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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都能懂的哈贝马斯》封面

普通人都能懂的哈贝马斯

一个人、两把一样的椅子,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黄倩盈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72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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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始人、董事长。

他出生于中国湖南乡村,父亲是农民。1990 年考入湘潭大学,后在中国科学院获得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从事博士后研究,专业方向为有限元方法与网格生成(Voronoi、Delaunay、CVT)。此后先后任教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携家人定居新加坡。

从数学到哲学,他的转向来自同一个问题:一样东西的样子,究竟是被发现的,还是被生成的。在网格生成里,一个三角形的质量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等人去测量,而是由一连串约束和相互作用生成出来的;把这个经验一路追问下去,就成了后来的 SDE 本体论。

他的思想体系经历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2022)、321 智慧系统(2022—2024)、SIO 本体论(2024—2025)、SDE 本体论(2026 至今)。其间他曾公开判定自己早年的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并把这次自我推翻写成专著。这种“用自己的刀判自己”的做法,构成了他全部写作的底色。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已出版哲学、教育、健康、语言、数学等领域的专著一百五十余种,其中“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以 SDE 解构西方哲学史上的重要人物,本书是该系列之一。

第二作者 黄倩盈

黄倩盈,2013—2017 年就读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公共事业管理专业,2018 年至今从事政务服务相关工作。2019 年起跟随王德生老师学习,先后接触三视角、SIO 及 SDE 思想与方法,并持续将理论学习与自身经验、现实问题相互印证。

她长期关注理解、沟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教育与艺术等问题,对亲密关系及人与人如何相互理解、共同生活保持浓厚兴趣。近年来持续进行艺术观演与相关学习,并关注生成式人工智能对人的学习、思考与关系带来的变化。她相信,真正重要的问题并非只等待一个既有答案,而可能在持续学习、经验与碰撞中逐渐发生。

前言

两把一样的椅子

◆ 一、一个人人都做过的梦

你一定想过这样一句话:要是大家都能坐下来,好好谈,就好了。

过年的饭桌上,兄弟几个为老母亲跟谁住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有人摔了筷子。你坐在一边想: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把道理摆一摆?

单位开会,领导讲完方案,问大家有没有意见。没人说话。会议纪要上写着「一致通过」。你心里明白,那不是一致。

网上吵一件事,两边各拿一堆材料,吵了三天,谁也没说服谁,而且双方都更确信自己对了。

每到这种时候,人心里都会浮出同一个画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个人坐下来,谁也不吓谁,谁也不压谁,各自把理由摆出来,好的理由胜出,最后两个人点头,握手。

这是一个很正当的梦。一个人被「我是你爸」堵过嘴,被「这是规定」压过,被「大家都这么想」挤到过墙角,就会梦想有这样一张桌子。

二十世纪下半叶,有一个德国人把这个梦写得比谁都精细。他说,这张桌子不只是一个心愿,它就藏在「说话」这件事本身里:你只要认真开口跟人讲理,你就已经默默答应了几件事,而这几件事,足以撑起一个不靠压的社会。

他叫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1929—2026)。2026 年 3 月 14 日,他在德国南部施塔恩贝格湖边的家中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这本书讲的,就是他那张桌子。

◆ 二、他是谁

先用几笔把这个人画出来。

他生下来就是腭裂,小时候做过两次手术,说话一直不太清楚,在学校里被人笑过。十岁那年,和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的德国男孩一样,他被编进了希特勒青年团的少年组织。十五岁那年,战争结束,他和同龄人一起,从广播里的审判、从电影院里的纪录片上,第一次看见了那些营地里发生过的事,而家里、镇上的大人们,大多表现得若无其事。

二十四岁,他在报纸上点名质问当时德国最有名的哲学家海德格尔:你把一部称颂过那场「运动」的讲稿原样重印,一个字不改,一句说明也没有,你到底打不打算说点什么?从那以后,他和几乎所有的人都吵过:和伽达默尔吵传统,和波普尔一派吵方法,和学生运动吵激进,和史学家吵那段历史该怎么讲,和福柯、德里达、罗蒂吵理性,吵了七十年。九十岁那年,他还出了一部一千七百多页的书。

一个说话吃力的孩子,一辈子研究怎样好好说话;一个一辈子站在争论中心的人,一辈子在设计一张没有争吵的桌子。这两个反差,是本书第一编要讲的故事,也是读懂他的两把钥匙。

◆ 三、为什么要拆他

以前讲哈贝马斯,多半是讲。讲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把那张桌子说清楚:什么是交往理性,什么是有效性要求,什么是生活世界被殖民。讲得再好,读者也始终坐在他那张桌子边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这本书要做的是拆。拆不是推倒,更不是骂。拆是爬到桌子底下去,看这张桌子是怎么搭起来的:哪几条腿真的承重,哪几条是后来加的,哪一条早就松了,只是没人去晃。

为什么值得拆?因为他那张桌子,不在哲学系里,在每个人心里。很多人一页哈贝马斯也没读过,却天天在用他的话:「有话好好说」「摆事实,讲道理」「我们三观一致」「大家商量着来」。拆他,就是拆我们自己心里那个最干净、也最脆弱的梦。

◆ 四、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

在本系列里,哈贝马斯已经出过三次场。

第一次在《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第三十章,题目是「道理不在谁脑子里,在好好商量里」。那一章说,他做了一件前人缺的活:给「讲理」这条路立了一套规矩,一场对话该满足什么条件,他一条一条写了出来,可以直接拿去查一场具体的谈话。那一章也记下了他停下的三处:那套条件太理想,好人先吃亏;他写的公共领域,从来没那么干净;他没有赶上会说话的机器。

第二次在福柯卷第五十四章,写福柯和他那场没开成的会。那一章给他记了一笔:讲道理这件事的条件,他写得很细;他假定人们坐下来就能讲,却不大问谁进不了门。

第三次在罗蒂卷第三十五章,写他和罗蒂吵了二十多年。那一章说,他撬开了罗蒂的门,让世界在「真」这个要求里回到了判断中;可他最后把尺子放在了一场理想的谈话里,还是谈话。两个人都把最后的判官,放在了桌边的人身上。

此外,王德生博士正在写的另一部当代哲学家专著,也有一章写他,判的是:讲理的地板,必须带生长史。

几次都只有一章。一章能说清他做对了什么、停在了哪里,却来不及问更深的一层:他为什么非停在那里不可?他停下的这几处,是互不相干的几件事,还是同一个动作留下的几道痕?

