这把尺子回头去量哲学史,两千五百年里绝大部分工作是发现学的:柏拉图去找理念,亚里士多德去找本质,笛卡尔去找不可怀疑的起点,康德承认找不到物自体然后把它封起来。
在这条长长的名单里,萨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是少数几个把”本质不是先在的”说得最响、最彻底、也最有影响力的人。他离发生学最近,却恰恰在离得最近的地方停住了——因为他把”去生成本质的那个人”当成了现成的。
一个走到门口又停下的人,比一个从未走近的人更值得写。他停住的那一步,正是整件事的关键。
这本书的判断不是坐在书房里推出来的,是在两件很具体的事情上撞出来的。
第一件是子宫里的十个月。
写作过程中,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存在先于本质”是对的,那么在存在刚开始、还没有任何本质的时候,这个人站在什么上面?我把这个问题一路往前推,推到了一个人生命的最初——受精卵、着床、分化、心跳、器官、神经、出生。在那十个月里,存在和本质是同时增厚的,找不到任何一个时刻可以说”先有存在,后有本质”。萨特不讨论这十个月,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他的地图装不下它。
第二件是触觉。
萨特最有力的篇章写的是”注视”:钥匙孔前的羞耻,公园里被别人看见,《禁闭》里三个人互相用目光折磨。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可是人来到世上最早用的不是眼睛。触觉在孕七八周就开始工作,视觉要到出生后很久才真正管用。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
而看和摸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关系。看是隔着距离把东西找到,看者在这边,东西在那边,边界事先划好——这是发现的原型。摸是没有距离的,摸的同时就被摸,“我”和”它”的边界是在接触中一起清楚起来的——这是发生的原型。
这两件事合起来,就是本书的中心判断: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 萨特从眼睛出发,所以画出了一张两栏的表;从子宫和触觉出发,“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不会被说出来。
我给自己定了五条纪律。
第一条,先让他把话说完。 第二编和第三编几乎全部站在萨特一边,尽量把他的道理说得比他自己说的还清楚。裁纸刀、那个在母亲与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咖啡馆的侍者、约会中的那只手、皮埃尔不在的咖啡馆、“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这些段落我都当作值得反复读的东西来处理,而不是当作靶子。
第二条,判断要落在他自己写下的句子上。 说他取消理念界,依据是他自己说的”没有地方写着善是存在的”;说他掏空自我界,依据是《自我的超越性》《情绪理论纲要》和他对”过去是自在”的论述;说他判现实界为哑,依据是那块岩石和远足中扔下的背包;说他另立了第四个先在者,依据是《存在与虚无》结论部分那句”自为的出现是一个绝对事件”,以及他随后把这个问题交给”形而上学”的动作。不落到出处上的判断,我尽量不下。
第三条,公道地记功。 萨特拆掉了理念共相,拆掉了实体性的自我,这两刀方向都对,在二十世纪上半叶都算大胆。他后半生又一界一界地把土补回来,在 1969 年坦率地说自己早年的话”难以置信”。一个名满天下的人愿意这样说话,值得尊敬。本书的批评,是在这份尊敬之上的。
第四条,普通人要能用。 每一个哲学判断,最后都要能回到一个具体的日子里:孩子数学考砸了怎么办,四十五岁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怎么办,三十五岁想转行怎么办,家里人总说”你从小就这样”怎么办,拖延了很久的那件事怎么动。第七编整整五章,讲的就是这些。
第五条,把话说清楚,不靠术语壮胆。 这套书叫”普通人都能懂的”,就得真的能懂。SDE 的三个字,我用”显露”“一步一步的差异”“缠在一起的土”来讲;三界,我用”身体和东西”“规矩和说法”“记忆和心情”来讲。读者读完如果只记住一句话,我希望是那句最朴素的:你不是天生如此的,你也不是凭空选择自己的;你一直在发生。
它不做三件事。
不给萨特扣帽子。 我不认为他的哲学”有害”,也不参与关于他政治立场的道德审判。他对过,也错过,错得还相当难看;这些在第一编里如实写出来,但不是本书的重点。
不替读者做结论。 书里有大量的”另一种读法”,但我尽量把萨特的原意和我的判断分开摆,让读者自己去比对。哪一种更接近你自己的经验,你说了算。
不许诺一个万能的方法。 发生学不是一套公式。它给的只是一个问法的转换:把”它是什么”换成”它是怎样成为这样的”,把”我该怎样选择”换成”下一步我能走哪几条路、各会牵动什么”。这个转换能让很多死结松动,但它不替人走路。
我想象中的读者,是一个在某个夜里被”存在先于本质”击中过的人。也许是高中时在一本旧书里读到,也许是大学的公选课上,也许是最近在某条视频里刷到。他被这句话鼓舞过,也被它落空过——下过决心,也一次次没能改变什么。
这本书想对他说的是:你不是不够努力,你是被一张少了一栏的表困住了。 把那一栏加回来——土、序列、回写——你会发现改变原来不是一次选择的事,而是一条可以一步步走的路。
书里有五十章,也有三张很短的清单。如果你只有一个下午,读第 1 章、第 3 章、第 24 章、第 34 章,然后直接跳到第七编。剩下的,等你想起来再回来。
最后要交代一句:这本书的判断,同样带着它自己的作废条件。如果有人能给出一个”存在确实先于本质”的时刻——一个在任何土之外、任何序列之前就已经完整的存在者——这本书的中心判断就倒了。我把这句话写在前言里,是为了让它一直站在明处。
本书属于一个正在进行的系列。这个系列做的是同一件事:把西方哲学史上一个重要的人,用普通人能读的话讲清楚,然后用 SDE 的尺子量一量他停在了哪里。
已经写完的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洛克、莱布尼兹、康德、黑格尔、叔本华、胡塞尔、维特根斯坦、皮尔斯、怀特海、伽达默尔、德里达,以及《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每一本的结构大体一致:一个人的一生、他最有力的那个判断、他画出的那张图、他停住的那一步、以及这件事落到普通人日子里是什么样。
把这些书排在一起,会看到一条很清楚的线:哲学史上一次又一次有人走到发生的门口,又一次又一次退回去。 柏拉图把生成说成回忆,亚里士多德把生成说成实现,笛卡尔把地基安在一个不动的”我”上,康德承认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那台机器焊死,黑格尔把过程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关上,胡塞尔亲手给”发生”和”土”都起了名字却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观看者坐在正中间。
萨特在这条线上的位置很特别:他是离门最近的一个,也是把门推错了方向的一个。他用力推的是”本质”那一侧,而门闩在”存在”那一侧。
所以,这本书既可以单独读,也可以当作那条线上的一站来读。单独读,它是一本关于萨特的书;连起来读,它是一部还没写完的哲学史的一章。
写到这里,有三处最容易被误会,先在前言里挡一挡。
第一,说”存在也是发生的”,不是决定论。 决定论说:给定初始条件,后面的一切都定了。发生学说的不是这个。土给的是约束和材料,不是结局:同样一片土,走不同的序列,长出不同的人;而且人走过之后,土会被改写——被决定的东西不会反过来改写决定它的东西,人却一直在改写自己的土。决定论关心的是”已经定了”,发生学关心的是”下一步”。这两种关心,会带来完全不同的活法。
第二,说”本质是长出来的”,不是相对主义。 一条河的河道是长出来的,但它此刻的位置是确定的,你不能说它在别处;一种方言的发音是长出来的,可你说错了,本地人立刻听得出来。发生出来的东西,同样有真假对错。本书反对的是”本质永恒不变”,不是”本质可以随便说”。
第三,说”人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不是取消责任。 恰恰相反。一个人某种反应有很长的来历,这些来历不是他的错;但接下来怎么走,只有他能参与。而且,因为人会回写土,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写进别人的土里——这份责任不是更轻,而是更具体:它不再是一句抽象的”你要为全人类负责”,而是”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写进了谁的序列”。
萨特把责任讲得很重,重到常人扛不住;发生学把责任讲得很具体,具体到明天就能动一处。我更愿意要后一种。
本书的写作方式需要交代清楚。全书的判断、结构、取材与纪律由我确定;文字的起草与反复打磨,是我与大模型之间来回推敲的结果。凡是书中出现的哲学史事实、人物生平、作品年份,我都尽量核到常见可查的口径;凡是拿不准的地方,书里会明写”据说”“一般的说法”,不把推测写成定论。少数涉及科学研究的段落(胚胎发育的时间、记忆的重构、新生儿的感觉能力),我采用大方向上的共识,并注明具体机制仍有争论。萨特的话一律是转述大意,不是逐字引文,附录三把它们与出处、与本书的判断列成了对照表,读者可以一条一条去核。
这套做法本身,也是本书主张的一个例子:一本书不是一个人在虚无中造出来的,它是在一片土里、经过一条很长的序列长出来的。 那片土里有萨特自己写下的七百页,有波伏娃、梅洛-庞蒂、加缪留下的争论,有几代译者和研究者的工作,有生物学家画出的那片山谷,也有这些年里和我一起讨论过这些问题的学生与同行。书成之后,它又会回去改写那片土——这正是本书要讲的回写。
最后感谢我的家人。写这样一本书要占掉很多个本该陪他们的夜晚,而他们从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需要被原谅的选择,只当成我们共同生活里正在发生的一段。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于新加坡
全书分三段走。
第一段是”让他说话”: 绪编与第二、三编。先讲萨特这个人的一生,再把”存在先于本质”的论证原原本本摆出来,最后把《存在与虚无》那七百页压成一张可以看懂的地图。这三编尽量站在萨特一边,只在每章末尾插一面小旗,标出后面要回来拔的地方。
第二段是”正面冲锋”: 第四、五编。第四编按三界给他的土查账,说明他的起点为什么是无土的;第五编把被他砍掉的十个月放回来,用胚胎、沃丁顿的山谷与触觉,给出替换的判断。
第三段是”用起来”: 第六、七、八编。第六编看萨特晚年怎样自己把土一界界补回来、又为什么始终没改那句名言;第七编把全书的判断落到教育、健康、事业、关系与自欺上;第八编把他放回近邻之间,交代他留下什么、该放下什么。
只有一个下午的人: 第 1 章(这句话为什么征服了半个世纪)→ 第 3 章(发现与发生)→ 第 24 章(无土之问)→ 第 34 章(人先被触摸)→ 第七编三张清单。
想弄懂萨特本人的人: 按顺序读完绪编到第三编,再去翻他自己的书;附录五给了从哪一页读起的具体建议。
为了解决自己眼前的事来的人: 直接读第七编,遇到讲不通的地方再回到第 3 章和第四编。
哲学专业的读者: 第三编(两栏表)→ 第 29、30 章(先在者与封口)→ 第 36 章(梅洛-庞蒂停在哪里)→ 第 48 章(近邻谱系)。第 30 章是本书最要紧的一章。
本书尽量少用术语。不得不用的,只有下面这几个,这里一次讲清楚,后文不再重复解释。
发现学:以为东西早就在那里、人只是把它找到的那种想法。发生学:看一样东西是怎样在土里、经过一条过程成为现在这样的那种想法。全书的中心区分就是这一对。
显露(S):一样东西、一个人以某种样子出现在世界上。差异序列(D):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连成的过程。特征纠缠(E):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状态,本书通常直接叫它”土”。三者的关系用三句大白话说:显露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序列走哪条路,取决于已经显露的东西和土;土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和走过的路改变。
三界:土的三个部分——现实界(身体、器具、地理),理念界(概念、规则、价值、制度),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变土。这是全书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也是萨特那张表上最缺的一栏。
先在者:不需要来历、先于一切发生、只能被找到的东西。发现学在每一界都留了一个:客体端的物自体、理念界的共相、自我界的实体性自我。
名是指针:一个名字只是指向一团纠缠的指针,不是本质。“我”“性格”“天分”“差生”都是指针。
引文。 萨特和其他人的话,书中一律是转述大意,不是逐字引文;凡出现引号的地方,读者应理解为”大意如此”。附录三把主要的转述、出处与本书的判断列成对照表,可以逐条复核。不同中译本的译法差异较大,本书不锁定某一个译本。
年份与史实。 人物生平、作品年份取常见可查的口径。拿不准的地方书中明写”据说”“一般的说法”,不把推测写成定论。
科学材料。 涉及胚胎发育周数、记忆的重构、新生儿感觉能力的段落,取大方向上的共识,并注明具体机制仍有争论。这些材料在本书里只承担一个任务:说明存在是增厚出来的,不是某一刻突然出现的。
小旗。 第二编、第三编每章末尾的”提前的标记”,是本书先插下、后面再回来拔的旗子;每一面都注明了在第几章拔。
清单与练习。 第七编与第 12、47 章里有可以拿纸笔做的练习,写法都很短,建议真的做一次再往下读。
读这本书的时候,可以随身带着一个问题去对每一段话:
这里说的这个东西,是被当成”早就在那里”,还是被当成”在什么土里、经过什么过程长出来的”?
带着这个问题读萨特,会读出他的力量,也会读出他的裂缝;带着它读自己的生活,很多”我就是这样”的结论会自己松动。
本书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站不站得住?
这个问题不是哲学内部的技术问题。它关系到每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的成长,也关系到我们怎样教孩子、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怎样看待一个做错事的人、怎样面对一个说”我就是这样”的自己。
一个社会如果相信”本质先于存在”,它会按图施工:出身决定命运,天分决定成就,性别决定角色,出厂设置不可更改。二十世纪最大的几场灾难,都和这种相信有关。
一个社会如果相信”存在先于本质”,它会宣布每个人都可以重新选择自己。这比前一种好得多,但它也有代价:一个人一旦没有做成什么,责任就全在他自己——“是你不够想要”。今天的励志话语,几乎就是这句名言的通俗版本,而它清算起人来毫不留情。
本书要说的是第三种: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一切要从两种问法的区别开始。
面对任何一样东西,人可以问两种问题。
第一种:它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真正的它在哪里?——这种问法默认有一个现成的东西在那里,人的任务是把它找到。本书把这种问法叫作发现学。
第二种:它是怎样成为现在这样的?它经过了什么过程?在什么环境里?被哪些东西推着、拉着、限制着?——这种问法不默认任何现成的东西,它要看的是过程本身。本书把这种问法叫作发生学。
两千五百年来,西方哲学的主干是第一种问法。柏拉图去找理念,亚里士多德去找本质与目的,笛卡尔去找不可怀疑的起点,康德承认现象背后必有来源者却宣布它不可知。这些工作极其精彩,但它们都在同一个姿态里:站在远处,把一样早已在那里的东西看清楚。
萨特是这条长河里一个很特别的人。在”本质”这一端,他转身了:他说本质不是现成的,本质是人在行动中造出来的。这一步是发生学的。可是在”存在”这一端,他没有转身:那个去造本质的人,在他那里是现成的——一来到世上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会选择的意识。
于是全书的中心判断就成形了:
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在他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要说清楚”发生”,需要三样东西。本书用三个字来指它们:S、D、E。
S,显露。 一样东西以某种样子出现在世界上:孩子会走路了,一个人被大家看作一个好老师,一块岩石露在地表。
D,差异序列。 显露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它是一串差异连起来的过程:一次比一次站得稳,一步比一步走得远。
E,特征纠缠。 这串过程不在真空里进行。孩子学走路,有他的腿、地板、父母、这个家的习惯,这些东西彼此缠着,谁也离不开谁。本书通常把 E 直接叫作土。
三者的关系可以写成三句大白话:显露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序列走哪条路,取决于已经显露的东西和土;土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和走过的路改变——最后这一句叫作回写。
土还可以再分三层,本书叫三界:现实界(身体、器具、地理),理念界(概念、规则、价值、制度),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一个人是在这三界同时起作用、彼此缠绕的土里长出来的,缺了哪一界都长不全。
全书的论证分四步。
第一步,摆出他的地图。 《存在与虚无》把一切存在分成两类:自在(实心的、是其所是的物)与自为(空洞的、永远超出自己的意识),再加上第三个方向——为他(我在别人眼里的存在)。这张两栏的表,决定了萨特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
第二步,问他的起点站在什么上面。 如果人在存在之初没有任何本质,那他就没有任何特征,也就没有特征之间的纠缠——用本书的话说,E 等于零,没有土。而一个零土的起点什么也生不出来。萨特其实给过补丁,叫”事实性”与”处境”;但从那块著名的岩石可以看出,他有土却判土为哑:土的一切意义都由人的筹划投射,土自己不参与生成。一片哑土和没有土,效果是一样的:人只能从虚无中造出自己,也就是坐上了创世者的位子。
第三步,按三界查账。 理念界被取消(没有先在的价值与人性),自我界被掏空(自我是意识的对象,过去是自在,情绪是降格),现实界在而哑。三条依据都在萨特自己的书里。这一步还要给他记一功:他拆掉了理念共相与实体性自我,方向是对的;他错在拆先在者的时候连土一起拆了,并且在拆完之后又立了第四个先在者——虚无的自为,还把它的来历封进”绝对事件”这个不回答的格子里。康德把亏空封在客体端,萨特把它挪到主体端,改名叫自由。
第四步,把被砍掉的十个月放回来。 在母亲的子宫里,分化是差异序列,诱导是纠缠,器官是一步步显露的;存在与本质同时增厚,找不到”先有存在”的时刻。母体是一片三界俱全的土,而胎儿也在回写母亲。再往前一步:人最早发育的感觉是触觉,最晚成熟的是视觉。看是有距离的、单向的、边界事先划好的——发现的原型;摸是没有距离的、双向的、边界在接触中生成的——发生的原型。所以: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萨特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人,他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
走完这四步,可以给出替换”存在先于本质”的那句话:
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展开来说:一个人是在一片先于他的、三界俱在的土里——物质的、制度的、家庭的、语言的、情感的——经过一条从子宫开始、从未中断的差异序列,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长出来的样子,又会回写那片土。“存在”,是人们给这场发生的起点起的名字;“本质”,是人们给它在某个时刻的暂停点起的名字。
这个判断带着它自己的作废条件:如果能指出一个存在者,它在任何土之外、任何序列之前就已经完整,那么本书的中心判断就倒了。
最后交代这套说法的用处,因为一个只能在书房里成立的判断不值得写成书。
在教育上,它把”你想成为什么人”换成”他正在长成什么、他的土够不够、下一步路在哪里”;在健康上,它把身体从一台待修的机器或一个待征服的对象,换成一条正在走的序列;在事业上,它把”做自己”与”被定型”这两种相反的焦虑,一起还原成截面的焦虑;在与人相处上,它把凝固的目光换成回写的目光——他人不是地狱,他人是土;在对自己上,它把”我就是这样”后面加上半句”到现在为止”。
这些都不是励志口号,它们是同一个判断在不同场合的具体用法。第七编会一条一条地展开。
本编提要 本编回答一个前提性的问题:如果这句话有毛病,为什么八十年来它仍然让人觉得对?答案分三层:它把一个坏消息说成了好消息;它确实说中了“人的样子是长出来的”这一半;而八十年来的反驳,大多没有走出“谁在前”这个语法。第三章交出本书通用的一把钥匙——发现与发生,以及土、序列、回写和三界这几个词。读完这一编,后面的一切判断才有共同的语言。
1945 年 10 月 29 日晚上,巴黎一个叫“现在俱乐部”的小地方,挤进了远远超过它能容纳的人。战争刚结束五个多月,城里还缺煤、缺面包,可是那天晚上,人们挤着要去听一个戴厚眼镜、个子不高的哲学家讲话。据当时的报道,有人挤得晕了过去,椅子被挤坏,售票处根本管不过来,演讲者本人差一点进不了门。
这个人叫让-保罗·萨特。他那天讲的题目是《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讲稿后来印成一本很薄的小书,成了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哲学读物之一。书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刻进了几代人的脑子里:
存在先于本质。
萨特用一个日常的例子解释它。一把裁纸刀,是工匠先在脑子里有了“裁纸刀”这个概念——它该多长、多薄、用来干什么——然后才把它造出来的。对裁纸刀来说,本质在先,存在在后。可是人呢?萨特说,如果没有一个造人的上帝,就没有谁事先在脑子里画好“人应该是什么”的图纸。人先是出现了、存在了、被抛进了这个世界,然后才在自己的行动里一点一点把自己造成某种样子。所以对人来说,存在在先,本质在后。人不过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
这句话为什么能在那个晚上、在那座城市里,击中那么多人?
先看当时的处境。法国刚刚经历了一场耻辱:1940 年,号称欧洲第一陆军的法国六个星期就崩溃了,接着是四年的占领。许多人在占领下做过选择——有人抵抗,有人合作,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活着。战争一结束,每个人都要面对一个问题:我那几年是怎么活的?我本来可以怎么活?如果人的本质是天生的、注定的,那么懦弱的人只能懦弱,勇敢的人天生勇敢,谁也不必为自己负责。萨特的那句话正好反过来:没有人天生是懦夫,也没有人天生是英雄;你是什么人,是你做出来的。这句话既是一种严厉,也是一种解放。严厉在于你无处推卸;解放在于你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再看更长的背景。十九世纪末以来,欧洲人头顶上的几把大伞相继收拢:上帝的权威在科学面前后退,传统社会的等级在工业化中瓦解,两次大战又把“进步”和“理性”的信念打得粉碎。旧的回答——人是上帝的造物、人是理性的动物、人是历史进步的一环——都不再让人安心。萨特没有再给出一个新的“人是什么”,他干脆说:人不是任何事先定好的什么,这恰恰是人的尊严。
一句话能不能传开,一半看它说了什么,一半看它落在什么土里。1945 年的巴黎,恰好是一片最适合这句话生长的土。
刚刚经历过一次道德上的大清算。 占领结束后,法国社会要面对一件极难面对的事:这四年里,谁做了什么。有人抵抗,有人合作,更多的人在中间沉默地活着。清算在进行,互相指认在进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在这个时刻,“人是他自己造就的”“每个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句话,既是对合作者的审判,也是对普通人的解脱——你不是被血统、阶级或者命运决定的,你是被你当时的选择决定的。
旧的解释框架同时失灵。 天主教的权威在战争中受损,共产党的解释又过于整齐,而知识界对“进步”“理性”这类十九世纪的大词已经很难再信。人需要一个新的说法,而且要一个不依赖任何权威的说法。
有一批准备好接收的人。 战后几年,大学重新开学,年轻人大量涌入巴黎,咖啡馆和小剧场是他们的公共空间。一个演讲、一部剧本、一份杂志,能在几个星期内传遍这个圈子。
还有传播的机器。 报纸、杂志、剧场,加上一个愿意上台、能写会讲、还带着话题性的作者。“存在主义”很快从一个哲学词变成了一个时尚词,被记者反复写,被漫画反复画。
把这四样加起来就会发现:“存在先于本质”能征服半个世纪,本身就是一件发生学的事。 它不是因为“说对了”就自动传开的,它是在一片特定的土里,经过一条特定的传播序列长出来的。
这一点,对今天看任何一句流行的话,都适用:一句话红起来,通常不是因为它最真,而是因为它正好接住了那一刻最多人心里的那个缺口。
这就是这句话的第一个魅力:它把一个坏消息说成了好消息。 没有上帝、没有注定的人性、没有可以依靠的标准——这本来是让人害怕的事,萨特却说:正因为如此,你是自由的。
第二个魅力在于它的简单。哲学史上许多大命题,普通人听都听不懂。“我思故我在”要讲半天,“物自体不可知”要先学一整套康德。可是“存在先于本质”几乎不需要解释:一个年轻人被父母说“你不是读书的料”,被老师说“你这种性格干不了销售”,被社会说“你这个出身就这样了”——这时候有人告诉他,没有什么“料”是事先定好的,你是什么,要看你以后做什么。他立刻就懂了,而且会觉得这句话是替他说的。
第三个魅力在于它让人有事可做。很多哲学让人静观、让人理解、让人接受;萨特的哲学却是一道命令:去选择,去行动,去承担。它适合战后要重建一切的一代人,也适合后来一代又一代正处在“我要成为谁”关口的年轻人。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从巴黎左岸的咖啡馆到东京、纽约的大学校园,穿黑毛衣、抽烟、谈论“荒诞”和“自由”的年轻人,许多就是被这句话点燃的。八十年代,这句话又传到中国,在刚刚走出一个时代的大学生中间掀起过一阵“萨特热”。
所以,本书一开始就要承认:这句话看起来非常对。 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而是在一生中长出来的。一个农村孩子可以成为数学家,一个被判定“没出息”的人可以干出一番事业,一个犯过错的人可以改过。这些都是事实,任何一种把人说成“天生如此”的理论,都会在这些事实面前碰壁。萨特站在这些事实一边,这是他的伟大。
但是,一句话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不等于它说对了。本书要做的事,是认真地问一句:“存在先于本质”里的那个“先”,到底站不站得住? 先存在的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他在还没有任何本质的时候,靠什么去选择、去行动、去造出自己?如果他开始时一无所有,他拿什么造?
这些问题听起来有点抠字眼,其实不是。它们关系到每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的成长。如果“存在先于本质”是对的,那么一个人的成长就像在一张白纸上作画,画成什么全看自己的笔。如果它是错的,那么成长就不是在白纸上画画,而是另一回事——本书会说,那是“发生”。这两种理解会带来非常不同的教育方式、非常不同的对待自己身体和疾病的方式、非常不同的做事业的方式。
我们先不急着下结论。先要把萨特读懂,把他为什么这样说、他说对了什么、他在哪里被卡住,一样一样摆出来。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先回答一个疑问:这么一句名言,八十年来难道没有人反驳过吗?
当然有人反驳过,而且都是分量很重的人物。
最早也最有名的一位,是萨特自己的老师辈——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萨特的许多思想是从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那里借来的,他也常常被看作海德格尔在法国的传人。1946 年,海德格尔写了一封长信,后来以《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出版,其中专门谈到萨特这句话。他的意思大致是:把“本质先于存在”颠倒成“存在先于本质”,只是把一个旧的形而上学命题倒过来说;一个被颠倒的形而上学命题,仍然是一个形而上学命题。换句话说,萨特没有走出旧哲学,只是在旧哲学的屋子里把家具换了个位置。
这个批评很锋利,但它说完“颠倒无效”就停下了。海德格尔自己并没有告诉普通人:那么人的样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他转向了“存在的真理”“语言是存在之家”这些更加玄远的说法,一般读者读完只会更糊涂。
第二位是萨特多年的朋友、同事梅洛-庞蒂。他在 1945 年出版的《知觉现象学》里,已经对萨特那种“绝对自由”表示怀疑。他指出,人的自由总是扎在身体、习惯、处境里面,不可能每一刻都从零开始选择。后来两人在政治问题上决裂,梅洛-庞蒂又写文章批评萨特。他的批评本书后面会专门谈,因为它离真相很近——近到只差一步。
第三波来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兴起的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 1962 年出版的《野性的思维》最后一章里,公开和萨特论战。他的意思是:萨特把个人的意识和选择看得太重了,其实人是被一套他自己意识不到的结构——亲属关系、神话、语言的规则——所组织起来的。几年之后,福柯在《词与物》里说,“人”只是一个晚近的发明,就像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会被潮水抹去。阿尔都塞则把马克思主义里的“人道主义”整个打成了意识形态。一时之间,“主体已死”“人已死”成了巴黎最时髦的口号,萨特被年轻一代当作过时的人物。
这么多重炮轰过去,为什么说这句话“至今没有被真正打倒”呢?
因为这些反驳,大都犯了一个同样的毛病:它们没有动这句话的语法。
一个问法之所以顽固,往往是因为它嵌在语言里。
我们的语言天然是这样组织的:谁,做了什么。 主语在前,动作在后。说一件事,总要先有一个做事的人或物,然后才有事情。“风吹动了树叶”——先有风,后有吹;“他选择了这条路”——先有他,后有选择。
这套语法用起来非常方便,但它有一个副作用:它逼着人在每件事的开头,先放一个现成的主语。于是问到最后,就必然会问:“那么,最先的那个主语是谁?”上帝、物自体、实体性的自我、萨特的自为,都是被这个问法逼出来的答案。
发生学要说的是:很多时候,主语不是先有的,主语是在事情里一起出现的。 “起风了”——风不是一个先存在的东西然后开始吹,空气的流动就是风;“下雨了”——没有一个“雨”先在那里然后落下来。汉语里这类说法其实不少,它们更接近发生的样子。
一个人也是这样。不是“先有一个人,然后他开始生活”,而是在生活里,一个人一点点成形。“我”这个主语,是在无数次接触、回应、命名之中被写出来的,不是在它们之前就摆好的。
这也解释了本书为什么说这场冲锋要“打语法”,而不只是换答案。只要还用“谁在前”的句子问问题,答案就只能是某个先在者;换一个问法——“这是怎样发生的”——整幅图景才会变。
“存在先于本质”是一个什么样的句子?它有两个格子——一个叫“存在”,一个叫“本质”;中间有一个关系——“先于”。整句话的意思是:这两个格子,谁排在前面。旧哲学说本质在前,萨特说存在在前。
结构主义的反驳是什么?说到底,是“结构先于个人”“规则先于选择”。这仍然是两个格子排先后,只不过把“本质”换成了“结构”,再把它放回前面。它和萨特是同一种句子的两个版本,就像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两派,一派说鸡、一派说蛋,却都同意世界上先有两样现成的东西,问题只在排序。
海德格尔看到了“颠倒无效”,这一点比结构主义深。但他只是指出了症状,没有给出另一种句子。梅洛-庞蒂最接近,他看到自由扎在身体和处境里,也就是看到了那两个格子之间还有东西;但他主要在描述,没有把“之间的东西”写成一条有步骤、有场地、能反过来改变自身的过程。
所以情况是这样的:八十年来,人们反复在“谁在前”这个问题上交锋,却很少有人问——“谁在前”这个问题本身问得对不对?
这就像一个医生反复争论病人的病是“先有发烧还是先有咳嗽”,却没有想到,发烧和咳嗽都是同一场感染在不同时刻的表现;真正要找的是那场感染怎么发生、怎么发展。你把发烧排在前面也好,把咳嗽排在前面也好,都没有碰到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萨特这句话“看起来非常对”,而反驳它的话看起来总有点不得劲。反驳者如果说“本质在先”,就回到了“人是天生的”老路,普通人的经验立刻会站出来反对:我明明是后来变成这样的。反驳者如果说“结构在先”,普通人又会觉得:那我还有什么可做的,我不过是一套规则的零件?只要还在“谁在前”的语法里打转,萨特的版本在感情上就总是占上风——因为它给人留下了自由。
本书要做的,是正面冲锋。所谓正面,不是再找一个东西放到“前面”去,而是直接打这个语法:存在和本质都不在前面。在前面的,是发生。 而“存在”和“本质”,都只是发生这件事被人事后截下来、起了名字的两个片段——一个被叫作起点,一个被叫作暂停点。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可能还很抽象。下一章,我们就把“发现”和“发生”这两个词讲清楚。它们是读懂全书的一把钥匙。
先说两件日常小事。
第一件:早上出门,钥匙找不到了。你翻沙发垫、看鞋柜、摸外套口袋,最后在洗衣机上面找到了它。钥匙一直在那里,只是你没看见。你找到它的那一刻,叫“发现”。
第二件:一个孩子学走路。十个月的时候他扶着茶几站起来,摔了;十一个月能扶着墙挪几步,又摔;一岁出头,某一天他松开妈妈的手,歪歪扭扭走了四五步,扑进爸爸怀里。全家人欢呼:“会走了!”可是那个“会走”并不是一直藏在什么地方、那天被找到的。它是在几百次站起、摔倒、再站起的过程中,在腿的力量、脚掌的感觉、大人的鼓励、地板的软硬这些东西一起作用下,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这叫“发生”。
发现和发生,差别在哪里?
发现,是东西先在那里,人后来找到它。 被找到的东西,在被找到之前就已经是它现在的样子了。找的人只是揭开了遮挡。
发生,是东西本来不在那里,在一个过程中成为它现在的样子。 过程之前,没有一个现成的它在某处等着;过程本身就是它的来历。
这个区分看起来简单,但一旦用它去看哲学史,会看到一件很惊人的事:两千多年来,西方哲学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按“发现”的方式在想问题。柏拉图说,真正的东西是理念,它们永恒地在那里,人通过回忆去找到它们。亚里士多德说,每样东西都有它的本质,知识就是把这个本质找出来。笛卡尔要找一个不可怀疑的起点,最后“找到”了那个在思考的我。康德说,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现象背后有一个“物自体”,它在那里,但我们永远找不到。
所有这些,都是在问:那个真正的东西在哪里?我们能不能找到它?
这就是“发现学”的问法。 它默认世界上有一些现成的东西,已经在那里了;哲学的任务是去找到它们,或者证明找不到。
与之相对,“发生学”的问法是:这个东西是怎样成为它现在的样子的?它经历了一条什么样的过程?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被哪些力量推着、拉着、限制着?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萨特说人没有现成的本质,本质是后来造出来的——这不正是发生学吗?
对了一半。这正是本书要讲的萨特的矛盾。
在“本质”这一头,萨特确实站到了发生这一边。他说人的本质不是现成的,是在行动中造出来的。这一步很了不起,他因此比许多前人更接近真相。
可是在“存在”这一头,萨特又退回到了发现那一边。那个“先存在”的人,是现成的:他一来到世上就已经是一个会选择的意识,萨特把他归到一类叫“自为”的存在里,和另一类叫“自在”的存在(石头、桌子、树)对立起来。这两类存在是怎么分出来的?萨特并没有讲它们是怎样发生的,而是像一个地理学家那样描述:这里是一块,那里是另一块,它们的边界在这里。这是发现学。
所以本书对萨特的总判断,可以用一句话来说:
在萨特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或者更短一点:他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
发生需要一个在发生中才成为自己的“谁”,而萨特提供的,是一个在发生之前就已经被找好、摆好的“谁”。这就好比说“房子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发生),却又说“盖房子的那块地是凭空悬在半空的”(它不需要来历)。房子的道理讲对了,地基却没有着落。
本书用来解构萨特的工具,叫 SDE。它是三个词的缩写:
这三样东西之间有一个关系,可以写成三句大白话:
第三句很重要。树长大了,落叶会变成土的一部分,根会改变土的结构。孩子会走路了,家里的布置会跟着改——插座要盖上,楼梯口要装门。这种“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变土”,本书叫作回写。
三样东西没有哪一样是绝对在先的。它们互相生成、互相改变。这就是“在先的是发生”的意思:不是存在在先,也不是本质在先,而是一场三者纠缠在一起、不断回写的过程在先。
土还可以再细分。一个人成长所依赖的土,可以分成三个部分,本书叫作三界:
一个人的样子,是在这三界同时起作用、彼此缠绕的土里长出来的。缺了哪一界,都长不全。
后面你会看到,萨特的问题恰好可以用三界来查账:他把理念界取消了(没有先在的价值和人性),把自我界掏空了(自我只是意识的对象,过去是死的),现实界虽然留着,却被他判成了一块“哑土”——它只有在人的筹划里才有意义,自己不参与生长。一块三界残缺的土,要从上面长出一个完整的人,就只能靠“无中生有”。萨特把这个“无中生有”的能力,叫作自由。
本书还会用到另一条线索:看和摸。
看,是隔着距离把东西找到:我在这里,东西在那里,中间隔着空间,东西好像早就摆在那里等我看见。这是发现的原型。
摸,是在接触中一起生出边界:手碰到东西的那一刻,手也被碰到;“我”和“它”的分界,是在压力、温度、阻力的来回里慢慢清楚起来的。这是发生的原型。
萨特的哲学里,最有力的篇章写的是“注视”——他人看我,我被看成一样东西。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本书第五编会回到人生最早的十个月:在母亲的子宫里,胎儿最先发育的感觉是触觉,视觉要到出生后很久才真正工作。人先被触摸,后来才去观看。 如果从触觉出发,“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就不会被说出来。
“在先的是发生”这个说法,容易引起三种误解,这里先挡一挡。
误解一:这是不是决定论?既然人是土里长出来的,那不就是被决定的吗?
不是。决定论说的是:给定初始条件,后面的一切都已经定了。发生学说的不是这个。土给的是约束和材料,不是结局:同样一片土,走不同的序列,长出不同的人(第 33 章的同卵双生就是例子)。而且序列会回写土——被决定的东西不会反过来改变决定它的东西,而人一直在改变自己的土。
更重要的是,发生学关心的是下一步,而决定论关心的是已经定了。这两种关心会带来完全不同的行动。
误解二:这是不是相对主义?既然本质是长出来的,那是不是怎么说都行?
不是。一条河的河道是发生出来的,但它此刻的位置是确定的,你不能说它在别处;一种方言的发音是长出来的,但你说错了,本地人立刻听得出来。发生的东西,同样有真假对错。 发生学反对的是“本质是永恒的、不可变的”,不是“本质是随便的”。
误解三:这是不是取消了责任?既然我是被土塑造的,那我做的事还能怪我吗?
不是。第 14 章已经说过:解释要给足,责任要放在下一步。一个人的某种反应有很长的来历,这些来历不是他的错;但接下来怎么做,是他能参与的。而且,正因为人会回写土,他的每一个行动都会写进别人的土里——这份责任不是更轻,而是更具体。
读这本书的时候,遇到任何一个说法,都可以用两栏来对一对:
| 发现学的问法 | 发生学的问法 |
|---|---|
| 它是什么? | 它是怎样成为这样的? |
| 谁在前? | 这一步是从哪一步来的? |
|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他走在哪条序列上? |
| 我的本质是什么? | 我的土是什么样的? |
| 我该怎样选择? | 下一步我能走哪几条路,各会牵动什么? |
| 这件事该怪谁? | 这件事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哪一环可以改? |
左边一栏的问题,通常导向一个判决;右边一栏的问题,通常导向一个动作。全书五十章,说到底就是在做这一件事:把左边的问法,换成右边的问法。
全书分八编。
第一编讲萨特这个人。我们会看到,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条极其丰富的发生序列——没有父亲的童年、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一个书房、一段五十年的伴侣关系、一场战争、一次次决裂。这一编最后会用 SDE 给他的一生做一次读数,你会发现,萨特自己的一生,恰好是反驳“存在先于本质”最好的材料。
第二、三编把萨特的思想讲清楚:那句名言是怎么论证的,《存在与虚无》这本大书画了一张什么样的地图。这两编尽量站在萨特那一边,让他的道理充分说出来。
第四、五编是正面冲锋:先用三界查账,说明萨特的起点为什么是“无土”的;再用胚胎十个月和触觉,说明一个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发生的。
第六编看晚年的萨特怎样自己察觉到问题、一界一界地把土补回来,以及他为什么始终没有回头改那句话。
第七编是给普通人的:这一切对教育孩子、照顾身体、做事业、处理和别人的关系,意味着什么。
第八编把萨特放回哲学家的谱系里,看看他的近邻们各自走到了哪里,萨特留给我们什么。
如果你时间不多,可以先读第一章、第三章、第四编和第七编。如果你想真正弄懂萨特,就请按顺序读下去。我们先去看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本编提要 解构一个人的思想,先要看清他是在什么土里长出来的。本编按序列写萨特的一生:外祖父的书房、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高师与那份五十年的契约、柏林的一年与《恶心》、战俘营与占领下的巴黎、名满天下、与加缪和梅洛-庞蒂的决裂、拒绝诺贝尔奖、1968 年,直到失明的晚年。最后一章用 SDE 给这一生做一次读数,得到本编真正要说的那句话:萨特自己的一生,是反驳他那句名言最好的材料。
让-保罗·萨特 1905 年 6 月 21 日生在巴黎。他的父亲让-巴蒂斯特是一名海军军官,在印度支那服役时染上了热病,回到法国后身体一直不好。萨特出生后大约十五个月,父亲就去世了。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不会记得父亲的样子。可是“没有父亲”这件事,从那以后就成了他生活的底色。多年以后,萨特在自传《词语》里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气谈这件事,大意是:父亲死得早,对我是件好事,因为没有人压在我头上,我不必背着一个父亲过日子。他甚至说自己没有“超我”。
这句话后来常常被人引用,用来说明萨特为什么那么强调“没有先在的本质”: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给他立规矩、给他指方向的孩子,长大后提出“没有上帝给人画图纸”,好像顺理成章。
这种联想很有意思,但本书要小心,不把它当成因果。我们要看的不是“没有父亲导致了他的哲学”,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他的土是什么样的?
父亲去世后,年轻的母亲安娜-玛丽带着孩子回到了娘家。娘家姓施韦泽,是一个阿尔萨斯的新教家庭。外祖父夏尔·施韦泽是一位德语教师,编过教材,在家里有一间很大的书房。顺便一提,后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阿尔贝特·施韦泽,就是夏尔的侄子,也就是萨特母亲的堂兄。
萨特的整个童年,是在外祖父的书房里度过的。他在《词语》开头写道,他的生命是从书本中开始的,大概也会在书本中结束。他还没识字,就先把书当作一种神秘的东西崇拜;识字以后,他在外祖父的藏书里读百科全书、读冒险小说、读古典作品,读得囫囵吞枣。外祖父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外孙,常常当着客人的面夸他,让他背诗、表演。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情形。萨特后来回忆说,他那时候是一个“演戏的孩子”:他知道大人们爱看他聪明、乖巧、早熟的样子,于是他就演出这个样子。他并不是先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然后被夸奖;而是在大人们的注视、夸奖和期待里,一点一点被塑造成了“神童”。他后来尖刻地剖析自己,说那时的自己没有真实的内在,只有一连串为了讨好观众而做的表演。
这段回忆本身,就是一份极好的发生学材料。
我们来用三界看一看这个孩子的土:
这三界缠在一起,长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一个很早就认定自己将来要当作家的孩子。萨特在《词语》里说,他八九岁时就开始写小说,是在模仿他读过的冒险故事;而“当作家”这件事,与其说是他选的,不如说是那个家的空气替他选好的。
《词语》里写的那间书房,值得再看得细一点,因为它是萨特一生的第一片土。
外祖父夏尔·施韦泽是一位德语教师,编过教材,家里的书从古典作品到通俗小说都有。在那个年代的法国中产家庭里,书不只是读物,还是一种身份的标志:一个有教养的人,应该读过哪些书、能引用哪些句子。萨特后来回忆说,他在还不认字的时候,就已经把书当成一种神圣的东西——因为家里的大人对着书的样子,是恭敬的。
这就是理念界的土怎样进入一个孩子:不是靠讲道理,而是靠他每天看到的、大人们对待事物的态度。一个家里,什么东西被恭敬地对待,什么东西被随手丢在一边,孩子都看在眼里。这比任何一次说教都更有力。
再看现实界。这间书房是一个封闭的、安静的、没有同龄人的空间。萨特很少和别的孩子一起在街上疯跑,他的身体经验很窄,几乎全部的世界都是通过文字进来的。一个在书里认识世界的孩子,和一个在田野、在弄堂、在工地上认识世界的孩子,后来会长出不同的思维方式。第 35 章说过,视觉产生发现学;一个几乎只用眼睛和文字长大的孩子,会更容易觉得世界是一个摆在面前、等着被看清楚的东西。
最后是自我界。萨特说自己那时是一个“演戏的孩子”:他知道大人爱看他聪明早熟的样子,于是他就演出那个样子。一个孩子每天被当作一个小小的表演者,他的自我界里最早沉淀下来的,就是“我的价值来自别人的目光”。第 20 章那套关于“注视”的哲学,在这里已经有了最初的土。
萨特在《词语》里用了不少笔墨,嘲笑自己童年那个“未来的大作家”的剧本:外祖父半开玩笑地对客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写书,家里人当真了,孩子自己也当真了。于是“当作家”这件事,在他八九岁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
有意思的是,萨特一生都在反对“本质先于存在”,可是他自己童年的这个剧本,恰恰是一个被事先写好的本质。而他后来做的事,是把这个剧本完成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彻底:他成了二十世纪写得最多、影响最大的作家之一。
他会说,那是他后来重新选择的结果:他看穿了童年的表演,然后自己决定继续当作家,理由不同了。这个说法有道理。但从发生学看,更准确的说法是:那个剧本不是被他推翻的,而是被他改写的。 土里已经长出了“写”这件事——技能、习惯、自我认同全都在——他改变的是这件事的意义:从“讨大人喜欢”改成“介入时代”。这正是第 27 章说的那种回写:后来的路会改写前面那段路的意义,但前面那段路一直在参与他的每一步。
读到这里,一个讽刺已经很明显了。
萨特后来说:人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本质是后来自己造出来的。可是他自己的童年,恰恰是一个“本质被事先写好”的例子: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外祖父的书房、家人的期待、法国文化对作家的崇拜,就已经把“未来的作家”这个样子写进了他的土里。他后来确实成了作家,而且是二十世纪最多产的作家之一。
当然,萨特会反驳说:不,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那个“神童”是一种自欺,是别人强加给我的角色;我后来的真正工作,是看穿它、摆脱它,重新选择自己。《词语》整本书就是在做这件事——拆穿童年的表演。
这个反驳有道理。但请注意它的前提:萨特要“看穿”和“摆脱”的那个童年,本身是一片极其肥沃的土。他看穿它所用的工具——语言、文学技巧、哲学概念、对自己的反省能力——全都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一个没有在书房里长大的孩子,不会有能力写出《词语》这样精致的自我剖析。
换句话说:萨特用来否定“先在本质”的那股力量,恰恰是他的土给他的。 他并不是从虚无中选择了自己,而是在一片三界都很浓密的土里,经过一条很长的序列,长成了一个会怀疑自己的土的人。
这是本书第一次看到萨特的一生和他的理论之间的裂缝。后面还会一次次看到。
1917 年,萨特十二岁,母亲再婚,嫁给了一位工程师约瑟夫·芒西。一家人搬到了西海岸的港口城市拉罗谢尔。
对萨特来说,这是童年的结束。继父是一个严肃、讲究实际的人,对这个爱读书、爱幻想的继子并不亲近。萨特在新学校里第一次被同学们排斥、捉弄,他那一套在外祖父客厅里讨人喜欢的表演,在一群粗野的男孩子面前完全不管用。据他后来的回忆,就是在这几年里,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丑——个子矮小,一只眼睛斜视——并且意识到,在别人眼里,他并不是那个特别的孩子。
这是一次强烈的回写。原来的土里长出来的“我是特别的”,在新的土里撞上了“你只是一个丑陋的小个子”。自我界被重重地改写了一次。
有意思的是,萨特后来的哲学里,有两样东西特别突出:一是“他人的注视”会把我变成一个物,让我感到羞耻;二是人总想逃避自己的真实处境,演出一个角色,这叫“自欺”。这两样东西,在他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都已经亲身尝过了。
同样,本书不说“拉罗谢尔的经历导致了他的哲学”。我们只指出一件事:萨特的哲学里那些最有力的描写,都是从一条具体的发生序列里长出来的。 注视、羞耻、表演、自欺——它们不是萨特在书房里“发现”的人性结构,而是他在自己的土里一次次被回写时尝到的滋味。只是后来,他把这些滋味写成了“人的存在的普遍结构”,把发生出来的东西,说成了发现到的东西。
1920 年,萨特回到巴黎,进入亨利四世中学读书。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重要的朋友保罗·尼赞,两人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一起写作、一起准备考试。1924 年,他们双双考进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法国最精英的学府。
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要开始他自己的路了。
萨特大约三岁时得了一场病,一般的说法是一次感冒引起的眼部感染,在右眼角膜上留下了白斑。从那以后,他的右眼几乎看不见东西,而且向外斜视。看过萨特照片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一点:他的两只眼睛不朝同一个方向看。
一个人一辈子只用一只眼睛看世界,意味着什么?
从生理上说,意味着他的立体视觉很差。两只眼睛各看一个略有不同的画面,大脑把两个画面合起来,才有深浅远近的感觉。只有一只眼睛好用的人,看东西更像看一张平面的照片:物体都在“那边”,一层一层地铺开,距离感要靠经验和推断去补。
从别人的角度说,意味着他常常被人盯着看。斜视的眼睛很显眼,陌生人会多看一眼,小孩子会指着笑。萨特自己说过,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丑。那只眼睛,是他被别人“看”的焦点。
萨特成年以后写的哲学里,“看”占据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存在与虚无》里最出名的一段,是关于“注视”的。萨特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个人出于嫉妒或好奇,趴在一扇门的钥匙孔上往里偷看。这时候他全神贯注,眼里只有门里的景象,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忽然,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来了,有人看见他了。一刹那间,他意识到了自己:一个趴在钥匙孔上偷看的人。他感到羞耻。
萨特说,这一刻揭示了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关系:别人的注视,把我变成了一个物,一个被看的对象。在别人的眼睛里,我不再是一个自由的、正在筹划的意识,而是一个有固定样子的东西——“一个偷窥者”。我无法控制别人怎样看我,这让我感到羞耻、恐惧、不安。
后来,在剧本《禁闭》里,萨特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端。三个死去的人被关在地狱的一间客厅里,没有刑具,没有火,没有魔鬼。他们发现,彼此的目光就是刑罚:每个人都想让别人按自己希望的方式看待自己,却永远做不到,每个人都被别人的眼睛钉死在某个样子上。剧终时有一句台词,后来成了萨特最有名的话之一:他人即地狱。
一个自幼一只眼睛看不清、常常被人盯着看的孩子,长大后写出了哲学史上最有力的“注视”理论,这是巧合吗?
本书的态度是:只摆事实,不作因果。 我们不说“因为他斜视,所以他写了注视”。一个人的思想有无数来源,把它归结为一只眼睛,既不公平,也不准确。萨特的注视理论,在哲学上有它自己的来路: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胡塞尔关于他人的研究、海德格尔关于“常人”的分析,都在背后起作用。
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说:萨特的哲学,是一种以眼睛为中心的哲学。 在他那里,人与世界、人与他人的关系,首先是看与被看的关系。意识就像一道目光,投向世界,照亮对象;而意识自己,却不是任何一个对象,它是一个“洞”,一个让东西显现出来的空处。他人出现,就是另一道目光出现,而我在那道目光里变成了东西。
这种图景有一个特点:看者和被看者,一开始就隔着距离,分成两边。 我在这里,东西在那里;我是看的一方,东西是被看的一方。这正是导读里讲的“发现”的原型:东西已经在那里,目光把它找到、照亮。
本书第五编会拿另一种感觉来对照:触觉。摸,和看完全不同。你不可能只摸而不被摸;手碰到桌面的那一刻,桌面也在“碰”你的手。摸的时候,没有一个站在远处的“我”,也没有一个现成摆在那边的“它”;“我”和“它”的边界,是在接触里一起出现的。如果一个哲学家从触觉出发,他大概不会写出“他人即地狱”,而会写出别的东西。
萨特一生写作量惊人。他写哲学、写小说、写剧本、写文学批评、写政治评论,每天要写好几个小时。可是这一切,都靠那一只眼睛。
1973 年,萨特六十八岁。他那只好眼睛也出了问题——眼底出血,视力急剧下降。此后他几乎失明,不能再读书,也不能再写作。对一个把全部生命都押在书写上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大意是:写作是我的全部,现在这个作家已经被摧毁了。
晚年的萨特,只能靠别人读书给他听,靠口述来“写作”。他和一位年轻的秘书做了大量的对谈录音,后来整理出版。一个几乎失明的老人,行走要人搀扶,找东西要用手摸索,和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地要靠声音和触碰来维持。
一个用眼睛建立起自己整个哲学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七年,被迫回到了一个以耳朵和手为主的世界。本书不打算对此做过多的发挥,也不想拿一个老人的不幸来论证什么。只是这一事实值得留在读者心里:人最初是在触摸中来到世界的,萨特最后也是在触摸中离开世界的。 中间那六十多年的注视,只是一段。
1980 年 4 月 15 日,萨特在巴黎去世。据报道,送葬那天有大约五万人自发走上街头,跟着灵车走到蒙帕纳斯公墓。那是一个时代在为它最有名的知识分子送行。
萨特一生有两个关于眼睛的事实: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被人盯着看(因为斜视和相貌),他很晚才知道自己看不见(因为失明)。这两件事,一个在开头,一个在结尾。
中间六十多年,他写的是“注视”。他写别人的目光怎样把人变成物,写羞耻,写人怎样在别人眼里失去自己。今天的读者读这些,会觉得异常贴切,因为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看的时代:单位有考勤和监控,路上有摄像头,手机里有点赞数和阅读量,每个人都在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计量。
萨特把这种处境描写得极准,但他给的出路很窄:意识到自己永远是自由的,永远超出别人的目光。这是一个孤独的出路,而且很难做到。
本书在第 46 章给了另一条路:目光可以是凝固的,也可以是回写的;而我们既是被看的人,也是看人的人。 一个人改变不了所有盯着他的眼睛,但他可以选择自己看别人的方式,可以选择走进什么样的目光里,可以用一段新的序列去移动别人的指针。
这条路不那么壮烈,却更可走。而且它有一个萨特那条路没有的好处:它不要求一个人独自对抗全世界,它承认人需要几双会看他序列的眼睛——家人、朋友、师傅、同行。找到并守住这几双眼睛,是每个人在这个被看的时代里最实在的一件事。
这一节最后,再回到那个更朴素的问题:一个人主要用什么感官活着?