这本书的回答是:是同一个动作。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把那个动作找出来,拆开,再放回土里。

本书接着前几卷往下判,不改判。前几卷说「他给路立了规矩」,本书同意,并追问这套规矩为什么长不出新东西;前几卷说「他不大问谁进不了门」「他把判官放在桌边的人身上」,本书要找到这两件事共同的根。

◆ 五、借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

给一位哲学家定位,本系列常借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一把梯子。这段历程分四站:三视角(2017 年起,此前 2015—2016 年为酝酿期),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

站在第二站看,哈贝马斯很有意思。第二站的公式里,「矛盾」是三样东西之一:同一个存在,因为矛盾,才被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样子。矛盾在那里是动力。哈贝马斯恰恰相反,他最想做的,就是把矛盾从对话里拿走。

站在第三站看,他更有意思。第三站做的事,是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在这张表上,哈贝马斯是那个把「互动」扶上座的人:理性不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在两个人中间。这一步,他比前人都走得远。

可站在第四站看,问题就出来了。第四站说,主体不是先坐在那里、再去互动的;主体是在一次次发生里显露出来、稳下来的。而哈贝马斯的桌子边,两把椅子是先摆好的,两个人是先坐好的,而且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讲理的人。互动发生在他们中间,却不再改写他们本身。

所以本书给他的定位是:他站在第三站的门口,把互动扶上了座;却没有走进第四站,让那两个人和一个新的「我们」,在互动里一起长出来。

◆ 六、一张桌子的三种命运

同一张讲理的桌子,在不同的人家、不同的单位里,会有三种命运。

第一种,是被推翻。有人嫌它慢,嫌它软,一拍桌子,又回到了「我说了算」。这是最常见的,也是哈贝马斯一辈子最怕的。

第二种,是被供起来。规矩写得很好,人人都说要讲理,会开得很规范,可最要紧的话,都在会后、在走廊、在饭桌上说。这张桌子很干净,也很冷。

第三种,是被用出来。桌上有规矩,也有劲;有人急,有人哭,有人拍过一次桌子,可吵完了,第二天又坐回来。几年下来,这张桌子上长出了一些谁也没设计过的东西:只属于这一家、这一个单位的做法。

哈贝马斯设计了一张最好的桌子,他心里想的,是让它躲开第一种命运。本书想说的是:它常常落进了第二种;而第三种,才是它最好的样子。

◆ 七、写给正在吵架的人

也许你拿起这本书的时候,正在和一个人吵:和伴侣,和孩子,和父母,和同事。

你也许希望这本书能告诉你,怎样才能不吵。

这本书给不了这个答案。它能给的,是另一个:怎样把这一场架,吵成一场长东西的碰撞,而不是一场只会伤人的战争。

不骗,不压,不把人挡在门外;允许急,允许哭,允许暂停;吵完了,约好什么时候接着谈;再过一阵,回头看看,你们之间长出了什么。

这些,第十二编会一条一条讲。在那之前,你可以先读他这个人:一个一辈子都在吵、也一辈子在想怎样才能不吵的人。

◆ 八、判词

先把全书的判词摆在桌上:

他铺好了我和你之间的第一块砖,却以为那就是整座房子;长久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

还有一句副判:

他想用康德的一把尺子,量出黑格尔的「我们」;尺子复制成了两把,量出来的,仍然只是我和你。

先说前一句。第一块砖是真的:两个人愿意坐下来,说真话,给理由,让对方能回嘴,这是一切人和人之间讲理的起点。可一对夫妻过了十年,一群人合伙做了十年事,一种外来的思想在一片土上长了几百年,最后留下来的,从来不是第一次坐下来时找到的那点共同,而是一次次碰撞之后长出来的一样新东西:「我们家」「我们队」「我们的理性」。

再说副判。他想要的,是黑格尔那种「我们」,一个共同的、活的理性;他出发的地方,却是康德那种「人人理性上同一」。他以为两个同一的人坐在一起,就能长出一个「我们」。可两杯一样的清水倒在一起,还是清水。

整本书,就是把这两句话一点一点兑现。

◆ 九、为什么是现在

两件事凑在了一起。

一是他走了。一个思想家活着的时候,人们习惯跟着他走;他走了,才有人回头看他那条路是怎么铺的。

二是机器开口说话了。今天几乎每个人的手机里,都坐着一个随时可以跟你讲理的对话者。它说得清楚,常常比人还清楚;可它说的每一句话后面,没有一个「相信这句话的人」。哈贝马斯那张桌子,默认桌边坐的都是会讲理、会为自己的话负责的人。现在桌边多了一个新的说话者,他的桌子第一次露出了它的条件。

举一个最家常的例子。一位母亲,晚上十一点,在手机上问一个 AI:「我儿子初二,最近不肯跟我说话,我该怎么办?」AI 回答得条理清楚,四五条建议,每一条都讲理。她照着做了第一条,儿子更不理她了。她又回去问。一来一回,半个月下来,她和这个 AI 之间,已经有了一套只属于他们俩的说法;她跟儿子说话的方式,也悄悄变了。

这算什么?按哈贝马斯的桌子,AI 不是一个会为自己的话负责的人,算不得讲理的一方;它也不是一把用完就放下的工具,因为它回嘴,而且改了她。两个格子都装不下。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是他那张桌子的根出了问题。本书会一路追到这个根上。

◆ 十、为什么是普通人

因为那张桌子,就摆在普通人的家里。

相亲时先对三观,吵架时先讲道理,开会时追求一致通过,孩子不听话时跟他「好好讲」。这些都是哈贝马斯式的办法。它们都有用,也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失灵:理上说通了,心里过不去;会上一致了,手上不动;三观一致的朋友,一次分歧就拉黑。

这本书想交给普通人的,不是一句「讲道理没用」,而是一张更完整的地图:讲理是第一块砖,不是整座房子;房子是在一次次碰撞里盖起来的;碰撞不是吵架更凶,而是让那股劲在理、心、手三处都走完。

◆ 十一、拆不是骂

说他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

他那张桌子的规矩,本书一条不扔。说真话,给理由,让对方能回嘴,不许靠位置压人,这几条在任何一场碰撞里都是护栏:可以吵,但不骗;可以急,但给理由。没有这些护栏,碰撞就会滑向压,甚至滑向暴力。他一生最怕的就是后者,而他怕得有道理:他十几岁时,亲眼看着一个国家怎样从「我们」滑进深渊。

本书要拆的,不是这些规矩,是他为这些规矩安排的位置。他把第一块砖当成了整座房子,把护栏当成了路。本书把它们挪回去:砖在最下面,护栏在两边,路在中间,路上是一次次碰撞,路的前方,是一个还没长出来的「我们」。

◆ 十二、这本书是怎样写成的

本书的判断、口径和承重命题,都由王德生博士给出。其中八条承重命题,是他在一轮轮讨论里口述、照原话立下的,全书围着它们长。文字在他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经他审定。

这件事本身,就是本书第十一编要讲的那个新问题:一个人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一起写一本书,这本书是「我」写的,还是「我们」写的?按哈贝马斯的桌子,这个问题放不进去;按本书的说法,这正是一个「我们」在碰撞里长出来的样子。所以不必藏。