萨特几乎只用眼睛和文字。他一天写十几个小时,很少运动,抽烟喝酒,吃东西不讲究,靠药物撑着。他的现实界很薄:一间旅馆房间,一家咖啡馆,一张桌子。晚年身体的崩溃,某种程度上是这片薄土的结果。
今天很多人的生活方式,和萨特惊人地相似:整天坐着,眼睛盯着屏幕,身体几乎不参与,一切经验都是通过看进来的。这不只是健康问题,也是理解世界的方式问题。一个只用眼睛活着的人,容易觉得世界是一堆摆在那里、等着被判断的东西;一个也用手、用脚、用身体活着的人,更容易感到自己在事情里面,和事情一起变化。
所以这一章给普通人的提醒,可以再加一句:每天给身体留一点不用眼睛的时间。 走路,做饭,动手修点什么,和人面对面说话。这不只是为了健康,也是为了不把自己活成一道站在远处的目光。
讲完萨特的眼睛,顺便说一件和普通人有关的事。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偏重的感官”。有的人习惯用眼睛理解世界,喜欢看图表、看画面、观察别人的表情;有的人更靠耳朵,听一遍就记住;有的人要动手摸过、做过,才算真懂。这些差别,一部分来自天生,更多来自每个人成长的那片土:一个在书堆里长大的孩子,眼睛用得多;一个在田里、作坊里长大的孩子,手用得多。
这种偏重,会悄悄地塑造一个人怎样想问题。习惯“看”的人,容易把世界想成一个摆在面前、等着自己去弄清楚的东西,容易站在一边评判;习惯“做”的人,更容易感到自己是在事情里面,和事情一起变化。两种方式各有长处,但如果一个人只用一种,他对世界的理解就会少一半。
对教育孩子的父母和老师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今天的孩子,从很小就盯着屏幕,眼睛的负担越来越重,手和身体的经验越来越少。萨特的故事提醒我们:一个人用什么感官长大,会影响他长成什么样的思想者。多让孩子摸、做、搬、搭、摔,不只是为了身体,也是为了让他将来理解世界的时候,不只站在一边看。
1924 年,萨特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这所学校当时只收很少的学生,出过许多法国最有名的学者和政治家。萨特在那里的四年,一边是读书极多、思考极快的天才学生,一边是出了名的捣蛋鬼:他和朋友们搞恶作剧,写讽刺小剧,在学校的年度演出里嘲弄师长。据同学回忆,他身材矮小,却总是在人群中心,说话滔滔不绝。
1928 年,萨特第一次参加哲学教师资格考试,没有通过。这在高师学生里是很少见的事。据说原因是他在考卷里写了太多自己的想法,没有按考官期望的方式去答题。第二年,1929 年,他再考,得了第一名。
这次考试的第二名,是一位二十一岁的女子,名叫西蒙娜·德·波伏娃。
波伏娃出生在巴黎一个没落的中产天主教家庭,从小就是一个极其用功、极其独立的女孩。她不是高师的正式学生,却以旁听的身份参加了同一场考试,成为当年最年轻的通过者之一。
两人在备考期间相识。萨特的朋友圈子起初对这个严肃、美丽、说话锋利的女子很好奇,萨特很快就被她吸引。据波伏娃后来的回忆录,在一起准备考试的那段时间,萨特对她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从现在起,我来照管你。
那年秋天,在卢浮宫附近的一条长椅上,两人订了一份后来非常有名的“契约”。
契约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他们之间的爱是“必然的爱”,而彼此在别处还可以有“偶然的爱”;他们彼此之间要完全坦诚,任何事都不隐瞒;他们不结婚,不同住,不要孩子,各自保持独立。萨特还提议,这份契约先签两年,两年后再看要不要续。
后来的事实是,这份“两年”的契约,一直延续到萨特去世,前后超过五十年。两人始终没有结婚,大部分时间住在不同的旅馆或公寓里,各自有过许多段其他的感情,其中有的给第三方带来了很深的痛苦。可是他们几乎每天见面,一起在咖啡馆写作,互相阅读对方的每一份手稿,在对方的每一本书出版前提出最严厉的意见。1980 年萨特去世,六年后波伏娃去世,两人合葬在蒙帕纳斯公墓的同一块墓碑下。
这份契约,常常被人拿来当作存在主义的生活样板:不接受社会给定的婚姻形式,自己选择、自己定规则的一种关系。它似乎正好体现了“存在先于本质”:婚姻、家庭、忠诚这些“本质”不是事先给定的,是两个自由的人商量着造出来的。
从一方面说,确实如此。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法国,一对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男女公开拒绝婚姻,是一种相当大胆的选择。波伏娃后来写出了《第二性》,萨特写出了大量关于自由的著作,这份关系本身就是他们思想的一部分。
但是,如果用发生学的眼光去看,这份契约有意思的地方,并不在长椅上的那一刻,而在后面的五十年。
长椅上的那一刻,两个人“选择”了一种关系形式。这像是萨特式的自由:从零开始,自己定规则。可是一份口头的约定,本身什么也保证不了。世界上有无数对恋人订过类似的约定,大多数一两年就散了。萨特和波伏娃的这份约定之所以能延续五十年,靠的不是那一次选择,而是之后五十年里几乎每天都在进行的东西:一起写作,一起读稿,一起旅行,一起卷入政治,一起面对批评和攻击,在彼此的其他感情带来的嫉妒和痛苦中一次次重新谈、重新调整。
用 SDE 的话说:长椅上的契约,只是一个起点的显露;这份关系真正的“本质”,是在五十年的差异序列里、在两人三界不断纠缠和回写中发生出来的。
这不是“两个先存在的自由人,选择了一种本质”。这是两个人在长期互相回写中,一起成为了“萨特”和“波伏娃”。
本书前面讲这份契约,重点在“关系是长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但还有一面必须说,否则就不诚实:这份契约是有代价的,而代价主要由第三方承担。
萨特和波伏娃保持着彼此之间的“必然的爱”,同时各自有过许多段“偶然的爱”。在这些关系里,有一些对方是很年轻的人,有的是波伏娃的学生。两人之间还约定彼此坦诚,于是第三方的私事,常常成为两人之间的谈资。后来一些当事人的回忆和研究者的考证显示,其中一些人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波伏娃本人在这方面也受到过相当严厉的批评。
本书不打算对当事人的私生活做道德裁判,但有一点在道理上必须说清楚:两个人自己约定的规则,约束不了它对第三方造成的后果。 契约是两个人订的,土却是所有相关的人共有的。一个只在两个人之间自洽的安排,放进更大的土里,可能是伤人的。
这一点,恰恰暴露了萨特哲学的同一个缺口。在他的地图上,关系是两个自由之间的事;别人只是“他人”,是目光,是可能被占有或反抗的自由。他没有一个位置,用来安放“我们两个的安排,会怎样改写第三个人的一生”。而这正是回写:一个人的行动会写进别人的土里,不管他是否承认。
那份契约里还有一条,也值得看一眼:彼此完全坦诚,任何事都不隐瞒。
这条规则听上去很高尚,它假设:把一切摊开,关系就是透明的、平等的、自由的。可是在实际的土里,坦诚是有后果的:说出来的每一件事,都会进入对方的自我界,并且留下痕迹。有些话说出来能澄清误会,有些话说出来只是把自己的负担转给对方。
发生学对“坦诚”的看法是:坦诚不是一条规则,而是一种要在具体的土里掂量的行动。 该问的不是“我有没有全说”,而是“我说出来的这件事,会在对方那里长出什么”。一份把坦诚当成绝对规则的契约,容易变成伤害的通行证。
这也是本书对这份著名的契约的总判断:它作为一次“自己定规则”的尝试是有意义的,它在五十年里长出的相互回写是真实的,而它对第三方的代价,同样是真实的。 三样都要说,才算讲完。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一下的对照。
萨特在哲学里说:他人的注视把我变成一个物,他人即地狱。可是在他自己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他人”——波伏娃——的目光,并没有把他变成物。恰恰相反,波伏娃是那个五十年来最严厉地“看”他的人:看他的手稿,看他的错误,看他的自欺。这种“看”不是凝固,而是改写:萨特因此写得更好,想得更清楚。
也就是说,萨特的生活里,明明有一种他人的目光不是地狱,而是土——是让他生长的回写。可是他的哲学里,没有给这种目光留下位置。他的理论只能把他人的注视登记成“我被变成物”,登记不成“我被他人一起生成”。
为什么会这样?本书第三、四编会给出解释:因为萨特的存在分类里只有两栏——“自在”(物)和“自为”(意识),没有“回写”这一栏。被别人看,要么我仍然是自由的意识,要么我被变成了物,没有第三种可能。一种能让我改变、却不把我变成死物的目光,在他的表格里无处登记。
这再一次说明:萨特的生活,比他的理论更懂发生。
这一章最后,说一点和普通人婚恋有关的话。
很多年轻人以为,一段好的关系,关键在于“一开始选对人”“一开始谈好规则”。于是婚前要列清单、谈条件,相亲时要看学历收入房子,好像只要起点选对了,后面就会顺理成章。这其实是一种“发现学”的婚恋观:以为有一个现成合适的人在某处,找到他就行了。
萨特和波伏娃的例子,恰好从反面说明:起点的约定再特别,也只是一个起点。一段关系能不能长下去,取决于之后的无数个日子里,两个人能不能持续地互相回写——你的看法能不能改变我,我的改变能不能被你接住,两个人共同的土能不能越来越厚。
好的关系不是“找到”的,是“发生”出来的。选择重要,但它只是序列的第一步。
1929 年考完试,萨特服了一年半兵役,然后被分配到外省教书。从 1931 年起,他在北方的港口城市勒阿弗尔的一所中学教哲学。那是一座灰色的、潮湿的、商人气很重的城市,萨特在那里很苦闷。他一心想当大作家,手里却只有一堆没人要的稿子。
转机来自一杯酒。大约在 1932 到 1933 年之交,萨特、波伏娃和高师的老同学雷蒙·阿隆在巴黎蒙帕纳斯的一家酒吧里聊天。阿隆刚从德国回来,在那里接触了一种新的哲学,叫现象学。据波伏娃的回忆,阿隆指着桌上的杏子鸡尾酒说:你看,如果你是一个现象学家,你就可以谈论这杯鸡尾酒,而这就是哲学。
据说萨特听了,激动得脸都白了。
为什么一句话能让他这么激动?因为这正是他多年来想做而不知道怎么做的事。当时法国大学里的哲学,要么是抽象的体系,要么是枯燥的哲学史。萨特想要的,是一种能直接谈论具体东西的哲学:这张桌子、这杯酒、这种厌烦、这种羞耻。现象学的口号是“回到事物本身”——不先套一套理论,而是仔细描述东西在我们经验里是怎样出现的。这正合萨特的胃口。
1933 年秋天,萨特接替阿隆,到柏林的法兰西学院进修一年。那一年,希特勒刚刚上台。萨特在柏林专心读胡塞尔,几乎没有怎么关心街上发生的事——这一点后来常被人拿来批评他那时的政治冷淡。
在柏林,萨特写出了他的第一篇重要哲学论文《自我的超越性》。这篇文章的主张非常大胆:意识里面并没有一个“我”住着。当我专心看书、专心追电车的时候,意识里只有书、只有电车,并没有一个“我在看书”“我在追电车”的我。“我”是后来在反省时才出现的,它是意识的一个对象,就像桌子、椅子一样,是被意识看到的东西,而不是在意识里面看东西的那个主人。
这篇文章在哲学史上很有意义。它拆掉了从笛卡尔以来一直被当作不可动摇的那个“实体性的自我”。用本书的话说,这是萨特拆掉的第一个先在者。第四编我们会回到这一点,指出萨特拆得对,却连同自我界的土一起拆掉了。
从柏林回到勒阿弗尔,萨特把几年来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一部小说定了稿。他原来给它起的名字是《忧郁》,出版社的伽利玛觉得不好卖,改成了《恶心》。1938 年,这部小说出版,萨特一举成名。
小说的主人公叫罗冈丹,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住在一座叫“布维尔”的海港小城(大家都看得出来,写的就是勒阿弗尔),在图书馆里研究一个十八世纪人物的生平。他没有家庭,没有工作上的同事,几乎没有朋友。他用日记的形式,记录自己身上发生的一种奇怪的感觉:恶心。
这种恶心,不是胃里的难受,而是对“东西存在着”这件事本身感到的难受。他拿起一块海边的石子,忽然觉得手里这个东西黏糊糊的,让人想吐。他看着咖啡馆里侍者的吊带、自己的手、啤酒杯,都觉得它们太多了,多余地、没有理由地摆在那里。
小说最有名的一段,写在公园里。罗冈丹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是一棵栗树的根,扎进地里。他盯着它看,忽然之间,“栗树根”这个名字从东西上脱落了。他不再看到“一个根”——一个有用途、有名称、属于某种植物的器官——而是看到一团黑乎乎的、疙疙瘩瘩的、赤裸裸地存在着的东西。颜色、形状、用处都不再把它规定住,它只是在那里,没有理由,没有必要,多余。罗冈丹在日记里说,这一刻他明白了“存在”是什么:存在就是偶然,就是多余,就是没有任何理由地在那里。
这就是萨特后来整个哲学的一颗种子:存在是偶然的,是无理由的;一切意义和本质都是后来加上去的。
栗树根这一段写得极好,任何一个曾经在疲倦或失眠时盯着一个熟悉的字看、看着看着觉得它变得陌生的人,都会认出那种感觉。
可是,用发生学的眼光再看一遍,这一段恰好可以有另一种读法。
罗冈丹经历的,是“名字从东西上脱落”。平时我们看到一个东西,名字立刻就贴上去了:这是根,这是树,这是长椅。名字替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归好类,我们就不再仔细看它。SDE 里有一条说法,叫名是指针:一个名字,只是一根指向某一团东西的指针;被指着的那团东西,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聚合体——颜色、硬度、形状、它和土的关系、它在树的生长中的作用、它在人的生活里的用处。
名字一脱落,罗冈丹就不经过指针,直接撞上了那团纠缠本身。他看到的那种“黑乎乎、疙疙瘩瘩、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正是还没有被名字收拾过的特征纠缠。
萨特把这一刻读成:啊,原来存在本身是没有意义、没有理由、多余的。这是发现学的读法:他以为自己揭开了名字的遮挡,找到了藏在下面的、赤裸裸的“存在本身”,并宣布它是荒谬的。
发生学的读法是另一种:名字下面并不是一个空洞无意义的“存在本身”,而是一团非常丰富的纠缠。那棵栗树的根,是一粒种子在那片土里经过几十年的序列长出来的,它和土、水、真菌、邻近的树根、公园的园丁、城市的规划缠在一起。它看起来“没有理由”,是因为罗冈丹那一刻只用眼睛盯着它,把它和它的来历、它的土、它的序列都切断了。不是存在本身没有理由,而是一个被切掉了来历的截面看起来没有理由。
一张从电影里剪下来的单帧画面,常常显得怪异、莫名其妙;放回电影里,它就有了前因后果。罗冈丹的栗树根,就是一张被剪下来的单帧。
《恶心》1938 年出版,八十多年过去了,它在今天仍然有很多读者,而且常常是年轻人。这有点奇怪: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在一个海边小城的图书馆里做研究,每天没什么事,对着一块石头、一个树根感到恶心——这样的生活,和今天的人相差很远。
可是罗冈丹的那种感觉,今天的人很熟悉:意义忽然从事物上脱落,一切显得多余、没有理由。一个人坐在格子间里,忽然觉得手里的报表毫无意义;一个人刷完三个小时短视频,抬起头来觉得房间和自己都很陌生;一个人在深夜加班回家的地铁上,看着满车厢的人,忽然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用本书的话说,这些时刻都是名字从事物上脱落的时刻。平时,“工作”“前途”“生活”这些名字替我们把事情收拾好了,我们不必去看它们下面是什么;一旦名字脱落,我们就直接撞上了那团还没有被收拾过的纠缠。
萨特把这种时刻读成了“存在本身是荒谬的”。这是发现学的读法:他以为自己揭开了名字,看到了赤裸裸的真相。
发生学的读法不同:名字脱落,只说明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抓得住它下面那团东西了。一个人觉得手里的工作没有意义,往往不是因为“意义本来就不存在”,而是因为他的序列和这个名字之间的联系断了:他做这件事的理由,是几年前的理由,现在已经不成立了,而新的理由还没有长出来。
这两种读法,会带来完全不同的下一步。按第一种,人只能承认荒谬,然后靠某种东西(对罗冈丹来说是艺术)暂时逃开。按第二种,人可以去做一件具体的事:去看看这个名字下面到底缠着什么——我这份工作里,哪些部分还活着,哪些已经死了;我的理由是什么时候断的;下一步能重新连上哪一根。
第 7 章正文说过,救罗冈丹的是一条序列:一支歌,每个音都必须接在前一个音后面。
这一点在今天也很实用。当一个人陷在“一切都没意义”的状态里,讲道理通常没有用,下决心也没有用。最有效的,往往是让一条序列重新走起来:做一顿饭,从洗菜到端上桌;修一样东西,从拆开到装好;练一首曲子,从磕磕绊绊到能连起来;走一段路,从出门到回来。
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有先后,有进展,有完成。 人在这样的序列里,会重新感觉到“我在做的事有前有后、有来有去”,而这正是意义最基本的形状。
罗冈丹想到的解法是写一本书——一件需要很长序列才能完成的事。萨特在小说的结尾,让主人公从一支歌里看到了这一点,可惜他后来的哲学没有把它接着写下去。本书在这里替他接一句:人生本身也是一支歌,只是它不像唱片那样事先录好,而是边唱边生成的。
《恶心》的结尾,很多人读的时候会忽略,其实非常重要。
罗冈丹在离开布维尔之前,最后一次去常去的咖啡馆,请女招待放那张他喜欢的唱片:一首美国爵士歌曲,一个女歌手在唱。每次听这首歌,他的恶心就会暂时消失。
为什么?小说里给出的理由是:这支歌和那些多余的东西不一样。它不是“存在”那样偶然地、没有理由地摆着;它的每一个音都必须接在前一个音后面,一个音不能早也不能晚,整支歌有一种严格的、必要的次序。在一片偶然和多余之中,这支歌像一道坚硬的、干净的线。罗冈丹由此想到:也许他也可以写一本书,一本像这支歌一样的书,让自己的存在因此而有某种理由。小说就在这个模糊的希望里结束了。
请注意这个结尾说了什么:罗冈丹是被一条序列救出来的。
一支歌是什么?是一串音,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和前一个不同,又和前一个相连,最后连成一个整体。用 SDE 的话说,这就是一条差异序列。它不是一个静止地“在那里”的东西,而是一个一步步展开、一步步发生的东西。罗冈丹在栗树根面前感到恶心,是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被切断了序列的截面;他在爵士歌里得到安慰,是因为他听到了一条完整的序列。
萨特在二十几岁写的这部小说里,其实已经碰到了发生学的门口:让人从“存在的荒谬”里走出来的,不是一个新发现的本质,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序列。可惜他把这个线索只交给了艺术——只有艺术作品才有那种“必要的次序”,而人的存在本身,他仍然认为是偶然的、多余的、没有序列的。
这是萨特的又一处裂缝:他在小说里听见了序列,在哲学里却把序列交了出去。 人生本身也是一支歌——一条在土里一步步展开的差异序列。只是它不像唱片那样事先录好,而是边唱边生成的。
1939 年 9 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三十四岁的萨特被征召入伍。因为视力的缘故,他没有被派去打仗,而是分到了阿尔萨斯的一个气象观测单位:每天放气球,看它往哪边飘,推算风向,报告给炮兵。
接下来的八九个月,是历史上有名的“奇怪的战争”:法德两国宣战了,前线却几乎没有打仗,士兵们在营地里无所事事地等着。萨特利用这段时间疯狂地写作。他写日记,后来出版为《奇怪战争的笔记》;他继续写一部多卷本长篇小说;他读海德格尔,开始构思一部大部头的哲学著作。据研究者统计,他那几个月写下的文字,数量惊人。
1940 年 5 月,德军突然进攻,法国防线一触即溃。6 月 21 日——恰好是萨特三十五岁生日——他所在的部队在洛林被俘,他被送进了特里尔附近的一座德国战俘营。
战俘营的生活是另一片土。
几千个法国人挤在铁丝网里,吃不饱,没有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萨特在这里第一次长时间地和各种各样的普通人生活在一起:农民、工人、店员、神父。过去他生活在书房、学校、咖啡馆里,周围几乎都是知识分子;现在,他要和这些人一起排队领汤、一起挨冻、一起说笑。他后来多次说,战俘营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在那里第一次体会到了“集体”是什么。
1940 年的圣诞节,萨特在营地里写了一部戏,叫《巴里奥纳》,由战俘们自己排练、演出。戏的故事发生在耶稣诞生时的巴勒斯坦,讲的是一个被罗马人压迫的村长,从绝望走向反抗。萨特是无神论者,却写了一部圣诞剧,因为这是营地里唯一可能被德国人允许的演出题材;而在这个宗教故事的外衣下,观众们都听懂了:这是在说被占领的法国,是在说不要绝望,要反抗。据说演出那天,许多战俘哭了。
这是萨特第一次写剧本,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字直接在一群人身上产生作用。从此以后,戏剧成了他的一个重要武器。
1941 年 3 月,萨特获释回到巴黎。一般的说法是,他利用那只几乎失明的右眼,拿到了一份证明他视力有严重问题、不适合服役的文件,从而被当作不合格者遣返。那只从三岁起就跟着他的坏眼睛,这一次帮了他的忙。
萨特多次说,战俘营是他一生的转折点。这句话值得展开。
在此之前,萨特的世界几乎全是知识分子的世界:高师的同学,中学的同事,巴黎的咖啡馆。他关心的是个人的自由、个人的写作、个人的救赎。《恶心》里的罗冈丹,是一个彻底孤独的人:他没有同事、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他和世界的关系,是一个人对着一块石头。
战俘营把他扔进了另一片土。几千人挤在一起,吃同样的汤,睡同样的板铺,一起挨冻,一起等消息。在那里,一个人的处境不是他自己的事:谁生病了,别人要替他排队;谁有一点消息,全营的人都在传;一场演出,能让几千人一起暂时忘记铁丝网。
萨特后来在《辩证理性批判》里写的那些东西——群集怎样变成团体,一群互不相识的人怎样在共同的处境里融合起来——最初的经验,很可能就来自这里。第六编说过,他后半生一界一界地补回了土;补理念界(制度、团体、群集)的那条线,源头就在这座战俘营。
有意思的是,写出那部最强调个人孤独自由的《存在与虚无》,恰恰是在他从战俘营回来之后的两年里。一个人身上,最先被写下来的,常常不是他最新的经验,而是他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语言。 战俘营给他的东西,要再过将近二十年,才在他的理论里长出来。
关于那部圣诞剧《巴里奥纳》,还有一点值得说。
萨特是无神论者,却写了一部耶稣降生的戏;他要说的是反抗,却借了一个宗教故事的外壳。这不是妥协,而是一次很精明的动作:在一片被严密管控的土里,找到唯一能通过的那条缝,把想说的话送出去。
这件事对理解“介入”很有帮助。萨特后来主张作家必须介入时代,很多人以为介入就是呐喊、表态、签名。可是他自己最早的一次介入,是在一座战俘营里,用一个敌人允许的题材,写了一部让几千个战俘听懂了的戏。介入不是喊得多响,而是在具体的土里,找到那条能把东西送出去的路。
对今天的普通人,这也有一点启示:一个人想改变什么,很少是靠宣布立场完成的,更多是靠在具体的条件里,找到那条能走通的缝,把事情往前推一点。
回到被占领的巴黎,萨特立刻想做点什么。他和梅洛-庞蒂、波伏娃以及一些年轻的朋友,组织了一个小小的抵抗团体,叫“社会主义与自由”。他们开会、讨论、写传单,还试图联络其他抵抗组织。
说实话,这个团体没有做成什么大事。它人少,没有武器,没有经验,又得不到共产党和戴高乐派这两大抵抗力量的认可。几个月后,一些成员被捕,团体就解散了。后来有批评者说,萨特在抵抗运动中的作用被他自己和他的崇拜者夸大了;也有人为他辩护,说一个知识分子在那样的条件下能做的本来就有限。本书不介入这场争论,只说一个基本事实:萨特在占领时期主要的“抵抗”,是写作。
1943 年,他的剧本《苍蝇》在巴黎上演。它借古希腊的俄瑞斯忒斯故事,讲一个青年回到被暴君统治的城邦,城里的人们被一种集体的悔罪气氛笼罩,心甘情愿地活在恐惧和内疚里。俄瑞斯忒斯杀死了暴君,却拒绝悔罪,他宣布:我是自由的,我为我的行为负责。剧本通过了德国的审查,因为表面上它只是一个古代神话;可是懂的人都懂,这是在说:不要接受占领者强加给你的罪疚和顺从。
同一年 6 月,萨特的哲学巨著《存在与虚无》出版,厚达七百多页。它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轰动。据说有些人买它,是因为它正好一公斤重,可以当秤砣用——那时候巴黎缺铜,市场上的秤砣都被收走了。
1944 年 5 月,萨特的另一部剧本《禁闭》上演,“他人即地狱”那句台词就出自这部戏。8 月,巴黎解放。
1944 年 9 月,巴黎刚解放,萨特发表了一篇短文,开头一句话非常惊人,大意是:我们从来没有像在德国占领时期那样自由过。
这句话怎么理解?萨特的解释是:在占领下,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可能带来生命危险,因此每一个选择都变得极其沉重、极其清楚。说还是不说,帮还是不帮,签还是不签,每个人每天都必须面对。在和平时期,人可以糊里糊涂地过日子,把选择推给习惯、推给社会;而在占领下,谁也推不掉。正因为危险把选择逼到了眼前,人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是要负责的。
这篇文章是理解萨特自由观的一把钥匙。
但是,用三界来看,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萨特说“最自由”的那几年,恰恰是一个人的三界被外力压得最紧的几年:现实界里,有宵禁、有配给、有盖世太保;理念界里,有审查、有宣传、有占领者的法令;自我界里,有恐惧、有饥饿、有对被捕的想象。萨特所说的那种自由,是在一片被压得极紧的土里,才显得格外清楚的。
这本身就说明,自由并不是一个与土无关的、纯粹的虚无化能力。自由的“清楚”和“沉重”,是土的形状给的:土压得越紧,每一次选择的差异就越大,序列上的每一步就越显眼。和平年代的人“感觉不到自由”,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自由,而是因为他们的土比较松,一次选择和另一次选择之间的差异不那么尖锐。
换句话说:萨特在占领下体验到的,并不是“无土的自由”,而是“在紧土里走序列”的强烈感觉。 他却把它写成了一种与土无关的、人天生就有的绝对自由。
从 1939 年入伍到 1944 年巴黎解放,五年时间,萨特从一个在外省中学教书、出过一本小说的哲学教师,变成了一个有影响的剧作家、一部哲学巨著的作者、一个即将名满天下的人物。
这五年里,他的三界发生了剧烈的改写:
萨特自己后来说,战争把他的人生劈成了两半,前一半他是一个关心自己灵魂的个人主义者,后一半他发现了历史和社会。这正是发生学所说的回写:土变了,长在土里的人就变了;人变了,又去改他的土。战后的萨特创办杂志、卷入政治、为各种运动签名呐喊,就是在用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去回写他那个时代的土。
一个在五年里被土改写得如此彻底的人,偏偏在同一时期写出了一部主张“人是绝对自由的、从虚无中选择自己”的哲学巨著。这是本书在萨特身上看到的第三处裂缝。
1945 年秋天,萨特突然成了全法国、继而全世界最有名的知识分子。
那一年,他和波伏娃、梅洛-庞蒂等人创办了一份杂志,名叫《现代》,萨特任主编;他的多卷本小说《自由之路》出版了前两卷;10 月底,他在“现在俱乐部”做了那场挤破门的演讲。几个星期之内,“存在主义”成了报纸上、咖啡馆里、沙龙里人人都在谈的词。
“存在主义”这个名字,起初并不是萨特自己起的,而是别人贴给他的。据说他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标签,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存在主义;后来发现拒绝不掉,干脆接了过来,并在那场演讲里给它下了定义。
战后的巴黎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的几家咖啡馆——花神咖啡馆、双叟咖啡馆——成了存在主义的“圣地”。萨特和波伏娃常年在花神咖啡馆的二楼写作,因为那里有暖气,而他们住的旅馆冬天很冷。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他们不得不换地方躲开。
一种“存在主义生活方式”迅速流行起来:穿黑色套头毛衣,在地下室的爵士酒吧里跳舞到天亮,谈论荒诞、焦虑、自由和介入。年轻的歌手朱丽叶·格雷科成了这种风格的象征。美国的杂志派记者来报道这群“巴黎的存在主义者”,好像在报道一种新的时装潮流。
与此同时,攻击也来了。天主教会认为萨特的无神论败坏道德,1948 年,他的全部作品被列入梵蒂冈的禁书目录。法国共产党起初也骂他,说他的哲学是资产阶级的颓废思想,让工人阶级丧失斗志。右派骂他,左派也骂他,这反而让他更出名。
名声,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回写。
在 1945 年之前,萨特是一个人;1945 年之后,“萨特”成了一个符号。报纸上、谈话里、学生的论文里,到处都有一个叫“萨特”的形象:存在主义之父,无神论者,自由的鼓吹者,咖啡馆里的哲学家,左翼知识分子的代言人。这个形象有它自己的生命,它比萨特本人传播得更快、更远。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味的反讽。萨特的哲学说:他人的注视把我变成一个物,把我钉在某个样子上,我无法控制别人怎样看我。名满天下以后,萨特自己就成了被全世界注视的人。他说人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本质要自己去造;可是全世界都已经替他定好了一个“萨特的本质”,他每说一句话,人们都按那个形象去理解。他后来多次抱怨,说人们读的不是他写的东西,而是他们心目中的“萨特”。
用 SDE 的话说:名字成了一根极其粗大的指针,它指向的已经不是萨特这个人正在发生的序列,而是一个被公众冻结了的截面。
这种事,不只发生在名人身上。每个普通人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也会有一个“名字”:在单位里,你是“那个细心的人”“那个脾气急的人”;在家里,你是“老大”“懂事的那个”“让人操心的那个”。这些名字一旦贴上,就很难揭下来。你做了十件和它不符的事,别人只记得那一件符合的。
萨特的哲学对这种处境的描述非常准确:被别人看成一个固定的东西,确实让人窒息。但他给的出路是:意识到自己永远是自由的,永远可以超出别人给你的那个样子——哪怕别人看不见。这是一种孤独的出路。发生学给的出路不一样:名字不是一次性被“发现”出来的,它是在你和别人的来往中一次次被写上去的;因此它也可以在来往中被一次次改写。不是靠在心里宣布“我不是那个样子”,而是靠在土里走出新的序列,让别人的指针慢慢移动。第七编会专门谈这件事。
名声给了萨特一个巨大的讲台,他决定用它来做事。
1947 年,他发表长文《什么是文学?》,提出“介入文学”的主张:作家不能躲在象牙塔里只关心文字的美,写作本身就是一种行动,作家必须对他所处的时代发言、表态、负责。
此后三十多年,萨特几乎卷入了法国和世界上所有重大的政治争论:冷战、朝鲜战争、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古巴革命、越南战争、1968 年五月风暴。他签名、写文章、上街游行、接受采访、访问各国。他支持过苏联,后来又因苏联出兵匈牙利而公开决裂;他坚决支持阿尔及利亚独立,为此他的公寓两次被主张保留殖民地的极端分子放炸弹。
他在这些政治立场上,对过,也错过,有些错还错得相当严重。这些问题本书不详细讨论,只提一点:“介入”这个主张本身,已经悄悄地承认了土的力量。 如果人真的是从虚无中绝对自由地选择自己,那么时代、社会、政治又何必非介入不可?作家之所以必须介入,是因为他写出来的东西会回写时代,而时代又在塑造读者、塑造他自己。介入论,是萨特在实践中对“人在土中、土被人改”的承认。只是这种承认,要到十几年后的《辩证理性批判》,他才试着把它写进理论。
下一章,我们看萨特的两次著名的决裂——和加缪,和梅洛-庞蒂。这两次决裂,恰恰都和“土”有关。
萨特主张作家必须介入时代。他自己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几乎任何同代人都彻底。代价也随之而来。
代价之一,是错。 一个人不断地对几十年里发生的几乎所有大事表态,必然会错,而且会错得很难看。萨特在五十年代初一度与法国共产党走得很近,对苏联的许多问题态度暧昧;1956 年苏联出兵匈牙利后,他公开与之决裂。他坚决支持阿尔及利亚独立,1960 年参与签署了一份支持拒服兵役权利的著名宣言,为此被右翼视为叛国者,寓所两度被炸。他曾热情地访问古巴、赞扬当地的革命,后来又在一桩知识分子受迫害的事件上公开表示抗议。他晚年支持一些极左的青年团体,其中一些主张在今天看来是站不住的。
代价之二,是被利用。 一个名字太大的人,他的签名本身就是资源。各种运动都想要萨特的签名,而他常常给了。这中间有些签得对,有些签得糊涂。
代价之三,是消耗。 大量的时间被用在会议、声明、采访、上街上,而他手里那几本最重要的书——伦理学、《辩证理性批判》第二卷、《家庭白痴》第四卷——都没有写完。
说这些不是为了否定“介入”,而是为了让这个主张变得真实。介入不是一个姿态,它是一串有后果的行动,行动会错,会被人用,会消耗人。 一个人要介入,就要准备好承受这三样。
把萨特和他周围的人放在一起,大致可以看到三种姿态。
第一种是介入型: 对时代的每一件大事表态、参与、承担后果。萨特是典型。长处是把学问和现实连起来,短处是容易被卷进政治的节奏里,判断被情势裹挟。
第二种是守业型: 把自己关在专业里,把一门学问做深做透,对公共事务保持距离。长处是作品扎实,短处是有时对自己所处的时代过于无感。
第三种是转身型: 早年介入,后来退回专业,或者反过来。梅洛-庞蒂在五十年代之后逐渐从政治中抽身,某种意义上属于这一类。
三种姿态没有高下,各有各的代价。用本书的话说,它们是三种不同的土和序列的安排:介入型把大量的力气放在改写外部的土上,守业型把力气放在自己这条序列的深度上,转身型是在某个时刻换了重心。
对今天的读者,这里有一个可以落地的问题:你手里的力气,有多少用在自己的序列上,有多少用在改写身边的土上? 两样都要有,比例因人因时而异;完全不管外面的人会活得很薄,完全扑在外面的人会把自己耗空。萨特是后一种的极端例子。
萨特一生交过很多朋友,也和很多朋友决裂过。其中两次决裂最有名,也最能说明问题:一次是和加缪,一次是和梅洛-庞蒂。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对萨特的不满,归根到底都指向同一个东西——萨特的自由太“空”了,它下面没有土。
阿尔贝·加缪 1913 年生在当时还是法国殖民地的阿尔及利亚。他的父亲是一个农业工人,在一战中战死,那时加缪还不到一岁。母亲几乎不识字,耳朵也不好,靠给人做帮佣把孩子养大。加缪在阿尔及尔的贫民区长大,靠奖学金念完中学和大学,年轻时得过肺结核,一辈子受它折磨。
这两个人的童年放在一起,对照非常鲜明。两个人都是很早就没了父亲,可是萨特是在外祖父的书房里、在大人们的夸奖里长大的;加缪是在地中海的阳光、海水、足球场和一个沉默的母亲身边长大的。萨特的土是书,加缪的土是身体和阳光。
1943 年,两人在《苍蝇》排演时相识,很快成了朋友。加缪当时主编抵抗运动的地下报纸《战斗报》,他的小说《局外人》和哲学随笔《西西弗神话》刚出版不久,已经很有名。战后,两人常被媒体并称为存在主义的两位旗手——尽管加缪一再公开声明,他不是存在主义者。
加缪的核心思想叫“荒诞”。他说,人渴望意义、渴望统一、渴望世界能回答他,而世界沉默不语,这种人与世界之间的不对称,就是荒诞。面对荒诞,人既不应该自杀,也不应该逃到宗教或者某个历史目标里去寻求安慰,而应该清醒地活着,反抗着活着。他用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做比喻:西西弗被罚永远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一到山顶又滚下来。加缪说,我们应该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1951 年,加缪出版了《反抗者》。这本书的主旨是:反抗是人的尊严,但反抗必须有限度;一旦反抗变成以“历史必然”的名义去杀人、以未来的正义为理由牺牲眼前的人,它就背叛了自己,变成了新的压迫。书里对当时欧洲左翼普遍信奉的革命暴力和历史决定论,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那几年,恰恰是萨特在政治上向法国共产党靠拢的时期。《现代》杂志发表了一篇由萨特的年轻同事撰写的长篇书评,把《反抗者》批得体无完肤,说它是一本逃避历史、逃避行动的“美丽灵魂”之书。加缪很愤怒,写了一封公开信,信的抬头只写“主编先生”,连萨特的名字都不提。萨特随即发表了一封长长的回信,措辞极其尖刻,公开宣布两人的友谊结束。
这场争论在当时轰动一时,一般被看作“历史派”和“道德派”之争。本书想换一个角度看。
加缪的“限度”是什么?他说反抗必须有限度,因为人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涂写的白纸,人有身体,有痛苦,有眼前活生生的生命,这些东西不能为了一个抽象的未来被随意牺牲。他反复讲阳光、海、身体、“适度”,讲地中海式的“正午思想”。这些东西,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土——尤其是现实界的土。加缪的反抗,是扎在土里的反抗:它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知道哪里不能越过。
而萨特当时的立场,是“历史”和“行动”。他批评加缪逃避历史,说一个人不能站在历史之外评判历史,只能在历史之中选择。这话本身不错,而且比他早年的绝对自由观已经进了一步,承认了人在历史的土里。可是在当时的争论里,萨特心目中的“历史”,是一个可以被人的选择和行动推向某个方向的东西,那些被牺牲掉的眼前的人、那些不能越过的限度,在他的论证里分量很轻。
1960 年 1 月,加缪在一场车祸中去世,年仅四十六岁。萨特写了一篇悼文,情真意切。他承认,加缪一直是他们那一代人中一个固执的道德见证人。两个人没来得及和解。
这场争论里,有一点很少被讨论,却值得说:他们是怎样决裂的。
这不是私下的一次长谈,也不是一封私人信件。加缪的抗议信发表在杂志上,抬头写着“主编先生”,通篇不提萨特的名字;萨特的回信同样发表在杂志上,语气尖刻,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一边宣布友谊结束,一边把对方的出身、脾气、处境都拿出来说。几十万读者看着两个朋友在纸上互相伤害。
后来的许多回忆都说,这封回信伤得很深,加缪没有再回应,两人到死没有和解。加缪 1960 年去世后,萨特写的悼文情真意切——可是人已经不在了。
这件事的教训很普通,却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观点的分歧,可以用观点的方式处理;一旦加上羞辱,分歧就变成了伤口,而伤口是不讲道理的。
用本书的语言说:在一场争论里,你可以对着对方的序列说话(“你这个论证的第三步不成立”),也可以对着对方这个人下判决(“你就是一个躲在道德高地上的人”)。前者留着回写的通道,后者把通道关死。萨特那封信做的是后者。
这也是本书第 46 章那条建议的一个反面案例:把“你总是”换成“这一次”,在朋友之间、在公共争论里,同样适用。
加缪在《反抗者》里坚持的那件事——反抗要有限度,不能以未来的名义牺牲眼前的人——在当年被视为软弱,今天看却越来越像一条硬道理。
二十世纪后来的历史,反复验证了这条道理:一个以宏大目标为名的行动,一旦取消了“什么不能做”的限度,代价往往由最具体的人承受。
用本书的话说,加缪守的是现实界的土:活着的人、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痛苦,不能被换算成一个抽象未来的成本。这一点,萨特当年没有听进去。到了《辩证理性批判》里写稀缺、写实践惰性、写人怎样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压住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走到了加缪当年的旁边——只是他们已经无法对话了。
第二次决裂,比第一次更深,因为梅洛-庞蒂不只是朋友,而是在哲学上最懂萨特的人。
莫里斯·梅洛-庞蒂和萨特同一年进高师,比萨特小三岁。他是现象学家,最重要的著作是 1945 年的《知觉现象学》。这本书和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同样从胡塞尔、海德格尔出发,却走了一条很不一样的路:萨特的中心是意识,梅洛-庞蒂的中心是身体。
梅洛-庞蒂说,我们和世界打交道,首先不是用一个清醒的、在远处看的意识,而是用一个活生生的身体:手会自己去抓杯子,脚会自己找到台阶,一个熟练的打字员不用看键盘,手指“知道”每个字母在哪里。这种身体的知道,是在长期的练习中沉淀下来的,它不是意识的选择,也不是物理的机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人的自由,就扎在这种身体、习惯、处境里面,不可能每一刻都从零开始。
战后,两人一起办《现代》杂志,梅洛-庞蒂实际上负责政治栏目。起初两人的政治立场相近,后来渐渐分歧。朝鲜战争爆发后,梅洛-庞蒂对苏联和共产主义运动越来越失望,逐渐从政治中抽身;萨特却在同一时期向共产党靠拢。1953 年,梅洛-庞蒂离开了《现代》。
1955 年,梅洛-庞蒂出版了《辩证法的历险》,其中有一长章专门批评萨特,标题里用了“极端布尔什维主义”这样的字眼。他批评的不只是萨特的政治立场,更是萨特的哲学底子。他的意思大致是:在萨特那里,只有两样东西——一边是纯粹自由的意识,一边是僵死的物;两者之间什么也没有。于是政治行动就只能是纯粹意志的决断,党就只能是一个把散乱的群众凝聚起来的纯粹意志。梅洛-庞蒂说,萨特的哲学里缺少一个“中间世界”——那个由制度、习惯、语言、历史沉淀构成的、既不是纯意识也不是纯物的地带。
请记住“中间世界”这个说法。本书第四编会说,萨特的土是三界残缺的;梅洛-庞蒂在七十年前说的“中间世界”,大体上就是本书说的那片被萨特省掉的土——尤其是理念界的制度与规则、自我界的习惯与记忆。梅洛-庞蒂看得非常准。
萨特没有正式回应这场批评,是波伏娃替他写了一篇很激烈的反驳。两人从此疏远。1961 年,梅洛-庞蒂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五十三岁。萨特写了一篇很长的纪念文章,回顾两人的友谊和分歧,文字里有深深的遗憾。
把这两次决裂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
加缪从现实界出发:身体、阳光、眼前的人,这些是不能被抽象的历史目标随意牺牲的限度。梅洛-庞蒂从身体和中间世界出发:自由扎在沉淀下来的习惯、制度、处境里,不能被理解为纯粹意识的决断。两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萨特的自由底下,少了一层东西。
加缪说的这层东西,偏向现实界;梅洛-庞蒂说的这层东西,横跨现实界、理念界和自我界。他们都看见了土。只是加缪用的是文学和道德的语言,梅洛-庞蒂用的是描述的语言,谁也没有把这层土写成一个有结构、有序列、能回写的东西——也就是本书所说的“发生”。
萨特在当时两次都没有让步。但是正如后面会看到的,他晚年写《辩证理性批判》,其实悄悄地把他们两个人说的东西都吸收了进去。决裂是公开的,吸收是沉默的。
对普通人来说,这两次决裂也有一点启示:一个人最有价值的批评者,往往是最懂他的朋友。朋友指出的,常常正是你自己看不见的那片土。萨特失去了这两位朋友,却在晚年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们。如果他能早一点、心平气和地听进去,他的哲学也许会少走十几年弯路。
1964 年,萨特出版了自传《词语》。这本薄薄的书用极其精致、辛辣的文字,回顾了他十岁以前的童年,拆穿了那个“演戏的神童”。许多批评家认为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本书。
同一年 10 月,瑞典文学院宣布,将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萨特。
萨特其实事先听到了风声,已经写信给瑞典文学院,请他们不要把奖颁给他。信到晚了,奖还是宣布了。萨特随即发表声明,拒绝领奖。他是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第一个主动拒绝的人。
他在声明里给了两层理由。第一层是个人的:他一向拒绝一切官方的荣誉。他的意思大致是,一个作家如果接受了这样的荣誉,就等于让他所代表的机构替他的作品背书;他签名时写“让-保罗·萨特”和写“诺贝尔奖得主让-保罗·萨特”是不一样的;作家不应该让自己被变成一个机构。第二层是政治的:他认为当时的诺贝尔奖实际上带有冷战的偏向,只颁给西方作家或东方的异见者。
对萨特的拒奖,历来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这是知识分子独立人格的典范;另一种认为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姿态,拒绝本身反而让他更出名。本书不评判动机,只看第一层理由里的那个想法:不要让自己被变成一个机构。
用上一章的话说,这是在抵抗一根指针。“诺贝尔奖得主”是一根极其粗大、极其牢固的指针,一旦贴上,全世界都会按这个名字来理解你此后写下的每一个字。萨特拒绝它,是想让自己保持在一种“还在发生”的状态里,不被一个荣誉凝固成一个截面。
这个直觉是对的。只是,萨特对它的理解,仍然带着他那套哲学的底色:他把“不被凝固”理解为保持意识的自由,拒绝一切外来的规定。而发生学会说:人不可能不被写上名字,名字总会一次次写上来;问题不在于拒绝一切名字,而在于能不能让名字随着序列继续改写,而不是一次写死。萨特拒绝了诺贝尔奖,可是“拒绝诺贝尔奖的萨特”,立刻又成了一根新的、同样粗大的指针。
1968 年 5 月,巴黎爆发了学生运动,继而是全国性的大罢工。学生们占领了索邦大学,在拉丁区筑街垒,和警察对峙;墙上涂满了各种口号。这场运动来得突然,几乎所有的政党和老一代知识分子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六十三岁的萨特站在学生一边。他在被占领的索邦大学大阶梯教室里对学生讲话,那里挤满了年轻人。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学生们对这位老人既尊敬又不客气,有人递纸条让他讲短一点。萨特接受了这种不客气,他说,这些年轻人在做一件他那一代人没有做成的事。
运动过后,萨特和一些激进的年轻人走得很近。1970 年,一份激进小报的主编相继被捕,萨特挺身而出,接任名义上的主编,还亲自上街散发这份报纸。据流传很广的说法,当时有人建议逮捕他,戴高乐回答了一句类似“人们不会把伏尔泰关进监狱”的话。这句话是否确有其事,说法不一;但它说明了萨特当时在法国社会里的地位:他已经成了一个连政府都不便碰的人物。
从 1968 年起,萨特的土又一次被剧烈地改写了。他此前的政治生涯,主要是和共产党、和苏联、和第三世界的解放运动打交道;而 1968 年的学生不信任任何党派,不信任任何权威,包括萨特自己。萨特必须在一群比他年轻四十岁的人面前重新学习。一个名满天下的老人,愿意被年轻人不客气地对待,愿意在街头散发小报,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肯被凝固的姿态。
1968 年的萨特,是法国最有名的知识分子,站在被占领的索邦大学的讲台上,面对一群比他小四十岁的学生。据当时的记述,学生们对他既尊敬又不客气,有人递条子让他讲短一点;他接受了。
这个画面值得停一下。
一个到了这个位置的人,最容易做的事是:告诉年轻人应该怎样做,用自己一生的经验去规训他们。萨特没有这样做。他后来多次说,这些年轻人在做一件他那一代人没有做成的事。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个老人给年轻人留了回写的余地:他允许自己被他们改变,而不是只想改变他们。这也是他七十岁以后思想还能发生转变的原因之一——一个肯被回写的人,序列才还在走。
这一点对今天的中年人和老年人都有用。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手里有了经验和位置,很容易只剩下“输出”:给建议,下判断,讲当年。可是只输出不回写的人,土会越来越硬,序列会慢慢停下来。肯被年轻人打断,是一个人还在生长的标志。
前面说过,1973 年,萨特的左眼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几乎失明。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全面衰退:高血压、动脉硬化、多次轻度中风。他长年大量吸烟、喝酒,还长期服用各种兴奋剂来维持高强度的写作,这些都在晚年一起找上门来。
不能读,不能写,对萨特来说几乎等于不能活。他此前正在写一部关于福楼拜的巨著,已经出了三卷、近三千页,第四卷只能永远搁下。
他没有停止思考。他开始用口述和对谈的方式继续工作。和他长时间对谈的,主要是一位年轻的秘书,一个曾经积极投身 1968 年运动的年轻人。两人的谈话持续了好几年,最后一部分在萨特去世前不久发表,题为《现在的希望》。在这些谈话里,萨特对自己过去的一些观点做了相当大的修正:他谈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兄弟情谊”,谈到了希望,谈到了对犹太思想的兴趣,语气和早年那个强调孤独、焦虑和“他人即地狱”的萨特很不一样。
这些谈话发表后引起了很大争议。波伏娃和萨特的许多老朋友很不满意,认为那个年轻人利用了一个衰老失明的病人,把自己的想法塞进了萨特嘴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正是萨特最后的真实转变。本书无法判定哪一方对。只说一点:不论谁对,这场争议本身,就说明了“萨特的思想”不是萨特一个人在虚无中选择出来的,而是在他和他身边的人之间、在对谈的来往里发生出来的。 晚年的萨特,因为失明,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别人的眼睛、别人的声音、别人的手。他的思想,也因此更明显地成了一种“合写”。
萨特晚年那些对谈发表后引起了争议:有人认为那是他最后的真实转变,有人认为那是一个失明老人被身边的人牵着走。
这类争论在思想史上并不少见。一个人晚年的转变,常常会被两种方式处理:要么被当作“人老了,糊涂了”,一笔抹掉;要么被当作“最终的觉悟”,推翻他此前的一切。
本书的态度是:都不必。一个人晚年的变化,和他早年的思想一样,是同一条序列上的段落。 要看的是:这个变化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它和他中间那几十年的工作接得上吗?
用这个标准看萨特的晚年:他谈兄弟情谊、谈希望、谈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这和 1943 年那个写“他人即地狱”的萨特确实很不一样;但它和 1960 年写融合团体、1969 年说自由是“小小的运动”的萨特,是接得上的。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次突兀的断裂,而是一条走了三十年的路,走到了最后一段。
至于那些谈话里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对谈者的,这大概永远说不清了。而第 11 章正文已经说过:这场争议本身恰恰说明,一个人的思想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虚无中造出来的,它是在来往中发生的。
1980 年 3 月,萨特因肺水肿住院。4 月 15 日晚上,他在医院去世,终年七十四岁。
4 月 19 日出殡。那天没有任何官方的组织,巴黎街头却自发地聚集了大约五万人,跟着灵车,从医院一直走到蒙帕纳斯公墓。人群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工人,有学生,有移民。许多人手里拿着花,一路沉默。有人说,这是一场“1968 年的最后一次游行”。
六年后,波伏娃去世,葬在他的旁边。
从 1905 年到 1980 年,七十五年。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书房里长大,一只眼睛看不见,靠写字成名,一生写下的文字数以千万计,最后在黑暗里靠嘴说话,被五万人送走。下一章,我们用 SDE 把这一生从头读一遍。
前面八章讲了萨特的一生。这一章换一种方式,把这一生当作一条发生序列,用 SDE 的三样东西去读它:在什么土里(E),经过什么差异序列(D),显露出什么(S),又怎样回写了土。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帮读者把前面零散的故事串起来;二是用萨特自己的一生,去检验他那句名言。如果“存在先于本质”是对的,我们应该在他的一生中看到一个“先存在”的萨特,一个在还没有任何本质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然后自由地选择了自己的萨特。如果它是错的,我们会看到别的东西。
先把萨特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显露”——也就是他在世人面前呈现为某种样子的时刻——排出来:
现在逐个看:这些显露,有没有哪一个是“先存在、后选择”的?
神童。 这个显露几乎完全是土给的。外祖父的书房(理念界的书和文化崇拜)、溺爱的家人和狭小的活动空间(现实界)、被夸奖的记忆和“我是特别的”身份感(自我界),三界缠在一起,一个“未来的作家”就在一个几岁的孩子身上显露出来了。萨特后来自己承认,当作家不是他选的,是那个家替他选好的。
丑孩子。 这是土被换掉之后的第一次强烈回写。新的城市、新的学校、一群不吃那一套的同学,把“我是特别的”改写成了“我只是一个丑陋的小个子”。这个显露也不是选择的结果,它是撞出来的。
高师才子。 到这里,萨特第一次有了相当大的选择空间:他选择了哲学,选择了波伏娃,选择了那份契约。但是请注意,他用来选择的一切能力——广博的阅读、锋利的语言、对自己的反省——都是前两个显露留下来的沉淀。他不是从零开始选择,而是在一片已经很厚的土上,走出了下一步。
《恶心》的作者。 这个显露有一条很清楚的序列:勒阿弗尔的苦闷(现实界),阿隆的鸡尾酒和柏林的现象学(理念界的换装),多年写了又改的稿子(自我界的坚持),出版社改名、出版、成名(回写)。没有哪一步是“从虚无中”跳出来的。
自由的哲学家。 这是最关键的一个。萨特写出“人是绝对自由的”那几年,正是他的三界被战争剧烈改写的几年:气象站、战俘营、占领下的巴黎、抵抗的小团体、上演的剧本。上一章已经说过,他在占领下体验到的“最自由”,恰恰是在一片被压得极紧的土里,每一步选择都格外尖锐的体验。他的自由哲学,是一片紧土的产物;他却把它写成了与土无关的东西。
介入的知识分子。 名声带来了一次巨大的回写:萨特被全世界注视,被钉成一个符号;他也用这个讲台去回写时代。他与加缪、梅洛-庞蒂的决裂,恰恰都是因为这两个朋友指出他的自由底下少了一层土。他没有让步,但他后来的著作悄悄吸收了他们。
黑暗中的老人。 失明把他逼回了一个依赖声音和触碰的世界。他的思想在和年轻人的对谈里继续发生,而且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这最后一个显露,甚至已经很难说是萨特“一个人”的显露了。
七个显露排下来,结论很清楚:没有一个是“先存在、后选择”的。 每一个都是在一片具体的土里、经过一条具体的序列、带着前一个显露的沉淀长出来的;每一个又反过来改写了土,成为下一个显露的条件。萨特的一生,是一条完整的、层层回写的发生序列。
七个显露之间,隔着七次土的改写。把它们单列出来,序列会看得更清楚。
| 从…到… | 土发生了什么改变 | 结果 |
|---|---|---|
| 神童 → 丑孩子 | 从外祖父的书房,换到拉罗谢尔的学校和继父的家 | 自我界被重写:“我是特别的”撞上“你只是一个小个子” |
| 丑孩子 → 高师才子 | 回巴黎,进入精英学校,遇到尼赞、波伏娃 | 理念界暴涨;自我界找到了新的立足点 |
| 高师才子 → 《恶心》的作者 | 到勒阿弗尔教书;阿隆的一杯酒;柏林一年 | 理念界换装(现象学);写作序列终于走通 |
| 《恶心》的作者 → 自由的哲学家 | 战争、气象站、战俘营、被占领的巴黎 | 三界同时被压紧;自由成为最尖锐的体验 |
| 自由的哲学家 → 介入的知识分子 | 名声;《现代》杂志;冷战格局 | 他开始回写时代,也被时代回写 |
| 介入的知识分子 → 晚年的修正者 | 政治经历的失败与教训;与朋友的决裂;马克思主义 | 三界一界界被补回(第六编) |
| 晚年的修正者 → 黑暗中的老人 | 失明;只能口述与对谈 | 思想变成“合写”;再次发生转变 |
看这张表,可以看到一个规律:萨特每一次大的思想变化,前面都有一次土的大变。 不是他先想通了,然后处境跟着变;而是处境先变,过一段时间,思想才跟上。
这个规律不只属于萨特。多数人的观念变化,也是这样发生的:换了城市,换了工作,生了孩子,家里有人生了病,然后过一两年,人看问题的方式就不一样了。想改变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最有效的办法,是先改变自己每天待在什么土里。
按“存在先于本质”的说法,应该有一个在这一切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萨特,一个还没有任何本质、然后选择了成为作家、选择了哲学、选择了波伏娃、选择了介入的萨特。
我们找不到这样一个萨特。
在神童之前,是一个十五个月就没了父亲的婴儿;在婴儿之前,是母亲子宫里的十个月;在子宫之前,是施韦泽家和萨特家两个家族、法国二十世纪初的中产阶级文化。一路往前找,找到的都是土和序列,找不到一个“光秃秃的、先于一切本质的存在者”。
反过来往后找,也找不到一个“终于完成了的本质”。萨特到七十多岁还在修正自己,到死都没有定型。
这就是本书在第一编最后要说的话:萨特自己的一生,是反驳“存在先于本质”最好的材料。 在他的一生里,存在和本质从来不是一先一后的两样东西,而是同一场发生的两个名字:人们把这场发生的起点叫作“存在”,把它在某个时刻呈现出来的样子叫作“本质”。在这两个名字之前、之间、之后,一直在进行的,是发生。
一个每天都在剖析自己、写了自传拆穿自己童年的人,为什么没有从自己的一生中看出这一点?
本书的回答是:因为他是用眼睛看自己的。
写《词语》的萨特,站在五十多岁的位置上,回头看那个十岁的孩子。他看到的是一个在大人注视下表演的孩子,一个被别人规定了“本质”的孩子。他的结论是:那个本质是假的,是别人强加的,是一种自欺;真正的我,是那个能够看穿这一切、能够重新选择的自由意识。
可是,那个“能够看穿一切的自由意识”本身是从哪里来的?它不就是从那个书房、那个丑孩子的屈辱、那些书、那场战争里一步步长出来的吗?萨特站在序列的末端,回头去看序列的开端,把开端看成了“被强加的假本质”,却把末端的自己看成了“从来就有的自由”。他看见了别人写在他身上的指针,却没有看见自己那副“看穿一切”的眼光,也是土和序列给的。
用眼睛回看,人总是把自己放在画面之外。 这是发现学最深的一个习惯:看的人不在被看的东西里面。萨特把自己的童年摆成一幅画,站在画外评判;他没有意识到,那个站在画外的人,正是这幅画一路画下来的最后一笔。
这一章的方法,读者可以用在自己身上。找一个安静的下午,拿一张纸,回答七个问题:
做完这七题,大多数人会有两个发现。一是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一直没变”——把二十年摊开,变化其实很大。二是那些最关键的转折,往往不是某次下决心,而是一次土的改变:搬了一次家,遇到了一个人,进了一个新环境。
这正是本书想让读者带走的看法:与其反复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如去看“我走在哪条序列上,我的土够不够厚”。 前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后一个问题有下一步。
第一编讲完了萨特的一生。沿途,本书一共标出了六处裂缝,它们都是萨特的生活和他的理论之间的不一致。把它们排在一起,读者会看得更清楚:
六处裂缝,归根到底是同一处:萨特活在发生里,却用发现的方式理解自己。 他的生活处处是土、是序列、是回写;他的理论里,土是哑的,序列是断的,回写只能是凝固。第二编要做的,是先把他的理论原原本本讲清楚,看它为什么这样说、说对了什么。
本编提要 本编尽量站在萨特一边,把他的道理说足。裁纸刀的论证、“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那个在母亲与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焦虑与孤独与绝望这三个被误解的词、咖啡馆的侍者与约会中的那只手。每章末尾只插一面小旗,标出后面要回来拔的地方。读完这一编,读者应当能把萨特的论证复述给别人听——这是批评它的前提。
这一编要做一件和前后都不太一样的事:尽量站在萨特一边。 批评一个思想家之前,要先让他把话说完、说透,最好说得比他自己说的还清楚。如果连他的道理都没弄懂,就去批评他,那不是冲锋,是乱放枪。所以这一编里,本书的判断会尽量少出现,只在每章末尾留一两句“提前的标记”,为后面第四编的正面冲锋埋下伏笔。
1945 年 10 月的那场演讲,不是一次从容的学术讲座,而是一次辩护。萨特是被两边夹击之后,才走上那个讲台的。
一边是共产党人的批评。 当时法国共产党在知识界影响极大。他们说存在主义是资产阶级的颓废哲学:只谈个人的焦虑和孤独,不谈阶级和斗争;只会让人静观,不会让人行动;这种哲学在工人身上没有用处。
另一边是天主教方面的批评。 他们说,一个没有上帝、没有先验价值的哲学,必然导致虚无主义:如果一切价值都是人自己造的,那么什么都可以被允许,道德就没有根基了。
萨特那天讲的,几乎每一段都是在回答这两边。他强调存在主义是一种行动的哲学(回答共产党人),强调选择自己就是为全人类选择、因此责任极其沉重(回答天主教方面)。
知道这个背景,有两个好处。
一是能理解这篇讲稿为什么那么“好懂”:它本来就是讲给非专业听众听的辩护词,所以用了裁纸刀这样通俗的例子。这也带来一个副作用:许多人是通过这篇讲稿认识萨特的,而它比《存在与虚无》简化了很多。萨特自己后来对这篇讲稿并不十分满意,据说一度不愿意再版。
二是能看出一个更普遍的现象:一个思想在被攻击时说出的话,往往比它从容时说的话更斩钉截铁。 萨特在防守中把“人是绝对自由的”这一面推到了最响,而那些让他犹豫的、复杂的东西——处境、历史、他人——就被压了下去。后来他用了二十多年,才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写回来。
1945 年那场演讲,萨特开头先做了一个区分。他说,存在主义有两种:一种是基督教的存在主义,代表人物有德国的雅斯贝尔斯、法国的马塞尔;另一种是无神论的存在主义,他把海德格尔和他自己算在这一边。
两种存在主义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认为,存在先于本质——或者换个说法,必须从主观性出发。区别在于,基督教的存在主义者仍然相信上帝,而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者不信。萨特说,他的存在主义是一种更彻底的存在主义,因为它把“没有上帝”这件事的后果贯彻到底。
(顺便说一句,海德格尔本人并不接受“存在主义者”这个称号,也不同意萨特对他的解释,这就是他写那封《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的起因之一。)
接着,萨特讲了那个著名的例子。
请你想象一把裁纸刀。它是怎么来的?一个工匠要做它之前,心里先有了一个概念:裁纸刀是用来裁纸的,所以它要有一定的长度、要薄、要有刃,但又不能太锋利以免伤手,要有一个方便握的柄。工匠还知道做它的一套方法:用什么材料,怎么锻造,怎么打磨。这个概念和这套方法,合起来就是裁纸刀的“本质”。有了本质,工匠才把它造出来,于是裁纸刀才“存在”了。
所以,对裁纸刀来说,本质先于存在。在它存在之前,它是什么、它用来干什么,都已经定好了。你不能想象一个人造了一把裁纸刀,却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萨特接着说:在很长的时间里,人们也是这样理解人的。在基督教的传统里,上帝就像一个高级的工匠。他在创造人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人”的概念,就像工匠心里有裁纸刀的概念一样。每一个具体的人,都是按照上帝心中那个“人”的概念造出来的。所以,人的本质先于人的存在。
十八世纪的启蒙哲学家们,很多人不再相信上帝,但他们仍然保留了“人性”这个观念:他们认为,所有的人,不管是野蛮人、文明人还是资产者,都有一个共同的“人性”。狄德罗、伏尔泰乃至康德,都是这样想的。萨特说,这些人虽然赶走了上帝,却保留了上帝的那张设计图——“人性”就是那张图纸,只不过这张图纸不再挂在上帝的心里,而是写在每个人身上。
萨特说,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要彻底一些: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至少有一种存在,它的存在先于本质,它在能够被任何概念规定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这种存在,就是人。
这是什么意思?萨特自己解释说:人首先存在,遇到自己,出现在世界上,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人一开始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后来才成为某种东西,而他成为什么,取决于他怎样造就自己。所以,没有一个现成的“人性”,因为没有一个上帝来构想它。人不过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
萨特强调,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则。
这里有两个关键的概念。
一个叫主观性。萨特说,这个第一原则也可以叫作主观性。他说的“主观性”,不是“随便怎么想都行”,而是:人不像一块石头、一张桌子那样只是在那里,人是一个会向前投射自己的存在,他总是朝着一个未来而活。
另一个叫筹划。萨特说,人首先是一个筹划,一个意识到自己在朝未来投射的筹划。在这个筹划之前,什么也没有;人将是他筹划要成为的那个样子——注意,不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萨特区分了“想要”和“筹划”:想要只是一种事后的、有意识的愿望,比如“我想加入一个政党”“我想写一本书”;而筹划是一种更原始的、先于一切愿望的选择,它体现在你实际上怎样活、怎样做。
这场演讲里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推论。
萨特说,如果人要为自己的样子负责,那他不只是为他自己负责,而是为所有的人负责。为什么?因为当一个人选择自己的时候,他同时也在为“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做出一个选择。比如说,一个工人选择加入一个基督教的工会,而不是共产党的工会,他实际上是在说:人的出路在于顺从,人的国不在地上。他的选择,不只是他个人的事,而是给全人类提出了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的榜样。
所以萨特说:我们在选择自己的时候,也在选择全人类。我们创造出的每一个行动,同时都在创造一个我们认为人应该是的形象。
这个推论让存在主义的责任变得极其沉重。你不能说“我只管我自己”。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替所有人立法。
这一点,让人想到康德的“绝对命令”:要只按照你同时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那个准则去行动。萨特和康德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康德认为这个普遍法则是理性里本来就有的,可以被发现;萨特认为它是被选择、被创造出来的,没有任何现成的法则可以依靠。
萨特说:我选择自己的时候,同时也在选择全人类;我创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创造一个“人应该是什么”的形象。
这条推论是他整篇讲稿里最有分量、也最可疑的一步。
它有力的地方: 它堵死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事”这条退路。一个人在单位里选择敷衍,他不只是敷衍了一件事,他同时在参与塑造这个单位的风气——别人看到敷衍是可以的,下一次也会敷衍。一个父亲选择用吼叫解决问题,他不只是吼了一次,他同时在给孩子示范“遇到问题该怎么办”。从这个角度说,萨特说得很对:每一个行动都在给别人立样子。
它可疑的地方: 从“我的行动会影响别人”到“我在为全人类立法”,中间跨了一大步。那个在母亲和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无论选哪一条,都很难说他是在为全人类规定“人应该怎样活”——他是在他那片具体的土里,处理他那件具体的事。萨特为了让责任足够沉重,把一个具体处境里的选择,拔高成了一次普遍立法。
这里可以看出萨特和康德的关系。康德说:只按照你同时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那个准则去行动。萨特借用了这个形式,却抽掉了康德的内容——康德认为这个普遍法则可以由理性发现,萨特说没有任何现成的法则,一切都要自己创造。于是萨特的要求变成了:每个人都要在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为全人类立法。 这个要求太重了,重到常人无法承受。
发生学会把这一条改得温和而具体:你的每一个行动,都会写进你身边人的土里。 不必上升到全人类,看清楚它写进了谁的土、写了什么,就已经够沉重、也够用了。
把裁纸刀的论证摆平了看,它的结构非常干净:
它的力量有三处。第一,例子是日常的,谁都懂。第二,它把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变成了一个关于“有没有设计者”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二十世纪的欧洲,大多数知识分子的答案已经是“没有”。第三,它的结论直接落到了每个人身上:你是什么人,是你自己造的,你无处推卸。
这一章不做批评,只在论证的第 1 步旁边插一面小旗。
萨特说:如果有设计者,本质就先于存在;没有设计者,就没有先于存在的本质。这里面藏着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前提:本质只能以“设计图”的方式先于存在。 也就是说,要么有一张事先画好的图,要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个前提成立吗?如果本质既不是一张事先画好的图纸,也不是事后由人自己画出来的一张图纸,而是一种在土里、经过序列、一点一点发生出来的东西呢?那样的话,“没有设计者”就推不出“存在先于本质”。
这面小旗,本书第四编第 26 章会回来拔。
裁纸刀的论证之后,萨特马上说出了它最让人震动的后果:如果没有上帝,人就是被遗弃的;如果人是被遗弃的,人就没有任何借口。
他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的一句话: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是允许的。萨特说,这正是存在主义的出发点。上帝不存在,就没有一个事先写好的善,没有一个无限的、完美的意识来思考它;没有地方写着“善是存在的”、“人必须诚实”、“人不可说谎”。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只有人的平面。
在这样的平面上,人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既不在他自身之内,也不在他自身之外。他首先就找不到借口。萨特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
“被判定”,就是没得选。人没有选择自己来到世上,可是一旦被抛到世上,他就要对他所做的一切负责。他不能说“我是被环境逼的”,不能说“我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不能说“我是被激情冲昏了头”。萨特说,存在主义者不相信激情有什么力量,不认为一股汹涌的激情是一股毁灭性的洪流,会不可避免地把人推向某些行为,因此可以当作借口。人要对他的激情负责。
萨特说人没有借口。他点名批评的是“激情”这一种。其实日常生活里,最常见的借口有三种,各自对在哪里、错在哪里,值得分开说。
第一种:性格。 “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对的地方是:人的气质确实有差异,有人天生更敏感,有人天生更沉稳。错的地方是:气质是土,不是判决;第 47 章讲过,加上半句“到现在为止”,这句话就从借口变成了起点。
第二种:原生家庭。 “我这样,是因为我父母当年那样对我。”这句话对的地方非常多:第 41 章讲福楼拜时说过,一个人早年被构成的东西,确实会贯穿一生;否认这一点是不诚实的,也是不公平的。错的地方在于:解释不等于终点。 知道自己的某种反应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是为了找到可以改的那一环;如果只用来结案,它就成了一块挡箭牌,而挡箭牌挡不住生活。
第三种:环境。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在这种单位里,谁也做不了什么。”这句话对的地方是:结构性的限制是真实的,很多事确实不是个人能改变的。错的地方是:一个人在一片限制很多的土里,仍然有几件小事是他能决定的——对谁说了什么,做事做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在离开时带走一点本事。
萨特对这三种借口一概否定,说人要为一切负责。这在道义上很有力量,在实际上却容易把人压垮:一个从小受过伤害的人,被告知“这都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是一种二次伤害。
发生学的分寸是:解释要给足,责任要放在下一步。 你之所以是今天这样,有很长的来历,这些来历不是你的错;但下一步怎么走,是你能参与的,而且只有你能参与。
萨特讲了那个学生的故事,却没有讲他后来的选择和结局。我们也无从知道。
这件事本身有一点意味。萨特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没有人能替你决定”;可是一个更深的事实是:在做决定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后来会怎样。 选择的沉重,一半来自没有标准,另一半来自看不见结果。
发生学在这里能提供的,不是预测,而是一个问法的转换。与其问“哪一条是对的”,不如问:
第三问尤其重要。萨特把选择写成了非此即彼的断裂,而在真实的土里,一个人常常可以在选了一条路之后,仍然为另一条路上的牵挂做一些事。选择不是把另一半人生一刀砍掉,而是决定接下来的序列把重心放在哪里。
更进一步,萨特说,人也不能指望在世界上找到什么“征兆”来给自己指路。
有人会说:我虽然没有现成的规则,可是我可以看看世界给我什么暗示,比如一次偶然的遭遇、一个朋友的建议、一本书的启发。萨特说,这些都没有用,因为怎样解读这些“征兆”,还得由你自己决定。一个法国的耶稣会士曾经遇到一连串挫折,他把这些挫折解释为上帝在暗示他应该当神父;可是同样的挫折,完全可以被解释为他应该去当木匠或者革命者。征兆本身什么也没说,是人给它赋予了意义。
所以萨特说:人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帮助,他每时每刻都被判定要去发明人。
为了说明这一点,萨特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是整场演讲里最打动人的一段。
占领时期,萨特的一个学生来找他,向他请教一个问题。这个学生的处境是这样的:他的父亲和母亲关系不好,父亲又倾向于和德国人合作;他的哥哥在 1940 年德军进攻时战死了。这个年轻人怀着一种有点原始但很高尚的感情,想要替哥哥报仇。他的母亲和他住在一起,因为丈夫的背叛和大儿子的死而非常痛苦,唯一的安慰就是这个小儿子。
这个年轻人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离开法国,经西班牙去英国,参加自由法国的部队,和德国人作战;另一条是留在母亲身边,帮她活下去。
他知道,如果他走了,母亲很可能会陷入绝望;如果他留下,他为母亲做的事是具体的、确定的、有把握的。而去英国参战,前途则非常渺茫:他可能在西班牙就被关进集中营,可能到了英国被分配去做办公室工作,他的行动可能落进沙子里什么也没有改变。一边是一种很具体、但范围很小的行动;一边是一种范围很大、但非常不确定的行动。
他来问萨特:我应该怎么办?
萨特说,没有任何一种伦理学说能帮他做出这个选择。基督教说要爱人、要牺牲,可是该爱谁、为谁牺牲——母亲,还是祖国?康德说永远不要把人仅仅当作手段,可是如果他留下来陪母亲,他就是把那些在前线作战的人当作了手段;如果他去参战,他就是把母亲当作了手段。那么,就凭感情吧:去做那个你感情上最倾向的事。可是感情是怎么衡量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对母亲的感情够不够让他留下?只有在他真的留下之后,才能说他的感情够。感情是在行动中才被确定的,不能反过来用它来指导行动。
那么请教一个人呢?萨特说,你选择去请教谁,其实已经是一种选择了。这个学生来找萨特,他心里其实早就知道萨特会怎么回答。
萨特给这个学生的回答只有一句:你是自由的,所以你选择吧——也就是说,你去发明吧。 没有任何普遍的道德能告诉你该怎么做,世界上也没有任何征兆。
这个故事让许多读者既震动又不安。
震动在于,它非常诚实。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处境,是任何现成的规则都无法替你决定的。在自己母亲和自己理想之间,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在两个都有道理的选择之间,人最终只能自己决定,自己承担。萨特没有假装有一个万能的答案,这是他的诚实。
不安在于,它好像什么也没说。那个学生走了一大圈,来问一位哲学家,得到的回答是“你自己选”。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撒手不管。
萨特会说:不,这恰恰是最重要的回答。它把那个学生从“寻找一个现成答案”的幻想里解放出来,让他明白,他的选择不是去“发现”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正确答案,而是去“发明”一个答案,并且为它负责。
在这个故事里,本书只插一面小旗。
萨特说,那个学生面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必须自己发明。可是请注意,那个学生面前其实有非常多的东西:一个痛苦的母亲,一个战死的哥哥,一个与德国人合作的父亲,一条经西班牙去英国的路,一支在海外作战的军队,还有他那种“想为哥哥报仇”的感情。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土,而且它们缠在一起:父亲的背叛加深了母亲的痛苦,哥哥的死既点燃了他的报仇心,又让他成了母亲唯一的依靠。
萨特把这些都看作“处境”,说它们本身什么也不决定,决定一切的是那个学生的自由。可是,如果没有这片纠缠得如此紧密的土,这个选择根本就不会出现,也不会如此艰难。是土把两条路同时推到了他面前,是土让两条路都如此沉重。 那个学生的选择,不是从虚无中发明的,而是这片土走到这一刻、非走不可的下一步。
萨特说得对:没有一条现成的规则能替他决定。但“没有现成规则”,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只剩自由”。这中间,隔着一整片土。第四编第 28 章会回到这里。
“存在主义”在很多人心里,是一种灰暗的哲学:谈的尽是焦虑、孤独、绝望、恶心、荒诞。1945 年那场演讲,一大半就是在回应这种印象。萨特说,这三个词确实是存在主义的关键词,但人们误解了它们。我们一个一个来看。
萨特说的“焦虑”,不是日常说的“心里着急”,而是一种因为责任而产生的沉重感。
他举了《圣经》里亚伯拉罕的故事。上帝命令亚伯拉罕把自己的独生子以撒献为祭品,亚伯拉罕服从了,在最后一刻,天使出现,阻止了他。这个故事在基督教传统里被当作信仰的典范。可是萨特问:亚伯拉罕怎么知道对他说话的真的是天使?他又怎么知道,被命令的真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一个疯子也会说有声音在命令他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的要害在于:即使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决定它是不是天使、决定它是不是在对我说话,仍然是我自己。 没有任何外来的命令,能够免除我去判断它、去承担它的责任。
萨特又举了一个军官的例子。一位指挥官决定发起一次进攻,派一批士兵去送死。他有上级的命令,但命令总是笼统的,具体怎么执行、派哪些人去,要他自己决定。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会感到焦虑。这种焦虑,不会让他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它是行动的一部分,是一个真正承担责任的人在行动时必然会有的感觉。
萨特说,每个人都应该这样问自己:如果人人都像我这样做,会怎样?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焦虑,那不是因为他没有责任,而是因为他在逃避它。
萨特说的焦虑,是承担责任时的沉重感。这和今天医学上说的焦虑症,不是一回事,值得说清楚,免得读者误解。
萨特的焦虑,是在一个重大选择面前,意识到没有人能替自己决定、而后果要自己承担时的那种感觉。它是清醒的,指向一个具体的处境,而且常常和行动连在一起:越是认真负责的人,越会有这种感觉。
而持续的、弥散的、影响睡眠和日常生活的焦虑,是另一回事。它可能来自长期的压力、身体状况、生活方式,也可能需要专业的帮助。把这类困扰说成“你只是在逃避自由”,不但没有用,而且可能耽误事。
本书的立场很简单:哲学能帮人理解处境,不能代替治疗。 如果一种情绪困扰已经持续了很久、影响到了正常生活,去找专业人士,和去医院看身体的毛病一样正常。
第二个词,萨特用的法文原意是“被遗弃”,中文常译作“孤独”或“被弃”。
上一章已经讲了它的主要意思:上帝不存在,人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没有现成的善,没有预先的规则,没有征兆。人独自站在一个只有人的平面上。
萨特在这里特别批评了一种“温和的无神论”。十九世纪末,法国有些教授想要建立一种不需要上帝的世俗道德。他们的想法大致是:上帝是一个多余而昂贵的假设,我们可以取消他;但是为了让社会有秩序,我们仍然需要一些先验的价值,比如必须诚实、不许说谎、不许打老婆、要养育孩子。我们只要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证明这些价值是写在一个理性的天堂里的,虽然上帝不存在了,它们仍然有效。
萨特说,存在主义恰恰要反对这种想法。它认为,上帝不存在是一件极其令人难堪的事,因为随着上帝一起消失的,是在一个理性的天堂里找到价值的一切可能。你不能一边说上帝死了,一边又偷偷保留上帝定下的那些规矩。
这一点,和前面裁纸刀的论证是一致的:萨特不只要赶走上帝,还要赶走上帝的那张设计图——包括“人性”,包括“先验的价值”。
第三个词是“绝望”。萨特说,这个词的意思非常简单:我们只能依靠那些取决于我们意志的东西,或者那些使我们的行动变得可能的概率的总和。
比如说,我要去看一个朋友。我可以坐火车,也可以坐电车。我依靠的是火车会准点到、电车不会出轨。这些是我的行动所需要的可能性,我可以依靠它们。但是超出这个范围,我就不能依靠了。我不能说,我这件事做到一半,后人会接着把它做完;我不能说,历史的进程保证我追求的事业一定会胜利。萨特说,在他死后,人们可能会决定建立法西斯主义,而别人也许会怯懦到让他们去做。如果那样,法西斯主义就会成为人类的真理,这对我们来说是很糟糕的。人会是他自己决定的那个样子。
所以萨特说:行动不需要希望。一个人应该去做他该做的事,不指望别人或者历史来替他完成。
讲完这三个词,萨特转过来回应那些说存在主义悲观、颓废、让人什么都不想做的批评。
他说,存在主义恰恰相反,它是一种行动的哲学。它的第一个结论是:人不过是他的行动的总和。 没有什么“本来可以”“要不是”。一个人说“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只是环境不好”,存在主义者会说:没有写出来的作品,就不存在你的天才。一个没有爱过的人说“我本来有很深的爱,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存在主义者会说:爱只存在于爱的行动之中,没有表现出来的爱,就不是爱。
这话很严厉。萨特承认,很多人不喜欢存在主义,正是因为这种严厉。人们宁可相信自己有一个“真正的我”,比实际表现出来的更好,只是环境没有给它机会。存在主义把这种安慰拿走了。
但萨特紧接着说,这种严厉同时也是一种希望。他比较了自然主义小说和存在主义小说。自然主义作家左拉笔下的懦夫,是因为遗传、环境、身体而成为懦夫的,读者看了会觉得放心:我不是那样的遗传,我不会成为懦夫;或者,我是那样的遗传,那我成为懦夫也不是我的错。而存在主义者笔下的懦夫,是自己把自己造成懦夫的,英雄也是自己把自己造成英雄的。所以,懦夫随时可以不再当懦夫,英雄也随时可能不再是英雄。
萨特说,这不是悲观,这是一种“强硬的乐观”:人的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这句话是萨特最锋利的一句,也是最需要小心的一句。
它锋利的地方: 它戳破了自我安慰。“我本来可以写一部伟大的小说”“我其实很有才华,只是没遇到机会”“我心里是很爱家人的,只是不善于表达”——萨特会说:没有写出来的小说不存在,没有表达出来的爱不是爱。这对好空想、好自怜的人,是一剂猛药。
它危险的地方: 如果把它推到底,一个人就等于他的产出。这正是今天很多人活得很苦的原因:把自己的价值完全押在做成了什么上,一旦一段时间没有成绩,就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绩效、排名、点赞数,都在强化这种等式。
发生学会在这里做一个区分:人不等于他的产出,但人确实是他的序列。
产出是截面,序列是过程。一个人这一年什么也没做成,可能是因为他在照顾病人、在恢复、在学一样很难的东西、在一条还没有开花的路上走。这些都是序列,都在长,只是没有变成可以展示的截面。
所以,这句话更准确的说法是:“人不是他心里的愿望,而是他实际走过的路。”愿望不算数,这一点萨特说对了;但路不只由成果组成,它也包括那些没有成果的、扎实的走。
萨特说,人不能依靠历史、不能依靠后人,只能依靠取决于自己意志的东西;行动不需要希望。
这句话有一种硬气,在绝望的年代里特别有力量。但它也有一个代价:它让人孤军奋战。
发生学的看法不太一样。希望不是对未来的一种乐观预测,希望是土的厚度:我身边有没有人可以商量,我手里有没有本事可以用,我做的事有没有别人接着做,我走的这一步会不会在土里留下痕迹。这些东西越多,一个人越有力气走下去;这些东西越少,再硬的意志也会耗尽。
所以,与其教人“不抱希望地行动”,不如教人“去把土弄厚一点”:多认识几个同路的人,多学一样能用的本事,把做过的事留下记录,让后来的人能接上。这是比意志更可靠的东西。
这一章插的小旗,在“懦夫随时可以不再当懦夫”这句话旁边。
萨特说这句话,是为了反对左拉那种“遗传和环境决定一切”的自然主义。这一点他完全对:人不是被遗传和环境一次性决定的。可是,从“不是被一次性决定的”,萨特一步跳到了“随时可以重新选择”。这中间,漏掉了一大块东西。
请想一想:一个多年来在人前畏畏缩缩、不敢说“不”的人,真的可以在明天早上“选择”成为一个勇敢的人吗?他可以下这个决心,但是他的身体(一到关键时刻就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他的习惯(多年来一遇冲突就后退的反应),他周围的人对他的期待(“他向来好说话”),这些都还在。他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需要的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条序列:先在小事上说一次“不”,看到天没有塌下来;再在稍大一点的事上说一次;身体的反应慢慢减弱,别人对他的看法慢慢改变……一点一点地,“勇敢”才在他身上发生出来。
萨特的存在主义说:懦夫可以不当懦夫。这句话点燃了很多人。发生学补上的是后半句:但这不是一次选择的事,而是一条序列的事;而序列需要土。 只有决心没有序列,决心会一次次落空;一次次落空之后,人就容易从“我可以选择一切”跌到“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从强硬的乐观,跌进真正的绝望。第七编会专门讨论这件事。
《存在与虚无》里,有一章叫《自欺》,是全书最好读、也最贴近日常生活的一章。
“自欺”这个词,法文原意是“坏的信念”。它指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一个人对自己撒谎。
普通的撒谎,是我知道真相,却对别人说假话;撒谎的人和被骗的人是两个人。可是自欺呢?骗人的和被骗的是同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一边知道真相,一边又让自己相信假话?这好像是一个矛盾。
弗洛伊德的解释是:人心里有一个“无意识”,被压抑的真相藏在那里,意识不知道它。所以不是我骗我自己,而是我的无意识在骗我的意识。萨特不接受这个解释。他说,压抑这件事本身,要求有一个“审查者”,它必须知道哪些东西要被压下去,才能把它们压下去;那么这个审查者,本身就是既知道又不知道的。弗洛伊德只是把问题挪了个地方,并没有解决它。
萨特的解释是:自欺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他永远不完全是他所是的样子,又永远不完全不是他所是的样子。他有事实的一面(身体、过去、处境),又有超越的一面(筹划、选择、朝向未来)。自欺,就是在这两面之间玩一种滑来滑去的游戏:需要的时候,把自己说成只是事实,“我就是这样的”;需要的时候,又把自己说成只是超越,“那不是真正的我”。
萨特用两个例子,把这件事说得非常生动。
第一个例子:一个女人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约会。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对她有什么意图,她也知道自己迟早要做出一个决定。可是她不想马上决定。
这个男人对她说:“我非常欣赏你。”她故意把这句话只听成字面上的意思:他欣赏我的谈吐、我的风度,就像欣赏一幅画。她把这句话里所有的欲望都滤掉了。
接着,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时刻:如果她把手抽回来,就是拒绝,这段气氛就破了;如果她握回去,就是答应,她就要承担后果。她两样都不想要。于是她做了一件很微妙的事:她把手留在那里,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她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一些高深的话题,谈生活,谈她自己,完全沉浸在精神的交流里。那只手就被搁在男人的手里,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它成了一个物。
萨特说,这就是自欺: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个与她无关的物,同时又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精神。她利用了人的双重性——既是身体又是意识——来逃避一个选择。
第二个例子更有名。
萨特在咖啡馆里观察一个侍者。这个侍者的动作敏捷而准确,有点太准确了;他走向顾客的步子有点太快;他鞠躬的时候有点太殷勤;他的声音、眼神,都流露出一种对顾客的要求过分关心的样子。他端着托盘,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那样保持着一种不稳定的平衡,又总是用手臂一个轻巧的动作把它稳住。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演戏,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
萨特问:他在演什么?他在演“当一个咖啡馆侍者”。
为什么要“演”?因为他想要成为一个咖啡馆侍者,就像一个墨水瓶是一个墨水瓶、一只杯子是一只杯子那样。他想要让“侍者”成为他的本质,让自己完全等同于这个角色,不再有别的可能。可是这是做不到的。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像一个物那样“是”他的角色。他可以随时不干了,可以明天早上不起床,可以把托盘扔到地上。正因为他永远不可能真正“是”一个侍者,他才要这么卖力地“演”一个侍者。
萨特说,社会其实也要求他这样演。人们期望杂货店老板就像一个杂货店老板,裁缝就像一个裁缝,不要胡思乱想。一个杂货店老板如果满脑子想入非非,顾客就会觉得不对劲。所以,社会的许多礼节和规矩,就是为了把每个人关在他的角色里。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那么自欺的反面,就是真诚了。一个真诚的人,老老实实承认“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就不自欺了吗?
萨特的回答出人意料:真诚本身,也可能是自欺。
为什么?因为“真诚”的理想,是要一个人完全是他所是的样子,完全承认自己是什么,像一个物那样和自己等同。可是人从来不是一个物,他永远在超出他已经是的样子。当一个人说“我承认,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时,他看起来很真诚,其实他可能是在把自己钉在“自私”这个样子上,好像从此以后,这个标签就替他负了责:“我就是这样的,没办法。”
萨特说,一个人如果坦白了自己的缺点,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坦白的人”,从而可以原谅自己,那么他的真诚就成了另一种自欺。
萨特写的自欺,都是一个人对自己。可是在组织里,还有一种更常见、也更有破坏力的形式:一群人一起装作不知道。
一个项目从一开始大家就知道做不成,可是每次开会都在讨论进度;一个数字所有人都知道是凑出来的,可是报表照样一级级往上报;一件明显不对的事,人人心里清楚,人人都说“这不归我管”。
这是不是自欺?按萨特的定义,它有自欺的结构:每个人都同时知道和不知道——知道事情的真相,又用“这是上面定的”“我只是执行”“大家都这样”把自己和责任隔开。
发生学在这里会加上一层:集体自欺不只是许多个人自欺的加总,它是一片土。 一个新人进入这样的单位,起初会不适应,会想说真话;说了几次,发现说了没用,甚至有代价;几个月后,他也学会了在会上不说话。不是他变坏了,是土把他的序列改了。
这也说明,要改变这种局面,靠呼吁“大家都要真诚”是没有用的。有用的是改土:改变说真话的代价(有没有渠道、说了会不会被穿小鞋)、改变数字的来源(考核用什么口径)、改变谁在看(引入外部视角)。这和第 43 章讲教育、第 44 章讲健康,是同一套办法。
萨特不接受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由是:压抑需要一个“审查者”,而这个审查者必须既知道又不知道,问题只是被挪了个地方。
这场争论今天有一个新的版本。今天的心理学和认知科学一般会说:人的大部分行为不是由清醒的意识决定的,而是由习惯、直觉、情绪、自动化的反应模式推动的;人事后给自己的行为编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常常不是真实的原因。
如果这个大方向是对的,萨特的难题就换了样子:不需要一个“既知道又不知道的审查者”,因为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有经过那个清醒的“我”。
发生学会这样安放它:人身上有几条不同速度的序列。 有意识的思考是一条慢的序列;习惯和情绪是另外几条快的序列;它们平时各跑各的,有时候合得上,有时候打架。“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不到”,就是慢序列和快序列没有合上。
这个看法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它把“自欺”从道德问题改成了工程问题。不是“我不够诚实”,而是“我的快序列还没有被改过来”。而改快序列的办法,第 44 章和第 47 章已经说过:改环境,改一环,小步反复,直到新的反应沉淀下去。
萨特的这一章之所以流传很广,是因为每个人都能从中认出自己。
“我就是这个脾气,改不了。”——把自己说成一个物,用“本质”做借口。
“那天发火不是真正的我,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把自己说成一个纯粹的超越,把事实推开。
“我是一个老师,老师就应该这样。”——像那个侍者一样,把角色当成本质,躲进去。
“我这个人最真诚了,有什么说什么。”——用真诚给自己的伤人话语开脱。
萨特对这些现象的描述,精准得令人不舒服。这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他看透了人在逃避选择时的种种小动作。
这一章的小旗,插在萨特对自欺的定义上。
萨特说,自欺就是在“事实”和“超越”两面之间滑来滑去:要么把自己当成物,要么把自己当成纯粹的自由。在他的地图里,人只有这两面,所以自欺也只有这两种方式。
可是,如果人不只是这两面呢?那个说“我就是这个脾气”的人,他的脾气既不是一个物一样固定的本质,也不是一个随时可以一笔勾销的东西,而是一条在他的土里、经过很多年长出来的序列。说“我就是这个脾气”,错在把一条还在进行的序列,截下一段当成了本质——这是把一个暂停点当成了终点。说“那不是真正的我”,错在把这条序列里自己不喜欢的那一段,硬说成不属于自己。
两种自欺,在发生学看来,其实是同一个错误:不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 前一种把序列冻结成一个截面,后一种把序列里的一段剪掉。治自欺的办法,也就不是萨特说的“意识到自己永远是自由的”,而是“意识到自己是一条正在进行的序列,看清它在什么土里、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可以往哪里走”。第 47 章会专门讲这种“自欺的发生学解法”。
第二编到这里,萨特的道理基本讲完了。在进入《存在与虚无》那张大地图之前,本书想停下来,认真回答一个问题:“存在先于本质”为什么打动了那么多人,而且八十年来一直打动人?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因为一个思想打动人的地方,往往就是它说中了真相的地方。批评一个思想之前,要先知道它说中了什么,否则批评就会把真东西连同假东西一起扔掉。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被别人定义很多次。
小时候,老师说“这孩子数学不行”,亲戚说“这孩子性格内向”,父母说“你就是没有长性”。长大后,单位说“你适合做技术,不适合做管理”,社会说“你这个年纪、这个学历、这个出身,也就这样了”。这些话有的是好意,有的是随口一说,有的是事实的总结,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效果:把一个还在变化的人,钉在某个样子上。
被这样钉住的人,心里总有一种不服:我不止这样,我还可以是别的样子。可是他往往说不出理由,因为对方手里有“事实”:你的成绩单、你的表现、你的履历。
萨特的那句话,给了这种不服一个理由,而且是一个非常有分量的哲学理由:人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你以前是什么样,不决定你以后是什么样。别人给你下的定义,只是对你过去的一个描述,不是对你的判决。
这就是为什么这句话特别容易打动年轻人、打动处在人生转折点上的人、打动被环境压着的人。它是一种解放的话。
这句话在中国也有过一次影响很大的传播。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萨特的作品被大量译介,“存在主义”成为大学校园里的热词,《存在与虚无》《恶心》《禁闭》这些书在年轻人中间流传,很多人能背出“存在先于本质”“他人即地狱”。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因为那正是一代年轻人重新思考“我是谁”“我能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时候。一个在集体的语言里长大的人,忽然听到“人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你是你自己造就的”,那种冲击可想而知。
有意思的是,这种传播常常是选择性的:被记住的主要是“自由”“选择”“他人即地狱”这几句,而萨特后半生关于历史、实践惰性、群集与团体的那些工作,很少被谈起。这也是第 42 章说的那件事:一根粗大的指针,会遮住一个人后来走的路。
本书希望做的一件小事,就是把那根指针挪开一点,让读者看到完整的萨特:不只是 1945 年那个说“人是绝对自由的”的萨特,还有 1960 年写“实践惰性”的萨特,1969 年说“自由是一个小小的运动”的萨特。
这句话打动人,不只是因为它给人安慰,还因为它确实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是长出来的,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
这一点,发生学完全同意,而且比萨特还要坚决。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确实不是由一张“设计图”事先决定的——既不是上帝的设计图,也不是基因的设计图,也不是家庭出身的设计图。一个农民的儿子可以成为数学家,一个被判定“不是读书的料”的孩子可以成为学者,一个半辈子平庸的人可以在五十岁后做出一番事业。这些都是真实的,都说明人的本质不是先在的。
萨特站在这些事实一边,反对一切把人说成“天生如此”的理论——不管这种理论是宗教的、生物学的还是社会学的。这是他的功劳,而且是很大的功劳。二十世纪有太多灾难,都和“天生如此”的理论有关:说某个种族天生低劣,说某个阶级天生是敌人,说女人天生只适合待在家里。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是对这一切的一个响亮的否定。他的伴侣波伏娃把它用在女性身上,写出了那句更有名的话:“女人不是生成的,而是变成的。”这句话后来推动了整整一代女性的觉醒。
所以本书在这里要郑重地说:萨特反对“本质先于存在”,他反对得对。 本书后面所有的批评,都不是要回到“本质先于存在”,而是要说:萨特反对对了,但他替换上去的东西,还不够对。
这句话打动人的第三个原因,是它给人一件事做。
许多哲学让人理解世界、接受世界。萨特的哲学让人改变自己。他说:你是什么人,要看你做什么。这就把一个抽象的问题——“我是谁”——变成了一个具体的问题——“我接下来做什么”。
这对于迷茫的人特别有用。一个人整天想“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到底适合做什么”,想来想去,越想越乱。萨特说:别想了,去做。你做了什么,你就是什么。这种干脆利落,本身就有一种治疗的效果。
发生学在这一点上也同意萨特:人的样子是在做事的序列里长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只是发生学会补一句:做什么,不是凭空选的;下一步能做什么,取决于你已经走到了哪里、你站在一片什么样的土上。
说完了这句话的三个魅力,现在可以指出一件事了:这句话的问题,恰恰藏在它的魅力里。
第一个魅力是“不被定义”。可是,萨特为了让人不被别人定义,把一切先于选择的东西都说成了“不决定任何事的处境”。结果,人不只是摆脱了别人的定义,也被切断了和自己的土的联系。一个人要摆脱“你不是读书的料”这个定义,不能靠宣布“我是绝对自由的”,而要靠在他的土里——他有什么书、有什么老师、有多少时间、他的身体和心情怎样——走出一条新的读书的序列。萨特给了他宣布的权利,却没有给他走路的地图。
第二个魅力是“说中了人是长出来的”。可是萨特只说中了一半:他说本质是长出来的,却把“存在”——那个去长、去选择、去造就自己的人——当成了一个现成的起点,一个先于一切、光秃秃地在那里的东西。本质有了来历,存在却没有来历。这就是本书一再说的: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第三个魅力是“给人一件事做”。可是萨特给的那件事,是“选择”——一个瞬间的、从虚无中做出的决定。而人的改变,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条序列。上一章说过,一个懦夫不能靠一次选择变成勇士,他需要一步步走。萨特让人以为改变只在一念之间,这在一开始很鼓舞人,走下去却很容易让人失望:我已经选择了,为什么我还是老样子?
今天,“存在先于本质”的通俗版本到处都是: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一切取决于你的心态;你的极限只在你的想象里;没有人能定义你。
这些话有它们的好处,第 17 章正文已经承认过:它们替被定义的人说了话,它们让人去做而不是去想。
问题在于后面那一段。一个人被这类话点燃,定下目标,开始行动;一两个月后撞上真实的土——时间不够、本事不够、环境不配合、身体跟不上——事情没有成。这时候,同一套话语就会转过身来对他说:那是因为你不够想要,不够努力,心态不对。
这套话语给了人自由的名义,却把所有失败的责任也一并推给了他。 这是萨特那句话最危险的现代形态:鼓舞的是“你能选择”,清算的是“你居然没做到”。
发生学的替代很朴素:目标要配土。 想学一样东西,先看时间从哪里来、跟谁学、在哪里练;想改一个习惯,先看它被什么触发、改哪一环最容易;想换一条路,先看这条路的入口在哪、谁能带一段。把目标和土对上,事情就从“够不够想要”变成了“下一步怎么走”。
能走的下一步,比再多的心气都有用。
第二编到这里结束。回顾一下,本书在五章里插了五面小旗:
这五面小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萨特的自由底下,少了一片土。
可是,为什么会少?是萨特疏忽了吗?不是。萨特是一个极其严谨的哲学家,他少掉这片土,是有理由的,这个理由写在他那本七百多页的《存在与虚无》里。他在那本书里画了一张存在的地图,把一切存在分成两块:一块叫“自在”,一块叫“自为”。正是这张两栏的地图,决定了土在他那里只能是哑的,自由只能是空的。
下一编,我们就去看这张地图。
本编提要 七百多页的哲学主著,骨架其实很简单:自在、自为,加上为他。本编把这张地图一块一块摊开:实心的物、空洞的意识、把我变成物的注视、身体的三个维度与被劈成两半的触觉、想同时完满又自由而注定失败的“无用的激情”。最后把全书压成一张两栏的表,并指出它少了四样东西:过程、回写、土、序列。这张表是后面一切问题的源头。
《存在与虚无》1943 年出版,法文原版七百多页,副标题是“现象学的本体论论文”。它是萨特的哲学主著,也是二十世纪最难读的哲学书之一:句子长,术语多,一个意思常常要绕好几个弯才说出来。许多人买了它,读完导言就放下了。
可是,这本书的骨架其实很简单。它把一切存在分成两类:自在和自为。然后在这两类之间,加上第三个方向:为他,也就是我在别人眼里的存在。全书就是在这张图上反复走动:从自在走到自为,从自为走到为他,再从为他回到自为,一路描述人的处境。
这一编要做的,是把这张地图摊开,一块一块地讲清楚。和第二编一样,本书先尽量站在萨特一边,让地图本身说话;只在每一章末尾,指出这张地图的边界在哪里。最后一章,我们把整张地图压成一张两栏的表,看看它少了什么。
从最简单的东西说起: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就在那里。它是灰色的,有一定的重量,有一定的形状。它不想什么,不要什么,不等待什么,不害怕什么。它不会问“我是谁”,也不会想“我明天要变成什么”。它就是它,完完全全地是它。
萨特把像石头这样的存在,叫作自在的存在,简称“自在”。
“自在”这个词,字面上是“在它自身之中”。意思是:这种存在完全待在它自己里面,和自己之间没有一点距离,没有一点缝隙。它不指向别的东西,也不需要别的东西来说明。
在《存在与虚无》的导言末尾,萨特用三句话来刻画自在。这三句话非常短,可以说是全书的起点。
第一句:存在存在。 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其实是在说:自在不是从别的什么东西里推出来的,它不需要理由,它就是在那里。你不能问“石头为什么存在”,因为这个“为什么”已经是人加上去的问题了。
第二句:存在是自在的。 意思是:它完全和自己合一,没有内外之分,没有主动和被动之分,没有可能性和现实性之分。一块石头没有“可能成为”的东西,它的一切都已经在那里了。萨特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它:实心的。它像一块没有任何空隙的实心体,里面什么也钻不进去。
第三句:存在是其所是。 石头就是石头,它不会“不是它自己”,也不会“超出它自己”。它和自己之间,是完全的同一。
萨特还说,自在是没有被创造的,也没有理由,没有必然性,它只是偶然地在那里。这里我们又听到了《恶心》里那个栗树根的回声:存在是多余的,是没有理由的,是赤裸裸的“在那里”。
除了石头,还有什么属于自在?
桌子、椅子、树、山、海,一切物质的东西,都属于自在。更重要的是,萨特认为,人的过去也属于自在。
这一点很关键,值得多说几句。你昨天做了一件事,比如说对一个朋友发了火。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已经定型了,你再也不能改变它。它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固定地待在那里。萨特说,过去就是已经凝固成自在的那部分我:我“曾经是”那样,但我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过去是我身后的一块实心的东西。
同样,死亡也会把一个人整个变成自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总是还可以改变,还没有定型;一旦他死了,他的一生就完全定型了,变成了一个“是其所是”的东西,只能被别人评说。萨特在剧本《禁闭》里写的三个死者,正是这样:他们的一生已经全部结束,成了自在,他们再也无法用新的行动来改变别人对他们的看法,只能拼命地想让别人按自己希望的方式去解释他们已经凝固的过去。
读到这里,有人可能会把“自在”简单地理解为“物质”。这不完全对。
萨特说的自在,不是物理学家研究的那个有原子、有分子、有定律的物质世界。物理学家研究的物质,已经是被人的认识整理过的东西:它被分成了原子,被写进了公式,被放进了因果关系。萨特说,这一切区分、关系、规律,都是人的意识带进来的。自在本身,没有区分,没有关系,没有时间,没有变化——它只是一团浑然的、实心的、在那里的存在。
这个说法很奇特,但它有它的道理。萨特想说的是:世界上一切有意义的结构——这是桌子、那是椅子,这个在前、那个在后,这个是原因、那个是结果——都不是自在本身就有的,而是人的意识在面对自在时,一点一点地“划”出来的。没有人,世界上只有一团浑然的存在;有了人,世界才被分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才有了“世界”。
现在,本书要在这张地图的第一块上,指出它的边界。
萨特的自在,有三个特点:实心、同一、不变。 它没有内部的缝隙,没有和自己的距离,没有序列,没有变化。一切差异、关系、变化,都要等人的意识来了才有。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请想一想一棵树。萨特会说,一棵树作为自在,只是在那里;是人的意识把它看成“一棵树”,看成“在长高”,看成“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可是,树的发芽和落叶,真的是人的意识划出来的吗?一粒种子在土里吸水、胀大、破壳、生根、长出第一片叶子,这一连串的变化,在没有任何人看的时候,不也照样发生吗?树的年轮,不就是一年又一年的差异序列被记录在木头里吗?
再想一想一块石头。萨特说它是实心的、同一的、不变的。可是地质学家会告诉你,这块石头是几百万年前岩浆冷却、沉积、挤压、风化的结果;它的纹路、颜色、硬度,都是一条极其漫长的序列留下的痕迹。它看起来“不变”,只是因为它变得太慢,人一辈子看不出来。
萨特的“自在”,是把世界的一个截面,当成了世界的本性。 他站在人的时间尺度上,用眼睛看了一眼石头,看到它此刻是实心的、不动的,就宣布它的本性是实心的、不动的。可是,如果把时间拉长,把“看”换成“追溯”,就会发现,所谓自在,没有一样不是某一条序列的当前截面。石头有它的序列,树有它的序列,山和海都有它们的序列。它们都在发生,只是发生的速度和方式不同。
这一点对全书非常重要。因为萨特把人的过去也归入了自在,说过去是“凝固的、实心的”。如果自在本身就不是实心的,而是序列的截面,那么人的过去也就不是一块死的东西,而是一条还在往前延伸的序列的一段。你昨天发的那次火,并没有变成一块石头;它进入了你和那个朋友之间的土,还在继续起作用,而且会被你明天的道歉或者不道歉改写它的意义。
第四编第 27 章,我们会回到“过去是不是自在”这个问题。
说“自在是把截面当成了本性”,最有力的证据,是那些慢到人看不见的序列。
一块花岗岩,在一个人一生的尺度上,确实是“是其所是”的:它今天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一样。可是把时间拉长:它曾经是地下的岩浆,冷却、结晶、被抬升、被剥蚀,现在露在地表,正在被风、水、温差一点点分解,几万年后会变成沙。
一座山,一条海岸线,一片沙漠,都是这样。人觉得它们“不变”,只是因为人的一生太短。
反过来,也有快到人看不见的序列。一张桌子看起来静止,在分子的尺度上却是一刻不停的运动。
所以,“自在”这个类别,本质上是一个尺度效应:在人的时间尺度上,有些东西的变化慢到可以忽略,于是被当成了不变的物。萨特把这个尺度效应,写成了世界的本体结构。
这一点在日常生活里也有用。我们常常把变化慢的东西当成不变的:一个人的性格,一个单位的风气,一个行业的规矩,一段关系的模式。它们确实变得慢,但它们都在变,而且都可以被有意识地改——只要愿意用足够长的时间去改。“它就是这样”这句话,大多数时候的意思是“它变得比我耐心慢”。
如果自在是实心的,那么和它相对的另一类存在,就应该是空的。
萨特把人的意识,叫作自为的存在,简称“自为”。“自为”字面上是“为了它自己”,意思是:这种存在总是和自己有一段距离,总是在面对自己、追问自己、超出自己。
萨特有一个很有名的比喻:如果自在是一块实心的东西,那么自为就是这块实心体上的一个洞。它什么也不是,它是一种虚无。可是正因为它什么也不是,它才能让别的东西在它面前显现出来。
这个比喻怎么理解?可以想一想眼睛。眼睛能看见一切,却看不见它自己;它自己在视野里是一个空处,正因为这个空处,视野里的东西才能出现。萨特说的意识,就有点像这样:它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让东西出现的空处”。
萨特的这个想法,来自胡塞尔现象学的一个基本命题: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
你不可能有一个“空空的、什么也不意识的意识”。你意识的时候,总是在意识某个东西:这杯茶、那个声音、明天的考试、一段回忆。意识没有自己的内容,它的全部内容都在它所指向的对象那里。
萨特把这一点推到了极端。他说,意识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观念,没有图像,也没有一个“我”住在里面(这就是他在柏林写的《自我的超越性》的主张)。意识完全向外,完全透明,它就是一道指向世界的目光。
萨特接着问:世界上有“没有”这回事吗?
石头只是在那里,它不知道“没有”。可是人会说“没有”:钱包里没有钱了,冰箱里没有牛奶了,他今天没来。这些“没有”是从哪里来的?
萨特举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我和一个叫皮埃尔的朋友约好,下午四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我迟到了一刻钟,走进咖啡馆,环顾四周:皮埃尔在吗?
这时候,咖啡馆里的一切——桌子、椅子、镜子、灯光、烟雾、客人的交谈、碟子的碰撞声——都退成了一片背景。我的目光在这片背景上一一扫过,每一张脸都“不是皮埃尔”。于是,在整个咖啡馆的背景上,浮现出了一个东西:皮埃尔的不在场。
萨特说,这个“不在场”是真实的,我确实“看见”了它,它让整个咖啡馆都变了样子。可是,如果没有我去找皮埃尔,咖啡馆里只有桌子、椅子、客人,根本没有“皮埃尔不在”这回事。一个同时走进来的陌生人,不会看到任何“不在场”。
所以萨特的结论是:虚无是通过人来到世界上的。 自在本身只是满满地在那里,没有任何“没有”;是人带着他的期待、他的问题、他的筹划来到世界上,世界才出现了“没有”“缺少”“不在”。
这样,萨特就给自为下了一个很绕、但很有名的定义:自为是其所不是,而不是其所是。
这句话怎么理解?
“不是其所是”:我现在是一个坐在书桌前的人,但我并不像石头“是”石头那样“是”一个坐在书桌前的人。我随时可以站起来走开,我和我现在的样子之间,总有一段距离。我的过去也是这样:我“曾经是”一个学生,但我已经不是了,我和我的过去隔着一段距离。
“是其所不是”:我现在还不是一个作家,但我正在朝着成为作家筹划,我的一切行动都朝着那个方向。在某种意义上,我“是”那个我还不是的未来。
所以,人永远处在一种“还不是、已不是”的状态里:他已经不是他的过去,他还不是他的未来,而现在,只是从过去到未来的一个挣脱的动作。萨特说,这正是人的自由:自由就是这种虚无化的能力——把已经是的东西推开,朝着还不是的东西投射。
萨特还用另一个词来描述自为:缺。
一个口渴的人,缺的是水;一个饥饿的人,缺的是食物。萨特说,人的整个存在,就是一种缺。人总是缺点什么,总是在欲望,总是在追求。而人最根本地缺的是什么?他缺的是“成为一个完满的存在”——像石头那样完完全全地是自己,同时又像意识那样清醒地知道自己。
这个“缺”,下面第 22 章会讲到,它通向萨特那个最绝望的结论:“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
萨特对自为的描述,有许多非常精彩的地方。皮埃尔不在的那个咖啡馆,任何一个等过人的人都会觉得写得太准了。“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人和自己总有一段距离”,这些说法也都说中了人的某些真实的样子。
但是,这里也要指出这块地图的边界。
萨特的自为,完全是用否定来定义的:它是虚无,是洞,是缺,是“不是其所是”。它没有任何自己的内容。它的一切,都是通过“不是”自在而得到的。
问题在于:一个完全没有内容的洞,怎么能长出一个具体的人来?