书里凡是本书自己的解释,而不是他的原话或学界的定论,都标了「待验」。每一条判决都写了推翻它的办法,集中在导读和附录里。读者如果拿出对不上的事实,这本书就该改。它自己,也只是一张快照。

导读

八条命题,五条判决,一张地图

一、判词与副判

判词:他铺好了我和你之间的第一块砖,却以为那就是整座房子;长久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

副判:他想用康德的一把尺子,量出黑格尔的「我们」;尺子复制成了两把,量出来的,仍然只是我和你。

二、八条承重命题

全书围着八条命题长。它们由王德生博士口述,照原话立下,这里各压成一句:

一、他预设了两个讲理的人先天同一,由这两个现成的人去讲理;而不是在讲理里,长出这两个人和他们的「我们」。

二、他要把张力从对话里拿掉,和和气气地建一个共同性;可共同性是在碰撞里长出来的,捆住人的,是碰撞留下的那片土。

三、在想法那块地上,张力可以被谈平,可它会搬去心里,搬去手上。

四、这样的共同性,在想法那块地上能活很久;落到日子里,难得、短命、一碰就碎。

五、碰撞里长出来的共同性会升一层,所以长久;一直和和气气的,停在同一层。

六、到了真正难的时候,他的办法给不出指导。

七、他的交往理性是第一块砖:它是「我和你」的共同,不是「我们」的新理性;要经过碰撞,才长出更高一层的「我们的理性」。

八、他想从康德那份「人人同一」,走到黑格尔那个「我们」;这条路,他没走通。

前六条是拆,第七条是立,第八条说他一生的方向。

三、五条判决

每条判决分两半:左边是他打开的门,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是他关上的门,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判决他打开了什么他又关上了什么主场
一 · 我和你,没有我们道理在人和人之间长两个同一的人先坐好(椅子是在童年之后摆好的);长不出「我们」第四编
二 · 找交集不靠压也能立规矩保留了理由之间的碰撞,把想法那块地以外的张力筛掉,只在同一层找两人都认的那一块第五编
三 · 约束力搬家看见了日子底下那片土捆住人的力量被搬到理由上,张力被赶去心里和手上第六编
四 · 封约与同层约有来历,人会学着长约长成就封口,学的梯子顶上早写好了;停在同一层第七编
五 · 困难处退场守住说话的地,让被管的人也写规矩门口不点名,世界不上桌,难处给不出指导第八编

五条合起来,回到判词:左列是那块砖,右列是把砖当成了房子。

四、十二编,各一句话

第一编,一个人:一张说话吃力的嘴,吵了七十年,却一辈子在设计一张不吵的桌子。

第二编,他接手的那场架:康德说人人理性同一,黑格尔说要有一个活的「我们」;他想从前一个走到后一个,停在了半路。

第三编,公共领域:十八世纪的咖啡馆有生日,也有一扇没写名单的门。

第四编,交往理性:只有我和你,没有我们。

第五编,开口即签约:一张筛子,筛掉会冲突的,剩下的当然能一致。

第六编,三个房间,一块地:他的三个世界都在想法那块地上;捆住人的,是他退到桌子底下的那片土。

第七编,同一层与升一层:玻璃与竹子;格义与禅宗。

第八编,困难处与门口:他自己承认的几处地方。

第九编,总解构:一个根,三根梁,十八处看见,一块砖的保底。

第十编,身后:每人撬走一只盖子。

第十一编,机器开口以后:我与机器,我与我。

第十二编,用得上:家里、诊室里、单位里,从我和你,走到我们。

五、怎么读

只有一个下午:读前言、第 22 章(停在我和你之间)、第 30 章(捆住人的是那片土)、第 35 章(玻璃与竹子)、第 48 章(一块砖的保底)和结语。

为家里的事来的:从导论那对小两口读起,再读第 30、34、35 章,最后读第 56 章。

为身体和病来的:读第 31 章(张力搬家)、第 41、42 章,然后读第 57 章。

为工作来的:读第 25 章(一张筛子)、第 38 章,然后读第 58 章。

六、引文与「待验」

书里凡带引号的他的话,一律理解为「大意如此」,括号里标书名与卷次,拿不准的只写书名,不编页码。生平事实取常见可查的口径,拿不准的写「据后来的记载」。凡是本书自己的解释,不是他的原话,也不是学界定论,都标「待验」。

书中有四处公开收窄。一处在第 21 章之二:本书起初说他书里的「我们」只有两种,细看还有商谈中浮现的「我们视角」。一处在第 28 章:本书写作之初,曾把他的「三个世界」看作大致对上本系列的「三块地」,细看之下,两者不是一回事。两处在第 44 章:判词挨过辩护人的打以后,判决一补了一句「椅子是在童年之后摆好的」,判决二收窄为「他保留了理由之间的碰撞,筛掉的是想法那块地以外的张力」。四处都登记在附录「本书自认最弱处」。

七、这本书会怎样被推翻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先写下三条:

一、如果在他的著作里,能找到他稳定地把讲理的人写成在当场这一场谈话里长出来的、并且长出了一个有自己理性的「我们」,不只是在童年里长成、到桌边时已经现成,那么判决一要收窄。

二、如果在同样的事、同样的人群里,心平气和谈成的一致,比碰撞之后长出来的共同性保持得更久、守得更牢,那么第四、第五条命题要收窄。

三、如果能在他的著作里,找到交往理性自己面向日子里的难处给出的指导,而不是交给法律、心理治疗或宗教,那么第六条命题要收窄。

读者照着去查,发现本书错了,那正是这本书想要的。

八、每章里的几样固定的东西

每一章,除了正文,还有几样固定的东西,读的时候可以留意。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是每章的开头:一件你大概经历过的家常事。

「一个今天的例子」和「再往下想一步」,是把这一章的判断,放回今天的日子里,再往深处推一步。

「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是那对小两口读到这一章时说的几句话。他们会陪你读完全书。

「带走的话」和两行小账,是每章的收尾。每一编的末尾,还有五个留给你自己的问题。

导论

小两口的第一年

◆ 一、结婚前那一晚

何川和叶青结婚前一个月,在一家小饭馆里认真谈了一晚上。

两个人都是讲道理的人。那晚他们把能想到的事都摆上了桌:钱怎么管,家务怎么分,逢年过节先去谁家,将来要不要孩子,工作忙起来谁多顾家。每一件,都各自说理由,听对方的理由,谈到两人都点头为止。谈完,叶青说:「我们三观一致,以后应该不会怎么吵。」何川笑着说:「有事就像今晚这样,坐下来好好谈。」