那个在咖啡馆里找皮埃尔的人,他之所以能“看见”皮埃尔的不在场,是因为他认识皮埃尔、和皮埃尔有约、期待着和皮埃尔见面。这些东西——认识、约定、期待——不是一个空洞的意识凭空带来的,而是他和皮埃尔之间多年交往留下的土:共同的记忆、说过的话、一次次的见面。没有这片土,他根本就不会去找皮埃尔,咖啡馆里也就不会有什么“不在场”。
虚无不是从一个空洞里来的,而是从一片有内容的土里来的。 期待是一种纠缠:我和皮埃尔、和这家咖啡馆、和“四点钟”这个约定,缠在一起。正因为缠在一起,皮埃尔的缺席才会被我感觉到,才会让整个咖啡馆变了样子。萨特看见了“不在场”,却把它的来历归给了一个没有任何内容的意识;他没有看见,那个“不在场”是一片纠缠的土上突然断掉的一根线。
这就是本书在自为这一块上看到的边界:萨特把意识描述成一个没有内容的洞,于是它的一切能力——期待、筹划、选择、自由——都只能凭空而来。 第四编第 30 章会说,这个没有内容的洞,其实是萨特立下的一个新的“先在者”。
萨特在咖啡馆里找皮埃尔,这个例子写得太好,值得再用几个日常版本来读它。
这些时刻,都是“不在场”被看见了。而每一个例子里,看见不在场的能力,都来自一片很厚的土:熟悉这张桌子、熟悉这个孩子、记得这个班的名单、听过几千台发动机、和那个人有过几十年的往来。
一个空洞的意识,是看不见任何不在场的。 陌生人走进这个咖啡馆,看不见皮埃尔的缺席;一个不懂车的人,听不出发动机少了什么声音。
这就是第 19 章那个判断的具体样子:虚无不是从一个洞里来的,它是一片纠缠的土上突然断掉的一根线。萨特的这个例子,本来最能说明“意识的空”,结果恰恰最能说明“土的厚”。
萨特说自为是一种“缺”:人总是缺点什么,总在欲望。
发生学会问:缺什么,是谁决定的?
一个从没见过大海的人,不会渴望去看海;一个从没听过音乐的人,不会想学乐器;一个不知道有另一种活法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缺”了什么。人所缺的东西,是他的土教给他的。
这也解释了一件常见的事:为什么见识越多的人,欲望越多,也越不容易满足。因为他的土里长出了更多的“可能”,而每一种可能都对照出一个“还没有”。
这不全是坏事。人正是靠这种“缺”往前走。但它提醒我们:当一个人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的时候,往往不是他圆满了,而是他的土太薄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想要。第 44 章讲的老人容易萎缩,第 45 章讲的“我年纪大了学不动了”,多半都是这种情况。
自在和自为,是《存在与虚无》地图上的两大块。可是萨特很快发现,只有这两块还不够。因为人不只是面对石头、树、桌子这些物,人还面对别的人。
别人是什么?别人不是石头,因为他也有意识,也在看、在想、在筹划;别人也不是我的意识,因为我无法从内部感受他的意识。别人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他是另一个自为,另一个洞,另一道目光。
萨特把我在别人面前的存在方式,叫作为他的存在,简称“为他”。
第 5 章已经讲过那个钥匙孔的例子,这里再仔细走一遍。
一个人趴在一扇门的钥匙孔上往里偷看。这时候,他整个人都投入在里面的景象上,他的意识完全被那个景象占满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偷看,他就是一个纯粹的“看”。萨特说,这时候的他,在某种意义上“什么也不是”,只是一道指向门里的目光。
忽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来了,有人看见他了。
一刹那间,一切都变了。他忽然“有了”一个自己:一个趴在钥匙孔上偷窥的人。这个自己不是他选的,不是他想要的,是别人的目光给他的。在别人的眼里,他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有固定性质的对象——“一个偷窥者”。他感到了羞耻。
萨特说,羞耻,就是对“我是一个被别人看的对象”的承认。 在羞耻里,我第一次发现:我有一个“外面”,一个我自己看不见、只有别人才能看见的样子;而这个样子,我无法控制。
萨特还有一个很精彩的描写。
我坐在公园里,周围是草地、长椅、树。这一切都围绕着我排列:这张长椅离我两米,那棵树离我二十米,草地从我脚下向远处延伸。我是这个小世界的中心。
这时,一个人从草地那边走过来,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同一片草地。一下子,这个世界的中心不再只是我了。那片草地、那些树,现在也围绕着他排列,而他看这片草地的方式,我是看不到的。萨特说,别人的出现,就像在我的世界里开了一个排水孔,我的世界从这个孔里一点点流向他那边。
如果他再抬起头来看我,那我就连自己也被他的目光吸走了:我成了他世界里的一样东西,就像那棵树、那张长椅一样。
从这里,萨特得出了一个很严峻的结论: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关系,是冲突。
为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是一个自为,都想做世界的中心,都想是那个“看”的人而不是被看的东西。可是只要另一个人在场,他就会用他的目光把我变成东西;我要重新夺回自己的自由,就只能反过来用我的目光把他变成东西。两个自由的人相遇,就像两道探照灯互相照射,谁都想把对方照成一个对象。
在书的第三部,萨特详细分析了人际关系的各种方式:爱、语言、受虐,冷漠、欲望、恨、施虐。每一种方式,都是一个人试图处理“我被别人看”这件事的一种策略,而每一种策略最后都失败了。比如爱:我想让对方爱我,也就是让对方的自由自愿地把我当作他整个世界的中心;可是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就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了,他的爱也就不值钱了;如果他仍然是自由的,他就随时可能不再爱我。所以爱永远是不安的,永远在失败的边缘。
1944 年的剧本《禁闭》,把这个结论放到了舞台上。
三个刚死去的人——一个懦弱的男记者,一个刻薄的女职员,一个轻浮的富家女——被带进地狱的一间客厅。客厅里没有镜子,没有窗户,灯永远不灭,他们不能睡觉,也不能闭眼。他们原来以为地狱里会有刑具和火,结果什么也没有,只有彼此。
很快他们发现,彼此就是刑罚。男记者生前在战争中临阵脱逃,他需要有人相信他不是懦夫;可是女职员偏偏看穿了他,用她的目光把他钉在“懦夫”上。富家女想要男记者的爱,男记者想要女职员的认可,女职员想要富家女……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互相需要又互相折磨的圈,谁也逃不出去。最后,门打开了,他们可以离开,可是谁也没有走。男记者说出了那句话:他人即地狱。
后来有人问萨特,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人与人之间只能是地狱。萨特在 1960 年代的一次录音里解释过,大意是:他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和别人的关系被扭曲了、被败坏了,那么别人就只能是地狱;因为别人对我们的看法,是我们认识自己最重要的依据,我们依赖别人的判断到了这种程度。他并不是说人和人之间永远只能是地狱。
这个解释是公道的,应该被记住。但是也要看到,在《存在与虚无》的地图上,萨特并没有给“不扭曲的关系”留出一块像样的地方。书里分析的每一种人际关系,最后都落到了冲突和失败上。
萨特对“注视”和“羞耻”的描写,是二十世纪哲学里最有力的篇章之一,至今仍然被心理学、社会学、文学研究反复引用。任何一个在众人面前出过丑的人,任何一个被别人贴过标签的人,都能从中认出自己的经验。
但是,这张地图的这一块,也有它的边界。
萨特描写的“被看”,只有一种结果:我被变成了一个物。 在别人的目光下,我从自为跌落为自在,成了一个有固定性质的对象。原因很简单:在他的地图上,只有自在和自为两块,被看的我如果不再是纯粹的自由,就只能是物,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是,生活中的“被看”,真的只有这一种结果吗?
第 6 章讲过,萨特自己的生活里,就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被看”:波伏娃五十年来最严厉地看他的每一份手稿,这种看没有把他变成物,而是让他写得更好。一个好老师看学生的作业,指出他的错误,学生并不因此变成一样东西,而是因此进步。一个好医生看病人的身体,病人并不因此失去自由,而是因此得到治疗。一个母亲看着婴儿,婴儿在母亲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学会了笑、学会了认人。
这些“被看”,结果都不是“我被变成了物”,而是“我被改变了,我在改变中长大”。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回写:别人的目光进入了我的土,参与了我的下一步。
萨特的地图上没有回写这一栏,所以他只能把一切别人的目光,都登记成“把我变成物”。“他人即地狱”,不只是一个剧本里的台词,而是一张只有两栏的地图的必然结果。 第四编第 28 章以及第七编第 46 章,都会回到这里。
把萨特的注视和本书说的回写放在一起,可以列出三种目光。
第一种,凝固的目光: 它看一个截面,给出一个判决。“你就是这种人。”被看的人变成一个物,只能接受或者反抗。
第二种,冷漠的目光: 它根本不看。一个在单位里长期没有人注意、没有人评价、没有人交代任务的人,往往比被批评的人更难受。这是萨特很少写的一种处境:不是被看成物,而是不被看见。
第三种,回写的目光: 它看一条序列,并且参与下一步。“你上次那个办法挺好,这次这里可以再试试。”被看的人不是被定性,而是被推了一把。
这三种目光,每个人每天都在给别人,也在接受别人的。一个值得每天问自己一次的问题是:我今天给人的是哪一种?
第 20 章正文提到,萨特在 1960 年代解释过“他人即地狱”:他说的是,如果一个人和别人的关系被扭曲、被败坏了,别人就只能是地狱;因为我们认识自己,极其依赖别人的判断。
这个解释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承认:我们认识自己,依赖别人。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越出了他 1943 年的地图——如果别人的目光只能把我变成物,那么“依赖别人来认识自己”就成了纯粹的不幸;而萨特在这里说的,更像是一个中性甚至必要的事实。
发生学接着这句话往下说:既然我们认识自己依赖别人,那么问题就不是要不要别人的目光,而是我们身边有几双会看序列的眼睛。一个人如果身边全是只看截面、随时下判决的人,他会活得很苦;如果有三两个真正了解他来路、愿意陪他走下一步的人,他就有了一片能长的土。
这也是本书第 46 章那条建议的根据:给几段关系留出时间,让它们有机会变成回写的关系。
很多人以为萨特是一个只关心意识、不关心身体的哲学家。这不完全公平。《存在与虚无》第三部里,有一整章专门谈身体,写得相当细致,而且有不少洞见。
萨特说,身体有三个“维度”,也就是三种存在方式。
第一个维度:我活着的身体。 我写字的时候,我并不看我的手,我通过手去写字;我走路的时候,我不注意我的腿,我通过腿去走向目的地。身体在这时候不是一个对象,而是我在世界中的一个“观点”,一个“出发点”。萨特说,我不是“有”一个身体,而是我“活着”我的身体、“存在”着我的身体。它就像眼睛一样:我通过它看见一切,却看不见它本身。
第二个维度:别人眼里的身体。 在医生的检查台上,在别人的注视下,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对象:一个有身高、体重、肤色、器官的东西。医生看我的身体,就像看一台机器;这时候,我的身体是“为他”的身体。
第三个维度: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看。 当我知道别人在看我的身体时,我会用别人的眼光来“看”自己:我脸红了,我觉得自己的手太大、腿太短、姿势很笨拙。这时候,我的身体是一个“被我承受的、为别人而在的”身体。害羞、窘迫,都在这个维度上发生。
这三个维度的区分,是萨特对身体哲学的一个真实贡献。它说明了身体不只是一块肉,也不只是一台机器,而是人在世界中存在的方式本身。
但是,在这一章里,萨特说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本书要特别拿出来。
他谈到触觉。一个人用右手摸自己的左手。按照常理,这时候左手在“被摸”,右手在“摸”;可是左手也能感觉到右手,右手也是被左手“碰”着的。摸和被摸,似乎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萨特不同意这种看法。他明确地说,摸和被摸、感觉到自己在摸和感觉到自己被摸,是两种不同的现象,属于两个根本不同的实在层面。当右手摸左手的时候,左手是作为一个对象被摸的,而右手是作为一个活着的身体在摸的;这两者不能被合成同一件事。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选择。请注意萨特在这里做了什么:连触觉这种天然就是“双向”的感觉,他也把它劈成了两半。 一半归到“活着的身体”(自为这一栏),一半归到“被触的对象”(自在或者为他这一栏)。摸的一方是自由的意识,被摸的一方是物。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因为他的地图只有两栏。一种感觉如果既是主动的又是被动的,既是意识又是对象,它就不知道该放进哪一栏。萨特的办法是:把它拆开,分别放进两栏。
两年后,他的朋友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里,以及在更晚的著作里,恰恰抓住了同一个“右手摸左手”的例子,得出了相反的结论:摸和被摸是可以互相转换的,触者和被触者在同一个身体里交织,这说明人和世界之间有一种比“意识对物”更原始的关系,他后来把它叫作“肉”。同一个例子,萨特用来证明两栏必须分开,梅洛-庞蒂用来证明两栏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这是两人哲学分歧最深的地方之一,第五编第 36 章会专门讨论。
在分析人际关系的时候,萨特花了相当多的篇幅谈性欲望。他认为,性欲望不只是一种生理冲动,而是人与别人关系的一种根本方式。
欲望想要什么?萨特说,欲望想要占有别人的自由——但不是直接占有,而是通过他的身体去占有。在欲望中,我想让别人的意识“沉入”他的身体,让他的自由变成可以被我触摸到的肉。
欲望的主要动作是爱抚。萨特对爱抚的分析写得很美。他说,爱抚不是简单的抚摸,而是一种“塑造”:在我的手下,别人的身体从一个有用途的、有动作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柔软的、被动的、为触摸而在的肉。爱抚让别人的肉“诞生”出来。同时,在爱抚别人的时候,我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肉,我的意识也沉入了我的身体。
这段分析里,萨特离发生学非常近。“爱抚让肉诞生”——这不就是说,在触摸的来回中,有一种新的东西发生了吗?两个人的身体在接触中一起变化,一起成为了在此之前不存在的样子。
可是,萨特紧接着就把这个发生关上了。他说,欲望注定失败。因为欲望的目标是占有别人的自由,而自由恰恰是不能被占有的。在欲望达到顶点的时候,我陷入了自己的快感,忘记了别人;或者我重新清醒过来,别人又变回了一个对象。欲望在这两者之间滑落,要么滑向施虐(把别人完全变成一个被我控制的物),要么滑向受虐(让自己完全变成别人手里的物)。两种都失败了。
于是,爱抚这个本来最有可能“一起发生”的动作,在萨特的分析里,最终又被归结为冲突和失败。
《存在与虚无》接近结尾的地方,有一段非常奇怪、却非常有名的分析,谈的是“黏糊糊的东西”——比如蜂蜜、沥青、胶水、黏液。
萨特说,黏糊糊的东西,会引起人一种特殊的厌恶。为什么?水是流动的,你把手伸进水里,水会让开,你把手拿出来,手就干净了;固体是坚硬的,你碰它,它就挡住你,界限清清楚楚。可是黏糊糊的东西不一样:你碰它,它就粘上你;你想把手拿开,它拉着你;你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你。萨特说,在黏糊糊的东西里,人感到一种威胁:自在要把自为吞没,物要把意识粘住,让它失去自由。
这段分析很有意思。它说明,萨特最害怕的,恰恰是那种分不清你我、界限在接触中模糊掉的状态。在他看来,自由就是保持距离、保持界限;一旦界限模糊,自由就受到威胁。
可是,从发生学看,“分不清你我、界限在接触中生成”,恰恰是一切发生最基本的样子。胎儿和母亲,在子宫里是分不清你我的;婴儿和母亲,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也是分不清你我的;一个人和他的手艺、一个学者和他的学科、一对长年相伴的伴侣,都是在界限模糊的纠缠中长成的。萨特把纠缠感受为黏糊糊的威胁,这不是偶然的个人口味,而是他那张两栏地图在感情上的反应:在他的地图上,纠缠没有位置,所以它只能显得恶心。
从《恶心》里的栗树根,到《存在与虚无》里的黏糊糊的东西,萨特一生都在对“纠缠”表示厌恶。他宁愿要干净的、坚硬的界限,宁愿要一道站在远处的目光。
萨特对黏糊糊的东西的厌恶,不只是个人口味。它其实说出了现代人一种很普遍的感觉:对界限模糊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今天有很多表现。有人怕和人走得太近,一旦关系深了就想逃;有人把“边界感”当成最高的处世原则,凡事先划清;有人宁可用文字联系,不愿见面,因为见面太“黏”。
划清边界当然有它的道理,尤其是在一个人被过度侵占的时候。但如果把“保持距离”当成自由的全部,人就会把自己活成萨特那道孤独的目光:看得清,碰不着。
发生学的看法是:一切生长都发生在界限模糊的地方。 母亲和胎儿,师傅和徒弟的手,一对长年相伴的人,一个人和他的手艺——这些关系里,你我都不是截然分开的。如果一个人的每一段关系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他会很安全,也会很薄。
所以这一节想加的一句话是:边界要有,纠缠也要有。 边界保护人不被吞掉,纠缠让人长出东西来。只要边界,人会枯;只要纠缠,人会被吞。真正的功夫,是在具体的关系里,一次次地调整这两者的比例——而这本身也是一条要走很久的序列。
萨特对身体的分析,是《存在与虚无》里最接近发生学的部分。身体的三个维度、爱抚让肉诞生,这些都触到了“人在接触中生成”这个真相。
但是,每一次触到,他都把它拆开了:摸和被摸被拆成两个层面,爱抚被归结为占有和失败,黏糊糊的纠缠被感受为威胁。原因始终是同一个:他的地图只有两栏,而触摸、爱抚、纠缠,都是天然跨越两栏的东西。 地图装不下它们,他就只能把它们拆开、判为失败、或者感到恶心。
本书把这一点看作萨特哲学最深的症结之一: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所以他的地图是两栏的;而触觉要求的,是第三种东西。
前面第 19 章说过,萨特认为自为是一种“缺”。人总是缺点什么,总是在追求。那么,人最根本地追求的是什么?
萨特的回答是:人想成为上帝。
这听起来很惊人,但他的推理是这样的。
自在是完满的,它完完全全地是它自己,没有缺,没有距离;但它是盲目的,它不知道自己,也没有自由。自为是自由的、清醒的,它知道自己、能选择;但它是空的,它永远缺点什么,永远和自己隔着一段距离,永远不安。
人既不满足于做一块石头,也不满足于做一个洞。人想要的,是两者兼得:既像自在那样完满、稳定、是其所是,又像自为那样清醒、自由、知道自己。 一个既完满又自由、既是自己又知道自己的存在——这正是传统神学里上帝的定义:一个自因的、自足的、全知的存在。
萨特把这个目标叫作“自在—自为”。他说,人的一切欲望,归根到底都是在追求这个综合:想要占有一样东西,是想让那样东西(自在)成为我的一部分;想要被爱,是想让别人的自由把我当作一个完满的、有价值的存在;想要成名、想要不朽,是想让自己的一生凝固成一个完美的作品,同时自己还能欣赏它。
可是,这个综合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因为自在和自为的定义就是互相排斥的。自在之所以完满,是因为它没有距离、没有意识;一旦有了意识,就有了和自己的距离,就不再完满了。自为之所以自由,是因为它是一个洞,永远不是其所是;一旦它变得完满、是其所是,它就不再是自由的了。一个既完满又有意识的存在,就像一个“实心的洞”,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概念。
所以,人追求的那个目标,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人一辈子都在追求成为上帝,而上帝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第四部的末尾,写下了那句后来非常有名的话: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
他接着说,人为了让上帝诞生而牺牲自己,就像基督为了拯救人而牺牲自己一样;可是上帝这个观念是自相矛盾的,所以人的牺牲是白费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独自喝醉的人,和一个领导国家的人,在根本上是一样的——两者都在徒劳地追求那个不可能的综合。
在这个结论之前,萨特还提出了一种方法,叫“存在的精神分析”。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是要从一个人的行为、梦、口误里,找出他被压抑的性欲望、他的童年创伤。萨特不接受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第 16 章讲过),但他借用了精神分析的形式:从一个人的种种行为里,去找出一个统一的东西。
这个统一的东西,萨特叫作“原始筹划”或者“根本选择”。他说,一个人一生中所有的具体选择——他选择的职业、他爱的人、他的口味、他的习惯,甚至他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都不是零散的,它们都是同一个根本选择的不同表现。这个根本选择,就是这个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去追求那个不可能的“自在—自为”。
存在的精神分析,就是要从一个人一生的种种细节中,把这个根本选择读出来。
这种方法,萨特后来真的用在了几位作家身上:他写过波德莱尔、写过热内、晚年用近三千页写福楼拜。在这些书里,他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人是怎样通过他的一生,做出他的根本选择的?
“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这句话让很多读者感到压抑。如果人一生追求的,只是一个逻辑上不可能的目标,那么人生岂不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徒劳?
萨特自己在书的最后一页提出了一个可能的出路:也许,人可以不再把“成为上帝”当作目标,而把自由本身当作目标。他说,这个问题属于伦理学,他打算在以后的书里讨论。可是那本伦理学著作,他后来写了大量的笔记,却一直没有完成。
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住: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角,然后说出口在另一本书里;而那本书,他始终没有写成。
现在,本书要在这一章指出一件很少被人注意的事。
“自在”和“自为”这两个词,不是萨特发明的。它们是从黑格尔那里借来的。
在黑格尔的哲学里,“自在”和“自为”不是两类存在,而是同一个东西在发展过程中的两个阶段。一颗种子是“自在”的树:树的一切都已经潜在地包含在种子里,但还没有展开,种子自己也不“知道”它是树。种子长成大树、开花结果,树就成了“自为”的:它把原来潜在的东西展开了、实现了。而“自在自为”,在黑格尔那里,正是这个发展过程完成后的状态:一个东西既实现了自己,又回到了自己,保持着和自己的统一。
也就是说,在黑格尔那里,自在—自为不是一个“不可能的综合”,而是一切发展都要走向的结果。一颗种子长成树,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一个民族走向成熟,都是从自在走向自为、再走向自在自为的过程。
黑格尔的这套说法有它的问题:他把这个发展过程说成是必然的、有一个预定终点的圆圈,这又走向了另一种“设计图”。本书在《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里已经讨论过这一点。但至少,在黑格尔那里,自在和自为是一条过程上的两个点,它们之间有一条路。
萨特借用了这两个词,却把那条路拆掉了。他把黑格尔的两个发展阶段,冻结成了两块永远对立的存在区域。 一块是实心的物,一块是空洞的意识,中间没有任何路能从一边走到另一边。于是,黑格尔那里作为发展结果的“自在自为”,到了萨特这里,就变成了一个逻辑上不可能的矛盾。
这就是为什么萨特会得出“人是无用的激情”这个结论。不是人本身注定失败,而是他那张地图注定了失败。 在一张只有两块冻结区域、中间没有路的地图上,任何想要把两块连起来的努力,当然都是徒劳的。
发生学会说:自在—自为,不但不是不可能的,而且每天都在发生。一个人学会了一门手艺,手艺就成了他身上稳定的东西(有了自在的完满),同时他仍然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能继续改进(保持着自为的开放)。一个显露成形了,又保持着可以被回写——这正是发生学所说的“显露”本来的样子。萨特判它不可能,是因为他的地图里没有“回写”这一栏:在他那里,一旦成形,就只能是死的自在;一旦开放,就只能是空的自为;没有一种“成形了、又还活着”的状态。
萨特说,人想同时是完满的(自在)和自由的(自为),而这是逻辑上不可能的,所以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
本书说,这个综合每天都在发生。这里举几个例子,把话说实。
一门手艺。 一个成熟的木匠,他的手艺是稳定的:交给他一件活,他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可靠,这就是“完满”的一面。同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遇到新的材料、新的要求,他能调整、能改进,这就是“自由”的一面。稳定和开放,在他身上同时存在。
一门语言。 汉语有确定的语法和词汇(稳定),同时每天都有新词产生、旧词换义(开放)。一个语言如果只有稳定,就成了死语言;只有开放,就无法交流。
一段长久的关系。 一对相处多年的伴侣,有稳定的默契、固定的相处方式(稳定),同时还在因为对方的变化而调整(开放)。只有稳定的关系会僵掉,只有变动的关系立不住。
一个人的身份。 一个人说“我是个老师”,这是稳定;同时他今年的教法和去年不一样,这是开放。
这四个例子里,“完满”和“自由”都不是互相排斥的,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一个显露成形了(所以稳定),又保持着可以被回写(所以开放)。 这就是发生学说的正常状态,也是萨特判为不可能的那个综合。
他为什么判它不可能?因为在他的定义里,“完满”意味着像石头那样没有任何缝隙,“自由”意味着像洞那样没有任何内容。两个极端当然凑不到一起。可是现实里的稳定,从来不是石头式的稳定;现实里的自由,也从来不是虚空式的自由。
萨特的绝望,来自他把两个极端当成了唯一的选项。 把极端换成真实的状态,“人是无用的激情”这个结论就不成立了。人不是在追求一个不可能的东西,人是在一次次地,把手上的事做到既稳又活。
第三编讲到这里,可以把《存在与虚无》这张地图压成一张表了。
| 自在 | 自为 | |
|---|---|---|
| 例子 | 石头、桌子、树;人的过去;死人 | 人的意识 |
| 萨特的描述 | 实心的、是其所是、不变 | 一个洞、是其所不是、永远在超出 |
| 和自己的关系 | 完全同一,没有距离 | 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
| 时间 | 没有时间,只是在那里 | 从过去挣脱,朝未来投射 |
| 价值 | 没有意义,偶然、多余 | 一切意义的来源 |
| 自由 | 没有 | 就是自由本身 |
| 他人的目光把我变成…… | 我被变成这一栏 | 我原本在这一栏 |
| 人想要…… | 两栏合一(自在—自为),但这不可能 |
这张表很干净。萨特的全部哲学,几乎都可以在这张表上找到位置:
现在请看这张表少了什么。
第一,少了“过程”这一栏。 在这张表上,一个东西要么是自在,要么是自为,没有一个东西“正在从自在变成自为”或者“正在从自为沉淀为自在”。一颗种子怎样长成一棵树?一个婴儿怎样长出意识?一个人的手艺怎样从笨拙变得熟练、熟练到手自己“知道”怎么做?这些都不在表上。
第二,少了“回写”这一栏。 在这张表上,别人的目光只有一个作用:把我变成物。它不能让我长大,不能让我改变,不能参与我的下一步。一个老师的批改、一个朋友的忠告、一个母亲的注视,在这张表上都无处登记。
第三,少了“土”这一栏。 在这张表上,人的处境(身体、过去、社会、他人)都被放进了自在那一栏,成了没有意义、等着被自为赋予意义的东西。它们自己不参与生长,不和人缠在一起,不会反过来塑造人。第四编会详细说,这就是土被判成了“哑土”。
第四,少了“序列”这一栏。 在这张表上,时间只存在于自为之中,是意识从过去挣脱、向未来投射的一个动作。可是自在本身没有时间,于是石头的地质年代、树的年轮、胚胎在子宫里的十个月,都没有位置。只有意识有时间,世界本身没有历史。
四个“少了”,其实是同一件事:这张表只能登记截面,不能登记发生。
萨特为什么会画出这样一张两栏的表?
一个原因是哲学传统。从笛卡尔开始,西方近代哲学就习惯把世界分成两块:一块是思维(心灵),一块是广延(物质)。萨特的自为和自在,在很大程度上是笛卡尔的心物二分换了一身现象学的衣服。他借来了黑格尔发展论的词汇,却用笛卡尔的框架把它们重新摆放。
另一个原因,本书在前面几章已经反复提到:这是一张用眼睛画出来的表。 看的时候,看者在一边,被看者在另一边;看者是清醒的、自由的,被看者是静止的、摆在那里的。把“看”这个动作放大成整个世界的结构,就得到了自为和自在的两栏:自为就是那道目光,自在就是目光下的东西。而触摸那种双向的、在接触中生成边界的关系,在这张表上找不到位置——所以萨特不得不把“摸”和“被摸”拆开,分别放进两栏。
萨特的自在与自为,是笛卡尔心物二分的一个现代版本。这套二分今天并没有消失,它以几种新的形式活着,而且影响着普通人的生活。
在医学里: 身体归医院,心理归心理咨询,两边常常互不通气。一个长期头痛的人,查不出器质性问题,就被告知“你没病,是心理作用”,仿佛“心理作用”就等于不真实。第 44 章说过,情绪和身体是同一片土;两栏表让这片土被从中间切开。
在教育里: 把“知识”和“素质”分成两块,把“学习”和“活动”分成两块。于是学知识的时候不动身体,做活动的时候不长知识。可是第 34 章说过,人最初的学习是触觉的;把动手和动脑切开,两边都受损。
在工作里: 把“人”和“流程”分成两块。流程被当成惰性的死东西,只管执行;人被当成自由的变量,只管负责。结果是:流程不改,人被要求“更努力”“更有责任心”。发生学会说:流程是土,人是在土里长的;改土常常比喊口号有效。
在人工智能的讨论里: 这是今天最明显的一次两栏表复活。一边是“机器只是工具,一切意义由人赋予”(机器=自在),一边是“人有自由意志,机器没有”(人=自为)。整个争论几乎是《存在与虚无》那张表的重演。
发生学会换一个问法:一种新工具进来,它改写了哪一段序列?它把什么变成了新的土?人在这片新土上,能长出什么新的能力,又可能失去什么旧的能力?这些问题,比“机器有没有意识”“人会不会被取代”要具体得多,也更有用。
最后问一句:为什么这张表这么难被换掉?
因为它太好用了。两栏表给了人一个非常清爽的世界:这边是我,那边是东西;这边是自由和责任,那边是条件和借口。它让判断变得容易——一件事的责任,要么在人,要么在环境。
而发生学的看法麻烦得多:责任在人,也在土;土会限制人,也会托举人;人会被土塑造,也在改写土。这样看问题,得不到干脆的结论,只能得到“下一步”。
但这正是它的好处。干脆的结论多半只能让人认命或者自责,而“下一步”是可以走的。两栏表让人判断,发生学让人行动。 这大概是本书最想留给读者的一个区别。
第三编到这里结束。
我们看到,萨特的《存在与虚无》画了一张很有力的地图。它的许多局部描写——咖啡馆里皮埃尔的缺席、钥匙孔前的羞耻、侍者的表演、身体的三个维度、爱抚让肉诞生——都极其精彩,说中了人的许多真实经验。
但是,这张地图的整体结构,是一张两栏的表。表上只能登记截面,不能登记发生。于是:
回到全书的总判断:在萨特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这一编让我们看清了“存在是发现的”具体是什么意思:萨特用现象学的描述,发现了世界上有两类存在,把它们摆成两栏,然后在这张表上讨论一切问题。他没有问:这两栏本身是怎样来的?一个婴儿,是怎样从母亲子宫里那一团纠缠中,长出一个“自为”来的?
下一编,本书开始正面冲锋。第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存在先于本质”是对的,那么在存在刚开始、还没有任何本质的时候,这个人站在什么土上?
本编提要 正面冲锋从这一编开始。先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一个还没有任何本质的存在,站在什么上面?接着按三界查账,逐条落到萨特自己的书上: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然后给他记一功——他拆掉了理念共相与实体性自我,方向是对的;再指出他的错处:拆先在者时连土一起拆了,并在拆完之后另立了第四个先在者,还把它的来历封了起来。
前三编,本书先讲萨特的一生,再讲他的名言,再讲他的地图,一路插了许多小旗,但一直没有正面冲锋。从这一编开始,冲锋。
这一编只问一个问题,然后把它问到底:萨特的人,站在什么土上?
先把萨特的主张摆直。
“存在先于本质”的意思是:人先存在,然后才有本质。在存在开始的那一刻,人还没有任何本质——没有性格,没有能力,没有价值观,没有身份。萨特在演讲里说得很清楚:人一开始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后来才成为某种东西。
好,那么我们就站到那一刻去看一看:一个还没有任何本质的存在,他有什么?
按照萨特的说法,他什么“特征”都没有。没有特征,当然也谈不上特征之间的纠缠。用本书的话说:在存在开始的那一刻,E 等于零——没有土。
现在,用导读里讲过的三句大白话,来检查一下这一刻:
三句话同时卡住了。一个零土的起点,什么也生不出来。
这就像一粒种子被放在一片真空里:没有土,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光。你可以说这粒种子“自由”了——没有任何东西限制它长成什么样的树。可是它什么也长不成。它的“自由”,是一种什么也做不了的自由。
萨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哲学家,他会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吗?
他意识到了。他在《存在与虚无》里专门讨论过这件事,给它打了一个补丁。这个补丁有两个名字:事实性和处境。
萨特说,人虽然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但人并不是悬在半空中的。人总是有一个身体,有一段过去,生在某个地方、某个时代,周围有别的人,最后会死。这些东西不是人选的,是人一来到世上就“被给予”的,萨特把它们叫作人的事实性。自由从来不是在真空中的自由,而是在这些事实之中的自由,萨特把它叫作处境中的自由。
他甚至说:没有处境,就没有自由;自由只能在处境里存在。
这样看来,萨特似乎并不是“无土”的。他明明有土:身体、过去、地点、他人、死亡。
可是,要看萨特怎样处理这片土。
萨特在讲“处境中的自由”时,举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一块岩石。
一块巨大的岩石挡在我面前。它是一个“障碍”吗?萨特说,这取决于我。如果我想爬过这座山,它就是一个障碍,而且可能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可是如果我只是一个来看风景的人,这块岩石就不是障碍,而是一道美景;如果我是一个地质学家,它就是一个研究对象。岩石本身,什么也不是。它是“障碍”还是“美景”,完全取决于我的筹划——我想干什么。
萨特的结论是:处境的一切意义,都来自自由的筹划。 岩石本身只是一个中性的、没有意义的自在,是我的自由把它“照亮”成了障碍或者美景。
这个例子非常关键。请注意它说了什么:萨特有土,但他判这片土为“哑”的。 土就在那里,但它自己不说话,不参与,不塑造人。它只是一块等着被人的自由赋予意义的原材料,一个背景,一种阻力。它的一切特征——“不可逾越”“美丽”“有研究价值”——都是人投射上去的。
说萨特“有土而判土为哑”,这个判断需要一个可操作的标准,否则容易变成扣帽子。本书给三个问题,任何一种理论都可以拿这三个问题去查:
第一问:这片土有没有自己的特征? 也就是说,它的样子是不是只由人的看法决定?萨特的岩石,高度、硬度、裂缝都在,但在他的论证里,这些特征不起作用,起作用的只有“我的筹划”。凡是把土的特征说成“要等人来赋予意义”的,这片土就开始变哑。
第二问:这些特征参不参与生成? 一片真正的土,不只是限制人,还提供人生长所需要的东西:养分、支撑、方向。萨特承认处境会限制自由(岩石可以是障碍),但不承认处境会生成自由(岩石的裂缝让攀爬成为可能,攀爬又让身体长出新的能力)。只讲限制、不讲生成,土就只剩下一半。
第三问:土会不会被回写? 人走过之后,土有没有变?变了的土,会不会改变下一个人的路?1943 年的萨特这里是空的;1960 年的萨特这里补上了(被加工的物质、实践惰性)。
三个问题,可以看成一把尺子。用它量《存在与虚无》:第一问勉强及格(承认事实性存在),第二问不及格,第三问不及格。用它量《辩证理性批判》:第一问及格,第三问及格,第二问仍然只及格一半——土会咬人,却很少托人。
“一个人从零开始造出自己”,这个想象在西方有一个很古老的化身:鲁滨逊。一个人流落荒岛,白手起家,用自己的双手造出一个小世界。这个故事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看上去证明了:只要有意志,人可以无中生有。
可是,只要认真读一读小说就会发现:鲁滨逊不是从零开始的。他从沉船上一次次搬下来的东西,是斧头、锯子、钉子、火药、粮食、工具、《圣经》;他脑子里带着的,是一整套航海、木工、耕作、记账的知识,一门语言,一套时间观念(他刻木头记日子,记的是星期几和礼拜日)。他在荒岛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这片随身带来的土上做的。
这正是“无土的自由”这个幻觉的典型结构:人们看到的是那个人的双手,看不到他随身带来的箱子。 今天的“白手起家”故事也一样:一个创业者的故事里,通常只讲他的决断和勤奋,很少讲他受过的教育、认识的人、家里能兜底多久、他所在的城市有什么产业。这些都是箱子。
不讲箱子,有两个后果:成功的人容易高估自己的自由,把好运读成能力;没成功的人容易低估自己的处境,把土的问题读成自己不够努力。发生学要做的,不是否认那双手的作用,而是把箱子放回画面里。
所以,精确地说,萨特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土”,而是:他有土,但他判土为哑。
一片哑土,和没有土,在根本上是一样的。因为发生需要的,不是一块摆在那里等着被照亮的背景,而是一片参与生成的土:土里的水分进入根,土里的养分变成叶,土里的微生物和根缠在一起、一起决定这棵树长成什么样子。如果土只是一个中性的平台,种子站在上面,一切都靠种子自己,那么种子仍然是在“无中生有”。
萨特的岩石例子,恰好说明了这一点。岩石真的是“中性的”吗?一块岩石有它的高度、坡度、硬度、表面的纹理和裂缝。这些特征,不是我的筹划投射上去的;它们是岩石自己的,是千万年的地质序列留下的。一个攀岩者能不能爬上去,当然和他“想不想爬”有关,但也和岩石有没有可以抓的裂缝、有没有可以踩的台阶有关,和攀岩者的手指力量、他多年训练出来的身体有关,和那天的天气、有没有同伴保护有关。这些东西,全都缠在一起,一起决定了“能不能爬上去”。
“不可逾越”不是我的筹划给岩石的,而是我的筹划、我的身体、岩石的形状、天气、同伴,缠在一起时发生出来的。 萨特把这个纠缠拆开,把一切意义都归到“筹划”这一边,岩石就只剩下一块哑的石头了。
土既然是哑的,那么人的一切——他的性格、他的价值、他的样子——就只能由他自己从零造出来。这正是萨特说的:人不过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
可是,“从零造出一切”,这是谁的能力?
在西方的传统里,只有一个存在有这种能力:上帝。神学里有一个说法,叫“从无中创造”:上帝不需要任何原料,凭他的意志,就从虚无中创造了世界。
萨特的自由,恰恰就是这样一种能力: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没有任何参与生成的土,凭自己的选择,从虚无中造出自己的本质。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讽刺的局面:萨特拿掉了作为设计者的上帝,却让人坐上了创世者的位子。 他说没有上帝来设计人,所以人要自己设计自己;可是“从无中设计出一切”本来就是上帝的能力,人并没有这种能力。萨特把上帝从天上请了下来,却把上帝的工作交给了人。
这也就解释了第 22 章的那个结论。萨特说,人最根本的欲望是想成为上帝,而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现在我们看到,这场“无用的激情”,早在萨特的起点就已经写好了:一个站在哑土上、要从虚无中造出一切的自为,本来就只能是上帝;而人不是上帝,所以他必然失败。 萨特在书末宣布的那个绝望,是他在书的开头就埋下的。
再做一个更干净的思想实验。
把一粒麦种放进一间无菌室:没有土壤,没有水,没有空气,恒温恒暗。这粒种子有没有“自由”?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比任何一粒麦种都自由:没有任何东西限制它长成什么样子。可是它什么也长不成,它只会慢慢失去活性。
现在给它一点水,它开始膨胀;再给它土和光,它长出根和芽;根在土里遇到石头,就绕开;遇到肥沃的地方,就多长一些;风从一个方向常年吹来,它的茎就往另一边斜。它的样子,一点一点地被这些东西写出来。它的“可能性”在减少(它不能再长成别的样子了),它的“现实”在增加(它真的成为了一棵麦子)。
萨特的人,是无菌室里的那粒种子:绝对自由,什么也长不成,所以只能靠一个神奇的能力——从虚无中创造——来解释他为什么居然长成了什么。发生学的人,是土里的那粒种子:可能性在减少,现实在增加,每一步都被土写了一笔,也在每一步里改写了土。
这里可以顺带回答一个常见的疑问:这样说,人岂不是没有自由了?
不。自由不是“可以长成任何样子”,而是“在这片土里,眼下确实有几条路可以走,而我能读清它们各自会牵动什么”。 无菌室里的种子有无限的可能性,却没有一条真实的路;土里的种子可能性有限,却每一步都真的可以走。哪一种更像自由?本书的回答是后一种。
本书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
“存在先于本质”,是一粒没有土的种子,宣布自己可以长成任何一棵树。
它的“可以长成任何一棵树”,听起来是最大的自由;它的“没有土”,却意味着它什么也长不成。萨特的哲学里那种巨大的解放感,和那种深深的绝望感,就是从这同一个起点里来的。
下一章,我们不满足于说“土是哑的”。我们要按三界去一界一界地查账:萨特的土,到底缺了哪些部分?
上一章说,萨特的土是“哑土”。这个说法还不够精确。一个人成长所依靠的土,有三个部分:
一个人是在这三界同时起作用、彼此缠绕的土里长出来的。缺了哪一界,都长不全。那么,萨特的土,这三界各是什么状态?
我们一界一界地查。而且,每一界的处理,都要在萨特自己的书里找到出处,不冤枉他。
| 三界 | 应有的土 | 萨特的处理 | 出处 | 状态 |
|---|---|---|---|---|
| 理念界 | 概念、规则、价值、制度 | 没有先在的价值,没有人性;价值由选择创造 |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借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允许的” | 取消 |
| 自我界 | 记忆、身份、情绪、意志 | 自我不在意识之内,是意识的对象;过去是自在;情绪是一种“魔术式的”逃避 | 《自我的超越性》《情绪理论纲要》《存在与虚无》论过去 | 掏空 |
| 现实界 | 身体、器具、地理 | 保留为事实性与处境,但一切意义由筹划投射 | 岩石之例 | 在而哑 |
三行,三种状态: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只剩一块哑土。
所以,上一章说的“无土”,精确地说,是“三界残缺”。萨特的人,站在一片三界都不完整的土上:理念界那一层没有了,自我界那一层被挖空了,现实界那一层还在,却不说话。
这三个词的差别,要说清楚。
理念界是“取消”。 萨特不是说理念界的东西不好,而是说它们根本不先于人存在。没有先在的善,没有先在的规则,没有先在的人性。那个学生来问他该去参军还是留下陪母亲,萨特说任何伦理学说都帮不了他。在萨特的起点上,理念界是一片空白,要等人的选择来一笔一笔地写。
自我界是“掏空”。 萨特并没有说人没有记忆、没有情绪。他承认这些东西存在,但是他把它们都从“意识”里赶了出去:自我是意识的对象,不是意识的主人;过去已经凝固成自在,是我身后的一块死东西;情绪是意识在面对困难时的一种“魔术式”的逃避,是一种降格。这样一来,自我界的东西都还在,但它们都成了“外面的”、“死的”、“低一等的”东西,不再是人生长的活的土。自我界剩下一个空壳。
现实界是“在而哑”。 身体、器具、地点,萨特都承认,而且把它们叫作事实性,说自由离不开它们。但是它们的意义全部来自自由的筹划,它们自己不参与生成。就像上一章的岩石:它在那里,但它不说话。
三界查账不能凭印象,要落到萨特自己的话上。这里把三条依据再摊开一点。
理念界那一条。 在 1945 年的演讲里,萨特说得非常明确:如果上帝不存在,就没有一个无限的、完美的意识来思考善;没有地方写着善是存在的、人必须诚实、人不可说谎。他还专门批评了那些想在没有上帝的情况下保留“先验价值”的世俗道德学家,说这是不彻底的。也就是说,他不是没想到理念界,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把它清空了:价值只能由人的选择创造。
自我界那一条。 这一条有三处依据。《自我的超越性》说“我”不在意识之内,是意识的对象;《存在与虚无》说过去已经凝固为自在,是我“曾经是”的那一块;《情绪理论纲要》说情绪是意识在无路可走时采取的一种魔术式的降格。三处合起来,自我界的三样主要东西——身份、记忆、情绪——都被推到了意识之外,并且都被贴上了“不自由”的标签。
现实界那一条。 依据是岩石之例和疲劳之例。萨特承认事实性和处境,但坚持它们的意义、它们的“逆境系数”,都只有在筹划之光下才显现。第 28 章已经细看过这两个例子。
三条依据都来自萨特自己的书,不是推测。这就是本书敢用“取消”“掏空”“在而哑”这三个词的理由。
这张查账表是一件通用的工具。它可以用来读任何一种关于人的理论,问三个问题:它给理念界、自我界、现实界,各自留了什么位置?
试着用它读几位哲学家:
| 理念界 | 自我界 | 现实界 | |
|---|---|---|---|
| 柏拉图 | 满:理念是最高的真实 | 薄:灵魂主要是理念的容器 | 薄:可感世界是影子 |
| 笛卡尔 | 中:清楚明白的观念 | 满但硬:一个实体性的我 | 分裂:广延之物与心灵无关 |
| 康德 | 满:先天形式与道德律 | 中:先验自我作为统觉 | 封住:物自体不可知 |
| 黑格尔 | 满:精神的自我展开 | 中:意识在历史中成长 | 中:自然是精神的外化 |
| 萨特(1943) | 取消 | 掏空 | 在而哑 |
| 萨特(1960 以后) | 回来,但记为惰性 | 回来(《家庭白痴》) | 回来,但记为惰性 |
| 发生学 | 活土 | 活土 | 活土 |
这张表不是要给哲学家打分,它的用处是提醒:任何一种关于人的说法,都可以查一查它把三界摆在什么位置。 少了哪一界,它的结论就会在哪里出问题。
这也不只适用于哲学。今天流行的许多说法,都可以这样查一查:
三界俱在、彼此纠缠,才是一个人真实的处境。
这三行,处理方式不同,但有一个共同之处:每一界都不参与生成。
理念界不参与,因为它根本不先于人存在;自我界不参与,因为它被推到了意识外面,成了死的;现实界不参与,因为它只是被照亮的背景。三界都在不同程度上“退出”了,剩下一个空洞的自为,独自面对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萨特的自由会那么大、又那么空。大,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参与决定人,人要为一切负责;空,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参与生成人,人要从零开始。
三行查账,接下来的五章要一行一行地展开:
第 13 章讲裁纸刀的时候,本书在论证的第一步旁边插了一面小旗。现在回来拔它。
萨特的论证是:
从 1 和 2 推出 3,需要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前提:本质只能以“设计图”的方式先于存在。 也就是说,要让一个东西在存在之前就有某种“是什么”,唯一的办法是有人事先把它画好。没有画图的人,就没有先于存在的本质。
这个前提,萨特没有论证,因为在他看来它是不言自明的。可是它真的不言自明吗?
“本质就是设计图”,这个观念在西方有很长的来历。
亚里士多德说,一切东西都有四种原因,其中最重要的是“形式因”和“目的因”:一座雕像之所以是这座雕像,是因为雕刻家心里先有了它的形式,并且为了某个目的去雕它。自然的东西也是这样:一颗橡子之所以长成橡树,是因为橡树的形式已经潜在地在橡子里,橡子的目的就是长成橡树。
基督教把这个观念推到了顶点:整个世界都是上帝按照他心里的设计造出来的,每一样东西的本质,都是上帝心里的一个理念。
萨特的高明之处,是看穿了这张设计图背后必须有一个设计者;他的无神论,是把设计者拿掉。可是他没有追问:“本质”这个词,是不是只能有设计图这一种意思? 他拿掉了设计者,却完整地接收了设计者对“本质”的定义。所以本书说:他拿掉了上帝,却保留了上帝的定义。
如果本质不只有设计图这一种意思,那还能是什么?