那一晚,就是哈贝马斯那张桌子最美的样子:两个人,心平气和,谁也不压谁,好的理由胜出,最后点头。

◆ 二、第一年

结婚第一年,他们吵了三十多次。

第一次是为洗碗。那晚谈好的是「谁做饭谁不洗碗」,可何川加班,一个星期做不了两顿饭,碗就一直是叶青洗。她不高兴,他觉得冤:规矩是两个人一起定的呀。

第二次是为过年。那晚谈好的是「轮流」,可第一个春节,何川的母亲病了,按轮流该去叶青家。何川没说什么,脸拉了一路。

后来是为钱,为她加班太多,为他打游戏到半夜,为一句话的口气。有一次,叶青把一只碗摔在了地上。还有一次,她回了娘家,住了三天。

那晚在小饭馆里谈好的每一条,几乎都被第一年撞过一遍。

可是到了第三年,他们家里慢慢有了几条谁也没在饭馆里想到过的规矩。比如:大事隔三天再定,当晚不拍板。比如:吵架可以,但不翻旧账,不带对方的父母。比如:谁先气消了,第二天早饭时先说一句「昨天我说重了」。比如:钱的事,两个人都点了头才算。

这几条,不是何川原来的想法,也不是叶青原来的想法,更不是两人想法里重合的那一块。它们是那三十多次吵,吵出来的。

再过几年,他们的孩子会说一句话:「我们家不这样。」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说的不是爸爸的意见,也不是妈妈的意见。说的是这个家自己的理性。

这本书,就从这对小两口讲起,也会在最后回到他们的孩子身上。

◆ 三、七个大白话词

本系列拆每一位哲学家,都只用七个大白话词。先在何川和叶青身上,把这七个词用一遍。

形状。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那几条家规,就是这个家长出来的形状。形状不是一下子清楚的,从模模糊糊到清清楚楚,是一条长长的光谱。

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第一次为洗碗吵,第二次为过年吵,摔碗,回娘家,第一次有人先说「我说重了」。这一串,一先一后,顺序不能乱:没有前面那几次,就没有后面那一句。路不是摆在桌上的一堆意见,是走出来的。

土。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这个家的土里有什么?两个人各自的父母和他们的规矩,那套房子有多大,两个人的工资和加班,何川母亲的那场病,叶青摔掉的那只碗,还有那三天她在娘家、他在空房子里的那份慌。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对夫妻,住在公婆隔壁和住在千里之外,长出来的家规不会一样。

土还分三块地。一块是脑子里想的:道理、约定、那晚在饭馆里谈好的条款。一块是手上碰的:房子、碗、钱、加班的钟点、病床。一块是心里的「我、你、他」:委屈、愧疚、面子、对彼此父母的那点心结。一件事在一块地上通了,不等于在另两块地上也通。那晚在饭馆里,他们只在第一块地上谈通了。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改了路。那几条家规长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变了:何川学会了等三天,叶青学会了先出门走一圈。下一次再有事,他们是站在一片改过的土上吵的。库房里东西越堆越多,库房不反过来改生产线,那不叫回写;回写是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让土变厚,变得不一样。

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婚后头几个月,两个人的习惯、两家的规矩、各自的期待,全搅在一起,谁也说不清哪样是哪样。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形状冒了头,还站不稳。第一年末,「大事隔三天」这一条冒了头,有时守得住,有时守不住。这是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一段:守住了,就长成家规;守不住,可能又退回一锅粥。

定型。稳住了,可以认出来,可以传下去。到第三年,那几条家规定了型,连孩子都学会了。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定了型的东西还会被新的碰撞松动。

◆ 四、三阶:入门、碰撞、涌现

把何川和叶青的这几年压一压,是三步。

第一步,入门。结婚前那一晚:讲道理,对三观,找两个人都认的那一块。这一步不能少。两个陌生人要是连这一步都没有,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步,碰撞。第一年那三十多次:钱、家务、父母、口气,一件件撞上来。饭馆里谈好的那一层装不下了。张力攒着,攒到一只碗摔在地上,攒到一个人回了娘家。

第三步,涌现。那几条家规,一样原来谁都没有的东西,从碰撞里自己长了出来。不是谁设计的,是两个人一起碰出来、自己组织起来的。它属于「我们」,而且比第一步那点共同高了一层:第一步问的是「我和你怎样都满意」,第三步问的是「这个家要怎样过下去」。

然后,生活会再换题。孩子出生,一方失业,老人病倒,每换一次题,就再碰一次,再升一层。

哈贝马斯的桌子,就是第一步。本书说它是第一块砖,一点不假,也一点不少。本书要说的只是:他把第一块砖,当成了整座房子。

◆ 五、一张图纸

本系列还有一张图纸,只有三句话: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三样东西,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那几条家规(形状),是三十多次吵(路)在这片土里长出来的;可一旦长出来,它又决定了下一次怎么吵(路),又改了这个家的土。

图纸底下还有一台发动机,三拍:第一拍,路和土之间攒起一股劲,叫张力;第二拍,这股劲逼着形状换一个样子;第三拍,换过的形状回头改了路和土,新的张力又开始攒。

这张图纸有三条纪律,读这本书时请记着:矛盾是发动机,不是故障;形状是结算,不是起点;回写最容易被漏掉。

哈贝马斯的毛病,恰好三条全沾:他把矛盾当成要排除的故障,把「两个人本来就同一」当成了起点,而他谈出来的共同,不回写进两个人脚下的那片土。

◆ 六、他的词,大致对上哪把扳手

他有一套自己的词。先给一张预览表,后面各编再细讲。每一个都只是「大致对上」,差在哪里,是全书要拆的东西。

他的词大致对上差在哪里
交往理性路:人和人之间的那段路只许走向两人都认的那一点
有效性要求路上的判错条款被当成人人先天都有的
理想言谈情境一张没有劲的桌子发动机被拆掉了
共识形状同一层的交集,不升层
生活世界土被退成了桌子底下的背景
学习过程路上的升级梯子顶上早写好了
商谈原则被管的人也写规矩门口不点名

◆ 七、四个案例,由小到大

何川和叶青只是全书的第一个案例。后面还有四个,一个比一个大,证明的是同一件事。

两兄弟。 母亲老了,哥哥说送养老院,弟弟说接回家。谈了三次,吵崩一次,冷了半个月,后来母亲摔了一跤。最后长出来的办法,两个人开头都没想到:白天去社区的日间照料,晚上接回家。这个办法不在哥哥的想法里,也不在弟弟的想法里。

两个信徒。 妻子信基督,丈夫一家信佛。婚前谈得很好:都是叫人向善,都是为了家好。婆婆去世那一年,为葬礼按谁的办,吵了三天。

一家工厂。 一家合资工厂里,两边的工程师为一道工序吵了半年,一个嫌对方不按流程,一个嫌对方不懂变通。后来一起熬过一次紧急返工,现场改出来一套两边都没想到的做法,写进了厂里的规程。

一种文明。 佛教从印度传进中国,最早的人拿老庄的词去对佛经的词,找两边的对应;几百年的争论之后,长出了禅宗,一种印度没有、中国原来也没有的东西。

四个案例,一个家,一种信仰,一个行当,一种文明。每一个,都是先有哈贝马斯式的第一步:坐下来,讲理,找两边都认的那一块;每一个,长久留下来的,都不是那一块,而是后来碰出来的那样新东西。

为什么从一对夫妻讲起?因为夫妻是最小的「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可以推,没有制度可以靠,每一次碰撞都落在自己身上。最小的「我们」看清楚了,大的就好懂了。

◆ 八、这对小两口会一直陪着你

何川和叶青,会在这本书里一直陪着你。

每一章快结束的时候,你会看到他们俩读到这里、说了几句话。这些话很短,有时候是一个问题,有时候是一件他们家的小事,有时候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们不是模范夫妻。他们吵过很多架,有的吵得很好,有的吵得很糟。他们也不懂哲学,只是在一章一章读下去的时候,慢慢发现:书里讲的那张桌子、那片土、那三个我,原来就在他们家里。

你读这本书的时候,也可以找一个人一起读,读完一章,说几句。你们说的那几句,也许比书里的更要紧。

◆ 九、七个词,在两兄弟身上再用一遍

七个词在何川和叶青身上用过一遍,再在另一个案例上用一遍,你就熟了。

两兄弟为母亲的养老吵了一个月。

形状:最后长出来的那个办法——白天去社区日间照料,晚上接回家。

路:谈了三次,吵崩一次,冷了半个月,母亲摔了一跤,哥哥先打了一个电话。一先一后,顺序不能乱。

土:同一个母亲,两家各自的房子和工作,兄弟俩小时候一起挨过的打,父亲走时一起守过的夜。

回写:办法定下来以后,哥哥不再觉得送出去就是尽孝,弟弟也不再觉得接回家就是全部。下一次再有事,他们站在一片改过的土上。

一锅粥:母亲刚摔倒的那几天,愧疚、钱、时间、两家媳妇的意见,全搅在一起。

正在成形:日间照料试了第一个星期,有时候接得上,有时候接不上。

定型:三个月以后,这个办法稳住了,连母亲自己都说:「这样好。」

◆ 十、每章末尾的东西

每章最后,有一句「带走的话」:你记不住整章,记住这一句就够了。

「带走的话」下面,还有两行小账。

第一行记:这一章里,他是开了门还是关了门,开的是形状、路、土、回写里的哪一扇。

第二行记:这一章里的那份共同,是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

两行小账一章一章记下来,读完全书,你手里就有他的一本总账。

◆ 十一、先清掉三个误会

动手之前,先清掉三个关于他最常见的误会。

第一个误会:他是个和稀泥的人。不是。他是二十世纪最硬的争论者之一。二十四岁点名质问海德格尔,五十七岁在报纸上和一批史学家为那段历史怎么讲吵得不可开交。他要的不是「大家都别吵了」,是「吵的时候只能用理由,不能用拳头和位置」。

第二个误会:他讲的是礼貌、是好好说话的技巧。也不是。他那几条要求,不是教人怎么说话好听,是一套判错的条款:一场谈话里谁在骗、谁在压、谁被挡在门外,拿它一查就知道。这是他真正的厉害处,本书一条不扔。

第三个误会:他主张凡事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正相反。他说投票只是最后那一下,决定一张票值多少的,是投票之前那一段:理由有没有摆出来,反对的人有没有把话说完。

误会清掉了,下面进入他的一生。

带走的话

讲理是第一块砖,碰撞是路,「我们」是长出来的房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不记他,只磨工具。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饭馆里那一晚是找到的;第三年的家规是长出来的。

第一编

一个人:一张吃力的嘴,吵了七十年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一个人的理论,和他自己怎么活过来的,是不是一回事?

这一编七章,写他这个人。

第 1 章写他出生的那片土:一座莱茵兰的小城,一个新教的、体面的、心照不宣的家。第 2 章写他的嘴:生下来就是腭裂,两次手术,说话吃力。第 3 章写十五岁那年:战争结束,他第一次看见了大人们不说的那些事。第 4 章写二十四岁那篇文章,他第一次站上报纸。第 5 章写他在法兰克福研究所里当异类的那几年。第 6 章写他和几乎所有人吵过的架。第 7 章是编末:他的晚年,和全书第一个大反差。

这一编要讲的反差,一句话就能说完:他一生都站在碰撞里,他的理论却要把碰撞从桌上拿走。

编末附一张人生序列表。

第 1 章

小城、商会与一位随大流的父亲

一个心照不宣的家,是他一生对「不说」警觉的那片土。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每个家里,大概都有一两件这样的事:大家都知道,谁也不提。

也许是一位早年离家、再没回来的亲戚。也许是祖辈某一年做过的一件事,老人们一说到那一年,就把话岔开。也许只是爸妈之间一段冷了很多年的关系,孩子们心里都明白,饭桌上照样有说有笑。

小时候,你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是哪里。长大了,你才慢慢知道,那些没说的话,一直在这个家里干活:它们决定了谁跟谁亲,哪些话题碰不得,过年时谁坐在哪里。

哈贝马斯就是在这样一个家里长大的。只是他家那件不提的事,大到一个国家那么大。

◆ 二、一座小城

1929 年 6 月 18 日,他生在德国西部的杜塞尔多夫,在附近一座叫古默斯巴赫的小城长大。那是莱茵兰的一座山间小城,离科隆不远,镇子不大,人和人都认识。

他家是新教家庭,在当地算体面人家。据后来的记载,他的祖父是古默斯巴赫当地一所新教神学院的院长;父亲恩斯特·哈贝马斯,在当地的工商会做主事,管的是和商人、厂家打交道的事。一个讲规矩、讲体面、讲本分的家。

用本系列的话说,这是他最早的那片土:一个小城,一个新教的、保守的、中产的家;一种「各守本分,少说闲话」的空气。

◆ 三、一位随大流的父亲

他出生四年后,1933 年,那个政权上台了。

他的父亲在那一年加入了纳粹党。多年以后,哈贝马斯描述自己的父亲,大意是:一个同情那个政权的人,一个随大流的人。

请注意这个说法。他没有说父亲是狂热分子,也没有说父亲是恶人。他说的是「随大流」。这是一个比「坏人」更难对付的词:一个体面的人,在一个体面的小城里,跟着大家一起走,不多问,不多说。那时候德国的许多家庭,大概都是这个样子。

十岁那年,和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的德国男孩一样,他进了希特勒青年团下面管少年的那个组织,后来还在里面当过一个小头目。那个年代的男孩,几乎没有不进去的。这件事他后来没有回避过。

说这些,不是为了给他定罪。一个十岁的孩子,谈不上选择。说这些,是为了看清他脚下那片土是什么样子:一个家,一座小城,一个国家,都在跟着一个方向走,而且大多数人,不说。