请想一想一条河。
一条河有它的“本质”吗?当然有:长江有长江的样子,黄河有黄河的样子,它们的流向、宽窄、弯曲、泥沙多少,都是确定的、可以描述的。可是,没有任何一个设计者事先画好了长江的图纸;长江也不是自己“选择”了往东流。长江的样子,是水、地形、气候、岩石、泥沙,在几百万年里缠在一起、一点一点冲刷出来的。它既不是先在的设计图,也不是事后的自由选择。它是发生出来的。
再想一想一条路。鲁迅有一句大家都熟悉的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一条路有它确定的走向、宽窄,这是它的“本质”。可是没有人设计它,也没有哪一个人选择了它;它是许多人的脚、地面的软硬、要去的地方、避开的障碍,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踩出来的。
语言也是这样。汉语有它的语法、它的词汇、它的声调,这是汉语的“本质”。没有任何设计者给汉语画过图纸;也没有哪一个中国人选择了汉语的语法。汉语的样子,是几千年来无数人说话、听话、写字、误解、纠正,在代代相传中发生出来的。
这些例子说明:除了“设计图”和“自己选”,还有第三种本质:在纠缠中发生的本质。 它有确定的样子,却没有设计者;它会改变,却不是某一个人随意选择的。
一旦承认有这第三种本质,裁纸刀的论证就断了。“人没有设计者”是对的;但从这里推不出“人的存在先于本质”,只能推出“人的本质不是设计图”。人的本质可以是第三种:在土里、经过序列发生出来的,就像长江的河道、村口的小路、我们说的母语一样。
河道、路、语言,这三个例子还可以再加几个,因为这个道理越具体越好懂。
方言。 一种方言有它确定的声调、词汇、说话的节奏,本地人一听就知道对不对。可是没有任何人设计过它,它是几百年里无数人说话、迁徙、通婚、做买卖,一点点磨出来的。它也在变:一个词的说法几十年就会变一次。
菜系。 川菜有川菜的样子,粤菜有粤菜的样子。这些“样子”不是哪位大师定的,而是气候、物产、水质、运输、口味、外来影响缠在一起,一代代厨师做出来的。它有确定的本质(你做错了,本地人会说“这不是这个味”),却没有设计图。
法律中的判例。 在判例法的传统里,一条规则往往不是立法者一次写成的,而是在一个个案子的判决里慢慢长出来的:这个案子这样判了,下一个类似的案子参照它,再下一个又修正一点。几十年后,一条清晰的规则出现了,而它没有单一的作者。
一个城市的街区。 哪条街热闹,哪一片安静,哪里聚集着什么行业,大多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几十年里人流、租金、口碑、偶然事件缠出来的。
一个物种。 生物的形态没有设计者,也不是自己选的,它是漫长的世代在环境中被筛选、被约束、被偶然改变的结果。
这些例子合起来说明一件事:“有确定的样子”和“有一个设计者”,本来就是两回事。 萨特把它们绑在了一起,于是当他拿掉设计者时,确定的样子也只能跟着消失,剩下一个必须从虚无中自造一切的人。
萨特反对的“本质先于存在”,今天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衣服。
基因决定论。 “这是天生的,基因决定的。”基因确实重要,但第 33 章讲过,基因不是设计图;同样的基因在不同的土里会长出很不同的东西。把基因当设计图,是把上帝的图纸换成了分子的图纸。
算法画像。 平台根据一个人过去的点击,给他贴上标签,然后推送更多同类内容。于是这个人越来越像那个标签。这是一张由数据画出来的、不断自我实现的设计图。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把人过去的截面,变成了他未来的本质。
“人设”。 今天很多人在网上经营一个“人设”:某种性格、某种生活方式、某种形象。人设本来是一个展示的策略,久了却会反过来规定这个人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这是一张自己给自己画的设计图。
萨特对这三样东西的反抗,今天仍然有力:你不是一张图纸。 而发生学要补的那一句是:你也不是一个从虚无中自造的神;你是一条在土里长的序列,所以既不必认命,也不必硬撑,你要做的是读土、走下一步、让指针慢慢移动。
这就引出了本章最关键的一点。
萨特取消理念界,理由是:没有上帝来事先写下价值和人性。可是,理念界的东西先于一个具体的人存在,并不需要一个设计者。
一个婴儿出生的时候,汉语已经在那里了;他家里的规矩、他村子里的风俗、他国家的法律、他那个时代认为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都已经在那里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上帝设计的,它们都是在历史中发生出来的;但它们确确实实先于这个婴儿存在,而且从他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参与了他的生长。他学会说“妈妈”,学会“谢谢”,学会哪些事不能做,这些都是理念界的土在他身上发生作用。
萨特把“没有设计者”和“没有先在的理念界”混为一谈了。拿掉设计者,这是对的;可是连同理念界这层土一起拿掉,就错了。
那个在母亲和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萨特说任何伦理学说都帮不了他。这话一半对:没有一条现成的规则能直接告诉他答案。可是,那个学生之所以会觉得“应该照顾母亲”,又觉得“应该为国家作战”,之所以会感到这是一个两难,恰恰是因为他生长在一片理念界的土里:法国的家庭伦理、爱国传统、天主教的牺牲观念、抵抗运动的号召,这些东西早已缠进了他的心里。没有这片土,他连“两难”都不会有。萨特说理念界不给他答案,这是对的;但理念界给了他问题,这一点萨特没有看见。
萨特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说: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是允许的。
从发生学看,这句话恰好说反了。没有土,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在一片真空里,没有任何事情会发生,更谈不上“允许”。人之所以能做事、能选择、能创造,恰恰是因为他站在一片三界俱在的土上:理念界给他语言和问题,现实界给他身体和工具,自我界给他记忆和意志。拿掉设计者之后,这片土依然在;它不是上帝给的,是历史和生命一路发生出来的。
所以,萨特取消理念界的那一刀,砍错了地方。他应该砍掉的是“设计图”,结果连同“土”一起砍掉了。下一章我们看,他在自我界那一刀,砍得更深。
第 7 章讲过,萨特在柏林写了《自我的超越性》,主张意识里面并没有一个“我”住着。当我专心追一辆电车的时候,意识里只有“要追上的电车”,没有“我在追电车”;那个“我”,是后来在反省时才出现的,是意识的一个对象。
这一刀,本书要先给萨特记一功。
从笛卡尔开始,西方哲学一直认为,在一切思想、感觉、意愿的背后,有一个“我”——一个稳定的、实体性的、不变的主人。念头来来去去,这个“我”始终不变,它是一切经验的承担者。这就是所谓“实体性的自我”。
萨特说,没有这样一个主人。意识本身是透明的、向外的,“我”不是它的主人,而是它在反省中构造出来的一个东西。
这个判断和发生学的看法很接近。本书在导读里说过“名是指针”:一个名字只是一根指向某一团东西的指针,被指着的那团东西,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聚合体。“我”这个字也不例外。“我”也只是一根指针,它指向的,是一束记忆、身份、情绪、意愿持续缠在一起的聚合体。把这束纠缠抽掉,“我”就悬空了,找不到一个单独存在的主人。佛家讲“诸法无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没有一个独立不变的我,只有因缘和合。
所以,萨特说没有一个实体性的自我,他说得对。
问题在于萨特拆完之后,怎样安置这个“我”。
发生学的安置是:没有一个单独的主人,但那束纠缠是活的。记忆、身份、情绪、意愿,它们彼此缠在一起,不断地在经验中被添加、被修改、被重新组织;这束纠缠就是自我界的土,人就是在这片土里一天天长出来的。“我”虽然只是一根指针,指针指向的那团东西却一直在发生。
萨特的安置是:既然“我”不在意识里面,它就在意识外面,是意识的一个对象,就像桌子和椅子一样。对象属于哪一栏?在他的两栏表上,对象属于自在那一栏。于是,自我就和石头一起,被放到了“实心的、是其所是的、没有自由的”那一边。
这就是本书说的“掏空”:自我界的东西都还在,记忆在,身份在,情绪在,但它们都被推到了意识外面,成了意识看着的东西,而不是和意识一起生长的土。意识变成了一个空洞,它面对着一个已经成为物的自我。
萨特对“过去”的处理,最能说明这种掏空。
萨特说,过去已经发生了,已经定型了,它就是我“曾经是”的那个样子,像一块石头一样凝固在我身后。过去属于自在。
但萨特在这里其实比很多人想的要细致。他在书里还说了另一句话:过去的意义,要由我现在的筹划来决定。比如说,一个人少年时曾经有过一次宗教体验,这个体验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他后来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那次体验就是“信仰的开端”;如果他后来成了无神论者,那次体验就是“青春期的一次幻觉”。过去的事实不变,但它的意义,是被现在和将来的选择一次次改写的。
这个说法非常有价值,它已经触到了“回写”:后来走的路,会改变前面那段路的意义。
但是请注意这个回写的方向。在萨特那里,回写只有一个方向:自由改写过去的意义,过去却不参与生成自由。 过去是一块死的石头,自由站在它前面,随意地给它贴上标签。过去自己不说话,它只是被解释的材料。
发生学看到的是双向的回写。过去不只是被现在解释,它也在生成现在:一个人少年时的那次体验,不管他后来怎样解释它,它已经进入了他的记忆、他的情绪反应、他对某些事物的敏感,这些东西一直参与着他后来每一次选择。他后来成为信徒也好,成为无神论者也好,那次体验都在推着他、拉着他;甚至他“选择”怎样解释它的那种能力,也是被它和别的经历一起塑造出来的。
过去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还在往前流的河的上游。 上游的水,不会因为下游的人给它起了什么名字就停止流动;它一直在流进下游。
萨特说过去是自在,像一块凝固的石头。这个说法背后,有一个更普遍的常识观念:记忆像一个仓库,事情发生了,就被原样存进去,以后再把它取出来看。
这个观念,近几十年的记忆研究已经改得差不多了。研究者一再发现,回忆不是取出一份存档,而是重新把它构造一遍;而且每一次回忆之后,这段记忆还会被重新安放,下一次想起时,它可能已经带上了这一次回忆时的心情、这一次听到的新信息、这一次讲给别人听时的说法。人对同一件往事的记忆,会随着一生的经历慢慢变形,有时变得和当时的记录差得很远。
(这方面的研究还在继续,具体机制专家仍有争论;这里只取一个大方向上的共识:记忆是重构的,不是回放的。)
这个大方向,恰好和萨特的“过去是自在”相反,而和发生学说的一致:过去不是一块石头,它是一条还在被改写的河。
这件事在生活里很常见。一对夫妻回忆二十年前的同一件事,说出来的版本常常对不上;一个人年轻时觉得屈辱的经历,到了中年可能变成他最常讲的一个笑话;一个曾经被当作“失败”的选择,几十年后可能被他讲成“幸好当初”。事情没变,事情在他生命序列里的位置变了。
萨特其实看到了这个现象的一半:他说过去的意义由现在的筹划决定。但他把这说成了自由对一块死材料的解释权。发生学要补的是:被重新解释的过去,会真的改变一个人接下来怎么做。 一个人把某段经历从“屈辱”改写成“我挺过来了”,他下一次遇到类似处境时的反应也会不同。这不是给石头贴标签,这是河道被改了一下。
萨特说情绪是“魔术式”的逃避。第 27 章正文已经说了这个判断的偏向,这里补一点实用的。
从发生学看,情绪是自我界在报信。它报的信,常常比道理更快、更准:
把情绪当信息,而不是当敌人,有两个好处。一是不必和自己打仗——萨特那种“要清醒地超越情绪”的要求,常常变成一个人和自己没完没了的较劲。二是能找到下一步:一个信息是可以顺着查下去的,一个敌人只能被压住,而被压住的东西,通常会在别的地方冒出来。
自我界里还有一样东西,萨特几乎没有正面写过:习惯。
习惯是什么?是一条走过很多遍的序列,沉淀进了身体和情绪,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形,它自己就跑起来了。第 36 章讲的打字员的手指、盲人的手杖,都是好习惯的例子;每天晚上不由自主地刷手机,也是习惯。
萨特的表上装不下习惯:它既不是自由的选择(它自己就跑起来了),也不是死的物(它是活的,会用、会变、会长)。所以在《存在与虚无》里,习惯几乎是隐形的。可是对普通人来说,一天当中绝大部分行为,都是习惯在跑,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刻很少。
这就带来一个实用的结论:改变一个人,多数时候不是改变他的选择,而是改变他的习惯;而改变习惯,靠的是改环境和改序列,不是靠下决心。 第 44 章那个把充电器从床头挪到客厅的例子,就是这个道理:与其每天晚上跟自己较劲,不如改一下土。
萨特还写过一本小书,叫《情绪理论纲要》,1939 年出版。他在书里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情绪理论。
他说,情绪是意识在遇到困难、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所采取的一种“魔术式”的行为。比如说,一个人在森林里突然遇到一头猛兽,他没有办法逃跑,也没有办法反抗,于是他晕倒了。萨特说,晕倒是一种逃避:既然我不能消除这头猛兽,我就消除我对它的意识,让它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又比如《伊索寓言》里那只够不着葡萄的狐狸,说“葡萄是酸的”:它没有办法得到葡萄,就用一种魔术般的方式改变葡萄在它眼里的性质。
萨特的意思是:情绪不是被动的,它是意识选择的一种策略,而且是一种降格的、逃避的策略。一个真正自由的、清醒的人,应该面对处境,而不是用情绪去魔术般地改变它。
这个理论有它敏锐的地方:情绪确实常常带有逃避的成分,“酸葡萄”式的自我安慰人人都有过。但它有一个很大的偏向:它把情绪看成了自由的一种失败形态。
从发生学看,情绪是自我界里最活跃的一部分,它是自我界自己的“逻辑”。一个念头激发另一个念头,一种感受牵出另一种感受,它有自己的速度,有自己的路径。人常说“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不到”,这正是理念界的逻辑和自我界的逻辑在打架:理念上的推理走一条路,情绪和习惯走另一条路。这不是意识的“魔术”,而是两界各有各的发生,还没有缠合到一起。
把情绪判为降格,萨特就把自我界最有力的一股土推到了“不自由”那一边。于是人要自由,就只能压住情绪、超越情绪,靠一个清醒的空洞意识去做决定。这样的自由,注定是干巴巴的、没有劲的。
自我界被掏空,在日常生活里会带来什么后果?
一个例子是教育。有一种教育观念,把孩子的过去看成无关紧要的:你以前成绩不好没关系,只要你从今天开始下决心,就可以从头来过。这听起来很鼓舞人,很有萨特的味道。可是一个孩子之前三年的学习习惯、他对某门课的恐惧、他对自己的看法(“我就是学不好数学”),这些都在他的自我界里,不会因为一次下决心就消失。好的老师不会叫孩子“忘掉过去、从头来过”,而是要从他现在的土出发:先让他在一道能做出来的题上成功一次,一点一点地改写他那片土里的恐惧和自我评价。
另一个例子是健康。一个人想戒烟、想减肥、想早睡早起,常常也被鼓励“下定决心”。可是多年的习惯早已沉淀在他的身体和自我界里:什么时候会想抽烟,什么情绪下会想吃东西,晚上几点会不想睡。这些不是他“选择”的,也不是一次选择能取消的。真正有效的改变,要承认这些东西是活的土,然后在土里走一条新的序列:先改一个小环节,让身体和情绪在新的节奏里重新缠合。
萨特把自我界掏空,给了人一种“随时可以从零开始”的豪情;可是这种豪情一碰到活的习惯、活的记忆、活的情绪,就会一次次撞墙。撞多了,人反而会觉得自己毫无自由。
第 24 章讲了萨特的岩石:一块岩石是障碍还是美景,取决于我的筹划。萨特还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岩石的“逆境系数”:一个东西对我的阻力有多大,它有多“难对付”。萨特说,这个逆境系数本身,也只有在我的筹划之光下才会显现出来。一块岩石对一个想爬山的人来说逆境系数很高,对一个只想看风景的人来说几乎为零。
在这一点上,萨特说对了一半。确实,同一块岩石,对不同的人意义不同。
可是另一半呢?岩石有它的高度、坡度、硬度、裂缝,这些东西不是任何人的筹划给它的。一个攀岩高手面对一块垂直光滑、没有任何裂缝的岩壁,不管他多么想爬,他都爬不上去;而面对一块有很多裂缝的斜坡,一个新手也能爬个大概。逆境系数不是筹划单方面照亮出来的,而是筹划和岩石的特征缠在一起时生成的。 岩石不是哑的,它有它自己的话要说。
《存在与虚无》里还有一个更极端、也更能说明问题的例子:疲劳。
萨特设想,几个朋友一起远足。走了几个小时之后,我觉得很累,腿很酸,背包很沉。我终于撑不住了,把背包往路边一扔,坐下来不走了。我的朋友们也很累,但他们还在继续走。
萨特问:为什么我放弃了,而他们没有?他的回答是:我本来可以继续走下去,问题在于要付出什么代价。我放弃,不是因为我的疲劳比他们更重,而是因为我对待疲劳的方式,是由我的根本选择决定的。也许我的根本筹划里,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不信任,对“吃苦”有一种排斥;而我的朋友们,可能把疲劳体验为一种征服自然的快感。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是我的自由决定了我向疲劳屈服。
这个分析的一部分是深刻的:人对待同一种身体状态的方式,确实差别很大;一个人放弃,往往不只是因为身体撑不住,还有心理和意义上的原因。
但是,萨特在这里把一件事推得太远了。他说“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这就等于说,身体的状态在选择面前是哑的。
可是身体真的是哑的吗?一个人的心肺功能怎样,他的腿部肌肉有多少力量,他前一天晚上睡了几个小时,他有没有长期锻炼的习惯,他那天有没有吃早饭,这些东西会非常具体地决定他走到第几个小时会觉得撑不住。一个长期坐办公室的人和一个每周登山的人,面对同样的路程,他们的疲劳根本不是同一种疲劳。
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对待疲劳的“根本选择”——比如对吃苦的排斥——本身也不是凭空来的。它很可能是他的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小时候很少被允许吃苦、每次吃苦都没有得到回报,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沉淀下来的。萨特把“向疲劳屈服”归给了自由的根本选择,却没有问:这个根本选择本身,是在什么土里长出来的?
从发生学看,现实界的土,尤其是身体,一直在说话。
它说话的方式,就是它的特征:力量、耐力、敏感、节奏、疼痛、疲劳、疾病。这些特征不是等着被意识赋予意义的空白材料,它们自己就在参与生成人: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和一个从小在田里跑大的孩子,会长出很不一样的性格、很不一样的胆量、很不一样的对世界的感受。
身体说话,还表现在它会变化,而且会被人改写。那个在远足中放弃的人,如果他之后开始每周锻炼,几个月后再去远足,他就可能走完全程。这时候,并不是他的“根本选择”突然变了,而是他的身体变了,他的身体和他对吃苦的感受一起变了。这是现实界和自我界的一次回写:锻炼改写了身体,身体的改变又改写了他对自己的看法——“原来我也能行”。
萨特不承认这种双向的回写。在他那里,身体要么是“我活着的身体”(自为这一栏,没有自己的内容,只是一个观点),要么是“别人眼里的身体”(自在这一栏,一块被看的肉)。身体作为一片活的、有特征的、会变化的土,在他的表上没有位置。
除了身体,现实界还有器具和地方。
萨特受海德格尔影响,也谈到器具:世界向我显现为一个器具的网络,锤子指向钉子,钉子指向木板,木板指向要盖的房子,房子指向我要住在里面的筹划。这个分析很有价值,它说明物不是孤零零地摆着的,它们互相牵连。可是在萨特那里,这张网的中心和起点永远是“我的筹划”;网络本身,只是被筹划照亮的一片背景。
发生学会问:一个在铁匠铺里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书房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筹划”会一样吗?器具不只是被筹划照亮,器具也在塑造筹划。一个人手边有什么工具,他就会想到做什么事;一个社会有什么样的技术,那个社会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梦想。今天的人手里拿着智能手机,他们的注意力方式、交往方式、甚至“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在被这个器具改写。器具不是哑的,它们一直在参与生成人。
地方也是这样。生在湘中山区的农家孩子,和生在巴黎左岸的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面对的不是同一个世界。萨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没有外祖父那间巴黎的书房,就没有后来的萨特。
“器具不是哑的,它们一直在参与生成人”,这句话可以用三个例子坐实。
文字和印刷。 一个社会有没有文字、书贵不贵、识字的人多不多,会深刻地改变这个社会的人怎么想问题。口传的时代,知识靠记忆,所以格律、押韵、故事特别发达;有了廉价的印刷品,人可以反复查对、比较、引用,长篇的论证和细密的注释才成为可能。萨特那种在书房里长大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印刷时代的产物。
手表和钟。 在钟表普及之前,人的时间是跟着太阳和农事走的;有了钟,时间被切成可以计量、可以买卖的小块,“准时”“效率”“加班”这些观念才长出来。今天几乎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是被钟写过的。
手机。 这一件就在眼前。它改写了人的注意力(几分钟就要看一眼)、记忆方式(不记事实,只记在哪里查)、社交方式(随时可达,也随时被打扰)、甚至身体姿势(低头、拇指、久坐)。说它只是一个“被筹划照亮的工具”,是不真实的;它在塑造使用它的人。
三个例子说明同一件事:人造出工具,工具再造人。 这正是第 38 章讲的那种回写,只不过萨特要到 1960 年才把它写进理论。
还有一类例子,特别能说明现实界不哑:辅具。
一个下肢不能行走的人,在一个只有台阶、没有坡道和电梯的城市里,几乎寸步难行;在一个有无障碍设施、有合适的轮椅的城市里,他可以上班、上学、旅行。他的身体没有变,他能做的事变了。
一个听力受损的人,戴上合适的助听设备,重新听得到会议里的讨论,他在同事眼里的“反应慢”“不合群”也会跟着变。一个视力很差的人,一副眼镜就改变了他能读什么、能学什么、能做什么工作。
这些例子把一件事说得很清楚:一个人的“能力”,从来不只是身体的属性,它是身体、器具、环境缠在一起的结果。 换一片土,能力就变了。
这一点对怎样看待残障、看待老年、看待“有些人就是不行”,都有直接的意义。萨特式的说法——“不论处境如何,人总是自由的”——在这里显得空洞;真正改变一个人处境的,往往是一道坡、一副眼镜、一个愿意调整工作方式的单位。
最后说一说“地方”。
一个人生长的地方,会给他一整套现实界的土:气候,饮食,地形,方言的发音方式,能见到什么样的人,能看到什么样的行业。一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孩子,他们对空间、对危险、对时间的感觉都不一样。
今天一个更普遍的例子,是城乡和城市之间的差别:一个孩子能接触到什么样的学校、图书馆、博物馆、什么样的职业样本,会直接决定他“能想到”什么样的未来。这不是意志问题,这是土的问题。
萨特会说,这些都是“处境”,而处境的意义取决于筹划。发生学会说:处境不只是给意义染色,它在决定哪些筹划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脑子里。一个人不可能去筹划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改变一个人的处境,最有效的办法之一,就是让他见到更多的样子。这对教育、对扶助、对一个人自己的选择,都是同一条提醒。
第 14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现在来拔。
萨特说,那个在母亲和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面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必须自己发明答案。
现在把他面前的现实界的土一样一样摆出来:一个痛苦的、需要照顾的母亲的身体;一条从法国经西班牙到英国的、充满危险的地理路线;一支在海外作战的军队;被德国人占领的城市;他自己年轻的、能打仗的身体。再加上理念界的土:家庭伦理、爱国传统、宗教的牺牲观念;自我界的土:对战死哥哥的思念和报仇心,对母亲的爱,对父亲的怨恨。
这三界的土缠在一起,把两条路同时推到了他面前,而且让两条路都沉重得无法轻易放下。他的选择很艰难,恰恰是因为他的土非常厚,厚到每一条路都连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萨特说“任何东西都帮不了你”,这是只看到了“没有一条现成规则”。发生学会说:你的土不会替你选择,但你的土会告诉你,每一条路会牵动什么、会改写什么。你可以问:如果我留下,我和母亲之间会发生什么?如果我走,我和哥哥的记忆、和我的国家之间会发生什么?这些问题不是在“发明”答案,而是在读自己的土,看清下一步从哪里长出来。选择仍然要自己做,但它不再是从虚无中跳出来的,而是在土里长出来的。
第四编到这里,本书一直在说萨特的土缺了什么。现在必须停下来,公道地给萨特记一功。否则,这场解构就不公正了。
两千多年来,发现学在世界的每一个方向上,都留下了一个“先在者”——一个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不需要来历、只能被找到的东西:
发生学的一条基本主张是:这三个先在者一个都不需要。三界都是平等的,每一界里被名字指着的,都是特征纠缠的聚合体;没有哪一个东西可以不经发生,就先在那里。
用这个标准来看萨特,他做了什么?
他用无神论和“没有人性”,拆掉了理念共相:没有先在的价值,没有上帝心中的设计图。他用《自我的超越性》,拆掉了实体性的自我:意识里没有一个主人。至于客体端的物自体,他在《存在与虚无》的导言里也明确反对“现象背后还藏着一个本质”的二元论,说现象就是它显现的那个样子,背后没有什么隐藏的东西。
三个先在者,萨特都举起了斧头。这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是非常大胆、非常彻底的一步。很多比他更“正统”的哲学家,至今仍然在这三个先在者之间打转。在“拆先在者”这件事上,萨特走在了很前面,方向是对的,离发生学很近。
可是,萨特拆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他把先在者和土混为一谈,拆先在者的时候,把土也一起拆了。
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拆掉“理念共相”,意思是:没有一个永恒的、不需要来历的“善”或者“人性”挂在天上。这是对的。但这不等于说,理念界不参与生成人。语言、风俗、制度、价值,它们不是永恒的共相,它们是在历史中发生出来的;但正因为它们是发生出来的,它们才是活的土,一直在参与生成每一个人。萨特把“没有永恒的共相”推成了“理念界不先于人、不参与人”,就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了。
拆掉“实体性的自我”,意思是:没有一个不变的主人住在意识里。这也是对的。但这不等于说,记忆、身份、情绪这些东西是死的。它们没有一个主人,但它们彼此缠在一起,一直在活地发生、活地参与人的每一步。萨特把“没有主人”推成了“自我是一个物、过去是自在”,又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了。
打个比方。一座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村里人认为是这尊神保佑了庄稼。一个清醒的人说:没有这样的神,庄稼不是神保佑的。他把神像推倒了。这是对的。可是他接着说:既然没有神,庄稼就完全是我自己种出来的,和土地、雨水、节气、种子都没有关系。于是他连田也不耕了,坐在地上宣布自己是自由的。
推倒神像,是拆先在者;把田也荒了,是连土一起拆。萨特做的是前一件对的事,又顺手做了后一件错的事。
三个先在者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各有一段历史。知道这段历史,就更能看清萨特那一斧头砍在了哪里。
理念共相。 柏拉图说,个别的桌子会坏,“桌子”这个理念不会;个别的好人会死,“善”不会。真正的知识,是关于理念的知识。中世纪把这套说法接了过去:理念成了上帝心中的意念,万物按它被造出来。这样一来,“本质”就有了一个稳固的住所——天上。文艺复兴以后,天塌了一半,但“人性”这个概念留了下来,成了共相的世俗版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不变的人性。萨特砍的就是这一段:没有上帝,也没有人性。
实体性的自我。 笛卡尔怀疑一切,最后发现有一件事不能怀疑:正在怀疑的那个我在。于是“我”成了知识的第一块基石。后来的哲学围着它转了三百年:洛克问它是不是就是记忆的连续,休谟干脆说找不到这个我、只有一束知觉,康德说必须假定一个“先验自我”来把经验统起来。萨特在《自我的超越性》里砍的,是这一段。
物自体。 康德说,我们认识的都是现象,现象总要有一个来源者,但那个来源者不可知。这一刀既是谦虚(承认认识有边界),也是封口(不许再问)。萨特在《存在与虚无》导言里宣布不要这种二元论:现象就是它显现的样子,背后没有藏着什么。
三刀下去,方向都对。问题出在砍完之后,那些原本挂在先在者名下的活东西,没有地方安放。
本书用过一个比方:推倒神像是拆先在者,把田也荒了是连土一起拆。这个比方值得再展开,因为它讲的是一种很常见的思维错误。
例一:风水。 说某块地“风水好,能旺三代”,这是把一个先在者(地气、龙脉)摆在那里。破除它是对的。可是如果因此说“地理环境和一个家族的兴衰毫无关系”,那就荒了田:交通、水源、土壤、离市场多远,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一家人的生计。破除的是神秘的先在者,不是地理本身。
例二:天才论。 说某人“天生就是数学天才,别人学不来”,这是先在者。破除它是对的。可是如果因此说“所有人在任何方面的起点完全一样,差别只是努力”,那也荒了田:人的身体、气质、早年经历确实有差异,这些差异是真实的土,只是它们不构成命运。
例三:出身。 说“寒门再难出贵子,认命吧”,这是把出身当成先在者。反对它是对的。可是如果因此说“出身完全不重要,只要努力人人都一样”,那就又荒了田,而且这种说法最伤人:它把结构性的差距,全部算到了个人的努力账上。
三个例子里的正确做法都一样:拆掉那个“不需要来历、不可改变”的先在者,同时承认那片真实的、会起作用也会被改变的土。
这正是本书对萨特的判断在日常里的样子。萨特拆掉了“人性”这个先在者,同时也取消了理念界这片土;今天很多励志说法拆掉了“出身决定论”,同时也取消了结构这片土。两者是同一个错误的两个版本。
第 29 章正文说:错不在他的斧头,而在他的表。这句话值得多说一句。
一个人手里的分类方式,决定了他能看见什么。如果你的表上只有“自由”和“惰性”两栏,那么一切既不是纯自由、也不是纯死物的东西——习惯、语言、制度、身体、关系、记忆——都会被你塞进“惰性”那一栏,然后被当成阻力处理。你不是故意忽略它们,你是没有地方放它们。
这对普通人也有用。我们每个人头脑里都有几张这样的表:
多一栏,就多看见一片世界。 本书给萨特的表加的那一栏,叫“发生”:既不是凭空的自由,也不是死的惰性,而是在土里一步步长出来、又反过来改土的那个过程。
萨特这样一个严谨的哲学家,为什么会把先在者和土混为一谈?
原因还是那张两栏的表。
在他的表上,只有两个位置:自为(自由的、空的意识)和自在(死的、实心的物)。一切不是自为的东西,都只能放进自在那一栏。
当他拆掉理念共相和实体性的自我之后,原来被这两个先在者“管着”的那些东西——价值、规则、记忆、情绪——要放到哪里去?它们显然不是那个空洞的自为本身;那就只能放进自在那一栏,成为死的、等着被照亮的东西。
也就是说,萨特不是故意拆掉土,而是他的表上没有“土”这个位置。 土既不是纯粹的意识,也不是纯粹的物;它是纠缠,是活的、会生长、会回写的东西。一张只能登记“空的意识”和“死的物”的表,装不下它。于是土只能被塞进“死的物”那一栏,看起来就像被拆掉了一样。
本书把这一章压成一个判断:
萨特拆对了先在者,却连土一起拆了;原因不在他的斧头,而在他的表。
他的斧头是锋利的,方向也是对的。他错在拆完之后,没有地方安放那些真正活着的东西。如果他的表上有第三栏——过程、纠缠、回写——他就能把价值、记忆、情绪、身体都安放进去,承认它们没有先在的主人,却是活的土。
可惜他没有。而且,更糟糕的是,拆完三个先在者之后,他的表上还剩下一样东西,一样他从来没有拆过、也从来没有问过它来历的东西。那就是下一章的主角。
萨特拆掉了理念共相,拆掉了实体性的自我,也宣布了现象背后没有隐藏的物自体。那么,在他的哲学里,还有没有一个“不需要来历、先于一切发生、只能被找到”的东西?
有。就是自为本身——那个空洞的、虚无的、一出现就是自由的意识。
请回想“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它要求有一个在一切本质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萨特的回答是:人,也就是自为。在它存在的那一刻,它已经是一个会选择、会筹划、会虚无化的意识了。它不需要被生出来,不需要长大,不需要经过任何序列。它一出现,就是完整的自由。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先在者:它先于一切发生,它不需要来历,它只能被描述、被“发现”。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用了几百页去描述它的结构,却从来没有讲过它是怎样发生的。
所以本书说:萨特拆掉了三个先在者中的两个,又亲手立了第四个。
萨特真的没有问过“自为从哪里来”吗?
问过。在《存在与虚无》的结论部分,萨特专门提到了这个问题:自为是怎样从自在里出现的?为什么会有意识这回事?
他的回答很值得注意。他说,自为的出现是一个“绝对的事件”,是存在里发生的一次“涌现”。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怎样出现,这不是本体论能回答的问题。本体论只能描述自为出现之后的结构;而“为什么会有自为”这个问题,他把它交给了另一门学问,他称之为“形而上学”,并且说,形而上学在这里只能提出一些假设,比如说,也许可以设想,自在好像想要给自己找一个根据,于是产生了意识;但这只是一个“好像”,不能证明。
换句话说,萨特把“自为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封进了一个不回答的格子里。
这个动作,读者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康德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康德说,我们认识的一切都是现象,而现象必定有一个来源者,这个来源者就是物自体。物自体是什么?康德说,我们永远不能认识它。它在那里,但不可知。康德承认有一个来源的问题,然后把它封了起来:知识到此为止,不许再问。
萨特批评了康德的物自体,宣布现象背后没有隐藏的东西。可是当他走到自己哲学的源头时,他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一切意义、一切价值、一切本质都来自自为,那么自为本身来自哪里?他也承认这是一个问题,然后也把它封了起来:本体论到此为止,这是形而上学的事,只能假设。
康德把不可知的东西封在客体一端,叫它物自体;萨特把不可知的东西封在主体一端,叫它虚无,并且宣布它是自由的。
这就是本书在全书开头的那个判断的精确含义:萨特没有补上康德留下的那个亏空,他只是把它挪了个位置,给它改了一个名字——“自由”。
在康德那里,那个亏空是“现象的来源者是什么”;在萨特那里,这个亏空变成了“自由的来源者是什么”。康德的回答是“不可知”,萨特的回答是“绝对事件”。两个回答,都是把发生的问题,换成了发现的姿态:那个东西在那里,我们只能找到它、描述它,不能追问它是怎样来的。
把问题封起来,不是萨特一个人的做法。哲学史上有过好几次类似的动作,摆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柏拉图:理念从哪里来? 理念是永恒的、不生不灭的,所以这个问题在他的体系里不允许被问。
康德:物自体是什么? 承认它必须有,同时宣布不可知。
萨特:自为从哪里来? 承认这是一个问题,把它交给“形而上学”,并说那里只能提假设。
结构主义:结构从哪里来? 列维-斯特劳斯描述了亲属结构和神话结构的规律,至于这些结构本身是怎样历史地发生的,他谈得很少。
四次封口,位置不同,动作一样:在一个体系的源头上,放一个不需要来历的东西,然后不许再问它的来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任何一种“发现学”的体系,最后都必须有一个不被发现的东西来当起点——否则就要一直追问下去。发现学的宿命,就是必须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说“到此为止”。
发生学不需要这样停:因为它一开始就不是在找起点,而是在看过程。问一条河的源头在哪里,总会问到一个地方;问一条河是怎样一段段形成的,可以一直问下去,而每一步都有答案。
萨特把“自为从哪里来”封了起来。可是这个问题,并不是完全不能谈的。
发展心理学里有一些很朴素的观察。比如,很小的婴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会认为那是“我”;到了大约一岁半到两岁之间,多数孩子开始能认出镜子里的是自己(研究者常用的办法,是在孩子脸上悄悄点一个记号,看他会不会去摸自己的脸)。大约在同一时期,孩子开始在语言里使用“我”;再往后,他会开始说“我的”,会为自己的东西争执,会在做了不该做的事之后有羞愧的表情。
(具体的月龄因人而异,研究者对这些实验的解释也有争论。这里只取一个大方向:自我意识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在一段时间里逐渐出现的。)
如果把这些观察放回本书的框架:“我”这个显露,是在一条序列里、在三界的纠缠中出现的。 身体的成熟(现实界),大人不断地叫他的名字、对他说“你”“我”(理念界),以及他一次次被回应、被拒绝、被表扬的经历(自我界),缠在一起,慢慢长出了一个能说“我”的人。
这就是萨特封起来的那个格子里的东西。它不神秘,只是需要用发生的眼光去看,而不是用“某一刻绝对事件式的涌现”去打发。
顺着这一点,可以把本书对自由的看法说得更完整。
一个两岁的孩子,有没有自由?有一点:他会说“不”,会挑一个苹果不要另一个。可是他的自由很窄,因为他的土很薄:他能想到的路很少,他不知道每条路会带来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人,自由多一些:他能想到更多的路,能大致预见后果,但他的很多选择还被情绪和眼前的东西牵着走。
一个四十岁的人,如果他这些年一直在长,他的自由会更大:他见过更多的样子,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控,知道一件事大致要多久才有结果,也知道自己承受得起什么。
这三个人的差别,不是“小小的运动”大小不同,而是土的厚薄和读土的能力不同。
所以本书对自由的定义是:自由是一种发生出来的状态——土够厚,眼下确实有几条路可以走,而人能读清这几条路各自会牵动什么。 它有来历,它可以增长,也可以萎缩。一个长期不接触新东西、不做事、不和人来往的人,他的自由会一点点变小,哪怕没有任何人限制他。
这个看法,和萨特那种“人被判定为自由、自由是人的本性”的说法很不一样,但它有一个好处:它告诉人怎样才能更自由。 萨特的自由是天生的、不可增减的,你只能承认它;发生学的自由是长出来的,你可以去养它——多接触,多做事,多认识不同的人,多读自己的土。
这里还可以再往深处说一步。
在知识论里,有一个长期没有被说清楚的问题:我们总是说,知识是主体和客体互动的结果——我看这张桌子,我的眼睛和桌子互动,产生了“这是一张棕色的桌子”这个认识。可是,这个说法默认了一件事:主体和客体在互动之前,就已经各自在那里了。 先有一个看的人,先有一张桌子,然后他们相遇。
这个默认从来没有被证明过。主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客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
康德的物自体,是客体端的这个问题没有解决的标志:他承认有一个先于互动的客体,却说它不可知。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许多哲学家开始把主体“打碎”:说主体是语言的效果,是权力的产物,是结构的节点。客体端本来就悬着,主体端又散了架,两个“先于互动”的东西同时失去了依托。
萨特站在这个过程的中间。他比康德走得远:他拆掉了实体性的自我,拒绝了客体端的物自体。可是他没有走到底:他留下了一个“虚无的自为”,一个先于一切互动、一出现就完整的选择者。他拆掉了“我”这个主人,却留下了“选择”这个主人。
发生学的回答是:主体和客体都不先于互动。在先的是发生。一个婴儿并不是先作为一个完整的“意识”存在,然后去和世界互动;他的意识,正是在和母亲、和身体、和世界的无数次接触中,一点一点发生出来的。“主体”和“客体”,都是这场发生在某个时刻被截下来、起了名字的两端。
第 22 章讲过,萨特从黑格尔那里借来了“自在”和“自为”两个词,却把黑格尔那里作为一条发展过程上两个阶段的东西,冻结成了两块对立的区域。
现在可以把那一章和这一章连起来看了。
在黑格尔那里,自为是从自在里发展出来的:种子里潜在地包含着树,树是种子展开的结果。自为有它的来历,那就是自在一步一步的展开。
萨特拆掉了这条发展的路,于是自为就失去了来历。它不再是从自在里长出来的,而是在自在上“涌现”出来的一个绝对事件,一个洞。它不能被解释,只能被描述。它成了一个先在者。
所以,第四个先在者之所以出现,正是因为萨特冻住了黑格尔。路一拆,自为就只能从天而降。
第四编到这里结束。回头看,这一编一步一步地回答了开头那个问题:萨特的人,站在什么土上?
整编可以压成一句话:
萨特拆掉了三个先在者中的两个,又亲手立了第四个;他拆对了神像,却荒了田地;他的人站在一片三界残缺的哑土上,只能从虚无中造出自己,所以既无比自由,又注定失败。
可是,这一切,都还停在论证上。有没有一个事实,能让人一眼看出“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发生的”?
有。每一个人都经历过,却没有人记得:母亲子宫里的十个月。
本编提要 第四编是论证,本编是事实。回到每个人都经历过却没有记忆的那十个月:分化是差异序列,诱导是纠缠,器官一步步显露,存在与本质同时增厚;母体是一片三界俱全的土,而胎儿也在回写母亲。再看沃丁顿的山谷:发育既不是按图施工,也不是随意选择,而是在约束中发生。最后是本编的中心判断——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
第四编是论证,这一编是事实。
萨特说:人先存在,然后造出自己的本质。他的“人”,是从出生开始、准确地说是从有意识开始的。在那之前的十个月,他一笔带过,或者根本不提。本书认为,恰恰是这被砍掉的十个月,最清楚地说明了一个人是怎样来到世上的。
每一个人,都是从一个细胞开始的:父亲的一个精子和母亲的一个卵子结合,成为一个受精卵。这个细胞,比一粒沙子还小。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生命科学里最令人惊叹的过程之一。我们用最简单的话,把它大致走一遍(具体的时间,不同的书略有出入,这里只取一个大概):
现在,用 SDE 的眼光,把这个过程再读一遍。
第一个要注意的,是差异。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两个细胞,这两个细胞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分裂几次之后,细胞之间就开始有了差别:外面的和里面的不一样了,上面的和下面的不一样了。再往后,同样带着完全相同的一套基因,有的细胞成了神经细胞,有的成了肌肉细胞,有的成了血细胞。这就是生物学说的“分化”。
分化是一步一步的:先分成大类,再在大类里面分出小类,每一步都以前一步为基础。这就是一条差异序列:一个差异接着另一个差异,一层分化接着另一层分化。没有哪一步是凭空跳出来的,每一步都要等前一步完成。
第二个要注意的,是纠缠。一个细胞会变成什么,不只取决于它自己,还取决于它在哪里、它的邻居是谁、它收到了什么信号。生物学家很早就发现,胚胎里一群细胞会“诱导”旁边的另一群细胞,让它们变成某种样子;如果把一小块组织移到别的位置,它可能会长成完全不同的东西。细胞的命运,是在细胞和细胞、细胞和环境的纠缠中决定的。
第三个要注意的,是显露。心脏、眼睛、手指,这些器官一个一个地“出现”了。它们不是事先藏在受精卵里、等着被放大的小模型——几百年前确实有人这样想过,以为精子里藏着一个缩小的小人,这个说法早就被推翻了。器官是在差异序列和纠缠中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手指的出现,甚至是靠一部分细胞的“死去”:五个手指之间的细胞按照程序消失,手指才显露出来。显露有时候不是加上去,而是减出来的。
胚胎里最让人费解的一件事是:身体里几乎每一个细胞,都带着同一套基因,可是它们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神经细胞会传电信号,肌肉细胞会收缩,红细胞连细胞核都没有了。
如果基因是设计图,这件事就很难解释:同一张图纸,怎么会造出这么多不同的零件?
生物学给出的答案,恰好是发生学的答案:细胞的命运,不是由那套基因单独决定的,而是由“这套基因 + 这个细胞所处的位置和环境”一起决定的。 同样的基因,在不同的位置上,被打开的部分不一样;哪些被打开,取决于周围的细胞送来什么信号、它在胚胎的哪一层、附近有什么物质。
这正是“S 由 D 和 E 决定”的一个教科书级例子:显露(这个细胞成为什么)是在纠缠(位置、信号、环境)中,经过一条分化的序列长出来的。
而且这条序列有一个重要的性质:它是一步步锁定的。 早期的细胞可能性很多,每经过一次分化,可能性就少一些,最后锁定在一种命运上。第 33 章的沃丁顿山谷讲的就是这个锁定过程。
一个人的成长,和这件事惊人地相似:小时候可能性很多,每走一步,有些路变得更容易,有些路变得更难;到了某个阶段,有些方向基本上关上了,而另一些方向已经走得很深。这不是悲观,这是任何发生都有的形状——可能性在减少,现实在增加。
现在,请回到萨特的问题:在这十个月里,存在和本质,哪一个在先?
先问: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是受精的那一刻?着床的那一刻?心脏开始跳动的那一刻?脑子开始工作的那一刻?还是出生的那一刻?
这个问题,医学、法律、伦理学、宗教,争论了很多年,至今没有一个大家都同意的答案。为什么找不到?因为没有一个“存在突然出现”的时刻。存在是一点一点地增厚的,就像天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你说不出哪一秒钟天“亮了”。
再问:这个人的“本质”——他的身体结构、他的器官、他的某些气质的底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是在这十个月里一点一点出现的,而且和“存在”的增厚完全同步:心脏出现的那一刻,既是这个人“更存在”了一些,也是他“有了”一颗心脏这个特征。
在子宫里的十个月,存在和本质是同时发生的,找不到任何一个时刻可以说“先有存在,后有本质”。 它们不是一先一后的两样东西,而是同一条序列的两个名字:人们把这条序列“已经在那里”的一面叫作存在,把它“已经是某种样子”的一面叫作本质。
萨特也许会反驳说:我说的“人”,不是一团细胞,而是有意识的人,是自为。胚胎还没有意识,它只是自在;只有在意识出现以后,才有“存在先于本质”这回事。
这个反驳,恰好暴露了萨特的那张表。
意识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也不是在某一个瞬间“插进来”的。神经系统在第三周开始形成,此后几个月里,神经细胞一层一层地长出来、连起来;到了孕中晚期,胎儿开始对触碰、声音、光线有反应,有了睡和醒的节律;出生以后,婴儿要再经过几个月、几年,才慢慢能认出妈妈、能意识到“这是我的手”、能说出“我”。意识,是在一条很长的序列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可是在萨特的表上,只有两栏:自在和自为,物和意识。一个“正在从自在变成自为”的东西,放在哪一栏?胎儿,放在哪一栏?一个三个月大、会对妈妈笑、却还说不出“我”的婴儿,放在哪一栏?
萨特的表上没有这一栏。 胚胎恰恰就活在这条从自在到自为的、没有被写出来的过渡里。萨特不讨论胚胎,不是因为胚胎不重要,而是因为他的表装不下胚胎。
所以本书说:萨特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 他站在出生之后,站在一个已经有了意识的人身上,把之前的一切当作前史略过,于是只能“发现”一个现成的自为,再让它去发生本质。只要把这十个月放回来,“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就不再是一个对不对的问题——它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关于生命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同的传统有不同的答案:受精、着床、心跳、可以感觉到疼、能在体外存活、出生、甚至更晚。法律、医学、宗教各有各的划线,而且争论了很多年。
本书不介入这个伦理和法律的争论,只想指出一件哲学上的事:这个问题之所以吵不完,恰恰是因为发生是连续的,而划线要求一个不连续的点。
如果存在真的像萨特说的那样“先”出现,那么应该有一个清楚的时刻:此前不在,此后在。可是从受精卵到婴儿,找不到这样一个时刻,只有一条一点点增厚的序列。所有的划线,都是人出于某种目的(法律的、医学的、伦理的)在这条连续的序列上,人为地切了一刀。
认识到这一点,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是对不同的划线多一点理解:它们都是在一条连续的东西上切,切在哪里都可以争论。二是把“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的地基看得更清楚:它需要一个“存在开始”的点,而生命本身不提供这个点。
上一章讲的,主要是胚胎自己的序列。可是这条序列不是在真空里走的。它有一片土,那就是母亲。
用三界来看,这片土非常完整。
现实界:子宫壁、羊水、胎盘、脐带。母亲的血液通过胎盘,把氧气和营养送给胎儿,把废物带走。母亲吃什么、睡得怎样、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抽烟喝酒,都会通过这条通道进入胎儿的发育。母亲的心跳,是胎儿在子宫里一直能感觉到的节律;母亲走路、弯腰、翻身,胎儿都跟着一起晃动。
理念界:这一界听起来和胎儿离得很远,其实不然。孕晚期的胎儿已经能听到声音,母亲说话的声音会通过身体传进子宫。有研究发现,新生儿对母亲的声音有偏好;还有研究让孕妇在孕晚期反复朗读同一个故事,婴儿出生后,对这个故事的节奏表现出更多的注意。更有意思的是,有研究比较了法国和德国新生儿的哭声,发现他们哭声的音调起伏,各自带有母语语调的特点。也就是说,一个人还没出生,他母亲所说的那种语言的节奏,已经开始进入他的身体了。 语言是理念界最重要的土,它不是出生后才“教”给孩子的,而是在子宫里就已经开始缠进来了。
自我界:母亲的情绪、压力、作息,会通过激素影响胎儿的环境。一个在孕期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母亲,和一个过得比较安稳的母亲,她们的胎儿所处的化学环境是不一样的。这方面的研究还在进行中,不宜夸大,但至少说明:母亲的自我界,也是胎儿的土的一部分。
所以,一个人在出生之前,已经在一片三界俱在的土里生长了十个月。他的“存在”不是光秃秃地开始的,而是从一开始就长在一片浓密的土里。
发生学还有一个要点:土不只是生长的条件,它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改写。这叫回写。
在子宫里,回写是非常明显的。胎儿不是被动地待在母亲身体里,它一直在改变母亲:
还有一个令人惊奇的事实:研究发现,胎儿的少量细胞会通过胎盘进入母亲的血液,而且可以在母亲身体里存在很多年,甚至几十年。也就是说,孩子在母亲身体里留下的痕迹,不只是记忆和感情,而是真实的细胞。 母亲和孩子在身体层面上,确实曾经“分不清你我”,并且这种纠缠的痕迹,长久地留了下来。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发生:母亲是胎儿的土,胎儿在这片土里长出来;同时,胎儿也在不断地改写这片土,让母亲成为一个新的人。两者谁也不先于谁,它们在纠缠中一起生成。
第 32 章正文说,出生不是离开土,而是换一片土。这一点在出生后的头两三年里表现得最清楚。
喂养,是一次接一次的接触序列。 吃奶不只是摄入营养,它同时是皮肤的接触、气味的熟悉、节律的建立(饿—哭—被抱起—吃饱—睡着),以及最初的“我发出的信号有人回应”的经验。
语言,是从声音的海里长出来的。 婴儿最初听到的不是词,而是一片有节奏、有起伏的声音。大人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一遍遍地说“这是灯”“要不要喝水”,几个月后,他开始能从这片声音里分出词;再过一段时间,他开始说出第一个词。这条序列走了一两年,没有哪一天是“他开始有语言”的那一天。
走路,是一条身体的序列。 翻身、坐、爬、扶站、扶走、放手、摔、再走。第 3 章用它做过例子:那个“会走”不是一直藏在某处、某天被找到的,是几百次站起和摔倒里长出来的。
三条序列,分别在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里推进,又彼此缠着:会走路了,他能去够更多的东西,于是接触更多,词汇也长得更快;被回应得多的孩子,更敢尝试,摔了也更快爬起来。
这三年里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找到一个“先存在、还没有任何本质”的人。 从受精卵到会说“我”的孩子,是一条从未断过的序列。
还有几种处境,更能说明“土”的意思。
收养。 一个被收养的孩子,血缘上的父母和养育他的父母是两拨人。他的第一片土(子宫和出生)来自一方,此后几十年的土来自另一方。大量的事实说明,后一片土在塑造这个人上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这本身就是对“本质先于存在”的一个有力反驳:一个人的样子,主要不是由血缘那张“图纸”决定的,而是由他长在什么土里决定的。
早产。 早产的婴儿要在保温箱里度过本该在子宫里的那段时间。医护人员要做的事,某种意义上就是“替子宫做土”:控制温度、湿度、光线、声音,模拟子宫的环境,并且尽量让父母的皮肤接触不中断(第 34 章提到的袋鼠式护理,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发展起来的)。这说明,土不是一个抽象的说法,它是具体到温度和触碰的东西。
重症监护。 一个成年人在重症监护室里,常常会出现意识和情绪的紊乱。近年来的临床实践越来越重视环境:白天开灯、晚上熄灯以维持昼夜节律,减少噪音,尽早让病人坐起来、动起来,让家人来说话。这些做法背后的道理,和照顾早产儿是一样的:人在任何年龄,都需要一片合适的土才能恢复。
读到这里,请回想第 21 章讲过的萨特对“黏糊糊的东西”的厌恶。萨特说,黏糊糊的东西让人害怕,因为在它那里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我,物要把意识粘住,让它失去自由。
可是,母亲和胎儿的关系,恰恰就是“分不清你我”的关系。每一个人,都是在这样一种关系里来到世上的。在子宫里,没有一个站在远处、保持距离的意识;只有一个在纠缠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生命。
萨特把“分不清你我”感受为威胁,把“保持距离”当作自由。可是,人的第一片土,就是一片分不清你我的土。 没有这片土,就没有人。萨特的哲学,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这片土的对面。
也许有人会说:好,胎儿在母亲的土里生长,这没有问题;可是出生之后,孩子离开了母体,成了一个独立的人,这时候萨特的说法不就对了吗?
不对。出生不是离开土,而是换一片土。
出生的那一刻,婴儿从羊水里来到空气里,第一次用肺呼吸,第一次感到冷,第一次被一双手托住。接下来,他被擦干,被放到母亲胸口,贴着母亲的皮肤,听着和子宫里一样的心跳,第一次吃奶。他的现实界从子宫扩大到了母亲的怀抱、摇篮、房间;他的理念界从隔着肚皮听到的语言,变成了直接对着他说的话;他的自我界,开始有了“饿了会有人喂”“哭了会有人抱”这样最初的记忆。
土从来没有断过。从受精卵到胎儿,从胎儿到婴儿,从婴儿到孩子,从孩子到大人,一个人一直是在土里生长的,只是土的范围在不断扩大:子宫、怀抱、家庭、学校、社会、时代。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需要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土断了、光秃秃的存在开始了”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找不到。
讲到胚胎,很多人会想到基因。有人会说:你说一个人不是按设计图造出来的,可是基因不就是一张设计图吗?一个人的样子,不是早在受精卵的那套基因里就写好了吗?
如果基因真是一张设计图,那么萨特的对手——“本质先于存在”——就在生物学里复活了:上帝的设计图没有了,基因的设计图又来了。
可是,现代生物学早就不把基因看成一张设计图了。一张设计图,是图上画什么,造出来就是什么,一一对应。基因不是这样的。同一套基因,在不同的细胞里,会造出神经细胞、肌肉细胞、血细胞;同一套基因,在不同的环境里,会长出不同的样子。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蜜蜂。一个蜂巢里的蜂王和工蜂,都是雌蜂,可以来自同样的遗传背景。蜂王体型大,能活好几年,一辈子产卵;工蜂体型小,只活几个星期,不能正常繁殖。是什么让它们如此不同?主要是幼虫时期吃的东西不一样:被选中当蜂王的幼虫,一直吃一种特殊的食物,也就是人们说的蜂王浆。同样的基因,不同的土,长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本质”。
二十世纪中叶,英国生物学家沃丁顿提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图像,来说明细胞和生物是怎样发育的。这个图像后来被叫作“表观遗传景观”,我们这里叫它“沃丁顿的山谷”。
请想象一片起伏的山地。山顶上放着一个小球。小球往下滚,山坡上有许多沟和谷,小球会顺着其中一条滚下去;一路上又会遇到分叉,滚进这条或那条更小的谷;最后停在某一个谷底。
沃丁顿说,一个细胞的发育,就像这个小球:最开始,它可以滚向很多方向(一个早期胚胎细胞,可以变成很多种细胞);每经过一个分叉,它的可能性就少一些;最后它停在某个谷底,成了某一种确定的细胞,比如肌肉细胞。
那么,这片山地的形状是谁决定的?沃丁顿画了另一张图:山地的下面,有许多桩子,桩子上拉着绳子,绳子牵着山地的表面,让它这里凸起、那里凹下。桩子代表基因,绳子代表基因之间、基因和环境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山谷的形状,不是由某一个基因画出来的,而是许多基因和环境缠在一起,一起牵拉出来的。
沃丁顿的山谷,恰好给出了萨特二选一之外的第三条路。
萨特认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本质先于存在(有一张设计图),要么存在先于本质(自由地从零造出自己)。
沃丁顿的山谷告诉我们:发育既不是按图施工,也不是随意选择,而是在约束中发生。
沃丁顿还提出了一个很有用的概念,叫“渠化”:有些山谷特别深,小球即使受到一些干扰,也会被引回谷底。这说明发育有一种稳健性:土和序列会把小球“护送”到某个结果。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人和人之间有那么多共同点:不是因为有一张共同的设计图,而是因为大家走在一片形状相似、有些地方特别深的山地上。
如果基因是设计图,那么同卵双胞胎应该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事实是:同卵双胞胎非常相似——相貌、身高、很多身体指标、某些疾病的倾向,相似度都远高于普通兄弟姐妹。这说明基因确实是很重的土。
但他们也确实不同:性格有差异,兴趣有差异,健康状况会分叉,人生道路常常很不一样;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双胞胎,父母也能分得出谁是谁。研究者还发现,随着年龄增长,两个人在很多方面的差异会慢慢变大。
这正好说明了沃丁顿山谷的意思:同样的地形,两个小球滚下去,路径也不会完全一样;而每一次微小的分叉,都会在后面被放大。
对普通人来说,这件事有一个很实用的含义:不要用“这是遗传的”来关掉一件事。遗传给的是地形,不是终点。地形确实有陡有缓——有些事对某些人来说天生更容易——但在地形之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路是可以选、可以改的。
第 33 章正文用了蜜蜂的例子:同样的遗传背景,吃的东西不同,长成蜂王或工蜂。自然界里这类例子不少,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很多“本质”,是土决定的。
有些爬行动物的卵,孵化时的温度会影响后代的性别;同一种植物长在肥土和瘦土里,株型、叶片、开花的时间都不一样;同一种鱼在不同的水体里能长到完全不同的体型。
这些例子和人当然不能简单类比,但它们提醒我们一个基本的道理:生物学本身早就不是“图纸决定一切”的学问了。今天还在用“这是基因决定的”来一锤定音的说法,往往比科学本身要僵硬得多。
沃丁顿的山谷不只是一个生物学的图像。它其实是理解一个人一生成长的很好的比喻。
一个孩子的成长,也像一个小球在山谷里滚。它不是按父母的设计图长的——父母想让孩子成为医生,孩子不一定成为医生;它也不是孩子想长成什么就长成什么——一个孩子想当钢琴家,但他家里没有琴、没有老师、手指也不够长,想也没有用。孩子的成长,是在一片由家庭、学校、身体、时代共同牵拉出来的山地上,一步一步滚出来的。
这对教育有一个很直接的启示:好的教育,不是画一张图纸让孩子照着长,也不是撒手让孩子“自由选择”,而是去改变山地的形状。 给孩子多一些好书,就是在他的山地上挖出一条读书的沟;让他多接触一些手艺,就是在另一个方向上挖出一条沟;在他走进一条不好的谷之前,及时在分叉处给他一个推力。父母和老师真正能做的,是塑造土,而不是替孩子选择终点。
对一个成年人来说,这个图像也有用。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陷在谷底出不来”——一份不喜欢的工作,一种改不掉的习惯——萨特会告诉他:你是自由的,你随时可以选择离开。这话听起来鼓舞人,但往往没有用,因为谷太深了,光靠一次决心爬不出去。沃丁顿的山谷会告诉他:不要只想着一步跳出去,先看清你所在的这片地形:哪里坡比较缓,哪里有一条小路可以慢慢走出去;再想一想,能不能改变一点地形——换一个环境,学一门新的本事,找几个一起走的人。改变一个人,要先改变他的土,而不是只要求他做一个选择。
萨特看到了“人不是按设计图造的”,这是对的;但他以为剩下的只有“自由选择”,这就漏掉了沃丁顿的山谷,漏掉了那片真实存在、会约束人也会托举人的土。
一个人的几种感觉,不是同时出现的。它们在子宫里有一个大致的出生顺序(同样,具体的周数不同的研究略有出入,这里只取大概)。
最早的是触觉。 大约在孕七八周的时候,胚胎只有两三厘米长,如果轻轻碰一碰它嘴巴周围的皮肤,它就会有反应。此后几个星期,对触碰敏感的区域一点一点扩大:手掌、脚底、身体的其他部分。到孕中期,胎儿全身的皮肤都能感觉到触碰了。胎儿在羊水里漂浮,会碰到子宫壁,会碰到脐带,会把手放到嘴边,会吸吮自己的手指。
然后是味觉、嗅觉和听觉。 胎儿吞咽羊水,而羊水的味道会随着母亲吃的东西有所变化。孕中晚期,胎儿开始对声音有反应,母亲的心跳、肠胃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成了它每天都在听的“背景”。
最晚的是视觉。 子宫里几乎是黑的,胎儿的眼睑直到孕晚期才睁开。即使出生了,新生儿的视力也非常差,只能看清眼前二三十厘米的东西,大概正好是被抱在怀里时看到母亲脸的距离。看清远处的东西、分辨颜色、判断远近,要再经过好几个月才慢慢发展起来。
把这个顺序摆出来,结论很简单:人先被触摸,后来才去观看。
一个人来到世上,首先认识世界的方式,不是隔着距离看,而是贴着身体摸:在羊水里被包裹,在产道里被挤压,出生后被托住、被擦干、被抱紧、被贴在母亲的皮肤上。在他能看清任何一张脸之前,他已经被触摸了几个月。
第 5 章说过,看和摸是两种很不一样的关系。这里再说得具体一点。
看,是有距离的。 我要看一样东西,必须和它隔开一段距离;贴得太近,反而什么也看不清。看的时候,我在这边,东西在那边,中间隔着空间。我可以看它,它却不一定“看”我;我可以躲在暗处看,不被看见。看,给人一种“东西早就摆在那里,我只是把它找到”的感觉。这正是发现的姿态。
摸,是没有距离的。 我要摸一样东西,必须碰到它。而一碰到它,它也就碰到了我:我摸桌子,桌子也在“顶着”我的手;我握住一只手,那只手也在握着我。摸不能单方面进行,它天生是双向的。摸的时候,“我”和“它”的边界,不是事先划好的,而是在接触中才清楚起来的:多用力是我在按,多硬是它在顶;温度从我传给它,也从它传给我。摸,给人一种“我和它是在接触里一起出现的”感觉。这正是发生的姿态。
所以本书说: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
回头看萨特的哲学,它是从哪一种感觉出发的?
从“看”。
他的自为,是一道目光:意识是一个洞,让东西在它面前显现出来。他的自在,是目光下的东西:实心的、摆在那里的、等着被照亮的。他最有力的篇章,写的是“注视”:钥匙孔前的羞耻,公园里被别人看的不安,《禁闭》里三个人互相用目光折磨。他分析人与人的关系,核心的问题始终是“谁看谁”“谁被看成了物”。
甚至在谈到触觉的时候,萨特也是用“看”的方式去处理它:他坚持摸和被摸是两种不同的现象,要分别放进两栏。一个天然是双向的感觉,被他拆成了一个“看的一方”和一个“被看的一方”。
从“看”出发,就一定会画出一张两栏的表:一边是看者,一边是被看者;一边是自由的目光,一边是静止的物。然后,在这张表上,就一定会得出“存在先于本质”:看者先在那里,然后去照亮世界、造出意义。
现在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一个人只有触觉,没有视觉,他会得出“存在先于本质”这样的结论吗?
大概不会。
一个只有触觉的人,他对世界的每一次认识,都是在接触中发生的。他不会觉得世界是“早就摆在那里、等着他去看的”,因为不去碰,它们就不在他的世界里;一碰,它们就和他一起出现。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站在远处的、空洞的目光”,因为他每一次认识世界,都是用自己的身体去碰,他的身体就在世界里面。
更重要的是,他会记得——或者说,他的身体会记得——他是怎样来到世上的:从子宫里的包裹,到产道里的挤压,到母亲怀里的贴近,是一条从未中断的触觉序列。在这条序列里,找不到一个“先存在、再去认识世界”的时刻。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接触中被生出来的。
所以,如果人只有触觉,“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就不会被说出来。
这不是说视觉不重要,也不是说盲人的哲学一定更好。这是说:一种哲学从哪一种感觉出发,会深深地影响它画出什么样的地图。萨特从眼睛出发,画出了两栏的表;如果从手出发,画出来的就会是一张纠缠的网。
有一类知识,只能用手学,几乎说不清楚。
一个老中医搭脉,说这个脉“弦”、那个脉“滑”,徒弟怎么也摸不出区别,只能在师傅指导下一个一个病人地摸,几年之后忽然有一天就分得出了。一个老师傅炒菜,说“火候到了”,说不出到底是第几秒;一个瓦工砌墙,手一摸就知道砂浆的稠度对不对;一个熟练的护士扎针,手上的感觉比眼睛更早知道进没进血管。
这类知识有一个共同点:它是在接触的序列里长出来的,不能通过看和听传递。 你可以把步骤写成一本书,一个从没上过手的人照着做,还是做不出来。
这件事对今天特别重要。我们越来越多地通过屏幕学东西:看视频、看教程、看别人怎么做。看得多了,人容易产生一种错觉:我懂了。可是一上手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看会了不等于摸会了,因为手上的那条序列,还一步没走。
这也从反面说明了第 35 章的判断:视觉容易产生“我已经掌握了”的错觉,因为看的时候,对象是摆在那里的,看清楚就算完成;而摸的时候,只有一次次接触,才有一点点长进。
最后说一件更朴素的事:人和人之间的身体接触。
婴儿需要被抱,这一点第 34 章正文已经说了。成年人同样需要。一个握手,一个拍肩,一个拥抱,在很多场合里比话管用;一个久病的人被握住手,一个悲伤的人被轻轻抱一下,常常比“你要坚强”有效得多。
今天的生活里,这类接触在减少:远程工作,线上社交,人和人之间隔着屏幕。屏幕能传视觉和听觉,传不了触觉。这大概是当代人普遍感到某种孤独的原因之一——不是没有人联系,而是很久没有人碰过。
这不是一个能靠哲学解决的问题,但它值得被说出来:人是在触摸中被生出来的,也需要在触摸中被维持。 抱一抱孩子,拍一拍朋友的肩膀,握住老人的手,这些动作不只是表达感情,它们本身就是土的一部分。
关于触觉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二十世纪的心理学有过一些很有名的研究。
有一组经典的动物实验,研究者给刚出生的小猴子提供两个“代理母亲”:一个是用铁丝做的,身上挂着奶瓶,能喂奶;另一个是用软布包着的,不能喂奶,但摸起来很舒服。结果发现,小猴子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那个布做的“母亲”,只在饿的时候才跑到铁丝“母亲”那里吃几口奶;受到惊吓时,它们冲向的也是布“母亲”。这个实验在伦理上后来受到很多批评,但它让人们认识到:对幼小的生命来说,温暖、柔软的接触,重要性不亚于食物。
在医院里,人们也越来越重视新生儿和父母之间的皮肤接触。许多医院提倡让新生儿,尤其是早产儿,赤裸着贴在父母的胸口,这种做法常被称为“袋鼠式护理”。大量研究发现,这种接触对婴儿的体温、呼吸、睡眠和生长都有好处。
这些研究说明的是同一件事:人不只是通过触觉认识世界,人也是通过触觉被生成的。 一个在温暖的接触中长大的婴儿,和一个缺少接触的婴儿,会长出不一样的身体反应、不一样的情绪、不一样的对世界的信任。触觉,是人的第一片土。
这一章讲的道理,对每个人都有用。
对于父母:婴儿最初的世界是触觉的世界。抱他、摸他、让他贴着你的皮肤,这不是溺爱,而是在给他最基础的土。孩子大一点以后,多让他用手去做、去摸、去搭、去拆,不要只让他看屏幕、看书、看别人做。一个只会“看”的孩子,容易成为一个站在一边评判世界的人;一个会“做”的孩子,更容易感到自己在事情里面,和事情一起长大。
对于成年人:当你在一件事情上卡住了,想不通、做不成的时候,可以问问自己:我是不是一直在“看”这件事,站在远处分析它、评判它,而没有真正去“碰”它?很多时候,一件事情要做成,不是靠想清楚了再做,而是靠一边做一边在接触中让它清楚起来。写作是这样,手艺是这样,经营一段关系也是这样。
对于老人和病人:当身体衰弱、眼睛不好的时候,触觉常常会重新变得重要。握住一只手,拍一拍肩膀,这些简单的接触,对一个衰老或病中的人来说,可能比很多话都有力量。第 5 章讲过,萨特在生命的最后七年几乎失明,他和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地要靠声音和触碰。人最初是在触摸中来到世上的,最后也常常是在触摸中离开的。
上一章说,萨特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其实,这不只是萨特一个人的特点,而是整个西方哲学传统的一个老习惯。
只要看一看西方哲学最基本的几个词,就能看出这一点。
“理论”这个词,在古希腊文里原来的意思是“观看”,指的是去看一场节日庆典、一场表演的那种看。一个“理论家”,原来就是一个旁观者。
“理念”这个词,柏拉图用来指永恒的真实,它在希腊文里原来的意思是“看到的样子”“外形”。柏拉图说,真正的知识,是用“灵魂的眼睛”看到理念。他最有名的比喻——洞穴之喻——讲的也是一个关于看的故事:囚徒们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一个人挣脱出去,先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慢慢地才看清了真实的世界,最后看到了太阳。太阳,就是最高的“善”。
到了近代,笛卡尔说,真正的知识必须“清楚明白”,这也是一个视觉的标准:看得清、分得明。启蒙运动的“启蒙”,在很多欧洲语言里,字面意思都是“照亮”。
二十世纪有一位哲学家汉斯·约纳斯,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讨论视觉在西方思想中的特殊地位。他指出,视觉有几个特点:它可以同时看到很多东西,它和对象之间隔着距离,看的人可以不改变被看的东西。正是这些特点,让西方哲学特别喜欢用视觉来理解认识:认识就是一个站在远处的主体,不动声色地“看”清一个摆在那里的对象。
请注意:这正是发现学的姿态。 对象早就在那里,认识就是把它看清楚。整个西方哲学传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个视觉模型上建立起来的。萨特只是这个传统里最新的一位,他把“看”推到了极端:意识就是一道纯粹的目光,除了看,它什么也不是。
当然,西方传统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人重视触觉。
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里说过,触觉是最基本的感觉:所有动物都有触觉,没有触觉,动物就不能活;而别的感觉,不是所有动物都有的。在他看来,触觉是生命本身的条件。
二十世纪的梅洛-庞蒂,则是西方哲学中最认真对待触觉的人之一。他用“右手摸左手”的例子,说明摸和被摸可以互换,触者和被触者在同一个身体里交织。这一点,下一章会专门讨论。
说到这里,不妨看一看中文。
中文里有许多表示“理解”“认识”的词,是从身体来的:体会、体认、体悟、体验、领会、把握、掌握。“体会”是用身体去会;“把握”“掌握”是用手去握住。我们说一个人对一件事“有体会”,意思是他亲身经历过、在身体里沉淀下来了,不只是看过、听过。
中国传统的学问,也很重视“做”和“练”。孔子讲“学而时习之”,“习”的本义是鸟反复地练习飞翔;王阳明讲“知行合一”,说真正的知,一定是在行中的知,没有行过的知不算真知。手艺人的师徒传承,更是靠一遍一遍地手把手教,徒弟的手在做的过程中慢慢“知道”了怎么做。
这些词和这些传统,都带着一种触觉的、发生的味道:知识不是站在远处看清楚的,而是在接触、在练习中,一点一点长进身体里的。
本书不是说中国传统就比西方传统高明,每种传统都有它的长处和盲点。本书只是想指出:认识世界,还有另一种姿态,不是站在远处看,而是贴着身体摸、在接触里练。 这种姿态,正是发生学的姿态。
把这一章压成一张小表:
| 视觉 | 触觉 | |
|---|---|---|
| 和对象的关系 | 有距离,在对面 | 没有距离,在接触中 |
| 方向 | 单向:我看它 | 双向:摸即被摸 |
| 边界 | 事先划好 | 在接触中生成 |
| 对象 | 早就摆在那里 | 和我一起出现 |
| 认识 | 把它看清楚 | 在接触中让它清楚起来 |
| 产生的哲学 | 发现学 | 发生学 |
| 萨特的对应 | 自为(目光)与自在(被看的物) | 在他的表上没有位置 |
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是这张表左边那一栏的产物:一个自由的目光先在那里,然后去照亮世界、造出意义。如果从右边那一栏出发,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在接触中被生出来的,存在和本质在接触中一起发生,根本不会有“谁先谁后”的问题。
下一章,我们看一个真正从右边那一栏出发的哲学家,他就是萨特的老朋友梅洛-庞蒂。他走了多远,又停在了哪里?
本书已经好几次提到梅洛-庞蒂:第 10 章讲两人的决裂,第 21 章讲他用“右手摸左手”得出了和萨特相反的结论,第 35 章说他是西方哲学中最认真对待触觉的人之一。这一章,专门讲他。
讲他的理由很简单:在萨特身边,本来就有一条从触觉、从身体出发的路,而且有人走过。看看这个人走了多远、停在了哪里,就能更清楚地看到发生学要补上的是哪一步。
梅洛-庞蒂 1945 年出版的《知觉现象学》,一开始就和萨特走了不同的方向。
萨特的出发点,是意识:一道纯粹的目光,一个洞。梅洛-庞蒂的出发点,是身体:一个活生生的、会动的、有习惯的身体。
他说,笛卡尔讲“我思”,可是我们和世界最原始的关系,不是“我思”,而是“我能”:我能伸手拿到杯子,我能走上台阶,我能在黑暗里摸到电灯开关。这种“能”,不是先在脑子里想好、再指挥身体去做的,而是身体自己就“知道”。
他举了很多例子。
一个熟练的打字员,你问他“字母 Q 在键盘的什么位置”,他可能要想一下才说得出来;可是他打字的时候,手指从来不会找错。字母的位置不在他的“意识”里,而在他的手指里。
一个管风琴演奏家,第一次去一座陌生的教堂,那里的管风琴和他熟悉的那架不一样,键盘和踏板的位置都不同。梅洛-庞蒂说,这样的演奏家只要花不长的时间熟悉一下,就能在这架新琴上演奏。他不是在脑子里背下了新的位置,而是他的身体和这架新琴“调到了一起”。
一个盲人用手杖走路。起初,手杖是他手里的一个东西,他感觉到的是手杖在手掌里的压力。用久了,他就不再感觉手杖了,他直接“感觉到”了地面:这里是台阶,那里是石子路。手杖成了他身体的延伸,它的末端成了他新的“指尖”。
这些例子说明了什么?说明身体不是一个被意识照亮的物,也不是一个空洞的观点,而是一个会学习、会沉淀、会和世界“调到一起”的东西。 打字员的手指、演奏家的身体、盲人的手杖,都是在长期的接触和练习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能”。
这已经非常接近发生学了:现实界的土(身体、器具),在一条练习的序列中,和人的自我界(习惯、熟练)缠在一起,长出了新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又回写了人和世界的关系。
梅洛-庞蒂举的例子——打字员、管风琴演奏家、盲人的手杖——都停在了“已经练成”的状态。发生学关心的是中间那一段:从笨拙到熟练,中间发生了什么?
任何一门手上的功夫,大致都要走过这样几步:
第一步,全靠意识。 初学开车的人,每一个动作都要想:先踩离合,再挂挡,看后视镜,打转向灯。脑子不够用,动作僵硬,容易顾此失彼。
第二步,出现小块的自动。 练了一段时间,换挡不用想了,但遇到复杂路况还是手忙脚乱。一些小动作沉进了身体,注意力被释放出来一部分。
第三步,整块的协调。 又过一段时间,开车时可以聊天、可以想别的事,身体自己在处理路况。这时候,梅洛-庞蒂说的“我能”才真正出现。
第四步,能感觉到细微的差别。 老司机能从方向盘的手感里知道轮胎气不足,能从声音里听出不对劲。这时候,工具已经变成了身体的延伸——像盲人的手杖一样。
这四步,是一条典型的差异序列:每一步都建在前一步之上,而且每一步都在改写身体(现实界)、改写对这件事的理解(理念界)、改写“我是不是会开车的人”这个自我认同(自我界)。
梅洛-庞蒂描述了第三、四步的样子;发生学要补的是这条从第一步到第四步的路,以及它在三界中同时进行的事实。这也是本书说他“走了一半”的具体意思。
对普通人,这四步有一个直接的用处:当你学一样新东西、觉得笨拙难受的时候,你多半只是在第一步。 很多人在第一步就放弃了,然后说“我没这个天分”。其实第一步的难受,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能不能走到第三步,靠的不是天分,而是有没有一片让你反复练习、又能得到反馈的土。
梅洛-庞蒂晚年在写一部新书,没有写完。他 1961 年突然去世以后,朋友们把手稿整理出版,书名叫《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在这部未完成的书里,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肉。
他说的“肉”,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肌肉,而是一种比“意识”和“物”更原始的东西。他又回到了“右手摸左手”的例子:我的右手摸左手的时候,左手是被摸的;可是一转念,左手也可以变成摸的一方,感觉到右手。摸者和被摸者,在同一个身体里可以互相转换。看也是这样:我能看见东西,是因为我自己也是可以被看见的;我和我看见的世界,是同一种“质料”做的。梅洛-庞蒂把这种看者和被看者、摸者和被摸者共有的“质料”,叫作“肉”;把它们之间来回转换、互相缠绕的关系,叫作“交织”。
这个想法,正好是萨特那张两栏表的反面。萨特把摸和被摸拆开,放进两栏;梅洛-庞蒂说,它们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是同一块“肉”的两面。萨特害怕“分不清你我”的黏糊糊的东西;梅洛-庞蒂恰恰把“分不清你我”的交织,当作人和世界最原始的关系。
在萨特身边,梅洛-庞蒂是走得离发生学最近的人。
可是,本书说他“走了一半”。另一半是什么?
第一,他描述了交织,却没有写出交织的序列。 梅洛-庞蒂最擅长的是描述:打字员的手指是怎样的,盲人的手杖是怎样的,右手摸左手是怎样的。可是,打字员的手指是怎样从笨拙变成熟练的?一个婴儿是怎样一步步长出“我能”的?肉的交织是怎样在一条差异序列里发生、变厚、改变的?这些问题,他提到过,但没有把它们写成一条有步骤、有阶段的过程。他看到了交织的“样子”,没有写出交织的“来历”。
第二,他留下了一道缝。 有意思的是,梅洛-庞蒂自己也说,右手摸左手时的这种互换,总是“即将发生、却从未完全实现”的:当左手变成摸的一方时,右手就不再完全是被摸的了;两者永远不会在同一时刻完全重合。他承认这里有一道缝,却把这道缝留在了那里。从发生学看,这道缝不是缺陷,恰恰是发生的动力:正因为摸和被摸不完全重合,才有下一次接触、下一次调整、下一步序列。缝不是要被填平的,而是序列往前走的地方。梅洛-庞蒂看到了缝,却没有把它读成序列的发动机。
第三,“肉”又有变成一个新的先在者的危险。 梅洛-庞蒂说,肉不是物质,不是精神,也不是实体,他用古希腊哲学里“元素”这个词来形容它,就像水、火、土、气一样,是一种最原始的存在。这个说法很有启发性,但也有一个危险:它又把一样东西放到了“最原始”的位置上,好像一切都是从这个“肉”里来的,而“肉”自己不需要来历。发生学会问:肉本身是怎样发生的?一个受精卵,是怎样长出“可以被摸、也可以去摸”的身体的?
第四,他的三界主要停在了现实界。 梅洛-庞蒂写身体、写知觉、写器具,写得极好;他也写过语言、写过绘画、写过历史和政治,但他最核心、最有力的分析,始终围绕着身体和知觉,也就是现实界那一层。理念界和自我界怎样和身体缠在一起、互相回写,他没有写成一个完整的结构。
所以,本书对梅洛-庞蒂的判断是:他从触觉出发,看到了交织,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口;但他停在了描述上,没有把交织写成一条有序列、有三界、能回写的发生。
他去世的时候只有五十三岁,最重要的一部书没有写完。如果他活得更久,也许会走得更远。这是二十世纪哲学的一个遗憾。
对萨特来说,梅洛-庞蒂是一面镜子。两人同年进高师,读同样的书,从同样的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出发;一个从眼睛出发,画出了两栏的表,一个从手出发,看到了交织的肉。两人最后分道扬镳,而萨特在晚年,又悄悄地走上了梅洛-庞蒂指过的那条路,这就是第六编要讲的事。
第五编到这里要收尾了。回头看这一编走过的路:
这一切,可以压成一句话:萨特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
萨特和他的前辈海德格尔都喜欢用一个词来描述人的处境:被抛。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没有选择出生在哪里、哪个时代、哪个家庭,他一睁开眼,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
这个词很形象,也很有力量。可是请仔细想一想它的意思:说一个人“被抛”到世界上,就是说他在某个时刻“落地”了,此前他不在这里,此后他在这里。在“被抛”这个图像里,人一落地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会睁眼、会发现自己“已经在世界里”的人。他落地之前的那一段——被怎样孕育、在什么土里长出来——在这个图像里是没有的。
“被抛”,是一个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讲的故事。 它把一个人的来历截掉,只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讲起。于是,那个“发现自己”的人,就成了一个现成的起点,一个先在者。
这就是本书一再说的:存在是发现的。 萨特的人,是一个在某一刻“发现自己已经存在”的人;他的一切本质,从这一刻才开始发生。可是在这一刻之前,已经有一整条序列走过了,只是萨特把它截掉了。
为了让这个判断更具体,我们试着用两种方式,讲同一个人的一生。
萨特式的讲法: 他出生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农村,家里很穷,父亲是个农民。这些都是他的事实性,是他不能选择的处境。可是处境本身不决定任何事。他选择了读书,选择了离开农村,选择了一门学问,选择了一种人生。他是他自己造就的。
发生式的讲法: 在他出生之前,他已经在一片土里长了十个月:母亲在田里劳动时的身体节律,家里说的方言的声调,那个年代农村的饮食和空气。出生以后,他的土扩大了:父亲扛锄头的肩膀,村里的小学,一位看出他有点聪明的老师,一本偶然借到的书,一次考试失利的挫折。这些东西缠在一起,一步一步地推着他往某个方向走;他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这片土走到那一刻,最有可能长出来的下一步;而每一次选择又改写了他的土:考上大学,他的现实界从村庄变成了城市,他的理念界多了一整门学问,他的自我界多了“我能走出来”这份记忆。他不是从虚无中选择了自己,他是在土里、经过序列,一步一步长成了今天的他;而他今天的样子,也还在继续长。
两种讲法,事实都一样。区别在于:第一种讲法里,有一个“光秃秃的他”站在一切之前,面对处境做选择;第二种讲法里,找不到这样一个他,只有一条从未中断的、层层回写的序列。
第一种讲法很鼓舞人,因为它把一切功劳归给了人的选择。第二种讲法更真实,因为它没有漏掉那些托着他、推着他、限制着他的东西:老师、书、失利的那一次、父亲的肩膀。而且第二种讲法对他的下一步更有用:他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的,也就知道下一步该在哪片土上用力。
现代生活里有一个东西,最能代表“截面”的思维方式:简历。
一份简历是什么?是一个人一生中几个可以被格式化的截面:学校、学位、职位、年限、几个量化的成绩。它不包含这个人是怎样走到每一步的,不包含他中间的失败、转弯、照顾家人的那两年、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的那次经历。
于是就有了很多人熟悉的困境:一个人真实的能力和他的简历对不上。有人简历漂亮,做事不行;有人做事很行,简历上什么也写不出来(因为他做的事不在格式里)。
这不是简历这个东西坏,而是它只能装截面。问题出在使用者身上:如果一个招聘者只看简历,他就是在用截面判断序列。好的面试,本质上就是在还原序列:这件事你当时是怎么接手的?中间遇到的最大的麻烦是什么?你是怎么处理的?后来呢?
同样的道理,一个人给自己做总结的时候,也不要只盘点截面(今年赚了多少、升没升职),也盘点一下序列:今年我学会了什么以前不会的?哪些事我现在做得比去年从容?我身边的土厚了还是薄了?
截面用来交差,序列用来活。
最后回到第 37 章那两种讲法。
把一个人的一生讲成“他自由地选择了自己”,听起来很励志;把它讲成“他在土里一步步长出来”,听起来好像削弱了他的功劳。很多人不喜欢第二种讲法,原因就在这里。
可是仔细想,第二种讲法并没有削弱他,它只是把功劳的范围说全了:他自己的努力和判断,加上他父母给的、老师给的、时代给的、运气给的。一个人承认自己的来历,不是贬低自己,而是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上面。
而且,承认来历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它让人知道该感谢谁,也知道该为谁做点什么。 一个认为自己完全是自己造就的人,很容易觉得别人的困难都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一个知道自己一路被托举过的人,更愿意去做别人的土。
这也是本书最后想说的一层意思。发生学不只是一种关于人怎样形成的说法,它还带着一个朴素的态度:我们都是在别人的土里长出来的,也都在做着别人的土。
导读里,本书给出了一个总判断: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
第一编用他的一生,第二编用他的名言,第三编用他的地图,第四编用三界查账,第五编用胚胎和触觉,从五个方向确认了这个判断:
前提一旦被放回发生里,结论就不再悬空了——但它也就不再是“存在先于本质”了。它变成了:存在和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有意思的是,萨特自己在晚年,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开始写一些和早年很不一样的书,把被他砍掉的土,一块一块地找了回来。这就是第六编要讲的故事。
本编提要 本编讲一个出人意料的故事:萨特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自己砍掉的土补了回来。《辩证理性批判》里的稀缺、被加工的物质与反目的性补回现实界,群集、融合团体与制度补回理念界,《家庭白痴》里被构成的童年补回自我界。可是他把补回来的土仍然登记在原来那张表的“惰性”一栏,也始终没有回头改那句名言。本编最后追问:为什么没改?三本停在发生门口的未完成之书,给出了答案。
第四编说,萨特的土是三界残缺的: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这一编要讲一个有点出人意料的故事:萨特自己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这些残缺补了回来。
他没有宣布“我错了”,也没有回头改那句名言。他只是写了几部很厚、很难读、远不如《存在与虚无》出名的书。可是在这些书里,土回来了。
1960 年,萨特出版了《辩证理性批判》第一卷。这本书法文原版有七百多页,比《存在与虚无》还难读。萨特写它的时候,据说靠大量服用兴奋剂维持,每天写十几个小时,句子一个接一个,很少分段。即使在法国,真正读完它的人也不多。
书前面有一篇长文,叫《方法问题》,1957 年就单独发表过。萨特在里面说了一句让许多老读者吃惊的话,大意是:马克思主义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可超越的哲学,存在主义只是在马克思主义旁边的一块“飞地”,一种寄生的思想体系。
那个宣布“人是绝对自由的”萨特,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十几年的政治经历——战俘营、抵抗运动、冷战、阿尔及利亚战争——让他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人不是在真空里选择的,人是在历史里、在社会里、在物质条件里行动的。一个在工厂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的工人,他的“自由”和一个在咖啡馆里写作的知识分子的“自由”,不是一回事。《存在与虚无》没有办法讲清楚这种差别。他需要一套新的工具,于是转向了马克思。
但萨特不是简单地接受马克思主义。他认为当时流行的马克思主义已经僵化了,只会用“阶级”“经济基础”这些大概念往具体的人身上套,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抽象的例子。他想做的,是把存在主义对个人的关注,和马克思主义对历史的关注结合起来,写出一套能说明“个人怎样在历史中行动、历史又怎样通过个人的行动形成”的理论。
《辩证理性批判》的一个基本出发点,是稀缺。
萨特说,人类历史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最根本的条件是:东西不够。粮食不够,土地不够,水不够,时间不够。在一个什么都不够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别人的威胁: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稀缺,让人和人之间有了一种潜在的对立。
请注意,这个出发点和《存在与虚无》很不一样。在《存在与虚无》里,人与人的冲突,来自“目光”:两个自由的意识互相注视,都想把对方变成物。那是一种纯粹意识层面的冲突。而在《辩证理性批判》里,冲突的根源变成了一个物质的条件:东西不够。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变:冲突的来源,从意识挪到了土。 现实界不再是一块等着被筹划照亮的哑土,它有它自己的特征——稀缺——而这个特征直接参与塑造了人和人的关系。
萨特说,人类历史最根本的条件是稀缺:东西不够,所以人可能成为别人的威胁。
在他写作的年代,稀缺主要是物质的:粮食、住房、工作岗位。今天,在很多地方,最尖锐的稀缺已经换了对象:
时间的稀缺。 大多数城市里的上班族,缺的不是东西,而是时间:陪孩子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学一样新本事的时间。很多冲突——夫妻之间的、同事之间的——根子上是时间不够。
注意力的稀缺。 信息是过剩的,能用来看它的注意力是稀缺的。于是整个行业都在争夺注意力,用越来越强的刺激去抢。一个人的注意力被切得越碎,他能走的序列就越短——因为任何一件有意思的事,都需要连续的注意力才能走下去。
关系的稀缺。 认识的人很多,能在半夜打电话的人很少;能一起吃饭的人很多,愿意花几年陪你走一段的人很少。第 46 章说过,回写的关系需要时间,而时间正好是最稀缺的。
萨特的洞见在今天仍然成立:稀缺的是什么,决定了人和人之间会怎样相处。 物质稀缺的年代,人抢东西;注意力稀缺的年代,人抢眼球;时间稀缺的年代,人把关系压缩成最省事的形式。
这也给了每个人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如果你觉得生活里哪里不对劲,不妨先问一句——我现在最稀缺的是什么? 答案常常不是钱。
萨特把人的有目的的活动,叫作实践。一个农民耕地、一个工人做工、一个学生读书,都是实践。实践有目标,有筹划,这一点和《存在与虚无》里的“筹划”是连续的。
但接下来,萨特说了一件《存在与虚无》里没有的事。
人的实践作用在物质上,会在物质上留下痕迹。农民开垦了一片地,这片地就被改变了;工人造了一台机器,这台机器就立在那里;一代人修了一条路、建了一座城,这些东西在他们死后还留着。这些被人的实践改造过的物质,萨特叫作“被加工的物质”。
被加工的物质,有一个很奇怪的性质:它们凝固了过去的人的实践,然后又反过来约束、塑造后来的人的实践。一条修好的路,规定了后来的人往哪里走;一台机器,规定了操作它的工人要怎样动作;一座城市的布局,规定了住在里面的人每天的生活节奏。人造出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又反过来“造”人。
萨特给这种“凝固了的实践、反过来约束人”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实践惰性。
“实践”,是因为它原来是人的活动;“惰性”,是因为它凝固了,不再是活的实践,而成了一种沉重的、被动的、会自己起作用的东西。萨特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它是一种“被动的活动”——它自己不想什么,却在不停地起作用,推着人往某个方向走。
萨特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关于中国农民的。他说,历史上中国的农民为了开垦耕地,砍伐了大片森林。每一个农民的目的都很简单:多开一块地,多种一点粮食。可是千千万万个农民的实践加在一起,森林没了,水土流失了,河流里的泥沙多了,结果导致了严重的洪水。洪水冲毁了农民们辛辛苦苦开垦的土地。萨特把这种现象叫作“反目的性”:人的实践,通过被加工的物质,产生了一个与他们的目的正好相反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不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的。
这个例子的历史细节是否准确,可以讨论;但它说明的道理非常清楚:土会说话,而且说的话,常常不是人想听的。
“实践惰性”这个词听起来很哲学,其实身边到处都是。
一段没人敢动的老代码。 当年某个人写的,他早就离职了,没有文档,但整个系统都靠它跑。所有人都知道它有问题,所有人都绕着它走。这就是凝固了的实践,反过来规定了后来所有人的动作。
一套走了很多年的流程。 最初是为了解决某个具体问题定下来的,那个问题早就不存在了,流程还在,每个人每天都要花时间伺候它。
一座城市的路网。 几十年前的规划,决定了今天几百万人每天怎样上下班、堵在哪里。
一个家里的相处方式。 二十年前形成的说话方式、分工、忌讳,到现在还在起作用,尽管当初的原因早就变了。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人造出来的,却没有人能单独改掉它们;它们在按自己的惯性运行,塑造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萨特看到这一点时,语气是悲观的:人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压住,这是异化。发生学会补一句:这些东西也是可以被改的,只是改它们不能靠一个人的决心,要靠三件事——让它的代价被看见(谁在为它每天付出时间),找到一个可以动的小环节(先改一处,而不是推倒重来),让改动被记下来(否则下一任又回到老路)。
这三件事,和本书讲教育、讲健康、讲事业时说的,是同一套:读土、铺小步、留回写。
读到这里,熟悉本书的读者应该已经认出来了:萨特在这里描述的,正是发生学说的回写。
人的实践(一条序列)作用在物质上(土),改变了土;被改变的土,又反过来约束、塑造人的下一步实践。农民砍树,是序列;森林消失、水土流失,是土被改写;洪水冲毁土地,是被改写的土回写了人的生活。这是一个完整的发生循环。
在《存在与虚无》里,这种循环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物只是自在,是哑的,它的一切意义都来自人的筹划;物自己不能“反过来”对人做什么。而在《辩证理性批判》里,物被人加工之后,获得了一种自己的力量,能够反过来塑造人。
萨特在 1960 年,把 1943 年那块哑的岩石,换成了会发洪水的土地。 这是他后半生最重要的一次转变。
接下来三章,我们按三界,一界一界地看萨特补回了什么,以及他补回的方式里,还留着什么问题。
在《存在与虚无》里,现实界的代表是那块岩石:它本身没有意义,是障碍还是美景,全看我的筹划。
在《辩证理性批判》里,现实界的代表变成了机器、工具、土地、城市。它们不再是中性的背景,而是有自己力量的东西。
萨特写到工业革命时期的工人。一台机器被造出来以后,它就规定了一种工作方式:什么节奏,什么动作,要多少人,要什么技能。一个工人走进工厂,他不是自由地选择怎样工作,而是被机器“要求”着工作。萨特甚至说,机器在某种意义上“选择”了它需要的工人:它需要什么样的人来操作它,就会有什么样的人被召唤到它面前。
这和 1943 年那个说“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的萨特,已经很不一样了。那时候,身体和物都是哑的;现在,机器在“要求”,土地在“报复”,城市在“规定”。
本书说“现实界回来了”,意思是:萨特终于承认,现实界不是一块只等着被照亮的哑土,而是一片会参与生成人的活土。
这一点,从他使用的几个概念可以看得很清楚:
三个概念合在一起,现实界就不再是哑的了。它有特征,它会沉淀,它会回写。
但是,请注意萨特给这片“回来了的土”起的名字:实践惰性。
“惰性”这个词,在萨特那里是什么意思?就是被动、凝固、沉重、没有自由。这是什么?这正是他在《存在与虚无》里给“自在”的那些特征:实心的、是其所是的、不自由的。
也就是说,萨特虽然承认了土会说话、会回写,但他仍然把这片土登记在了他那张两栏表的自在那一栏里。土回来了,但它是作为“惰性”回来的:它会起作用,但它起的作用,在萨特眼里基本上是负面的——约束、异化、反目的。人造出的东西反过来压迫人,这是萨特描写实践惰性时最常用的调子。
发生学会说:土确实会约束人,但土也会托举人。一条修好的路,规定了人往哪里走,但也让人走得更远、更快;一台机器,规定了工人的动作,但也让人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一门语言,规定了人怎样说话,但也让人能说出以前说不出的东西。土不只是惰性的,它也是孕育性的。
萨特只看到了土的一面:它把人压住的那一面。他没有看到土的另一面:它把人托起来、让人长出新东西的那一面。他把回来的土,仍然登记成了“死的”——只是这一次,这个“死的东西”会反过来咬人。
萨特讲被加工的物质,举的是机器、土地、城市。今天有一种新的被加工的物质,力量比这些都大:平台和算法。
一个推荐系统是什么?它是无数人过去的点击、停留、购买、点赞,被加工、被沉淀下来的东西。它凝固了千百万人的“实践”,然后反过来规定后来每一个人看到什么、买到什么、认识谁、相信什么。
这几乎是萨特那套说法的完美例证:
不同之处在于:萨特时代的被加工的物质是死的,它按物理的惯性起作用;今天这一种会学习,它按人的反馈不断调整自己,而且调整的速度比任何个人都快。
这让萨特的悲观显得更有道理,也让发生学那句补充更要紧:土会压人,土也能托人,关键在于回写的通道在谁手里。 一个人能不能看到算法给他的画像?能不能改?平台的规则是谁定的、能不能被质疑?这些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回写通道的问题。
对个人来说,能做的很朴素:给自己留几片算法管不到的土。 纸质书,线下的朋友,不推荐流的学习方式,一段不带手机的时间。这不是复古,这是给自己的序列留出不被别人写的一段。
为什么会这样?还是因为那张表。
在萨特的表上,只有自由(自为)和惰性(自在)两栏。一个东西如果不是人的自由实践本身,它就只能是惰性的;而惰性的东西,对自由来说只能是阻碍。表上没有“孕育”这一栏:一种既不是纯粹的自由、也不是纯粹的惰性,而是能让自由长出来的东西。
回想第五编讲的子宫。子宫是什么?它是土,是约束(胎儿只能在里面长),也是孕育(没有它,胎儿根本长不出来)。在萨特的表上,子宫放在哪一栏?它不是胎儿的自由,那它就只能是“惰性”了。可是把子宫叫作“惰性”,显然是荒谬的。
萨特在《辩证理性批判》里补回了现实界,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可是他补回的方式,仍然受着那张两栏表的限制。现实界回来了,但它是作为“会咬人的死物”回来的,不是作为“孕育人的活土”回来的。
《辩证理性批判》里还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说的是一群在公共汽车站排队的人。
在巴黎圣日耳曼大街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一群人在等车。他们互不认识,各想各的事,有人看报纸,有人看表。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他们都在等同一路车;而这路车的座位有限,不是每个人都能上去。于是,他们拿号、排队,每个人都是一个号码,谁先谁后,由号码决定。
萨特把这种人与人的关系叫作“群集”。在群集里,每个人都是可以互相替换的:你是第七个,他是第八个,谁是谁无所谓。每个人都是孤立的,却又被同一个外在的东西(那路车、那个号码系统)连在一起。
萨特说,现代社会里大部分的人际关系,都是群集式的:在市场上,买家和卖家互不相识,只通过价格连在一起;听广播的听众,互不相识,只通过同一个节目连在一起。人们被一些他们没有创造、也控制不了的东西——市场、制度、媒体、规则——组织起来。
但群集不是唯一的可能。萨特还描写了另一种人群:融合团体。
他最有名的例子是 1789 年攻占巴士底狱。巴黎的市民们原本也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人,可是在某一刻,面对共同的威胁(国王调来了军队),他们突然“融合”了:每个人都在为所有人行动,所有人都在为每个人行动;没有人指挥,却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一群散沙,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整体。
萨特接着描写了这个团体后来的命运:为了防止它再次散掉,成员们互相“宣誓”,于是有了誓约团体;为了有效地行动,团体开始分工,有了组织;组织慢慢固定下来,有了规章、有了领导、有了等级,最后变成了制度。而一旦变成制度,它就又开始僵化,又开始像实践惰性一样压着人,人又重新变回群集里一个个可以替换的号码。
萨特用攻占巴士底狱来讲融合团体: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在某一刻突然像一个整体那样行动。
这种时刻,今天仍然有,而且未必要在历史大事件里找。
一场突发的灾害之后,邻里之间常常会出现短暂的融合:有人开车去接人,有人腾出房子,有人做饭,没有谁指挥,事情却运转起来。一次事故现场,陌生人一起抬车、拦车、按住伤口。一个单位在一次真正的危机里,平时互相推诿的部门忽然拧成了一股绳。
这些时刻有几个共同点:有一个明确而紧迫的共同处境;每个人都看得见自己那一份事;反馈几乎是即时的。 这三条,正是萨特说的“融合”的条件。
同样真实的是萨特接下来的观察:这种状态不会持久。灾害过去,邻里又变回点头之交;危机过去,部门墙又立起来。萨特把这看成必然的下坡。
发生学会说:下坡不是必然的,关键在于那段融合有没有被沉淀下来。如果那次救灾之后,邻里建了一个还在用的联络方式,留下了一份“谁家有什么工具、谁家有老人”的名单,那么下一次就不必从头融合。融合是序列的一个高点,制度化是把这个高点写进土里;写得好,是托举;写得死,是僵化。 区别不在于要不要制度化,而在于制度里有没有留回写的余地。
这些分析,说明了什么?
说明萨特终于承认:理念界的东西——规则、制度、组织、社会关系的形式——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先于个人存在、并且塑造个人的东西。
在《存在与虚无》里,理念界是被取消的:没有先在的价值,没有先在的规则,一切都要由个人的选择来创造。那个在母亲和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萨特说任何伦理学说都帮不了他。
而在《辩证理性批判》里,一个人走进社会,他面对的是一整套已经存在的制度、规则、群集形式:号码系统、市场、法律、组织。这些东西不是他选的,是前人的实践凝固下来的;它们规定了他能怎样行动、怎样和别人来往。理念界回来了,而且是作为一片有结构、有历史的土回来的。
更重要的是,萨特还写出了理念界的发生:制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融合团体一步一步演变出来的——融合、宣誓、组织、制度化。这是一条序列。在这条序列里,人的实践创造了制度,制度又反过来塑造人。这又是一个回写的循环。
可是,和上一章一样,萨特给这片回来了的理念界,也涂上了一层灰色。
在他的描写里,只有融合团体那一刻是真正活的、自由的:人们在共同的行动中融为一体,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又都和所有人在一起。可是这一刻是短暂的。此后的每一步——宣誓、组织、制度化——都是在往下走,都是在一点点地失去活力,最后重新落回惰性和群集。
这是一幅下坡的图景:人类的集体生活,在萨特笔下,是一次又一次的短暂融合,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凝固、僵化、异化。制度是凝固的团体,规则是死去的誓约,社会关系是惰性的群集。
发生学不否认制度会僵化,这是真实的。但发生学会说:制度也会孕育。语言是一种最古老的“制度”,它规定了人怎样说话,但也让每一个孩子能说出前人没说过的话;学校是一种制度,它常常僵化,但它也让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长出了单凭自己长不出来的能力;科学的规则是一种制度,它约束科学家怎样做研究,但也正是这些规则,让新的发现能被检验、被积累。
理念界的土,不只是往下凝固的,它也是往上托举的。 萨特只看到了融合那一瞬间的活,和其后漫长的死;他没有看到,那些“死”的制度,恰恰是下一代人得以长出来的土。
原因,还是那张表。
在萨特的表上,活的只有自由的实践(自为);一切凝固下来的东西,都只能是惰性(自在)。融合团体那一刻,是众人的自由实践在一起涌动,所以是活的;一旦凝固成规则、制度,就只能落进惰性那一栏。
表上没有“活的沉淀”这一栏:一种凝固下来、却仍然能孕育新东西的土。所以萨特补回了理念界,却只能把它补成一个不断下坡的过程。
萨特一生最后一部大书,是关于福楼拜的,题目叫《家庭白痴》,1971 到 1972 年出版了三卷,总共将近三千页。他本来还计划写第四卷,因为失明没有写成。
福楼拜是十九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包法利夫人》的作者。萨特为什么要用三千页去写他?萨特在序言里说,他要回答一个问题:我们今天能够认识一个人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听起来平常,其实非常野心勃勃。萨特想做的,是把一个人的一生,从他出生的家庭、他所处的阶级和时代,到他童年最细微的经历,到他后来写出的每一部作品,全部串起来,看清楚这个人是怎样一步一步成为“福楼拜”的。
书名来自福楼拜童年的一个事实。
福楼拜的父亲是鲁昂市立医院的外科主任,一位受人尊敬的医生,理性、务实、有权威。福楼拜有一个比他大很多岁的哥哥,从小聪明,后来也当了医生,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是家里被看好的那个孩子。而小古斯塔夫识字很晚,到了七八岁还不太会读书。据说家里人都觉得他有点迟钝,他在家里成了那个“傻孩子”——“家庭白痴”。
萨特花了大量篇幅,去分析这个孩子最早的几年。他认为,福楼拜的母亲照料他的方式,是尽职尽责、却缺少温情的:她按时喂他、给他穿衣、照顾他的一切需要,但没有给他那种让孩子感到“我被爱、我是重要的”的温暖。萨特说,一个在这种环境里被照料的婴儿,会长出一种很特别的性格:被动性。他习惯了一切都是被别人安排好的,他不觉得自己的行动能改变什么;他对世界的基本感受,是“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而不是“我让事情发生”。
萨特认为,这种在婴儿期就被“构成”的被动性,贯穿了福楼拜的一生:他后来的神经发作、他躲进写作的方式、他的风格和世界观,都和这个早年形成的底子有关。
书里对福楼拜母亲的这些分析,很多学者认为带有很强的推测性,史料不足以支撑萨特那么细致的结论。这个批评是公道的。本书不讨论萨特对福楼拜的具体判断对不对,只看他的方法说明了什么。
这方法说明了什么?说明萨特终于承认:一个人在能够做出任何“选择”之前,他的自我界已经在土里被构成了。
请把这一点和《存在与虚无》对比一下。
在《存在与虚无》里,自我是意识的对象,过去是凝固的自在,情绪是降格的魔术。一个人随时可以从虚无中重新选择自己,不被过去决定。
在《家庭白痴》里,萨特花了几百页,去写一个婴儿是怎样在母亲的手里、在家庭的气氛里、在“傻孩子”这个名字里,被塑造出一种性格的。这种性格不是他选的,它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而他后来的一切选择,都是从这个底子上长出来的。
这正是本书所说的自我界的土:记忆、身份、情绪、性格的底子,在一条很早就开始的序列里沉淀下来,参与生成一个人后来的每一步。萨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把它补回来了。
《家庭白痴》有三千页,普通人不会去读。但萨特在里面用的那套方法,值得借过来用在一个具体的地方:理解一个你很难理解的人。
每个人身边都有这样的人:一个让你头疼的同事,一个总是把事情搞砸的亲戚,一个你怎么也说不通的长辈,或者一个你很爱却常常让你崩溃的家人。
通常的做法是给他下判断:“他就是自私”“他就是懦弱”“他就是控制欲强”。这是截面。
萨特的做法是往回走:这个人是怎样成为这样的?他在什么样的家里长大?在家里排第几?被期待做什么?他早年最重要的那几件事是什么?他现在的这些反应,最初是在解决什么问题?
这套方法有两个作用。
第一,它常常能把判断变成理解。 一个“控制欲强”的长辈,可能一辈子都在一个动荡的环境里,只有把一切抓在手里才不至于崩溃;一个“总是把事搞砸”的亲戚,可能从小就被反复告知他做什么都不行,于是养成了在事情快成功时自己退出的习惯。
第二,它常常能找到可以动的地方。 理解了来历,就能看出哪些反应是被什么触发的,也就能试着不去踩那个开关,或者换一种方式提出要求。
要注意的是它的限度,而这个限度在萨特身上表现得很明显:理解一个人的来历,不等于有权替他解释一切。 萨特用几百页去推断福楼拜母亲的照料方式,很多学者认为这已经超出了材料能支持的范围。在生活里,这种推断同样危险:把别人的一生讲成一个由你构造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所以本书的建议是:用这套方法去理解,不要用它去定论。 问他的来历,是为了更好地和他相处、为自己找到下一步;不是为了给他出一份诊断书。
萨特在这个时期,对自己早年的哲学也做过一些很坦率的反省。
1969 年,他接受过一次很长的访谈,谈他自己思想的变化。据这次访谈,他谈到战后给自己的几部剧本写过一段前言,大意是说:不论在什么处境下,人总是自由的,可以选择当或者不当叛徒。他说,多年以后重读这段话,他对自己说:“真是难以置信,我当时竟然真的相信这个!”
在同一次访谈里,他给了自由一个新的说法。大意是:自由,是一个人身上那个小小的运动,它让一个完全被社会条件决定了的人,不把他的条件给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他还说,人总能对别人把他造成的样子,再做点什么。
这个新说法,比“人被判定为自由”谦虚多了。自由不再是一个从虚无中创造一切的巨大能力,而是一个“小小的运动”,是在厚厚的条件之上多出来的那一点点。
这是萨特对自己最诚实的一次修正。 他承认,人是被条件“完全”塑造了的;他承认,自由只是在这之上的一点余地。土回来了,而且回来得很厚。
萨特在这个时期还有一个很好的说法。他说,一个人既是他的时代、阶级、家庭的产物,又不能被还原为这些东西;他是一个“独特的普遍”:他身上集中了一个时代的普遍的东西,却又以一种独一无二的方式把它们组合了起来。
他在《方法问题》里举过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大意是:说诗人瓦雷里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没有错;但并不是每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是瓦雷里。
这个说法,离发生学非常近。一个人确实是在他的土里长出来的,土里有时代、阶级、家庭这些“普遍”的东西;但是土和序列的每一次纠缠都是独特的,同样的土,走出不同的序列,就长出不同的人。一个人的“独特”,不是来自一个先于土的虚无的自由,而是来自他在土里走过的那条独一无二的序列。
萨特在 1943 年说:人是他自己造就的。在 1969 年,他说:人是被造就的,而他能对被造就的自己再做点什么。这中间走过的二十六年,就是萨特把三界一界一界补回来的二十六年。
在讲萨特为什么没有回头改“存在先于本质”之前,先看一个很少被人注意的现象。
萨特一生写书极多,大部分都写完了。可是有三本最重要的书,他没有写完:
把这三本书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每一本没写完的书,都停在了“发生”的门口。
伦理学要回答的是:一个人怎样从“无用的激情”走向一种能活下去的自由?这是一个关于“人怎样长出新的活法”的问题。《批判》第二卷要回答的是:无数个人的实践怎样合成一段历史?这是一个关于“历史怎样发生”的问题。《家庭白痴》第四卷要回答的是:一个被构成的人,怎样写出一部伟大的作品?这是一个关于“创造怎样发生”的问题。
三个问题,都是发生学的问题。萨特每一次走到这里,书就写不下去了。
本书认为,这不是偶然的。他的工具——那张两栏的表——装不下这些问题。 在一张只有自由和惰性的表上,你可以描述自由怎样选择,描述惰性怎样压人,描述融合怎样凝固;但你没有办法描述一个活的东西怎样从土里长出来、又怎样变成新的土。每一次问题逼到这一步,表就不够用了。
上一章讲了萨特 1969 年给自由的新说法:自由是一个“小小的运动”,让一个被完全决定了的人,不把他的条件给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这个说法谦虚了很多。但请仔细看它的结构:
一边是“被完全决定了的人”——这是土,是条件,是厚厚的实践惰性和被构成的自我。
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运动”——这是自由,是在一切条件之上多出来的那一点。
这仍然是两栏:一边是条件(惰性),一边是自由(虚无化的能力)。只不过,1943 年的自由是一大块,1969 年的自由缩成了一小块。第四个先在者没有被拆掉,它只是变小了。 那个“小小的运动”是从哪里来的?它有没有来历?它是不是也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萨特没有问。
发生学会说:不存在一个在一切条件之上“多出来的”自由。所谓自由,是土和序列走到某一刻,出现了几条都可以走的路,而且人能读清这几条路各自会牵动什么。它不是一个先在的能力,而是一种发生出来的状态:土越厚、序列走得越长、人对自己的土读得越清,这种状态就越常出现。一个孩子的自由比一个大人少,不是因为他的“小小的运动”比较小,而是因为他的土还薄、他的序列还短、他还不太会读自己的土。
那么,萨特为什么始终没有回头,把“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改掉?
本书试着给出几个理由。
第一,表没有换。 萨特后半生做的事,是把被他砍掉的土一块一块地补回来:稀缺、被加工的物质、制度、群集、被构成的童年。可是他补回来的土,都被放进了原来那张表的“惰性”一栏。表本身没有换,表的两栏结构没有变。在这张表上,“存在先于本质”仍然是成立的:自由(存在)仍然是一个起点,只不过它面对的惰性(处境)比以前厚多了。要推翻这句话,需要的不是在表上加更多的内容,而是换一张表。
第二,那句话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1945 年以后,“存在先于本质”成了萨特的标志,成了存在主义的招牌,成了几代年轻人心中的一面旗帜。第 9 章说过,名字会成为一根粗大的指针。这句话,就是萨特身上最粗的一根指针。一个人要回头改自己最有名的一句话,不只是改一个理论,而是改他在全世界眼里的样子。萨特拒绝了诺贝尔奖这根指针,却没有拒绝,也许也拒绝不了,这一根。
第三,他始终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人。 即使在《家庭白痴》里,他写福楼拜的婴儿期,写母亲的照料,他用的方法仍然是“看”:站在一百多年后,从书信和作品里,回头去看、去推断、去重构一个婴儿的内心。他写的是一个被看清楚的发生,而不是一个从接触中长出来的发生。只要还站在“看”的位置上,看者就总在画面之外,那个“先在的自由”就总有一个藏身之处。
第四,他从来没有写过自为的发生。 第 30 章说过,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把“自为从哪里来”封进了一个不回答的格子。此后三十多年,他写历史的发生、写团体的发生、写一个作家的发生,却从来没有回来打开这个格子。自为的来历问题不解决,“存在先于本质”就永远有一个立足点:总有一个“存在”,是不需要来历的。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萨特在晚年真的回头改了这句话,他会怎样改?