◆ 四、那片土的样子

把这一章的土压成几个词,是:体面,本分,跟着走,不说。

这片土里,有一样东西最要紧,也最看不见:大家心照不宣地守着同一个「我们」。我们这个镇,我们这些体面人家,我们德国人。这个「我们」不需要讨论,不需要谁来说服谁,每个人一出生就站在里面。你要是开口问一句「凭什么」,你就站到了「我们」外面去。

记住这个「我们」。它是本书的第一面小旗,第 3 章回来拔。

◆ 五、心照不宣,是一种什么样的共同

这里要停下来,多看一眼「心照不宣」这四个字。

心照不宣,是一种共同。一个小城里的人,不用商量,就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用讨论,就知道「我们」是谁、「我们」该怎么做。这份共同不是谈出来的,是一出生就被放在那里的。它最大的特点是:不许问。一问,就说明你不是「我们」的人。

请记住这种共同的样子:先在的,不许问的,大家本来就一样的。

本书后面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长大以后,用一辈子去反对这种共同,他找到的替代品,却是另一种「本来就一样」:人人在讲理这件事上,本来就有同一副能力、同一套预设。一种是「我们德国人本来就一样」,一种是「我们讲理的人本来就一样」。前一种,他看得清清楚楚,反了一辈子;后一种,他没有看见,它就是他自己的地基。

这不是说两者一样坏。前一种杀人,后一种不杀人,还护着人。本书只是要指出,他逃出了一种先在的共同,却走进了另一种先在的共同。他桌边那两把一模一样的椅子,最早的影子,也许就在这座小城里。这一处是本书的读法,待验;第四编第 20 章会回来细看。

◆ 六、先说他从这片土里拿走了什么

说他之前,先还他公道。

一个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孩子,最后成了二十世纪最敢开口的德国人之一。这不是这片土自动给他的。这片土给他的是反面的教材:他亲眼看到一个人人都不开口的地方,会怎样滑下去。他后来一辈子的题目——人和人怎样才能好好把话说开,怎样才能不靠压、也不靠默契,一起立规矩——就是从这片「不说」的土里长出来的。

用本系列的图纸说,这是他人生的第一轮:土,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家和一座跟着走的小城;路,还没开始,一个孩子还看不清;形状,要等到第 3 章,等到十五岁那年,才第一次露出来。

◆ 七、SDE 看这一处

这一章里,有一件事值得先记一笔。

哈贝马斯后来的理论,最恨两样东西:一样是「不说」,大家心照不宣,有话憋着;一样是「压」,靠位置、靠身份让别人闭嘴。这两样,在他小时候那片土里,都是天天见的。所以他后来设计的那张桌子,第一条就是:人人都能开口,谁也不许压谁。

这是他打开的一扇门,而且开得有道理。

可同一片土,也埋下了他后来关上的那扇门。一个在「大家都守着同一个我们」的地方长大、又亲眼看到这个「我们」怎样害人的孩子,会对「我们」这个词本身,生出一种很深的戒心。他后来宁可只要一个个讲理的「我」和「你」,也不肯要一个长出来的「我们」。本书第四编会看到,这份戒心,怎样一步步变成了他理论里那两把一样的椅子。

土里长出来的看见,和土里长出来的盲区,常常是同一样东西。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家族群

老周家有一个家族群,四十多个人,三代人都在里面。群里天天很热闹:早安图、养生文章、谁家孩子考上了学校、谁家添了孙子。

可有一件事,群里从来没人提:十年前,老周的大哥和二哥为了老家的宅基地闹翻了,打过官司,从此不来往。两个人都在群里,逢年过节都会发一句「新年快乐」,可从不互相回复。

四十多个人都知道,四十多个人都不说。

第 1 章说的那种「心照不宣」,今天就住在这样的群里。它看起来很和谐,一个家族,热热闹闹。可那件不提的事,一直在干活:每年清明谁去上坟、谁不去,老人八十大寿请谁不请谁,都绕着它排。

有一年,老周的女儿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年清明,大伯二伯能不能一起去给爷爷上个坟?」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天。然后,二伯私下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很久。那一年清明,两个老人没有说话,可是站在了同一座坟前。

一件被说出来的事,不一定马上就好,可那片土,动了。

◆ 九、再往下想一步:沉默也是一种说话

一个家里不提的事,并不是什么都没说。它在用另一种方式说:用一个人进门时的脸色,用一年一度的缺席,用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的那几秒。孩子们都听得懂这种话,只是没人把它说成一句话。

哈贝马斯后来要求,一切都要能被说成一句可以追问的话。这个要求,是从这片沉默里长出来的反面。本书同意他的一半:沉默太久,会让一个家、一个国家滑下去。本书补的另一半是:沉默里本来就有话,要把它说出来,不只要求人讲理,还要有人先去接那个脸色、那次缺席、那几秒的安静。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件「大家都知道、谁也不提」的事。

一个家里不提的事,不会因为不提就消失。它会搬家:搬进孩子的性格里,搬进某两个人之间那段莫名的冷里,搬进每年过年时那几分钟的尴尬里。本书第六编会专门讲这件事:张力从嘴上拿走以后,会跑到心里和手上去。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件你家里人人知道、没人提的小事,不必是大事,一件就好。找一个不赶时间的时候,对一位长辈说一句:「那件事,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只问,不评。

你会发现,一件事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家里那片土,就轻轻动了一下。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家也有一件不提的事。

何川:你是说我爸和我二叔?

叶青:嗯。每年过年,桌上那几分钟,你都知道。

何川:那是他们上一辈的事。

叶青:可孩子也在那张桌上。他也会学会:有些事,不提。

何川想了一会儿:那今年,我去问问我爸,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只问,不评。

带走的话

一个人人都不开口的地方,会养出一个一辈子要让人开口的人,也会养出他对「我们」这个词的戒心。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人人都能开口」的种子,是从「不说」的土里长出来的。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都不是。这一章里的「我们」,是一出生就站在里面、不许问的那一种。

第 2 章

两次手术

一个说话吃力的孩子,比谁都依赖被听懂,也比谁都知道被听不懂是什么滋味。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也许是小学第一次站起来回答问题,一紧张,话卡在嗓子里,全班笑了。也许是你刚到一座新城市,一开口,别人就问:「你是哪里人?」也许是你的孩子,说话比别的孩子慢半拍,每次他还没说完,大人就替他说完了。

那一刻的感觉,很多人记一辈子:话在心里是清楚的,一出口就走了样;你还在这里,却好像被挤到了圈子外面。

哈贝马斯这一辈子,都带着这种感觉。

◆ 二、生下来的那道缝

他生下来就是腭裂:上腭有一道缝,嘴和鼻腔之间没有完全合上。这样的孩子,吃奶会呛,说话会漏气,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有些音怎么也发不准。

据他晚年的自述,他小时候为此做过两次手术,一次在刚出生不久,一次在上学前后。手术补上了那道缝,却没能让他的声音完全变得和别人一样。他一辈子说话都带着一点鼻音,有些字吐得不清楚。

◆ 三、被听不懂的孩子

上了学,麻烦就来了。

他后来回忆,大意是:小时候,他常常说了半天,别人听不懂;同学们会拿他的声音开玩笑;他慢慢发现,跟别人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随时可能失败的。

有两句他晚年说过的话,大意值得记下来。

一句是:他从小就体会到,说出口的语言,是人和人之间的一层共同的东西;没有这一层,我们作为一个个人,根本无法存在。

另一句是:他很早就感到书面文字的好处,写下来的东西,能把口头的缺陷遮住。

2004 年,他在日本京都领一个大奖,专门讲了自己思想的两个来源,其中一个,就是这张嘴。他说,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对人和人之间怎样才能互相理解,格外敏感。

◆ 四、他从身体里学到的两件事

把这一章压一压,这个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学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活着。一个刚出生就要上手术台的婴儿,他的命是交在别人手里的:医生、护士、父母。一个人最早的样子,不是一个独立的「我」,而是一个依赖别人、被别人照顾的小东西。

第二件:被听懂,是一张入场券。你说的话别人听不懂,你就被挤到了圈子外面。交流一失败,人就被排除出去。

这两件事,后来都成了他哲学的地基。第一件,长成了他最有力的那个看见:理性不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在人和人中间。第二件,长成了他一辈子的警觉:谁被挡在了说话的圈子外面?

◆ 五、先说对在哪里

这一章里,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而且是从身体里看见的,不是从书上。

很多哲学家讲「人和人互相依赖」,是推出来的。他是从手术台上、从同学的笑声里、从一次次说了半天没人听懂的经验里,知道的。所以他后来一辈子坚持:一个社会好不好,要看它能不能让每个人都开得了口,而且开口以后能被当真。

这个看见,本书一处不扔。第二编会看到,正是这个看见,让他从康德那个「一个人在脑子里想」的理性里走了出来。

◆ 六、SDE 看这一处

这一处,本书有一个自己的读法,先标「待验」。

这个孩子的难处,在哪两块地上?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一张嘴,一道缝,一个发不准的音。在心里的那块地上:被笑,被挤出去,丢脸,委屈。

他后来去了哪里?去了第三块地:想法和文字。写下来,不会有鼻音;写下来,不会被打断;写下来,每一句都可以慢慢改,改到清清楚楚、有理有据。他说书面文字能遮住口头的缺陷,说的正是这个。

再看他后来设计的那张桌子。桌上只收一样东西:理由。理由要说得清楚,要经得起检查,要能被每个人听懂。口音、结巴、脸红、委屈,都不在桌上。那张桌子,很像一页写好的纸。

所以这里有一个很深的反差:一个从小说话吃力、比谁都知道被挤出去是什么滋味的人,给人类设计的那张桌子,进门的方式,恰恰是「把话讲清楚、讲出理由」,而这正是会写的人、受过训练的人最擅长的方式。

他没有忘记被挡在外面的滋味,所以他要人人都能开口。可他为开口安排的样子,是他自己从嘴逃到纸上以后,最拿手的那个样子。本书第十编会看到,后来有人正是从这里撬他:说话慢的、讲故事的、只会哭的人,他们的理由,在这张桌子上算不算数?

还有一层。这个孩子身上的那股劲,原本在手和心那两块地上。他把它搬到了想法那块地上,在那里安顿好了。本书第六编要讲的「张力搬家」,在他身上,正好是反着搬的。这一处也是本书的解释,待验。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口吃的孩子上台

十岁的小凯有口吃。班里选人参加朗诵比赛,没人想到他,他自己也没举手。

语文老师却来问他:「你想试试吗?」他摇头。老师说:「那你先在我办公室读给我一个人听,读不完也没关系。」

第一次,他读了三行,卡了七次。老师没有打断,没有替他念,每一次都等他自己念完那个字。第二次,他读了一整段。第三次,老师说:「你卡的地方,都是你特别想读好的地方。」

比赛那天,他站上台,卡了四次。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他读完了。

第 2 章说,被听懂是一张入场券;一张好桌子,还要认得出那些不像理由的理由。小凯那天在台上的四次停顿,也是他说出来的一部分。那位老师做的,是把门口那张名单,多写了一个名字。

◆ 八、再往下想一步:一个人为什么会退到纸上

很多说话吃力的人,最后都成了写字的人。写字的地方,没有人打断,没有人笑,一句话可以改十遍。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纸上也有纸上的代价。写下来的东西,冷,慢,把一个人的脸红、结巴、手心出汗都拿掉了。一个人在纸上安顿好了自己,就容易以为别人也都可以这样安顿。

所以本书对第 2 章的读法,是一个有温度的判断,不是一个冷的判断:他从嘴退到纸上,是一个孩子保护自己的办法;后来这张纸变成了他给人类设计的那张桌子,那是一个成年人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地方。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里、你班上、你单位里,大概都有一个说话慢、说不清、一急就卡住的人。

对这样的人,最常见的两种做法,一种是替他说完,一种是等他说清楚了再听。前一种把他挤出去,后一种要他先变成会说的人才能进门。

还有第三种:不要求他先把话讲成理由。让他慢慢说,让他写下来,让他画出来,让他拿一样东西指给你看,甚至让他哭完了再说。他的理由,常常就在这些不像理由的东西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那个说话慢的人开口时,你在心里数三秒,不接话,不替他说完。三秒之后,再多等三秒。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小时候,数学课上被老师叫起来,一紧张说不出话,全班笑。

叶青:后来呢?

何川:后来我就再也不举手了。

叶青:怪不得你跟我吵架,总是先不说话,过两天再写一大段消息给我。

何川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叶青:以后你不想说的时候,写给我也行。我等。

带走的话

被听懂是一张入场券;一张好桌子,不只让人人能开口,还要认得出那些不像理由的理由。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人从一开始就活在人和人中间,被挤出说话的圈子,是一种真实的伤。关门的伏笔——进门的方式,只剩下「把话讲清楚、讲出理由」。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手术台边,医生、父母和一个婴儿之间,有一份还没有名字的「我们」;它不是谈出来的,是一起熬出来的。

第 3 章

十五岁那年,大人们若无其事

第一次撞击:一个心照不宣的「我们」,原来通向那里。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总有那么一天,你发现大人说的,和真实发生的,不是一回事。

也许是十几岁时,你无意中翻到一封旧信,才知道父母当年差一点离婚,而这些年他们在你面前从没露过一个字。也许是你长大后读到一段历史,发现小时候课本上、饭桌上听到的,少了最要紧的那一截。