根据他后半生走过的路,他也许会说出类似这样的话:
人是在一片先于他的土里——物质的、制度的、家庭的——经过一条漫长的过程长出来的;他长出来的样子,又会改变那片土。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一个先于一切的“存在”,也没有一个事先定好的“本质”。
这句话,几乎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萨特走到了离这句话很近的地方。他补回了三界,写出了回写,承认了自由只是“小小的运动”。他只差最后一步:换掉那张表,承认那个“小小的运动”也有来历。
萨特的这件事,其实不只是哲学史上的掌故。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有“自己最有名的那句话”——不一定是写下来的,可能是一个说法、一个立场、一套做事的方法,是自己赖以成名、赖以立足的东西。
要改它,非常难,难在三处,而这三处和萨特身上的三处几乎一样。
第一,工具没换。 一个人多年用同一套办法看问题,这套办法本身就规定了他能看见什么。萨特补回了土,却没换掉那张表;很多人在工作里也一样:接受了新的信息,却还在用旧的框架处理,于是新信息只能被塞进旧格子。要真正改,往往不是补充知识,而是换一套分类。
第二,名字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个人靠某个说法被人认识,这个说法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指针。改它,意味着让所有认识你的人重新认识你,还可能被说成“你变了”“你晚节不保”。萨特拒绝了诺贝尔奖这根指针,却没能拒绝“存在主义之父”这一根。
第三,那句话和一段人生绑在一起。 承认那句话不够对,等于承认自己有很长一段路是凭着一个不够牢的地基走过来的。这对任何人都不容易。
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萨特开脱,而是为了提醒读者:这三处困难,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 而应对的办法,和本书一直在说的一样——不是宣布“我要改变”,而是给自己留一条回写的通道:定期和真正懂行又愿意说真话的人聊一聊;每隔几年,认真地问自己一次“我这套办法,还装得下我现在看到的东西吗”;在一件小事上,试着换一套框架去做一遍。
萨特没有这样做,他一直在用旧的表装新的内容,直到写不下去。我们不必重复这一段。
第六编到这里结束。
这一编讲的,是一个哲学家的自救。萨特在前半生砍掉了土,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它补了回来:
可是,他补回的每一界,都被放进了原来那张表的“惰性”一栏:土回来了,却是作为压人的、凝固的、下坡的东西回来的,不是作为托举人、孕育人的活土回来的。表没有换,那句名言就没有改。
本书对萨特后半生的判断是:他补回了土,却没有换掉表;他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前,却没有推开门。 这是萨特的遗憾,也是他留给后人的一份遗产:他替我们把路走到了这里,剩下的一步,需要我们自己迈过去。
接下来的第七编,本书要从哲学史里走出来,回到普通人的日子里:如果“在先的是发生”,那么我们该怎样教孩子、怎样照顾身体、怎样做事业、怎样和别人相处?
本编提要 哲学要落到日子里才算数。本编把全书的判断换成可以动手的做法:教育不是按图施工,也不是把孩子丢给空洞的自由,而是搭土、铺路、留回写的余地;身体不是待修的机器,也不是意志的工具,而是一条要读土、铺小步、留回写的序列;事业上的“做自己”与“被定型”,是同一张表的两头;他人不是地狱,他人是土;自欺的解法,是三个能问出下一步的问题。编末给出三张清单。
一个孩子该怎样教?这个问题,每个父母、每个老师都在回答,哪怕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哲学。
仔细看,常见的回答大致有三种,恰好对应本书讲过的三种立场。
第一种,设计图式的教育。 父母心里早就有一张图纸:孩子要考上好学校,要当医生、律师、工程师,要出人头地。孩子从小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实现这张图纸:上什么兴趣班,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都要服务于那个既定的终点。这就是“本质先于存在”:孩子的样子在他长大之前就已经被设计好了,教育只是按图施工。
第二种,萨特式的教育。 这种观念反对第一种:孩子不是父母的作品,孩子有他自己的自由,应该让他自己选择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父母要做的,是尊重、放手、不干涉。“你想学什么?”“你将来想干什么?”“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决定。”这就是“存在先于本质”:孩子先是一个自由的人,然后自己选择他的本质。
第三种,发生式的教育。 这是本书要提出的。它既不给孩子画图纸,也不把孩子丢给一个空洞的“自由选择”。它的核心是:孩子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教育就是搭土、铺路、留回写的余地。
讲到这里,父母最常问的一句是:照你这么说,到底要不要管孩子?管,像第一种;不管,像第二种。
发生式的回答是:管土,不管终点。
“管终点”,是替孩子决定他将来要成为什么人:这个专业、这条路、这份工作。这是设计图。
“管土”,是决定他每天生活在什么环境里、接触什么、有什么可用的资源、被怎样对待。这些恰恰是父母真正能控制、也最该负责的:
这五条,每一条都是土,都不是终点。把这五条做好,孩子长成什么样,父母不必也不能完全决定;但他会长得比在一片薄土里厚实得多。
“不管终点”还有一层意思:允许他长成你没有预料的样子。 这一点最难,因为它要求父母放弃一部分对未来的控制感。可是第 32 章讲过,孩子从在子宫里开始,就一直在回写父母;一个真正的孩子,注定会长出父母没有设计过的东西。这不是失败,这正是发生。
第一种教育的问题,大家已经谈得很多了。
图纸是父母画的,不是孩子长出来的。一个孩子被按图施工,常常会出现两种结果:一种是他真的长成了图纸上的样子,却感到这不是他自己的人生,中年以后空虚、迷茫;另一种是他长不成图纸上的样子,一次次让父母失望,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更深的问题是:图纸假设孩子的本质可以事先规定。可是第五编讲过,一个人连在子宫里的样子都不是按图纸长的,而是在土和序列里发生的;出生以后,他要面对的土只会更复杂。任何一张图纸,都不可能预料到这些。
第二种教育,是对第一种的反抗,它看起来更开明、更尊重孩子。可是它有它自己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恰恰就是萨特的问题。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问“你将来想干什么”,他往往答不上来,或者随口说一个他听说过的职业。为什么?因为他的土还很薄:他接触过的行业很少,他对自己的了解很浅,他不知道每一条路走下去是什么样子。这时候让他“自由选择”,就像让一个从没下过水的人选择游泳的姿势。他的“选择”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而是悬在空中的。
中国的高考志愿填报,就是一个典型的场景。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要在几天之内,从几百个专业里选一个,而这个选择可能决定他未来几十年的方向。父母说“你自己选”,学生面对一张密密麻麻的专业目录,完全不知道每个专业学什么、将来做什么。最后,他往往是按分数、按热门、按别人的建议,糊里糊涂地填了一个。这不是自由,这是在一片哑土上被迫做选择。
萨特式的教育,给了孩子一个选择的“权利”,却没有给他选择的“土”。它说“你是自由的”,却没有告诉他怎样才能让自由有内容。
先看三个家庭怎样处理同一件事:孩子数学考砸了。
第一个家庭是设计图式的。父亲看了分数,说:“照这样下去你连重点高中都考不上,将来能干什么?”周末给孩子报了两个数学补习班,每天加一套卷子。孩子做题做到深夜,分数勉强上去一点,可是他对数学的感觉是:这是一件压在我身上、随时会让我丢脸的事。
第二个家庭是萨特式的。母亲说:“妈妈不逼你,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你要对自己负责。”她尊重孩子的自由,也确实不再过问。三个月后,孩子的数学更差了。他不是不想学好,而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上课听不懂,作业抄同学的,一看到数学书就想躲开。他的“自由”,是在一片他读不懂的土上悬着的。
第三个家庭是发生式的。父母先不谈分数,而是把卷子拿来看:错的题集中在哪里?发现三分之二的错题都和分数运算有关,再往前查,是三年级学分数那段时间他生过一场病,落下了两个星期,从此就一直含糊着。这时候问题就清楚了:不是“他数学不行”,而是他的序列在某一步断了,后面的一切都建在这个断口上。
接下来他们做了三件事:一是把断口补上,用分蛋糕、分苹果这种摸得着的东西,把分数重新讲一遍;二是每天只做三道题,难度刚好在他能做出来的边缘;三是每做对一次,就明确地说一句“你看,这一类你已经会了”。两个月后,分数还没有大变,但孩子开始愿意打开数学书了。
三个家庭,三种哲学。第一种把孩子当作要按图施工的工件,第二种把孩子当作一个空洞的自由,第三种把孩子当作一条走在土里的序列。
前面是从父母的角度讲,这里换成老师。
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老师不可能给每个人找断口、铺小路。在这种条件下,发生式的教育还能做什么?
第一,把“讲完了”换成“走到了哪一步”。 很多课堂的默认逻辑是:我讲完了,剩下的是你学不学。发生式的逻辑是:这节课下来,学生的序列往前走了几步?一个很小的办法是,每节课留三五分钟,让学生做一道最能体现这节课要点的题,当场收上来看几份。不是为了打分,而是为了知道全班卡在哪里。
第二,把作业当成读土的工具,而不只是练习量。 同样是批改,写“错”和写“你这一步用的是上节课的方法,这类题要换一个思路”,效果完全不同。前者给了一个判决,后者给了一段路。老师的批语,是学生自我界里最常被写入的东西之一。
第三,管住自己的标签。 一个班里,最容易被贴标签的是两类学生:特别好的和特别差的。一个被贴上“差生”的孩子,会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变成那个样子;而老师的目光,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一双。第 46 章的那句话在这里同样成立:看序列,不看截面。
本书第五编讲了子宫里的十个月。出生以后的头几年,同样是土最要紧的一段。
这几年里,孩子的三界几乎全是从家里来的:现实界是他能摸到、爬到、看到的那一小块世界;理念界是家里人说的话、定的规矩、讲的故事;自我界是他在哭的时候有没有人来、他做的事有没有人回应。
这几年里,最重要的不是教他多少字、多少英文单词,而是三件事:
一是多接触真实的东西。 沙、水、泥、面团、积木、树叶、锅碗瓢盆。第 34 章说过,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手上的经验,是后来一切抽象理解的底子。一个揉过面、玩过水的孩子,将来理解体积、比例、力,会有身体上的根。
二是稳定的回应。 孩子发出的信号有没有被接住,是他的自我界里最早沉淀下来的东西。这不是溺爱,是给他一片可以依靠的土。
三是语言的浸泡。 和孩子说话、给他讲故事、回答他没完没了的“为什么”。语言是理念界最重要的土,一个在语言里被泡大的孩子,将来学什么都快一截。
至于认字、算术、外语,早一点晚一点,长远看差别有限;而这三件事缺了,后面很难补。
在中国,还有一个很普遍的处境:孩子由祖辈带,或者父母在外地打工,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见一次。
从发生学看,这里最要紧的问题不是“谁带”,而是土的连续性。一个孩子如果长期在一个稳定的、有回应的环境里长大,即使带他的是祖辈,他的土也是完整的;相反,如果他被反复地从一片土挪到另一片土——今年跟奶奶,明年跟父母,后年又送回老家——每一次挪动,他的三界都要重新长一遍,这才是最伤的。
对不得不分开的家庭,能做的也有:保持固定的联系节奏(哪怕每天几分钟),让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父母;每次团聚时,做一些共同的事,而不只是买东西;把生活里的事讲给孩子听,让他知道父母在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些都是在维持土的连续性。
第三个家庭做的那件事,值得单独说一说:找断口。
一个孩子某门课突然跟不上,背后往往有一个很具体的断口:生过一场病,换过一次老师,某个概念当时没听懂又不敢问,或者某一次被当众批评,从此见到这门课就紧张。断口不补上,后面无论加多少课时,都是在断口上砌砖。
萨特式的鼓励——“你要对自己负责”“你只要下决心就能学好”——对断口无能为力,因为它假设人可以从任何一点重新开始。设计图式的加码——多报班、多做卷子——同样无能为力,因为它假设问题只是“练得不够”。只有发生式的做法会回头去找:序列是在哪一步断的?
这件事对父母有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孩子的问题,常常不在他现在站的地方,而在他几年前走过的某一步。 找到那一步,往往比加十倍的努力更有用。
发生式的教育,首先要做的是搭土。
孩子的土有三界,教育要在三界都下功夫。
现实界的土:让孩子多接触真实的东西,多用手、用身体去做。第 34 章讲过,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一个孩子如果只是在书本上、屏幕上“看”世界,他对世界的理解就会少一半。带他去田里、去工厂、去医院、去博物馆、去山里;让他做饭、修东西、种花、养动物、搭积木、拆玩具。每一次接触,都是在他的现实界里挖一条新的沟。
理念界的土:让孩子接触丰富的语言、知识、观念。多读书,读各种各样的书;多听不同的人讲话;多接触不同的学科。这不是为了让他记住多少知识,而是为了让他的理念界有足够多的“线头”,将来有一天,某一根线头会和他的经验缠在一起,长出他自己的兴趣和能力。
自我界的土:让孩子积累“我能行”的记忆。一个孩子的自我界里,如果全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总是被批评”,他就很难长出勇气和兴趣。好的教育,会有意识地让孩子在能力范围内反复体验成功:一道能做出来的题,一件能完成的手工,一次能讲完的发言。这些小小的成功,会沉淀成他的自我界的土。
土搭好了,还要铺路。
铺路的意思是:不要指望孩子一步跳到某个结果,而是设计一条一步一步能走的序列。
一个孩子数学不好,萨特式的鼓励是“你只要下决心就能学好”,设计图式的要求是“你必须考到九十分”。发生式的做法是:先找到他现在卡在哪一步——也许是分数没懂,也许是应用题读不懂题意,也许只是一看见数学就紧张;然后从那一步往前铺一小段路:先让他把分数弄懂,用切蛋糕、分苹果这样摸得着的东西去讲;懂了一步,再往前一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难一点点,又不至于难到走不过去。
第 33 章讲的沃丁顿的山谷,在这里特别有用:好的老师和父母,不是替孩子选终点,而是去改变山地的形状:在孩子可能滚进坏谷的地方,垫高一点;在孩子可能走通的路上,挖深一点;在分叉口,适时地推一下。
最后,还要留回写的余地。
回写的意思是:孩子长出来的东西,要能反过来改变他的土,包括改变父母和老师。
第 20 章讲过,萨特的哲学里,别人的目光只能把我变成物,“他人即地狱”。在教育里,这种目光确实存在:一个老师给学生贴上“差生”的标签,一个家长整天说“你就是懒”,这种目光确实会把孩子钉在某个样子上。
但教育里也有另一种目光:回写的目光。 一个好老师看学生的作业,不是为了给他定性,而是为了看清他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一个好家长看孩子,不是为了判断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而是为了看他在长什么、需要什么。这种目光不会把孩子变成物,而会成为孩子的土的一部分,让他长得更好。
留回写的余地,还意味着父母和老师要愿意被孩子改变。一个孩子忽然对某件事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父母原来的计划就应该调整;一个学生提出了一个老师没想到的问题,老师的教法就应该改一改。教育不是单向的塑造,而是双向的发生。 就像第 32 章讲的,胎儿在母亲的土里长大,也在改写母亲;孩子在父母和老师的土里长大,也应该改写父母和老师。
今天几乎每个家庭都在为同一件事头疼:孩子沉迷手机。
常见的两种做法,又是那两栏。一种是没收:把手机锁起来,规定时间,装监控软件。另一种是讲道理加自由:“你要自己控制自己,妈妈相信你。”前一种常常演变成猫捉老鼠,孩子学会了各种躲避的办法;后一种往往几天就破功。
发生式的看法是:手机不是一个孩子要不要“选择”的对象,它是一片新的土,而且是一片非常强势的土。 短视频的节奏、游戏的奖励设计、社交软件里同学的动态,都在持续地改写孩子的注意力方式、他对“有趣”的标准、他对自己的看法(有多少人给我点赞)。指望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自由意志”去对抗一片专门为吸引注意力而设计的土,是不现实的。
那么怎么办?还是搭土、铺路、留回写。
搭土:家里要有别的东西能和手机竞争。一个有球场、有乐器、有朋友、有书、有一起做饭的家庭,孩子的注意力有别的地方可去;一个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有的家,孩子只能待在手机里。父母自己的行为也是土的一部分:一个自己整晚刷手机的父亲,说的话是没有力量的。
铺路:与其规定“每天只能玩半小时”,不如从改一个具体的环节开始:比如吃饭时全家都不带手机,比如睡前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一次改一环,坚持下来,比一次定十条规矩更有效。
留回写:和孩子一起看他的使用时间记录,不是为了指责,而是一起看:“这个星期你在这个上面花了多少时间,你自己觉得怎么样?”让数据成为他自己的土,而不是父母手里的判决书。这是把父母的目光,从凝固的目光改成回写的目光。
第 20 章讲过两种目光:凝固的目光和回写的目光。在教育里,这一点落到最具体的地方,就是怎样表扬和批评。
凝固的表扬是:“你真聪明。”这句话指向一个固定的本质。一个总被夸“聪明”的孩子,会慢慢变得不敢冒险:难题他不愿意试,因为一旦做不出来,“聪明”这个身份就有危险。
回写的表扬是:“你刚才那道题卡住了,你换了一个办法试,试出来了。”这句话指向序列上的一步动作。孩子听到的信息是:有用的是我刚才做的那件事,那我下次还可以那样做。
批评也是一样。凝固的批评是:“你怎么这么粗心,你就是毛躁。”回写的批评是:“这三道题错的都是最后一步的计算,你看是不是抄下来的时候看错了行?下次做完,把最后一步再看一眼。”前一种给孩子的自我界里加了一块石头,后一种给他铺了一小段路。
日积月累,这些话会沉淀成孩子的自我界。一个孩子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看法,很大程度上是父母和老师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第 43 章正文提到,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从几百个专业里“自由选择”,是在一片哑土上做选择。这里给一个更具体的做法。
第一步,把“想干什么”换成“接触过什么”。 先和孩子一起把他这些年真正接触过、做过、喜欢过的事列出来:喜欢拆东西、爱写东西、帮人讲题很有成就感、对动物有耐心。这些是他土里已经长出来的线头,比“你的兴趣是什么”这个空问题可靠得多。
第二步,把专业名称换成真实的一天。 一个专业的名字什么也说明不了。要去找人问:学这个专业的人,大学四年每天在干什么?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一天是怎么过的?三十五岁的时候,这一行的人通常在做什么?有条件的话,去实地看一看,找一两位在这行做事的人聊半小时。这是把哑土变成会说话的土。
第三步,看这条路的分叉。 有的专业往后路很窄,几乎只能做一件事;有的专业往后路很宽,可以走向好几个方向。对一个十八岁、还不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来说,先选一条分叉多的路,通常比赌一条窄路安全。
第四步,接受这只是序列的一步,不是终点。 很多人到四十岁做的事,和当年的专业没有多大关系。一个专业给的,主要是一片土:一套思维方式、一些技能、一批同学。土会一直用下去,路却可以换。
这样一来,填志愿就不再是一次悬空的“自由选择”,而是一次在土里读路的动作。
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
不要问孩子“你想成为什么人”,要问“他正在长成什么、他的土够不够、下一步路在哪里”。
孩子不是先存在、再去选择本质的;他是在土里、经过序列,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教育的全部工作,就是让这片土更厚、这条路更顺、这个回写更活。
人们对待自己的身体,常常在两种态度之间摇摆。
一种态度,把身体当成一台机器,一块“自在之物”:它有它的构造,有它的零件,坏了就去修。生病了,就是某个零件坏了,吃药、打针、开刀,把它修好。身体和“我”是两回事,我只是它的使用者。这种态度,有点像萨特说的“别人眼里的身体”:一个被检查、被测量、被处理的对象。
另一种态度,把身体当成意志的工具:只要我下定决心,身体就会听话。想减肥,饿几顿就行;想戒烟,咬咬牙就戒了;想早起,定个闹钟、逼自己起来。身体是哑的,意志说了算。这种态度,有点像萨特那个远足者的例子:疲劳本身不决定什么,是我的选择决定了我向不向疲劳屈服。
这两种态度都有一定的道理,也都常常失败。把身体当机器的人,病治好了又犯,因为引起毛病的生活方式没变;把身体当工具的人,决心下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坚持不了几天,最后反而觉得自己意志薄弱,更加沮丧。
它们失败的原因是同一个:它们都没有把身体看成一条正在发生的序列。
一个人的身体,从受精卵开始,就是一条从未中断的序列。
第五编讲过,在子宫里的十个月,身体是在差异序列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出生以后,这条序列继续往前走:婴儿长牙、学走路,少年长个子、变声,青年身体最强壮,中年开始慢慢出现各种变化,老年逐渐衰退。在这条序列上,每一段都以前一段为基础,每一段又在为下一段做准备。
这条序列不是只按基因的程序走的,它一直在和土缠在一起。一个人吃什么、睡得怎样、动得多少、住在什么环境、做什么工作、心情怎样,都在每天改写他的身体。一个人四十岁时的身体,是他四十年来吃过的每一顿饭、睡过的每一个觉、走过的每一段路、受过的每一次累、生过的每一次气,一起沉淀出来的。
这就是说:身体不是一个自在的、现成的东西,而是一条在三界纠缠中不断发生的序列。
用三界来看健康,会看得更清楚。
现实界:饮食、睡眠、运动、居住环境、工作条件。这是最直接的一层。一个长期熬夜、久坐不动、饮食不规律的人,他的身体在现实界这一层上,每天都在被往某个方向推。
理念界:一个人关于健康的知识和观念,他所处的医疗制度,他所在的社会对健康的看法。一个人相信“有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和一个人知道哪些信号需要及时看医生,他们的身体会走上不同的路。一个社会有没有方便的基层医疗、有没有健康教育,也在塑造每个人的身体。
自我界:情绪、习惯、对自己的看法。一个人长期焦虑、压抑,他的身体会受到影响;一个人有某些根深蒂固的习惯——紧张就吃东西、烦了就抽烟——这些习惯就沉淀在他的自我界里,一遇到相应的情绪就被触发。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东西: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身份认同”。一个人一旦觉得“我就是一个体弱的人”“我就是一个病人”,这个名字本身就会成为一根指针,影响他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三界缠在一起,才是一个人的健康。只修现实界的“零件”,不管自我界的习惯和情绪,病会反复;只在自我界里“下决心”,不改现实界的环境和节奏,决心会落空。
那么,发生式地对待身体,具体该怎样做?和第 43 章讲的教育一样,可以分三步。
第一步,读土。 在想改变之前,先看清自己的土。我每天是怎样吃、怎样睡、怎样动的?我在什么情况下最容易熬夜、最容易吃多、最容易想抽烟?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看法?这一步不是为了批判自己,而是为了看清楚:我的身体现在走在一条什么样的序列上,是什么东西在推着它走。
第二步,铺小步。 改变不要指望一步到位,而要设计一条能走下去的序列。与其说“我从明天开始每天跑一小时”,不如说“我这个星期每天饭后走一走”;走习惯了,再往前加一点。与其说“我从今天起一口甜的都不吃”,不如先把某一个最容易改的环节改掉。每一小步都要小到“不太费劲就能做到”,这样它才能真正沉淀进身体和习惯里。第 15 章说过,懦夫不能靠一次选择变成勇士;同样,一个不运动的人,也不能靠一次决心变成一个爱运动的人。他需要一条序列。
第三步,留回写。 身体的改变,要能被看见,这样它才能反过来改写自我界。可以简单地记录一下:走了几天、睡得怎样、精神如何、在医生那里做的检查有什么变化。当一个人看到“我真的能坚持”“我的身体真的在变”,他对自己的看法就会被改写:从“我就是一个没毅力的人”变成“原来我能行”。这种自我界的改写,又会反过来推动他继续走下去。这就是回写的力量。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讲的是对待身体的一种思路,不是医学建议。具体的疾病和治疗,一定要听专业医生的意见。)
一个四十五岁的人,单位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向上的箭头。医生说,先从生活方式上调整,三个月后复查。
回家以后,他可能有三种反应。
第一种是机器式的。 “这是身体某个零件出了问题,医生开药我就吃,别的照旧。”该应酬还是应酬,该熬夜还是熬夜。三个月后复查,箭头还在,甚至多了一个。
第二种是意志式的。 他被吓了一跳,当晚就下了大决心:明天开始每天跑五公里,戒酒,十点睡觉,不吃肉。头三天执行得很好,第四天加班到十一点,跑不成;第五天有个饭局,酒没躲过去;第七天他破罐破摔,觉得自己就是个没有毅力的人,一切照旧。
第三种是发生式的。 他先花一个星期,什么也不改,只是记录:每天几点睡、几点起,一天坐多久、走多少路,三餐吃了什么,什么时候最想吃东西、最想喝酒。一个星期下来,土的样子就清楚了:他不是“整体上不健康”,而是有三个很具体的环节——晚上十一点以后刷手机刷到一点,一天里除了上下班几乎不走路,每周有三四次饭局。
然后他挑一个最容易改的环节开始:把手机充电器从床头挪到客厅。就这一件事,不定别的规矩。两个星期后,入睡时间提前了一小时左右,白天精神好一些;精神好一些,中午愿意下楼走一走;走了一段时间,晚上更容易困。一环改动,带动了整条序列。
这三种反应,对应的正是本书讲过的三种哲学:把身体当自在之物,把身体当意志的工具,把身体当一条在土里走的序列。
第二种反应之所以常常失败,不是因为这个人意志薄弱,而是因为他要求自己在一天之内,同时改写三界的土。
他的现实界(工作节奏、饭局、家里的环境)没有变;他的理念界(对“健康”的理解只有“跑步戒酒”这几条)没有变;他的自我界(多年的情绪反应和习惯)更不可能一夜之间变。他只是给这三界之上,加了一个孤零零的决心。一旦有一天撑不住,决心就断了,而且断了以后,自我界里还多了一条“我果然坚持不了”的记忆。
这就是第 15 章说的那件事:萨特说懦夫随时可以不当懦夫,这话点燃人,却容易让人一次次落空;落空多了,人反而从“我可以选择一切”跌到“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发生式的做法,是让每一步都小到不需要意志力。小到什么程度?小到你累了一天、心情很差的时候也能做到。比如“饭后下楼走十分钟”,而不是“每天跑五公里”。一步站稳了,身体和情绪就会在新的节奏里重新缠合,下一步才有地方长。
很多人把“心里的事”和“身上的事”分开看:心情不好是心理问题,胃疼是生理问题。可是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一段时间压力很大,胃就开始不舒服;心里有事,晚上就睡不着;长期紧张,肩颈就僵硬。
这不奇怪。用三界来说,自我界和现实界本来就缠在一起:情绪会改变呼吸、心跳、肌肉的紧张程度、消化的节奏;反过来,睡不好、饿着、累极了的时候,人的情绪也会变差、判断也会变糟。
所以,当一个人身上长期有些说不清的不舒服(当然,先要去医院查清楚有没有器质性的问题),除了看指标,也值得回头看一看自我界这片土:这段时间在担心什么?有没有一件一直悬着的事?
同样,当一个人情绪长期低落、烦躁,也值得回头看现实界:最近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动过?吃饭是不是常常对付?有时候,改变情绪最快的一条路,不在情绪里,而在睡眠和走路里。
(如果情绪上的困扰持续得比较久、影响到了日常生活,这本身就是应该找专业人士帮忙的事,不必硬扛。)
“要多运动”这句话人人都知道,可是真正长期运动的人不多。原因还是第 15 章那件事:人们把它当成一次决心,而不是一条序列。
一个长期运动的习惯,通常是这样长出来的:先有一个低到不可能失败的起点(每天出门走十分钟);然后有一个固定的位置,让它嵌进日常(下班回家先不上楼,绕小区走一圈);接着有一点点正反馈(睡得好一些,裤子松一点,走起来不喘了);再然后,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一起(同事、邻居、家人);最后,它成了自我界的一部分——不做反而难受。
这五步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第四步。运动能不能坚持下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有没有被嵌进一片社会的土里。一个人硬撑,很难;三个人约好每周一起走两次,就容易得多。这也是“他人是土”的一个具体用法。
最后说一说生病。
一个人被诊断出一种慢性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他常常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把它当成“坏了的零件”,吃药就行,别的照旧;另一种是把它当成一个判决,“我完了,我是个病人了”。
从发生学看,这两种反应都把病看成了一个截面。可是病本身也是一条序列:它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而是在很多年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发生的;诊断出来以后,它也不是一个固定的判决,而是一条还会继续往前走的序列。它往哪里走,取决于接下来的土:治疗、饮食、运动、情绪、家人的支持。
康复也是这样。一个中风后需要重新学走路的人,一个骨折后要恢复手部功能的人,他们的康复都不是一次决心能完成的,而是一条很长的序列:先动一个手指,再动一只手;先扶着站,再扶着走。身体在一次次练习中,一点一点地重新“学会”。这和婴儿学走路是一样的道理:能力是在接触和练习的序列中重新发生的。
萨特说,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是自由决定了我向疲劳屈服。发生学会说:疲劳也好,疾病也好,都不是哑的;它们是身体在说话,说它走到了哪一步、它的土是什么样的。好好听身体说话,然后在它的土里,一步一步铺出一条新的路。 这比任何“下定决心”都更有用。
很多人看病,是这样的:忍很久,实在不行了才去;到了诊室,几句话说不清楚;医生开了药,回家吃了几天,好一点就停;下次再犯,换一家医院重新来过。
这种模式的问题在于:每一次看病都是一个孤立的截面,没有序列。医生看到的,只是这一刻的症状,不知道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发生式的做法,是把自己的序列带到医生面前。比如:这个不舒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持续的还是一阵一阵的,什么情况下加重、什么情况下缓解,这段时间的睡眠、压力、饮食有什么变化,以前查过什么、吃过什么药、效果怎样。这些信息,是医生最需要、也最不容易从几分钟的问诊里得到的。
同时,把医生的话带回自己的序列里:这次开的药要吃多久,什么情况下要回来复查,哪些信号必须马上就医。把这些记下来,而不是凭记忆。
医生是一个人健康这片土里最重要的理念界资源之一。 用好他,需要的是把自己的序列讲清楚,而不是把自己交给他修一修。
对一个患上长期慢性病的人来说,最难的往往不是身体,而是自我界的改写:我从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一个“病人”。这个新名字是一根很重的指针,它会影响一个人怎样看自己、怎样和家人相处、还敢不敢做原来做的事。
第 46 章讲过,名字是指针,指针指的是一片土,不是一个固定的物。一个人患了慢性病,他的土确实变了:多了服药的时间表,多了一些不能做的事,多了定期复查。但这片土仍然可以长出很多东西:很多长期与慢性病共处的人,照样工作、旅行、带孙辈、写东西。
发生式的态度是:不否认这片新土(不硬撑、不讳疾忌医),也不把它当成判决(不提前把自己的人生关掉)。而是问:在这片新土上,下一步能走什么?
最后说一件几乎人人都有的事:睡不好。
睡眠是一条很典型的序列。人在天黑以后,身体会逐渐进入准备睡觉的状态,这个过程受光线、体温、活动、情绪的影响。现代生活把这条序列改得面目全非:晚上亮如白昼,睡前还在看明亮的屏幕,脑子被短视频和消息不断唤醒,白天又几乎不动。
这时候,“今晚我一定要早睡”这个决心,往往没有用,因为身体还没有走到能睡着的那一步。有用的,是往前推一两步:睡前一小时把大灯换成小灯,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白天让身体累一点。不是在终点上用力,而是在序列的前几步上用力。
这也是本书想给普通人的一个通用办法:当你在某一点上怎么使劲都没用的时候,往前看一两步——问题常常不在这里,在前面。
最后说一件小事,关于我们平时怎样对自己的身体说话。
有一种说法是命令式的:这个身体不听话,我要管住它;我太胖了,我讨厌这个样子;这条腿怎么这么没用。这种说法把身体当成一个要被征服的对象,也就是萨特意义上的“自在”。长期这样说话的人,和自己的身体是对立的,而对立常常带来两种结果:要么过度压榨(硬撑、节食、带病上班),要么彻底放弃。
另一种说法是倾听式的:今天怎么这么累,是不是这几天睡得太少;走到这里就喘,说明这段时间确实缺练;这个地方疼了一个星期,该去查一查了。这种说法把身体当成一条正在走的序列,它在说话,而我在听。
第二种说话方式,不只是态度上更温和,它实际上更有效:因为它收集到的是真实的信息,而不是对自己的评判。而信息,正是下一步能走对的前提。
最后,说一说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衰老。
很多人害怕衰老,是因为他们用“截面”的眼光看它:年轻时的身体是一个样子,老了的身体是另一个样子,衰老就是从一个好截面掉到了一个坏截面。于是,人要么拼命抓住年轻的截面,要么在老了以后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什么也不再尝试。
从发生学看,衰老不是从一个截面掉到另一个截面,而是一条序列的后半段。在这后半段里,身体的某些能力在减弱,这是真实的,不必否认;但另一些东西在增厚: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经验、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处理事情的分寸、和家人朋友之间的纠缠。一个六十岁的人,跑得不如二十岁时快,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可以多用一点力;他在自我界和理念界里积累的土,比年轻时厚得多。
而且,序列的后半段仍然是可以塑造的。一个老人开始每天散步、学一样新的手艺、加入一个合唱团、和孙辈一起做点事,他的身体和心情都会随之变化。研究者早已发现,人的大脑在老年仍然保留着一定的可塑性,新的学习和练习仍然能在身体里留下痕迹。衰老不是序列的终点,而是序列在换一种方式往前走。
萨特在生命最后的七年里失明,不能再读和写。这对他是巨大的打击。可是他没有停下来,他改用口述,改用对谈,和年轻人一起继续思考,而且在思想上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不论人们怎样评价他晚年的那些谈话,有一点是清楚的:一个七十岁的、几乎看不见的老人,他的序列仍然在走,他仍然在发生。
这也许是萨特的一生留给普通人的最朴素的一课:身体会衰退,土会变化,但只要序列还在走,人就还在发生。
一本讲发生的书,不能不谈照顾人。因为一个人一生中,多半要照顾别人一段时间,也多半要被别人照顾一段时间。
照顾一个长期生病或者年老的人,最容易滑进两种极端。
一种是全面接管。 什么都替他做:喂饭、穿衣、拿主意、安排日程。出发点是心疼,效果却常常是:他能做的事越来越少,身体和精神都退得更快。用本书的话说,这是把一个人从序列里抬了出来,放进一个“被照顾者”的固定角色。
另一种是硬要他自立。 “你自己能做,就自己做。”在某些时候这是对的,但如果不看他现在真实的能力,只是用原则要求他,就会造成一次次的挫败,反而加速他对自己的放弃。
发生式的照顾,还是那三件事。
读土: 他现在实际上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哪些是暂时的,哪些是长期的?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尊严,是怕麻烦别人,还是怕疼?
铺小步: 把事情拆开,让他保留能保留的那一部分。不能自己做饭,可以摘菜;走不远,可以在屋里走两趟;记不住事,可以一起把要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保住他还能做的那一份,比替他做完更重要。
留回写: 让他仍然是一个能影响别人的人。问他的意见,让他教点什么,让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对别人有用。第 46 章说过,一个不再被需要的人,三界都会萎缩。
照顾者自己也要被照顾。长期照顾一个人,是一条很耗人的序列:时间、体力、情绪、收入都在被抽走。照顾者需要有人接手一段时间,需要能说话的人,需要偶尔离开一会儿。这不是自私,这是让这条序列能走得更久。
照顾的目的,不是让一个人停在原地不出事,而是让他的序列尽可能地继续走。
在工作和事业上,现代人常常有两种看起来相反的焦虑。
一种焦虑是“我被定型了”。一个人在一个岗位上干了十年,大家都知道他是“做财务的”“做技术的”“搞销售的”。他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想换一条路,又觉得来不及、换不了:别人不会相信一个财务能去做产品,他自己也不相信。
另一种焦虑是“我还没找到自己”。一个年轻人工作了几年,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一份都觉得“不是我想要的”。他听到很多声音告诉他:要“做自己”,要找到“真正热爱的事”,要“听从内心”。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想要什么,越找越迷茫,越换越焦虑。
这两种焦虑,一个是觉得自己太“固定”,一个是觉得自己太“空”。看起来相反,其实是同一张表的两头。
回想一下萨特的两栏表:一边是自在(固定的、是其所是的物),一边是自为(空的、永远在超出的自由)。
“我被定型了”,是觉得自己落进了自在那一栏:别人的目光、十年的履历、“做财务的”这个名字,把自己钉成了一个物。这正是萨特描写的“被看成物”的处境。
“我还没找到自己”,是觉得自己悬在自为那一栏:一个空洞的自由,面对无数可能,却不知道该成为什么。这正是萨特说的“人一开始什么都不是”的处境。
萨特给前一种焦虑的药方是:意识到你永远是自由的,你随时可以超出别人给你的那个样子。给后一种焦虑的药方是:不要等着“找到”自己,去选择、去行动,你做了什么,你就是什么。
这两个药方都有一定的用处,也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它们都没有土。 被定型的人被告知“你是自由的”,可是他不知道自由往哪里用;迷茫的人被告知“去选择吧”,可是他不知道凭什么选。
先说后一种焦虑。“找到真正的自己”“找到真正热爱的事”,这些说法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发现学的假设:好像有一个现成的“真正的我”、一件现成的“真正热爱的事”,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到。 找到了,就对了;没找到,就要继续找。
这个假设,和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恰好相反,它更像是“本质先于存在”:我的本质(真正的我)早就在那里了,只是我还没发现它。
可是,一个人的热爱,真的是事先藏在那里的吗?
大多数在自己的事业里真正投入、真正热爱的人,如果你仔细问他们,他们的热爱几乎都不是“找到”的,而是“长出来”的。一个木匠说,他一开始只是因为家里穷,跟着师傅学手艺混口饭吃,可是做了几年,手上有了功夫,开始能做出让人称赞的东西,他就慢慢爱上了这门手艺。一个医生说,他当年学医是父母的意思,并不喜欢,可是第一次亲手把一个病人从危险里救回来,他就再也离不开这一行了。
热爱不是被发现的,而是在做的序列里发生的。 一个人在某件事上投入时间,慢慢有了能力;有了能力,就有了成就;有了成就,就有了别人的认可和自己的满足;这些东西缠在一起,热爱才长了出来。一个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在脑子里“找”热爱的人,是找不到的,因为热爱根本不在脑子里等着他。
所以,对一个“还没找到自己”的年轻人,发生学的建议是:别找了,去做;但不是随便做,而是选一片土厚一点的地方,扎下去做一段时间,让序列走起来。 不要每遇到一点不喜欢就换,因为热爱常常要在序列走过最初那段不舒服之后,才开始长出来。
第一个人,三十五岁,做了十年财务,想转做产品。
萨特式的做法:辞职,然后“重新选择自己”。很多人真的这样做了,结果是:积蓄在几个月里消耗掉,新行业不认他的履历,投出去的简历没有回音,半年后不得不回去做财务,而且是比原来更差的位置。他的选择是自由的,却是在一片没有准备的土上做的。
发生式的做法:先在现在的位置上,把土往新方向改。主动要求参加公司的产品评审会;用自己懂财务的长处,做一份关于某条产品线成本和定价的分析,给产品部门看;在公司内部找机会参与一个跨部门项目。半年到一年之后,两件事发生了:他手里有了几件“产品相关”的作品,别人对他的指针开始移动——“他是个懂钱的产品人”。这时候再转,无论是内部转岗还是跳槽,都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一片已经变厚的土上走出下一步。
第二个人,四十岁,被裁员。
这是最容易掉进两栏表的处境。一种反应是掉进“自在”:我完了,我这个年纪没人要了,我就是个被淘汰的人。另一种反应是硬撑着“自为”:我是自由的,我要重新开始,我要创业。两种都危险。
发生式的第一步,还是读土:我这十几年真正沉淀下来的是什么?不是职位名称,而是能力和关系——我能把一件复杂的事拆清楚,我熟悉某个行业的供应链,我认识一批愿意接我电话的人。第二步是铺小步:先做一件小事把序列重新启动起来,哪怕是一个小项目、一份兼职、一次帮朋友解决问题。序列一旦重新走起来,自我界里的“我完了”就会开始松动。第三步是留回写:把每一件做成的小事记下来,它们会重新变成简历、口碑和信心。
第三个人,二十六岁,换了四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满一年。
他每次的理由都是“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他在用萨特式的语言,做的却是一件发现学的事:以为某个地方有一份“真正适合我的工作”,等着他找到。
发生式的建议很朴素:找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扎下去干满三年。不是为了忍耐,而是因为在任何一行里,头一两年都是最苦、最看不出意思的阶段——手还生,做不出好东西,得不到认可,自然不可能热爱。热爱是在有了一点功夫、做出了一点成绩、被人认可之后才开始长出来的。一次次在序列的最初一段就换掉,他永远走不到热爱开始生长的那一段。
再说前一种焦虑。“我被定型了”,是把自己十年的经历,看成了一个截面:我是“做财务的”,这就是我的本质。
可是从发生学看,一个人十年的财务工作,留下的不是一个“财务”的标签,而是一片很厚的土:对数字的敏感,对流程的理解,对一个企业怎样运转的了解,和各部门打交道的经验,处理压力的办法。这片土,不只能长出“财务”这一种东西。它可以长出一个懂财务的管理者,一个懂经营的创业者,一个能把复杂的事讲清楚的老师,一个做成本控制特别在行的产品经理。
“被定型”的感觉,来自把“财务”这个名字当成了本质。名字是一根指针,它指向的是一片土,而不是一个固定的物。换一条路,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在已有的土上,走一条新的序列。
这当然不容易。别人的目光确实会把人钉住:公司不一定愿意给一个财务机会去做产品,朋友可能会说“你一个做财务的,懂什么产品”。但发生学的办法,不是在心里宣布“我是自由的”,而是一步一步地在土里走出新的序列:先在现在的岗位上,多接触一些产品相关的工作;再参与一两个跨部门的项目;慢慢地,别人的指针就开始移动了——“他不只是做财务的,他对产品也有想法”。
这一章还想说一点:一个岗位,本身就是一片土。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写的那个咖啡馆侍者,他演“侍者”演得太卖力,萨特说这是自欺:他想让自己像墨水瓶是墨水瓶一样“是”一个侍者。萨特对这种过度认同的批评,有他的道理。
可是换一个角度看,一个侍者的工作,也是一片土:他每天和几百个顾客打交道,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出了手上的平衡,练出了在忙乱中保持秩序的能力。一个好的侍者,完全可能在这片土上长出一个优秀的餐厅经理、一个懂得服务的创业者、甚至一个观察人性的作家。
问题不在于“当侍者”,而在于把“侍者”当成了终点。把岗位当牢笼的人,会在里面窒息;把岗位当土的人,会在里面生长。 同样的岗位,看法不同,长出来的人就不同。
中国有一句老话: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句话前半句常被忽略,其实很重要。
一个学木工、学厨艺、学修车的年轻人,最初学的是什么?不是“选择成为一个木匠”,而是一整套沉淀在师傅身上的土:怎样拿工具,怎样看材料,怎样判断火候,出了问题怎样补救。这些东西大部分说不清楚,只能在一次次的示范、模仿、纠正里传过去。第 34 章讲过,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手艺的传承,正是触觉式的传承:手把手,一遍一遍,直到徒弟的手自己“知道”。
这一点在今天仍然有用。一个年轻人进入任何一行,最值钱的不是他一开始的“选择”,而是他能不能进入一片好的土:有没有一个愿意带他的人,有没有一个能让他反复练习的环境,有没有一个能给他真实反馈的圈子。选工作的时候,与其只看薪水和名头,不如多看一眼:这个地方的土厚不厚?我在这里能不能长本事?
再看一个更普通的例子:一对夫妻开了一家小面馆。
开店那天,他们的“选择”只是一个起点。真正让这家店活下来的,是接下来几年的序列:第一年摸清了附近人的口味,把面汤调了七八次;第二年发现中午写字楼的人赶时间,加了一个快取窗口;第三年一位老顾客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有小份就好了”,他们就加了小份;疫情那几年被迫学会了外卖和线上下单;后来又请了两个帮手,学着怎样管人。
十年下来,这家店的“本质”——它是一家什么样的店、有什么招牌、靠什么留住客人——完全是长出来的,没有一条是开店那天定下的。夫妻俩也在这片土里长成了另一个样子:从两个只会做面的人,变成了懂成本、懂顾客、懂管理的人。
一家店、一份事业的本质,不在开业那天的决定里,而在后来每一次被顾客、被市场、被时代回写的过程中。 这就是“在先的是发生”在生意上的意思。
现代单位里,几乎人人头上都有指标:业绩、工时、完成率、评分。指标本身不是坏东西,它让工作可以被衡量、被比较。可是指标有一个很危险的性质:它是截面。
一个季度的数字,是一个人这三个月工作的一个切片。它不包含他带出来的新人,不包含他替同事补的那几个窟窿,不包含他为了长期的事情做的铺垫。久而久之,如果一个组织只看指标,那么所有人都会学会只做能进指标的事:那些重要但不进指标的事——培养人、修补关系、打基础——就没有人做了。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用截面代替了序列,而且是用制度的力量把这种代替固定下来。萨特在《辩证理性批判》里讲的“实践惰性”,正是这种东西:人造出来的制度,反过来规定了人只能怎样行动。
对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能做的有两件事。一是清醒地知道:指标衡量的是我工作的一个切面,不是我这个人;不要让一个季度的数字,改写我对自己的全部看法。二是在指标之外,有意识地给自己留一点“长期的事”:学一样新本事,带一个新人,做一件三年后才见效的事。这些是在给自己攒土,而土是指标算不出来的。
如果你是管人的人,那么责任更大一些:你怎样看你的下属,就是在决定他们能长成什么。只看季度数字的领导,会得到一群只做季度数字的下属。
这些年很多人在做副业,或者想做。发生学对这件事的看法,和它对转行的看法一样:先摸,再跳。
所谓“摸”,就是在不押上全部身家的前提下,让新方向的序列先走起来:想开店,先在周末摆两个月摊,或者去别人的店里帮几天忙;想做自媒体,先持续发三个月,看自己能不能坚持、有没有人看;想做咨询,先给一两个朋友的公司免费做一次,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了。
这样做的好处,不只是降低风险,更重要的是:只有摸过,你才知道这件事的土是什么样的。 一个想开咖啡馆的人,脑子里的画面通常是香气、音乐和闲适;真去做过才知道,大部分时间是进货、清洗、排班、应付投诉。摸过之后,有人退了,这是好事,他省下了几年时间和一笔钱;有人更想做了,那么他此后的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土上。
这和萨特式的“辞职吧,你是自由的”正好相反,也和“太危险了,别想了”不同。它是一条中间的路:让序列先小规模地走起来,用真实的接触替代想象。
这一章还要补一段,因为今天的人在事业上多了一种新的焦虑:人工智能来了,我的工作会不会被替代?
这种焦虑,也常常用两栏表的方式出现。一种说法是:“我的岗位就是一组固定的任务,AI 能做这些任务,我就没用了。”这是把自己看成一个截面,一个“是其所是”的物:岗位等于任务,任务被替代,人就被替代。另一种说法是:“别怕,人是自由的,永远可以重新选择。”这是萨特式的安慰:一个空洞的自由,面对一片陌生的新世界,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发生学会换一个问法:AI 改变的是土。 当一种新的工具进入一个行业,它改写的是这个行业的现实界(用什么工具做事)、理念界(什么算是好的工作、什么能力值钱)、自我界(从业者怎样看待自己)。一个人如果只把自己看成一组任务,他就会觉得自己被连根拔起;如果把自己看成一条在土里走的序列,他就会问:土变了,我已有的那些沉淀——对行业的理解、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判断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能力——在新的土里能长出什么?下一步该往哪里铺路?
历史上每一次新工具出现,都有人被截面困住,也都有人在新的土里长出了新的样子。区别往往不在于谁更“自由”,而在于谁更早地读懂了土的变化,更早地迈出了第一小步。
再具体说一说,一个人面对一种正在改变自己行业的新工具,可以怎么做。
第一,先用起来,而不是先判断。 很多人对新工具的第一反应,是站在远处评价它:“不过如此”“没什么用”“会毁掉这一行”。这是典型的“看”的姿态。发生式的做法是“摸”:找一件自己手上真实的工作,用这个工具做一遍,看它在哪一步真的帮上了忙、在哪一步帮倒忙。只有摸过,才知道土变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看清它改写的是序列的哪一段。 任何工具,改写的都不是整条工作序列,而是其中的某几段。看清哪一段被改写了、哪一段没有,就知道自己的力气该往哪里用:被改写的那一段,尽快把新方式学会;没有被改写的那一段——通常是判断、取舍、与人打交道、对结果负责——正是接下来更值钱的地方。
第三,把省下来的时间变成新的土。 工具最大的好处,是把一些重复的活儿变快了。这省下来的时间,如果只是用来接更多同样的活儿,人就只是变成了一台转得更快的机器;如果用来学新东西、做以前没时间做的事、和更多的人打交道,它就变成了新的土。
这三步,其实就是第 43 章讲教育时说的那三件事换了一个场景:读土、铺路、留回写。
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
事业上的“做自己”和“被定型”,都是截面的焦虑;解药不是自由的宣言,而是看清自己的土,在土里走出下一段序列。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这句话之所以流传那么广,是因为几乎每个人都体验过:被别人看成某个样子,而自己无力改变。
在家里,父母总说“你从小就这样”,不管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在单位,一次失误让领导记住了你,此后你做什么都被放在那次失误的阴影下看。在婚姻里,伴侣总是说“你就是这种人”,你越解释,对方越觉得你在狡辩。在网上,一条评论可以让一个陌生人被千万双眼睛钉在某个标签上。
这些体验都是真实的。萨特对它们的描写,也极其准确。
可是本书第 20 章说过:萨特的地图上,别人的目光只有一种结果——把我变成物;因为他的表上只有两栏,没有“回写”这一栏。生活中还有另一种目光:老师的批改、朋友的忠告、伴侣多年的注视,它们没有把人变成物,而是让人改变、让人长大。
这一章要讲的,是怎样在日常生活里,把“凝固的目光”改写为“回写的目光”——既包括别人看我,也包括我看别人。
先看一看,别人的目光为什么常常会变成一根把人钉住的钉子。
原因不在目光本身,而在于目光截取了一个截面,然后把它当成了本质。
一个领导记住了你的一次失误,他看到的是你在某一天、某一件事上的一个截面。他把这个截面贴上标签——“不可靠”——然后用这个标签去看你以后的一切。标签是一根指针,一旦贴上,他就不再看你的序列,只看指针指着的那个截面。
同样,父母说“你从小就这样”,是用你小时候的一个截面,去解释你现在的一切;伴侣说“你就是这种人”,是用几次争吵的截面,去概括你的全部。
目光本身不是地狱,把截面当本质才是。
在中国家庭里,最常见的一种凝固的目光,是父母对成年子女说的一句话:“你从小就这样。”
一个四十岁的人,在单位管着几十个人,回到家,因为一件小事被母亲说“你从小就毛手毛脚”,立刻就变回了那个八岁的孩子,火气上来,说话变冲;母亲看他这样,更加确认“你看,还是这个脾气”。两个人都被钉住了。
这里有两层凝固。第一层是母亲用三十年前的截面,看今天的儿子。第二层更隐蔽:儿子一进家门,也自动退回了三十年前那条序列上——他用八岁时的方式对母亲说话,于是他真的表现得像八岁。别人的凝固目光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我们常常在那道目光里,自动回到旧的序列上。
怎样打破?发生学的做法不是争辩“我早就不是那样了”,那等于在旧序列上再走一步。可以试的是:换一个具体的动作,让序列走出新的一段。比如,被说了一句以后,不接那句话,而是去做一件今天的、成年人的事:帮她把橱柜修好,问一问她最近体检的结果,带她去做一件她想做的事。一次两次没有用,十次八次之后,母亲眼里的那根指针,会慢慢从“毛手毛脚的孩子”移到“可以靠得住的儿子”上。
反过来,做父母的也要提醒自己:孩子的序列一直在走,我们的指针常常停在十年前。 一个总被用旧眼光看的成年子女,回家会越来越少。
在单位里,凝固的目光往往更冷。一次重要的汇报出了错,从此领导记住了;此后所有的机会,先给别人。
被贴标签的人,常见的反应有三种:解释(一遍遍说那次其实是怎么回事),赌气(既然你这么看我,我就这样吧),或者逃走(马上跳槽)。
前两种都是在旧序列上打转。第三种有时候是对的——第 46 章正文说过,有些土确实只会把人钉住,换一片土是合理的选择。但在换之前,有一件事值得做:用一段新的序列去试一试指针能不能移动。 具体办法是:找一件能被看见、又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把它做扎实,而且要做得让人看见。三件这样的事之后,如果指针一点没动,那说明这片土确实不给人生长的机会,再走不迟;如果动了,那么你在这里的土就厚了一层。
还有一点很重要:不要只和同一个人较劲。 一个单位里,看你的目光不止一双。一个被直接领导钉住的人,如果在跨部门的合作里赢得了另外几个人的认可,他的处境就会慢慢不同。指针是很多双眼睛一起写的,不是一个人。
如果我是被看的一方,被别人的目光钉住了,我能做什么?
萨特的办法是:意识到自己永远是自由的,永远超出别人给我的那个样子,哪怕别人看不见。这个办法能给人一点内心的力量,但它有一个问题:它是孤独的。别人的目光没有变,我只是在心里不承认它。
发生学的办法有三步。
第一,把别人的目光当作信息,而不是判决。 别人说我“不可靠”,这个标签当然不公平,但它也带着信息:在他看到的那个截面里,我确实出过错。那一次是怎么回事?是我的能力不够,是情况太复杂,还是我们之间的沟通有问题?把目光读成信息,它就从一根钉子变成了我的土的一部分。
第二,用序列去移动指针,而不是用解释去拔钉子。 一个人被贴上标签以后,最常见的反应是解释、辩白。可是解释往往没用,因为别人的指针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移动。真正能移动指针的,是一段新的序列:接下来的几件事,我都做得扎实可靠。一次、两次、三次,别人的指针就会慢慢从“不可靠”移开。这需要时间,但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第三,选择更好的土。 有些目光确实很难改变,有些环境确实只会把人钉住。这时候,换一片土也是一种办法:换一个团队,换一个圈子,去一个人们还会看你的序列、而不只看你的截面的地方。这不是逃避,而是选择一片能让自己继续生长的土。
更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也都是“看人的一方”。我们怎样看孩子、看学生、看伴侣、看同事、看网上的陌生人?
发生学对“看人”的建议很简单:看序列,不看截面。
看一个孩子,不要只看他这次考了多少分,要看他这一学期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他在哪一步卡住了。看一个同事,不要只看他这次出了什么错,要看他平时是怎样工作的,他这次出错背后是什么原因。看一个伴侣,不要只看这一次争吵中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要看你们这些年是怎样一起走过来的,这次争吵是在什么样的土里发生的。
看网上的陌生人,更要小心。网上的一条视频、一段文字,几乎总是一个截面,而且常常是被剪辑过、被挑出来的截面。千万双眼睛同时盯着一个截面,给一个人贴上标签,这是现代社会里最接近“地狱”的东西。在转发、评论之前,不妨先提醒自己: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截面,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序列。
今天最接近《禁闭》的场景,是网络。
一个人被拍到的一秒钟,一句被剪掉上下文的话,一条几年前的旧帖,可以在几个小时内传遍全国,被几百万人看见、评判、定性。评判者互不相识,也不认识当事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切下来的截面。而对当事人来说,那一秒钟成了他此后很长时间的全部身份。
萨特的《禁闭》里,三个人至少还互相认识、互相说话;网络上的这种审判,是几百万双眼睛盯着一个陌生人,而且没有任何回写的通道——当事人说什么都会被读成狡辩。这是一种被放大了千万倍的凝固。
发生学在这里能提供的,不是一套万能的应对办法,而是两个提醒。
对可能围观的人: 在转发和评论之前,先想一想,我看到的是一个截面,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序列。这一句提醒,不能阻止洪水,但能少加一瓢水。一个人一辈子会看到无数个这样的截面,他怎样对待这些截面,也在塑造他自己的自我界:习惯了用一秒钟给人定性的人,也会用一秒钟给身边的人定性,最后也会这样给自己定性。
对被围观的人: 一秒钟的截面确实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这是真实的痛苦,不必轻描淡写。但从序列的角度看,这一秒钟并不是终点。很多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几年之后仍然在正常地生活、工作,因为他们身边的土——家人、朋友、同事、真正认识他们的人——仍然在看他们的序列。远处的目光是凝固的,近处的目光才是土。 在这种时候,守住近处的土,比和远处的目光争辩重要得多。
第 46 章正文讲过一对夫妻的例子。这里再给一个很小、但很管用的做法。
争吵的时候,最容易出口的是两个词:“你总是……”“你从来不……”。这两个词,是把一次具体的事,升级成了对方的本质。一旦升级,这场争吵就不可能有结果了,因为没有人能反驳“你就是这种人”,只能反击。
把“你总是”换成“这一次”,把对本质的判断换成对一件事的描述:不是“你从来不管这个家”,而是“这个星期孩子的家长会你没去,我一个人去的,我很累”。前一句是给对方贴标签,后一句是给对方一个可以回应的具体动作。
这不是话术,而是一个哲学动作:把截面还给序列。 一件事是一件事,它可以被改;一个本质是一个本质,它只能被辩护或者被忍受。
一个人一生中真正长久的友谊,通常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是互相回写的。
一个多年的朋友,见过你最落魄的样子,也见过你风光的时候;他知道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所以他说的话,哪怕很难听,你也听得进去——因为他看的是你的序列,不是一个截面。
这种朋友很难得,因为回写需要时间,需要在场,需要经历过一些真实的事。今天的社交方式,让人很容易认识很多人,却很难有这样的朋友:微信里几千个联系人,多数只看得到彼此发出来的截面——旅行的照片,升职的消息,孩子的成绩。
所以,对成年人来说,值得花力气做的一件事是:给几段关系留出时间,让它们有机会变成回写的关系。 定期见面,一起做点事,在对方难的时候在场。这比认识更多的人有用得多。
现代社会里有一种关系被严重低估了:师徒。
第 45 章讲过手艺人的土。其实不只是手艺,任何一行里,一个愿意带你的人,都是你最重要的土之一。他给你的不只是知识,更是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分寸、判断、遇到麻烦时的处理方式。而这些东西,只能在一起做事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对年轻人:值得主动去找这样的人,并且用行动赢得他愿意带你——多做一点,问得具体一点,给出反馈。对年长的人:带一个人,也是在给自己的土加厚。很多人到了中年会觉得空,一个很有效的解法,就是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土。
这也是本书对“他人即地狱”最直接的回答:人不只是互相注视的两道目光,人可以互为土壤。
最后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场景:我们怎样看家里的老人。
一个人上了年纪,周围的目光常常会悄悄改变:他的话被当成“老糊涂了”,他的意见被跳过,他想做的事被劝住——“您就歇着吧”。这些目光大多出于好意,可是它们合起来,会把一个老人推进一个固定的角色里:被照顾者,不再参与的人。
很多老人的衰退,是从这一刻开始加速的。一个不再被需要、不再被征求意见、不再做事的人,他的三界都在萎缩:现实界(活动变少)、理念界(不再接触新东西)、自我界(我没用了)。
第 44 章说过,衰老不是序列的终点,而是序列在换一种方式往前走。这一点,家人的目光起很大作用。把“您歇着”换成“这件事您来定”“这个您教教我们”,把老人从被照顾者,放回参与者的位置上,是在给他保留一片能继续生长的土。
这也是“他人是土”这句话最朴素的用法:我们怎样看一个人,就在参与决定他还能长成什么样。
举一个很普通的例子。
一对结婚十几年的夫妻,丈夫总觉得妻子“爱唠叨”,妻子总觉得丈夫“不关心家里”。每次争吵,这两个标签都会被拿出来:一个说“你又开始唠叨了”,一个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个家”。两个人都觉得被对方的目光钉住了,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这正是萨特写的《禁闭》:两个人互相用目光折磨。
用发生学去看,这两个标签都是截面,而且都有来历。妻子的“唠叨”,可能是因为很多家务和孩子的事长期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说一遍没人理,只好说两遍、三遍;丈夫的“不关心”,可能是因为他工作压力大、回家就累,而且一开口就被批评,慢慢就不想开口了。两个人的样子,是在同一片土里一起长出来的,互相推着对方往某个方向走:她越唠叨,他越不想说话;他越不说话,她越唠叨。
要打破这个循环,靠在心里宣布“我不是你说的那样”是没用的,靠吵赢一次也是没用的。要做的,是一起去读这片土:哪些事让她不得不一遍遍地说?哪些时候他真的撑不住?然后改一环:比如把某几件家务明确地交给丈夫,让妻子不必再“提醒”;比如约好某个时间,两个人不谈孩子和家务,只聊聊各自这一天。改一环,序列就会跟着变;序列变了,两个标签就会慢慢松动。
两个人的目光,本来就可以是彼此最好的土。
最好的目光,是回写的目光:它看见一个人的序列,并且愿意参与这个序列的下一步。
一个好老师看学生,就是这样的目光:他看到学生走到了哪一步,然后在学生面前铺下一小段路。一个好朋友看你,也是这样的目光:他知道你是怎样走过来的,在你走偏的时候提醒你,在你走对的时候鼓励你。一个好的伴侣,也是这样:五十年里,他一直在看你、改写你,你也一直在看他、改写他,两个人在彼此的目光里一起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第 6 章讲过,萨特自己的生活里,就有这样一道目光:波伏娃五十年来最严厉地看他的每一份手稿,这种看让他写得更好。他的理论里没有这道目光,他的生活里却一直有。
他人不是地狱。他人是土。 别人的目光可以把我们钉住,也可以托起我们;区别在于,它看的是截面,还是序列;它是一次性的判决,还是持续的回写。我们无法完全控制别人怎样看我们,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怎样看别人,也可以选择走进什么样的目光里。
第 16 章讲了萨特对自欺的分析:约会中的女人把手当成一个物,假装没注意到;咖啡馆的侍者拼命演“侍者”,想让自己像墨水瓶是墨水瓶一样是一个侍者。萨特说,自欺就是在“事实”和“超越”两面之间滑来滑去:需要的时候把自己说成物(“我就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又把自己说成纯粹的自由(“那不是真正的我”)。
第 16 章末尾,本书插了一面小旗:两种自欺,其实是同一个错误——不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前一种把序列冻结成一个截面,后一种把序列里的一段剪掉。现在回来拔这面小旗,并给出一个具体的解法。
萨特对自欺的解法是什么?简单地说,就是“本真”:一个人应该清醒地承认自己的处境,同时承认自己永远是自由的,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躲进“我就是这样”,也不躲进“那不是我”。
这个解法在原则上没错,但它有一个实际的问题:它要求人时时刻刻保持一种清醒的、高度紧张的自由意识。这种要求太高了,大多数人做不到;做不到的人,又会因此责怪自己“不够本真”,陷入另一种焦虑。
更根本的问题是:萨特的“本真”,仍然是在两栏表上找平衡——既承认事实(自在),又承认自由(自为)。它没有提供第三种东西:看清自己是一条序列,并且在序列上找到下一步。
发生学的解法,可以落成三个问题。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在说“我就是这样”或者“那不是真正的我”的时候,可以停下来问自己:
第一个问题:这是怎么长出来的?
“我就是这个脾气”——这个脾气是怎么长出来的?是从小家里的气氛?是某一段经历?是多年来遇事的习惯?把“本质”还原成“序列”,它就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有来历的河。
“那天发火不是真正的我”——那天发火,是在什么样的土里发生的?是太累了?是积压了很久?是那个人正好碰到了某个痛处?把“剪掉的那一段”放回序列里,它就不再是一个外来的、不属于我的东西,而是我的序列在某种土里的一个真实的显露。
第二个问题:它在什么情况下被触发?
大多数“性格”和“习惯”,都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而是在某些特定的土里被触发的。一个“脾气急”的人,可能只在疲劳的时候、被催促的时候、觉得不被尊重的时候才发火。看清楚触发的土,就看清楚了序列在哪里转弯。
第三个问题:下一步能改哪一环?
序列不能一下子全部改写,但可以改其中的一环。如果疲劳时最容易发火,那么先改的也许不是“脾气”,而是作息;如果被催促时最容易发火,那么先改的也许是和别人的沟通方式;如果觉得不被尊重时最容易发火,那么先改的也许是对“尊重”的理解。改一环,序列就会跟着变;序列变了,“脾气”这个名字指着的东西,就慢慢不一样了。
几乎每个人都拖延过。一件重要的事摆在那里,明知道该做,就是不动;一边不动,一边刷手机、收拾房间、做一切别的事;到了最后期限,通宵赶完,然后对自己说:“我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做不出来。”
这句“我就是这样”,正是萨特说的第一种自欺:把自己说成一个物,用“本质”做借口。
而另一种说法也很常见:“那不是真正的我,我其实是个很自律的人,只是这段时间状态不好。”这是第二种自欺:把序列里不喜欢的那一段剪掉。
用第 47 章的三个问题去看:
这是怎么长出来的? 拖延的背后,常常不是懒,而是怕。怕做不好,怕被评价,怕一旦认真做了还是不行——那就证明了“我真的不行”。而拖到最后一刻再做,等于给自己留了一个退路:“我不是不行,我只是没时间。”这个策略往往是在很早的时候学会的:某一次认真准备却没考好,某一次被当众批评。
它在什么情况下被触发? 多半不是所有的事都拖,而是特定的事:需要被评价的事,没有明确第一步的事,牵扯到和人打交道的事。看清是哪一类,比笼统地说“我拖延”有用得多。
下一步能改哪一环? 不是“我以后再也不拖延了”,而是:给那件事定一个小到不可能失败的第一步——不是“写完报告”,而是“打开文档,把标题和三个小标题写出来”;不是“给客户打电话”,而是“把要说的三句话写在纸上”。很多时候,拖延卡在的不是整件事,而是那个模糊的第一步。
另一个常见的“我就是……”,是“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怎么长出来的? 也许是小时候搬过家,插班生的那一年很难熬;也许是某一次在众人面前出丑;也许只是家里人都不太说话,从小没练过。不管是哪一种,它都是一条序列的结果,不是天生的本质。
什么时候被触发? 仔细看,大部分说自己不擅长社交的人,并不是在所有场合都不行。和熟人一对一聊天可能很好,和陌生人一大群人在一起就很难;谈自己懂的事可以说很久,寒暄就不行。
下一步改哪一环? 如果一对一没问题、多人场合不行,那就先不要逼自己去参加大聚会,而是从多约一对一见面开始;如果谈专业没问题、寒暄不行,那就准备两三个自己真的想问的问题,把寒暄变成提问。一环一环地改,“不擅长社交”这个名字指着的那团东西,就会慢慢变样。
这里要说一句重要的话:发生学不要求每个人都变成外向的人。 一个人的性格底子确实有差异,这是三界里真实的土。发生学要拆掉的,不是差异,而是把差异说成不可改变的本质、并且用它来关掉自己所有可能的那种说法。
第 47 章正文重新看了萨特那个咖啡馆侍者,说“演不一定是自欺,它常常只是序列还没走完”。这一点在职场里特别有用。
一个刚当上主管的人,常常会“演”主管:说话刻意端着,不敢承认不懂,开会时假装一切尽在掌握。萨特会说这是自欺——他想让自己像墨水瓶是墨水瓶那样“是”一个主管。
发生学会问:他为什么要演?因为他还没有长出主管的本事,可是位置已经在那里了,他必须先撑住。这种“演”,其实是序列的一个阶段:新的身份先到,能力后到,中间这段空白,人只能靠模仿和硬撑。
问题不在“演”,而在演了三年还是在演——那说明他一直没有在这个位置上真正长出东西来。所以有用的问题不是“我是不是在自欺”,而是:“我现在演的这些动作里,哪些已经变成了我真的会的?哪些还是空的?空的那几项,下一步怎么补?”
这个看法,对很多刚进入新角色的人是一种解脱:刚开始不像,很正常;一直不像,才要警觉。
用这三个问题,再看一看萨特的两个例子。
那个咖啡馆侍者,他拼命演“侍者”,是在自欺吗?发生学会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演?也许他刚入行,还没熟练,只能靠夸张的动作来提醒自己;也许老板对他要求很严,他怕丢了工作;也许他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只是还没找到自然的方式。他的“演”,是他在这片土里、在这段序列上的一个阶段。一个干了十年的老侍者,往往不会那么夸张,他的动作已经沉淀进身体里,变得自然了。“演”不一定是自欺,它常常只是序列还没走完。
那个约会中的女人,她把手留在男人手里、假装没注意,是在自欺吗?发生学会问: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做决定?也许她对这个人还不够了解,需要更多时间;也许她过去有过不好的经历,让她在亲密关系里总是犹豫;也许她所处的社会对女性在这种事上的主动有很多约束。她的“悬而不决”,是在一片复杂的土里、在一条还没走到决定点的序列上。发生学不会简单地说她“不本真”,而会说:她需要的是更多的序列——更多的了解、更多的交往——让决定从土里长出来,而不是被逼着在一瞬间做出。
最后说一说真诚。萨特说,真诚也可能是自欺:一个人承认“我就是自私的”,好像这个坦白就替他负了责,他从此可以心安理得地自私下去。
发生学对真诚有一个不同的理解:真诚不是承认自己“是”什么,而是承认自己“正在长成”什么。
“我就是自私的”——这是把自己钉成一个截面,确实可能是另一种自欺。
“我发现我在某些事情上很自私,这可能和我从小的经历有关,我想试着在某件具体的事上改一改”——这是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看清它的来历,并且找到下一步。这才是真正的真诚。
日常生活里,我们说自己和别人,用的大多是标签。把这些标签翻译成序列,是一个可以随时练习的动作。
| 标签式说法 | 序列式说法 |
|---|---|
| 我就是没耐心 | 我在被催、又做不好的时候最容易急;上一次是因为…… |
| 他就是不负责任 | 这三件事他都没跟到底,前两次是因为没有人交接给他 |
| 我不是学数学的料 | 我在三年级分数那一段断了,后面一直在断口上砌砖 |
| 这孩子就是懒 | 他一写作业就拖,但打球和拼装能专注两小时 |
| 我们两个不合适 | 这三年我们在钱和老人这两件事上一直没谈拢 |
| 我年纪大了,学不动了 | 我已经三年没有认真学过新东西,手生了 |
左边一列都是截面,右边一列都是序列。左边一列只能让人认命或者反击,右边一列后面都跟得上一个“那下一步呢”。
一个人的语言,会慢慢塑造他的世界。 习惯用左边说话的人,会活在一个由本质和判决组成的世界里;习惯用右边说话的人,会活在一个还在长、还能改的世界里。
最后要说一句,这是本书对萨特最不同的一点。
萨特的“本真”,要求人时时刻刻清醒地承担自己的自由,任何躲闪都是自欺。这种要求很崇高,也很严厉,严厉到大多数人做不到;做不到的人,又会因此责备自己。
发生学的态度要宽一些:人是一条序列,序列有快有慢,有顺有堵,有走偏的时候,也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一个人偶尔用“我就是这样”来喘口气,不是什么罪过;要紧的是别让这句话变成终点。
所以,本书给读者的最后一句实用的话是:当你说“我就是这样”的时候,不必责备自己;只要在后面加半句——“到现在为止”。
“我就是没耐心,到现在为止。” “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到现在为止。” “我改不了这个习惯,到现在为止。”
加上这半句,一个本质就变回了一条序列,而序列,总还有下一步。
读到这里,读者不妨做一个小练习。
拿一张纸,写下一句你常对自己说、或者别人常对你说的“我就是……”的话。比如“我就是没有耐心”“我就是不会说话”“我就是怕和领导打交道”。
然后在这句话下面,写三行:
写完以后,再读一遍最上面那句“我就是……”。多半你会发现,它已经不太像一块石头了,而更像一条河的一段:有上游,有弯道,也有下一段可以挖的渠。
这个练习很简单,但它做的,正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把一个截面,还原成一条序列。
前面那个练习是针对“我就是……”的。这里再给一个针对具体事情的。
找一件你已经卡了很久、一直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学一样东西、改一个习惯、处理一段关系、推动一件工作)。写四行:
这个练习的用处在于:它把“我为什么做不到”这个指向自己的问题,换成了“是什么挡在那一步”这个指向土的问题。前一个问题只会带来自责,后一个问题常常能找到一处具体的、可以动的地方。
很多时候,卡住一件事的不是意志,而是一件很小的实物:书不在手边,鞋放在柜子深处,想谈的那个人永远在别人面前。把这件小事动一动,序列就重新走起来了。
自欺的根,是不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解法,是问三个问题:它怎么长出来的,它在什么情况下被触发,下一步能改哪一环。
萨特看透了人在逃避选择时的种种小动作,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发生学在他的基础上多走了一步:不只是看透,还要看清来历、找到下一步。一个人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高度紧张的自由意识,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是一条还在走的序列,而下一步,总是可以走的。
本编提要 最后把萨特放回他的近邻之间:海德格尔看出“颠倒无效”,波伏娃写出一个女孩怎样在三界中“变成”女人,列维-斯特劳斯看到先于个人的结构,福柯打碎了先在的主体,梅洛-庞蒂从触觉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口。每一位都冲到了萨特没到的地方,也都在某处停下了。然后清点萨特留下什么、该放下什么,并在结语里把全书压成一句可以带走的话。
全书快要结束了。在最后的三章里,本书要把萨特放回他的近邻之间,看看同一个时代、同一个问题,别人走到了哪里;然后回答萨特留下了什么;最后给全书一个结语。
这一章讲萨特的几位近邻。每一位,只问两个问题:他冲到了哪里?他差在哪里?
在讲近邻之前,先简单提两位远祖。
十九世纪的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常被看作存在主义的鼻祖。他反对黑格尔那种把一切都纳入一个大体系的哲学,坚持说:真正重要的是那个具体的、孤独的、要在信仰面前做决断的个人。他讲“焦虑”,讲“或此或彼”的选择,讲“信仰的跳跃”。萨特的焦虑、选择、个人,都有克尔凯郭尔的影子。只不过克尔凯郭尔的个人面对的是上帝,萨特的个人面对的是没有上帝的虚空。
尼采宣布“上帝死了”,并且追问:上帝死了之后,人怎样重新创造价值?萨特借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允许的”,走的是和尼采同一个方向。尼采还讲“成为你自己”,讲人要像艺术家一样塑造自己的一生。这些都和萨特的“人是他自己造就的”很接近。
两位远祖,都走在“本质不是先在的”这条路上;也都和萨特一样,把重心放在了个人的决断和创造上,很少讲那个个人是在什么土里长出来的。尼采的“视角主义”说,没有唯一的真理,只有各种视角;可是那个带着视角的主体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说清楚。
尼采在这份谱系里的位置,值得多说几句,因为他提的那道题,离本书的主题最近。
尼采有一个著名的主张,通常被叫作“视角主义”:没有唯一的、从任何角度看都一样的真理;一切认识都是从某个视角出发的,不同的视角看到不同的东西。
这个主张要回答的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面对同一个东西,为什么不同的人会得出不同的说法? 一件事,几个当事人的说法常常完全不同;同一段历史,不同的时代有完全不同的写法。尼采的回答是:因为他们是从不同的视角、带着不同的需要去看的。
这个回答有力,也很解放,它打破了“只有一种正确说法”的垄断。可是它留下了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那个带着视角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说,认识是主体与客体互动的产物,那么这个说法默认了:主体和客体,在互动之前就各自在那里了。这个默认,康德在客体那一端用“物自体不可知”封了口;尼采让视角承担了差异,却把“客体”和“主体”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原处。
这正是本书第 30 章讲的那个亏空:先有主体、先有客体、然后互动——这套图景从来没有被证成过。二十世纪以后,哲学开始把主体打碎(福柯、阿尔都塞、德里达),客体那一端本来就悬着,于是两端同时失去依托。
发生学的回答是:主体和客体都不先于互动;在先的是发生。 所谓“主体”和“客体”,是这场发生在某个时刻被截下来、起了名字的两端。视角的不同,不只是因为人站的角度不同,更是因为每个人是在不同的土里、经过不同的序列长出来的——他的眼睛本身就是那条序列的产物。
萨特在这条线上,是尼采的继承者:他也让“主体”承担一切,也没有问这个主体从哪里来。所以第 30 章说他立了第四个先在者,这个判断放在这条谱系里看,就更清楚了。
第 48 章的名单里没有加缪,因为他自己拒绝被算作存在主义者,也因为他不是在“存在与本质”这个问题上和萨特交手的。
但如果非要给他一个位置,可以这样说:
他冲到了哪里: 加缪坚持“限度”——有些东西不能为了未来的目标被牺牲。第 10 章说过,他守的是现实界的土:活着的人、他们的身体和痛苦。在一个人人都在谈历史必然性的年代,这是很难得的清醒。
他差在哪里: 加缪主要是用文学和道德的语言说话,他没有(也没有打算)给出一套关于人怎样发生的理论。他的“荒诞”和萨特的“偶然”,其实共享同一个前提:世界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人加上去的。这仍然是把意义放在人这一端,把世界那一端留成哑的。
第 2 章已经讲过,海德格尔 1946 年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里说:把“本质先于存在”颠倒成“存在先于本质”,仍然是一个形而上学命题。
他冲到了哪里: 海德格尔看到了萨特的问题不在于“谁在前”答错了,而在于“谁在前”这个问法本身还在旧哲学里面。这一点,本书完全同意。本书的全部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是在把海德格尔这一句批评展开成一整套论证。
更早,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讲人的“在世界之中存在”:人不是一个先存在、然后再进入世界的主体,人从一开始就在世界之中,和周围的东西、别的人缠在一起。这比萨特的两栏表离发生学更近。
他差在哪里: 海德格尔说完“颠倒无效”,没有给出另一种可以被普通人使用的说法。他后期转向了“存在的真理”“语言是存在之家”“诗意地栖居”,越来越玄远。他看到了人在世界之中,却把这个“在之中”主要写成了一种理解和筹划的结构,没有写成一条有序列、有三界、能回写的发生。他也没有问:一个婴儿是怎样“进入”世界之中的?《存在与时间》里的人,和萨特的人一样,也是一个已经长大了的人。
波伏娃是萨特一生的伴侣,也是一位独立的、重要的哲学家。她 1949 年出版的《第二性》,开头有一句后来传遍世界的话,大意是:女人不是生成的,而是变成的。
她冲到了哪里: 这句话表面上是把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用在女性身上:没有一个先在的“女性本质”,女人是后来变成的。但仔细读《第二性》,会发现波伏娃比萨特走得更远。她花了大量篇幅,去写一个女孩是怎样在具体的土里“变成”女人的:她的身体怎样发育,她在家庭里受到怎样的对待,她从小玩什么玩具、听什么故事、被期待成为什么样子,社会的制度和神话怎样一步步把她塑造成“第二性”。
这是一种真正的发生学描写:身体(现实界)、社会的神话和制度(理念界)、女孩自己的经验和自我认同(自我界),三界缠在一起,一步一步把一个女孩“变成”女人。在“成为”这件事上,波伏娃比萨特更懂土。
她差在哪里: 波伏娃仍然用的是萨特的哲学框架:超越与内在、自为与自在。在她的分析里,女人被社会“变成”女人的过程,常常被描述为一种被迫的、从超越跌落到内在的过程——被关进家庭、被变成客体。这和萨特把土登记为“惰性”是同一个问题:土主要被看成压迫的力量,而不是孕育的力量。她看到了女人是怎样被土塑造的,却很少写土也可以怎样托举女人长出新的样子。
第 2 章讲过,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 1962 年在《野性的思维》最后一章,公开批评萨特。
他冲到了哪里: 列维-斯特劳斯研究了大量所谓“原始”民族的亲属制度和神话,发现在这些看起来五花八门的现象下面,有一些稳定的结构:婚姻交换的规则、神话里的对立和转换。这些结构不是任何个人有意识地选择的,却在组织着每一个人的生活。他批评萨特把个人的意识和选择看得太重,忽视了这些无意识的结构。
用本书的话说:列维-斯特劳斯看到了理念界的土——而且看到它是先于个人、塑造个人的。这正是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取消掉的那一界。
他差在哪里: 列维-斯特劳斯把重心从“个人”挪到了“结构”,可是他在很大程度上是把顺序又翻了过来:结构在先,个人在后。这仍然是“谁在前”的语法。而且他的结构往往是静态的、共时的,像一张摊开的图谱;它们是怎样发生的、怎样被个人的实践改写的,他讲得不多。他看到了土,却把土看成了一张不太会动的图纸。
1966 年,福柯出版了《词与物》。书的结尾说,“人”是一个晚近的发明,就像画在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可能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去。
他冲到了哪里: 福柯的意思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人”——一个有意识、有自由、作为知识的主体和对象的人——是在十八、十九世纪的一套特定的知识结构里产生的。它不是永恒的,而是有历史的,是在某种条件下“发生”的。福柯后来又研究了监狱、疯癫、性,说明人的身体和自我是怎样被各种制度、话语、权力一点一点塑造出来的。
这在方向上非常接近发生学:主体不是先在的,而是在历史的土里发生的。福柯把萨特的“先在的自为”打碎了。
他差在哪里: 福柯打碎了主体,却很难说清楚,在一切都被权力和话语塑造之后,人还能怎样主动地长出新的东西。他晚年开始讨论“自我的技术”,讨论古希腊人怎样通过练习来塑造自己,这是在往回找主体的生长。但总体上,他笔下的土,更多是一种规训的、塑造的力量;土怎样托举人、人怎样回写土,他写得不如写“规训”那样有力。
福柯、阿尔都塞,还有后来的德里达,一起让“主体已死”成了一个时代的口号。二十世纪下半叶,哲学一边在客体端早就悬着(康德的物自体不可知),一边在主体端又把主体打碎了。两端同时失去依托,这正是本书在第 30 章说的知识论的大危机。
还有两位近邻,也常被和萨特放在一起谈。
阿尔都塞是法国共产党内的哲学家。1965 年,他出版了《保卫马克思》,并与学生合写了《读〈资本论〉》,提出了一个很刺耳的口号:理论上的反人道主义。他认为,马克思成熟时期的理论,恰恰是抛弃了“人”“人的本质”“异化”这些人道主义的概念,转而研究生产方式、社会结构这些“没有主体”的东西。他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
他冲到了哪里: 阿尔都塞看到了个人是被社会结构和意识形态“召唤”成主体的,主体不是先在的。这和本书说的“存在也是发生的”方向一致。
他差在哪里: 他把主体说成结构的效果,结构本身却几乎成了新的“先在者”:它在那里,运作着,召唤着人。人怎样回写结构,结构怎样在人的实践里发生、改变,他讲得很少。
德里达比萨特年轻二十多岁。1968 年,他在一次题为《人的终结》的演讲里,批评了战后法国哲学对海德格尔的理解。他指出,法国人当年读海德格尔的时候,把海德格尔说的“此在”翻译成了“人的实在”,萨特也沿用了这个译法;这一译,就把海德格尔读成了一种以“人”为中心的哲学,而这正是海德格尔想要摆脱的。
他冲到了哪里: 德里达看到了萨特的“人”,其实仍然是一个被默认为中心、被默认为先在的东西,他要把这个中心“解构”掉。
他差在哪里: 德里达擅长拆解,拆掉中心,拆掉先在,拆掉一切看起来稳定的对立;可是拆完之后,东西是怎样在土里重新长出来的,他很少正面去写。本书在《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里已经讨论过这一点:解构是必要的一步,但它不是发生本身。
把这几位近邻压成一张小表:
| 人物 | 冲到了哪里 | 差在哪里 |
|---|---|---|
| 海德格尔 | 看出“颠倒无效”;人在世界之中 | 没有给出另一种可用的说法;人仍是长大了的人 |
| 波伏娃 | 写出女孩怎样在三界中“变成”女人 | 仍用萨特框架,土多被写成压迫 |
| 列维-斯特劳斯 | 看到先于个人的理念界结构 | 把顺序翻回“结构在先”,结构偏静态 |
| 福柯 | 打碎先在的主体,写出主体的历史发生 | 土多被写成规训,托举与回写写得少 |
| 阿尔都塞 | 主体是被结构“召唤”出来的 | 结构本身成了新的先在者 |
| 德里达 | 看出萨特的“人”仍是默认的中心 | 长于拆解,少写重新生长 |
| 梅洛-庞蒂(第 36 章) | 从触觉出发,看到交织的肉 | 停在描述,没写出序列 |
每一位都冲到了萨特没到的地方,每一位也都在某处停下了。把他们放在一起,本书要补上的那一步就很清楚了:不是再找一个东西放到“前面”,而是承认三界俱在、彼此缠绕的土,承认序列,承认回写,承认土既约束也托举——在先的是发生。
全书花了很多篇幅批评萨特。可是在快结束的时候,本书要郑重地说:萨特留给我们的东西,远比他的错误多。本书批评他,恰恰是因为他值得被认真对待;如果把他的错误和他的贡献一起扔掉,那就是犯了和他同样的错——拆先在者的时候,连土一起拆了。
那么,萨特留下了什么?
第一,反对“天生如此”。 萨特用一句话,向一切把人说成“天生如此”的理论宣战:不管是说某个种族天生低劣,某个阶级天生是敌人,女人天生只适合待在家里,还是说一个孩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料”。这句话在二十世纪解放了无数人。本书的全部批评,都不是要回到“天生如此”,而是要在萨特反对对了的地方,把替换的东西换得更对。
第二,责任。 萨特说,人要为自己的样子负责,不能推给上帝、推给环境、推给激情。本书补充说,人不是从虚无中选择自己的,人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但这不意味着人可以不负责。恰恰相反:一个知道自己是一条序列的人,更清楚自己的每一步会怎样改写自己的土和别人的土,他的责任不是更轻,而是更具体了。
第三,那些精确的描写。 咖啡馆里皮埃尔的缺席,钥匙孔前的羞耻,侍者的表演,约会中的那只手,远足中扔下的背包,栗树根前的恶心,爵士歌带来的安慰。萨特对人的处境的描写,精准得令人不舒服。这些描写不会因为他的理论框架有问题而失去价值,它们是任何一个想理解人的人都应该读的材料。本书在很多地方,正是用发生学重新读了这些描写。
第四,介入。 萨特说,知识分子不能躲在象牙塔里,要对时代发言、要行动。他自己一生也是这样做的,对过,也错过。本书在第 9 章说过,“介入”这个主张本身,已经承认了土的力量:知识分子要介入,是因为他写出来的东西会回写时代。这份遗产,今天仍然重要。
第五,自救的诚实。 萨特没有固守他年轻时的理论。他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被自己砍掉的土补了回来;在 1969 年,他坦率地说自己当年的话“难以置信”。一个名满天下的哲学家,愿意在六十多岁时承认自己早年太天真,这需要真正的勇气。他没有换掉那张表,但他走到了离门很近的地方。这份诚实,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留下的东西。
同样,萨特也有三件东西,本书认为应该放下。
第一,那张两栏表。 自在和自为,物和意识,惰性和自由。这张表只能登记截面,不能登记发生;它让土只能是哑的或者是压人的,让回写没有位置,让触摸被劈成两半,让纠缠显得黏糊糊、令人恶心。放下这张表,萨特的许多精彩描写反而能被读得更好。
第二,先在的自为。 一个不需要来历、一出现就完整的选择者。它是萨特留下的第四个先在者,也是他把康德的亏空从客体端挪到主体端的地方。放下它,承认意识也是在序列中发生的,自由也有来历。
第三,哑土。 那块岩石,那份疲劳,那些“只在筹划之光下才有意义”的处境。放下哑土,承认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都在说话、都在参与生成人,既约束人,也托举人。
前面说的五件值得留下的东西,落到具体的日子里,大致是这样用的。
反对“天生如此”: 当你听到任何一句“某某人天生就……”“这种人就是……”的时候,先在心里加一句:“到现在为止,在这样的土里。”这一句,能挡住很多偏见,也能挡住对自己的判决。
责任: 当你想把一件事推给性格、原生家庭或环境的时候,承认它们的作用,然后把问题挪到下一步:“那么接下来,我还能做什么?”
那些精确的描写: 当你在一个场合里忽然很不舒服——被人盯着、被贴标签、不得不演一个角色——可以想起萨特写过的那些场景。知道自己经历的东西有人如此准确地写过,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介入: 你手里的活,做出来会写进别人的土。写得好一点,就是一次介入,不必等到有什么大舞台。
自救的诚实: 每隔几年,认真问自己一次:“我这套办法,还装得下我现在看到的东西吗?”萨特在六十多岁时回答了这个问题,虽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这五件事,一件也不需要读懂《存在与虚无》才能用。
最后说一句:今天的人,为什么还要读萨特?
因为今天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比 1945 年的巴黎更需要他。一方面,各种“天生如此”的说法又回来了:基因决定论、出身决定论、算法给每个人贴上的标签。萨特对“天生如此”的反抗,仍然是一剂必要的药。另一方面,各种“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只要你想”的励志口号也到处都是,它们是萨特式自由的通俗版本,给人豪情,也给人一次次落空后的沮丧。
读萨特,同时读出他对的一半和漏掉的一半,恰好能帮我们在这两种说法之间站稳:不信“天生如此”,也不信“凭空选择”;相信人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因而既要为自己的下一步负责,也要为身边人的土出一份力。
把留下的和放下的合起来,萨特在思想史上的位置就清楚了。
他站在“发现”和“发生”之间。他的结论已经是发生学的:人的本质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他的前提还是发现学的:那个去长的人,是一个现成的、先在的、被找到的存在。他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发生学,另一只脚还留在发现学里。
本书的书名叫“普通人都能懂的萨特”,副标题是“一个人、一句话,与 SDE 的解构”。一个人:萨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条完整的发生序列,是反驳他那句名言最好的材料。一句话:“存在先于本质”,说中了一半,漏掉了一半。解构:不是把萨特推倒,而是把他那只还留在发现学里的脚,也拉进发生学里来。
1945 年 10 月 29 日晚上,巴黎“现在俱乐部”挤满了人,一个戴厚眼镜的哲学家说:存在先于本质。
八十年过去了,这句话仍然在打动人。本书开头就承认:它看起来非常对。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
本书用了五十章,想说明的只是一件事:这句话说中了一半,漏掉了一半。
它说中的一半是:本质不是先在的,本质是发生的。
它漏掉的一半是:存在也不是先在的,存在也是发生的。
把全书压成几句话:
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 在他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他的土是三界残缺的: 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一个站在哑土上的人,只能从虚无中造出自己,坐上创世者的位子,于是既无比自由,又注定失败。
他拆对了先在者,却连土一起拆了; 拆完之后,他又立了一个新的先在者——虚无的自为,并把它的来历封了起来。康德把亏空封在客体端,萨特把它挪到主体端,改名叫自由。
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 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如果从子宫里的十个月、从触觉出发,“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不会被说出来。
他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而他的一生是一条完整的发生序列。 他的生活比他的理论更懂发生。
他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补回了土,却没有换掉那张两栏的表。 他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前,没有推开门。
那么,替换“存在先于本质”的,是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
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展开来说:一个人是在一片先于他的、三界俱在的土里——物质的、制度的、家庭的、语言的、情感的——经过一条从子宫开始、从未中断的差异序列,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长出来的样子,又会回写那片土,改变他自己,也改变别人。“存在”,是人们给这场发生的起点起的名字;“本质”,是人们给这场发生在某个时刻的暂停点起的名字。在这两个名字之前、之间、之后,一直在进行的,是发生。
这句话对普通人有什么用?
它告诉你:你不是天生如此的。 这一点,萨特已经告诉过你。
它还告诉你:你也不是凭空选择自己的。 你是在一片土里、经过一条序列长出来的;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你读过的书、你走过的路、你受过的伤、你爱过的人,都在你身上。这不是限制你的牢笼,而是托着你的土。
所以,当你想改变自己的时候,不要只是在心里宣布“我是自由的”,也不要因为改变太难就觉得“我就是这样了”。去读你的土,看清你是怎样走到今天的;然后在土里,找到下一步能走的路,走一步,再走一步。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变成你的新的土。
你不是先存在、再选择本质的。你一直在发生。
这就是本书想留给读者的全部。
全书五十章,如果只带走三句,本书希望是这三句。
第一句:把截面还给序列。
看别人是这样,看自己也是这样。一次失误不是一个人的本质,一次成功也不是;一个标签只是一个截面,它下面是一条还在走的序列。遇到判决式的话,就把它翻译成序列式的话(第 47 章那张对照表)。
第二句:先读土,再走下一步。
想改变什么,先看清楚现在这片土:现实界(身体、时间、工具、环境),理念界(你知道什么、周围的人信什么、规则是什么),自我界(你的记忆、习惯、情绪、对自己的看法)。看清了,再选一件小到不会失败的事去做。
第三句:做别人的土。
我们都是在别人的土里长出来的,也都在做着别人的土。你怎样看一个人、怎样对他说话、在他难的时候在不在场,都会写进他的序列里。这是一个人能给这个世界的最朴素、也最实在的东西。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宣言。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在先的是发生。 而发生,总是要在某一片具体的土里,从某一个具体的下一步开始。
1945 年 10 月 29 日晚上,巴黎”现在俱乐部”挤满了人,一个戴厚眼镜的哲学家说:存在先于本质。
八十年过去了,这句话仍然在打动人。本书从一开始就承认:它看起来非常对。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
本书用了五十章,想说明的只是一件事:这句话说中了一半,漏掉了一半。
它说中的一半是:本质不是先在的,本质是发生的。
它漏掉的一半是:存在也不是先在的,存在也是发生的。
第一句:他的结论是发生学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 在萨特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他说人要自己造出自己,却让那个去造的人现成地站在一切之前。
第二句:他有土,但他判土为哑。 那块岩石、那份疲劳、那些”只有在筹划之光下才有意义”的处境,都在那里,却都不说话、不参与生成。一片哑土和没有土是一样的:人只能从虚无中造出一切,也就是坐上了创世者的位子。而人不是上帝,所以他注定失败——《存在与虚无》末尾那句”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在书的开头就已经写好了。
第三句:按三界查账,他的土是残缺的。 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三条都落在他自己的书上,不是推断。
第四句:他拆对了先在者,却连土一起拆了。 拆掉理念共相与实体性自我,方向是对的;把价值、记忆、情绪、身体一并判成死的,是错的。原因不在他的斧头,在他那张只有两栏的表——表上没有地方安放”活的沉淀”。
第五句:他拆完之后,又立了第四个先在者。 虚无的自为,一出现就完整,不需要来历。而他自己把”自为从哪里来”交给了”形而上学”,说那里只能提假设。康德把亏空封在客体端叫物自体,萨特把它挪到主体端改名叫自由。
第六句: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 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把子宫里的十个月放回来,“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不会被说出来——它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第七句:他补回了土,却没有换掉表。 后半生的实践惰性、群集与团体、《家庭白痴》里被构成的童年,是一界一界把土补回来;可这些土都被登记成”惰性”,于是那句名言不必改,也就没有改。他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前,没有推开门。
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展开来说:一个人是在一片先于他的、三界俱在的土里——物质的、制度的、家庭的、语言的、情感的——经过一条从子宫开始、从未中断的差异序列,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而他长出来的样子,又会回写那片土,改变他自己,也改变别人。
“存在”,是人们给这场发生的起点起的名字。“本质”,是人们给它在某个时刻的暂停点起的名字。在这两个名字之前、之间、之后,一直在进行的,是发生。
这句话带着它自己的作废条件:如果有人能指出一个存在者,它在任何土之外、任何序列之前就已经完整,本书的中心判断就倒了。这条件写在前言里,也写在这里。
一句哲学判断如果不能改变一个人明天怎么做事,它就还没有落地。所以这本书的最后,要把它翻译成三件可以动手的事。
第一件:把截面还给序列。
我们判断人,几乎总是用截面:一次考试、一次失误、一段履历、一个标签。截面是真实的,但它不是人。一个人是一条还在走的序列,截面只是序列在某一刻被切下来的一片。
所以,遇到判决式的说法,就把它翻译成序列式的说法:“他就是不负责任”换成”这三件事他都没跟到底,前两次是因为没人交接给他”;“我不是学数学的料”换成”我在三年级分数那一段断了,后面一直在断口上砌砖”。左边一句只能让人认命或者反击,右边一句后面跟得上一个”那下一步呢”。
这不是话术,是把发现学的眼光换成发生学的眼光。习惯用左边说话的人,会活在一个由本质和判决组成的世界里;习惯用右边说话的人,会活在一个还在长、还能改的世界里。
第二件:先读土,再走下一步。
想改变什么,不要先下决心,先看清这片土:现实界有什么(身体、时间、工具、环境),理念界有什么(你知道什么、周围的人信什么、规矩是什么),自我界有什么(你的记忆、习惯、情绪、对自己的看法)。看清了,再选一件小到不会失败的事去做。
萨特说懦夫随时可以不当懦夫。这句话点燃了很多人,也让很多人一次次落空——因为它把改变说成了一次选择。发生学补上的是后半句:这不是一次选择的事,而是一条序列的事;而序列需要土。 一个多年不敢说”不”的人,不会在明天早上变成勇敢的人;但他可以在这个星期的一件小事上说一次”不”,看到天没有塌下来。一次之后有第二次,身体的反应会变,别人的看法会变,“勇敢”才会在他身上真的长出来。
第三件:做别人的土。
我们都是在别人的土里长出来的,也都在做着别人的土。你怎样看一个人、怎样对他说话、在他难的时候在不在场,都会写进他的序列里。
萨特写过:他人即地狱。他晚年解释说,他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和别人的关系被扭曲了,别人才只能是地狱。本书更愿意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完整:目光可以是凝固的,也可以是回写的。 凝固的目光看截面、下判决;回写的目光看序列、参与下一步。一个老师的批改、一个朋友的忠告、一个伴侣五十年的注视,都属于后者。
萨特自己的生活里就有这样一道目光。波伏娃五十年里最严厉地看他的每一份手稿,那种看没有把他变成物,而是让他写得更好。他的生活比他的理论更懂发生。 这是本书在他身上看到的最深的一处裂缝,也是最动人的一处。
写到这里,必须自己防一手。
本书花了五十章说:不要在任何地方放一个”不需要来历、只能被找到”的东西。这条要求首先适用于本书自己。如果有人把”发生”当成一个新的最高词——世界的本原是发生,一切都由发生决定——那么发生学就变成了又一种发现学,只是把”理念”“物自体”“自为”换成了”发生”这个名字。
所以要说清楚:发生不是一样东西,它是一件事的样子。 它没有资格坐在任何东西的前面,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坐在前面的东西。S、D、E 也不是三种实体,它们是看同一场过程的三个角度:长出了什么、怎样一步步长的、在什么缠绕里长的。三界不是三个世界,是土的三层。把它们当成新的家具搬进旧房子,就全错了。
同样,本书的判断也不是免检的。它带着作废条件,也带着未完成的部分(见上一节)。它最好的用法不是被信,而是被用:拿去量一量你手边的说法——这句话是把东西当成早就在那里的,还是当成长出来的?量得出松动,它就有用;量不出,就该换更好的尺子。
把这套书排开来看,会看到哲学史上一件反复发生的事:一次又一次有人走到发生的门口,又一次又一次退回去。
柏拉图把生成说成回忆,亚里士多德把生成说成实现,笛卡尔把地基安在一个不动的”我”上,康德承认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那台机器焊死,黑格尔把过程写进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关上,胡塞尔亲手给”发生”和”土”起了名字却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观看者坐在正中间,梅洛-庞蒂从触觉看到了交织却停在描述上,福柯打碎了主体却很难说清楚人还能怎样主动长出新的东西。
萨特在这条线上的位置很特别:他是离门最近的一个,也是推错了方向的一个。他用尽全力推的是”本质”那一侧,而门闩在”存在”那一侧。
门推开之后是什么?本书只给了一个起点:三界俱在的土、可以一步步走的序列、会改写土的回写。接下来的活很多——把它写成教育里可检验的做法,写成健康与康复里可跟踪的路径,写成理解一个人、一个组织、一门学科怎样长成今天这样的工具。这些活,一本书做不完,也不该由一个人做完。
一本书应当交代它没做到的事。
本书对萨特的处理,重在《存在与虚无》与 1945 年的演讲,对《辩证理性批判》第二卷、《道德笔记》与《家庭白痴》的讨论都很简略——那三本都是没写完的书,而它们恰恰停在发生的门口,值得单独再写一本。
本书也没有正面处理萨特的文学:《恶心》之外的小说、《苍蝇》《禁闭》之外的剧本、《什么是文学?》里的介入论。一个哲学家用文学在做的事,往往比他在哲学书里承认的更多。
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没有做:把发生学写成一套可以被检验的东西。 本书给出的判断是可以被推翻的,但推翻它需要的材料——发育生物学的、认知科学的、教育学的——还散在各处。这是接下来的工作。
这本书从一句名言开始,也用一句话结束。
你不是天生如此的——这一点,萨特已经告诉过你。
你也不是凭空选择自己的——这是本书要补的那一半。你是在一片土里、经过一条序列长出来的;你的父母、老师、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受过的伤、爱过的人,都在你身上。这不是限制你的牢笼,而是托着你的土。
所以,当你想改变自己的时候,不要只在心里宣布”我是自由的”,也不要因为难就认定”我就是这样了”。去读你的土,看清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的;然后在土里找到下一步能走的路,走一步,再走一步。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变成你新的土。
你不是先存在、再选择本质的。你一直在发生。
萨特非常难懂,解构他非常挑战。
难懂,不只是因为他的书厚、句子长、术语多,更因为他的那句“存在先于本质”看起来太对了。八十年来,反驳他的人不少,可是大多在“谁在前”的语法里打转:说本质在前的,回到了“天生如此”;说结构在前的,把人变成了零件。只要还在这个语法里,萨特的版本在感情上就总是占上风,因为它给人留下了自由。
所以这本书没有再找一个东西放到“前面”去,而是想正面打这个语法本身。打的办法,是三件很朴素的事:一个婴儿在子宫里的十个月;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一个人的土分三界,缺了哪一界都长不全。这三件事,每个人都经历过,只是很少有人把它们和哲学联系起来。
写作过程中,最让笔者感慨的,是萨特的一生和他的理论之间的反差。他在书房里长大,在战俘营里写戏,在波伏娃五十年的目光里改稿,在晚年失明后靠对谈继续思考;他的一生处处是土、是序列、是回写。可是他的理论里,土是哑的,序列是断的,回写只能是凝固。他活在发生里,却用发现的方式理解自己。
更让人敬佩的,是他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土补了回来,并且坦率地承认自己早年的话“难以置信”。他没有推开那扇门,但他替我们把路走到了门前。这本书,只是试着替他推开那扇门。
希望普通读者读完这本书,能带走一句话:你不是天生如此的,你也不是凭空选择自己的;你一直在发生。
王德生
说明:本书正文中的引述一律为转述大意,不是逐字引文;下列书目按”本书实际据以立论的作品”开列,年份取初版年或首次发表年,中译本众多,读者可自行选择版本。附录三给出了主要转述与出处的对照表。
德麦国际出版社”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以及与本书判断直接相关的几种:《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普通人都能懂的胡塞尔》《普通人都能懂的叔本华》《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发现与发生》《SDE 本体论入门:世界是如何发生的》。
| 年份 | 书名 | 类别 | 本书相关章 |
|---|---|---|---|
| 1936 | 《自我的超越性》 | 哲学论文 | 7、27 |
| 1936 | 《想象》 | 哲学 | — |
| 1938 | 《恶心》 | 小说 | 7 |
| 1939 | 《墙》 | 短篇小说集 | — |
| 1939 | 《情绪理论纲要》 | 哲学 | 27 |
| 1940 | 《想象物》 | 哲学 | — |
| 1943 | 《苍蝇》 | 剧本 | 8 |
| 1943 | 《存在与虚无》 | 哲学主著 | 第三编、第四编 |
| 1944 | 《禁闭》 | 剧本 | 5、20 |
| 1945—1949 | 《自由之路》(三卷) | 长篇小说 | 9 |
| 1946 |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 演讲稿 | 1、第二编 |
| 1947 | 《什么是文学?》 | 文论 | 9 |
| 1948 | 《脏手》 | 剧本 | — |
| 1957/1960 | 《方法问题》 | 哲学 | 38、41 |
| 1960 | 《辩证理性批判》第一卷 | 哲学 | 第六编 |
| 1964 | 《词语》 | 自传 | 4、12 |
| 1971—1972 | 《家庭白痴》(三卷) | 评传 | 41 |
| 1983(身后) | 《道德笔记》 | 未完成的伦理学 | 42 |
| 1985(身后) | 《辩证理性批判》第二卷 | 未完成稿 | 42 |
说明:萨特的话均为本书的转述大意,不是逐字引文。
| 萨特的话(大意) | 出处 | 本书的判断 | 所在章 |
|---|---|---|---|
| 存在先于本质 | 1945 年演讲 | 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在先的是发生 | 1、13、29、50 |
| 人不过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 | 同上 | 站在哑土上从虚无造出一切,是坐上创世者的位子 | 24 |
| 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 | 同上 | 有土而判土为哑;自由不是无土的能力 | 14、28 |
| 你是自由的,所以你选择吧——去发明吧 | 同上(那个学生) | 是土把两条路同时推到他面前;选择是在土里长出来的 | 14、28 |
| 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允许的 | 同上(借陀思妥耶夫斯基) | 没有土,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 26 |
| 懦夫是自己把自己造成懦夫的 | 同上 | 改变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条序列 | 15 |
| 我们从来没有像在占领时期那样自由过 | 1944 年短文 | 那是在紧土里走序列的强烈体验 | 8 |
| 存在是其所是 | 《存在与虚无》导言 | 把世界的截面当成了世界的本性 | 18 |
| 虚无通过人来到世界上 | 《存在与虚无》(皮埃尔之例) | 不在场来自一片有内容的纠缠之土 | 19 |
| 自为是其所不是,而不是其所是 | 《存在与虚无》 | 没有内容的洞,是第四个先在者 | 19、30 |
| 他人即地狱 | 《禁闭》 | 两栏表上没有回写这一栏的必然结果 | 20、46 |
| 摸和被摸是两种不同的现象 | 《存在与虚无》论身体 | 连触觉也被劈成两栏 | 21、34 |
| 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 | 《存在与虚无》(远足之例) | 身体一直在说话;根本选择也有来历 | 28、44 |
| 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 | 《存在与虚无》第四部 | 黑格尔的发展阶段被冻成两块区域的结果 | 22 |
| 自为的出现是一个绝对事件 | 《存在与虚无》结论 | 康德封客体端,萨特封主体端,改名为自由 | 30 |
| 作家不应让自己变成一个机构 | 1964 年拒奖声明 | 对一根指针的抵抗 | 11 |
| 实践惰性,反目的性 | 《辩证理性批判》 | 写出了回写,却把土登记为“惰性” | 38—40 |
| 自由是那个小小的运动 | 1969 年访谈 | 第四个先在者缩小了,没有被拆掉 | 41、42 |
| 人是独特的普遍 | 《方法问题》等 | 同一片土,不同的序列,长出不同的人 | 41 |
萨特的词
| 萨特原词 | 通俗说法 | 本书的 SDE 读法 |
|---|---|---|
| 自在 | 物、石头、过去 | 一条序列被截下来的截面,被误当成了本性 |
| 自为 | 意识 | 在序列中发生出来的显露;萨特把它当成了先在者 |
| 为他 | 被别人看 | 本应是回写,萨特只登记为“被变成物” |
| 事实性、处境 | 不能选择的条件 | 三界之土;萨特判它为哑 |
| 筹划 | 打算、朝未来投射 | 差异序列的一段路径 |
| 虚无化 | 否定、推开 | 差异的一面,但不能凭空发生 |
| 焦虑 | 责任的沉重 | 在序列分叉处读土的压力 |
| 自欺 | 对自己撒谎 | 不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 |
| 根本选择 | 一个人一生的主调 | 长期稳定下来的纠缠之土 |
| 实践惰性 | 凝固了的实践 | 回写沉淀下来的土;萨特只看到它压人的一面 |
| 群集、融合团体、制度 | 人群的几种形态 | 理念界之土的发生序列 |
| 独特的普遍 | 时代在一个人身上的独特组合 | 同一片土,走出独一无二的序列 |
本书的词
| 词 | 大白话 |
|---|---|
| S,显露 | 一样东西、一个人以某种样子出现在世界上 |
| D,差异序列 | 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连成一条过程 |
| E,特征纠缠 | 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状态,也就是“土” |
| 三界 | 土的三个部分:现实界(身体、器具、地理)、理念界(概念、规则、价值、制度)、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 |
| 回写 | 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变土 |
| 名是指针 | 一个名字只是指向一团纠缠的指针,不是本质 |
| 先在者 | 不需要来历、先于一切发生、只能被找到的东西 |
| 发现学 | 以为东西先在那里、人只是把它找到的想法 |
| 发生学 | 看东西怎样在土里、经过序列成为现在样子的想法 |
| 哑土 | 被当成不参与生成、只等着被赋予意义的土 |
给想进一步了解萨特的普通读者,按由浅入深的顺序,推荐几本书:
读这些书的时候,可以随身带着本书的一个问题:这里说的这个人,是在什么土里、经过什么序列,长成这个样子的? 带着这个问题去读,萨特许多看起来很玄的话,会变得具体起来;他漏掉的那一半,也会自己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