那一刻,你看周围的大人,眼光就变了。不是恨,是一种说不出的清醒:原来一件事,可以大到那种地步,而大家就是可以不说。

哈贝马斯十五岁那年,经历的就是这样的一刻。只是他翻到的,不是一封信,是整个国家的底。

◆ 二、1945 年

1945 年 5 月,战争结束。那一年他十五岁,再过一个多月就满十六。

接下来的一两年,德国人从广播里听到了在纽伦堡进行的审判,在电影院里看到了盟军拍下的那些营地的纪录片:堆积的尸体,瘦成骨架的人,焚尸炉。

据他后来的回忆,那是一次彻底的震动。他大意是这样说的:他在那时忽然明白,自己从小一直生活在一个在政治上犯了罪的体制里。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发现,他长大的那个世界——那个体面的小城,那个随大流的家,那个他十岁就进去的少年组织——是那样一个东西的一部分。

◆ 三、大人们若无其事

可更让他难忘的,也许不是那些画面,是画面之后的事。

据他和许多同代人后来的回忆,战后的那些年,大多数大人对刚刚发生的事,表现得若无其事。不谈,不问,不认。日子接着过,房子接着盖,很多在那个政权里做过事的人,没过几年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整个社会,像一个人人都知道、谁也不提的大家庭。

第 1 章那个「不说」的家,放大成了一个「不说」的国家。

这就是他十几岁时看见的土:一场巨大的罪,和一片巨大的沉默。

◆ 四、那个「我们」

现在可以回来拔第 1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了。

第 1 章说,他小时候那片土里,有一个大家心照不宣守着的「我们」:我们这个镇,我们这些体面人家,我们德国人。这个「我们」不需要讨论,一出生就站在里面,开口问「凭什么」,就站到了外面。

那个政权最爱用的一个词,正是一种「我们」:民族共同体。一个把所有德国人捆在一起的「我们」,一个不许里面的人说「不」、把一部分人划到外面去消灭的「我们」。

十五岁那年,他看清了:那个一出生就站在里面、不许问的「我们」,一路通向的,就是那些纪录片里的画面。

从此以后,他对「我们」这个词,有了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戒心。

◆ 五、他长出来的形状

用本系列的图纸看,这是他一生的第一次撞击。

土:一个心照不宣的家,一座跟着走的小城,一个人人守着「我们」的国家。

路:广播里的审判,电影院里的画面,一次次把「不说」的东西说出来的不同。这些不同一先一后撞进一个十五六岁孩子的心里。

形状:一个对两样东西格外警觉的年轻人。一样是「不说」:大家都知道、谁也不提。一样是「我们」:一个不许里面的人说「不」的集体。

回写:这个形状,回头改写了他后来一辈子的路。他要找一个不靠「我们」、也不靠「不说」的办法,让人和人一起立规矩。他后来押上的,是两样东西:每一个人都能开口;讲理只认理由,不认身份、不认民族。后来他讲的「宪法爱国主义」——一个国家的人,认的应该是一部保障自由的宪法,而不是血统和土地——根子就在这里。本书第 39 章会回来。

◆ 六、先说对在哪里,再说留下了什么

他的戒心,是对的。

一个吞人的「我们」,是人类最危险的东西之一。二十世纪有太多「我们」,把一部分人划到外面,然后以「我们」的名义干了最坏的事。一个亲眼看见过这种事的少年,一辈子提防它,本书完全站在他这一边。

可这里要留一个问题,到第四编再回答:

所有的「我们」,都是那一种吗?

何川和叶青第三年长出来的那几条家规,那个孩子说的「我们家不这样」,也是一个「我们」。可它和那个民族共同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两种「我们」,可以用两个问题分开。

第一问:这个「我们」,许不许里面的人说「不」?民族共同体不许。那对小两口的家,每一条家规都是两个人一次次说「不」、吵出来的。

第二问:这个「我们」,会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民族共同体是先定的,一出生就站在里面,不许动。那个家的规矩,孩子上学了要改,老人来了要改,每一次都是里面的人一起改的。

一种「我们」是先在的、吞人的;一种「我们」是长出来的、会被改写的。

十五岁的他,看见的是前一种,而且看得入骨。本书要说的是:他从此把后一种也一起挡在了门外。他宁可只要一个个讲理的「我」和「你」,也不肯让一个新的「我们」长出来。这份戒心,救了他,也困住了他。

第四编会看到,这份戒心,怎样变成了他桌边那两把一样的椅子。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班级的「我们」

初二(三)班在年级里出了名:团结。运动会拿第一,合唱比赛拿第一,班长一句话,全班照办。

可有一个女生,一直不太合群。她不爱运动,合唱时声音小。有一次,班里为了拿流动红旗,定了一条规矩:谁拖了班级后腿,就在班会上点名。她被点了三次。第四次,她没有来上学。

一个很团结的班,一个很有力量的「我们」,把一个人挤到了外面。

第 3 章给过两个问题:这个「我们」,许不许里面的人说「不」?会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那个班,两个都答不上来。

后来,班主任在班会上问了一句:「我们班的团结,是不是只有一种样子?」那一节班会,吵了一整节。最后,班里把那条点名的规矩改成了:谁需要帮忙,大家帮他。那个女生回来以后,被安排去管班里的图书角。她管得很好。

◆ 八、再往下想一步:警惕和害怕,不是一回事

警惕,是看清了一样东西危险,所以小心;害怕,是因为危险,连跟它有点像的东西也一起躲开。

十五岁那年,他看清了吞人的「我们」有多危险,这是警惕。后来,他连长出来的、许人说不的「我们」也一起挡在门外,这里面,也许有一部分是害怕。

这不是指责。一个被烫过的人,怕火,是人之常情。本书只是想说:在今天,我们可以用那两个问题,分清两种「我们」;分清了,警惕就不必变成害怕。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每天都会听到很多「我们」。

「我们班要团结。」「我们公司是一个大家庭。」「我们这种人家,不兴那样。」「我们都觉得你应该……」

这些「我们」,有的暖人,有的压人。分辨它们,不必先想大道理,只要问那两个问题:这个「我们」,许不许里面的人说「不」?会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你听到有人说「我们都……」,先别急着点头,在心里问一句:这个「我们」里,有没有一个人其实不同意,只是没说?要是可以,就轻轻问出来:「有没有谁不这么看?」

一个「我们」,经得起这句话,就是长出来的那一种;经不起,就要小心了。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单位说「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单位也说。

何川:我们那个「一家人」,去年裁了一批人。

叶青:那两个问题,拿来问问我们家:这个「我们家」,许不许孩子说不?

何川:他说不的时候,我们一般是……

叶青:一般是你说「听话」。

何川:那以后,他说不,先问他为什么。

带走的话

他十五岁看见了一个吞人的「我们」,从此提防一切「我们」;可「我们」有两种,一种先定、不许说不,一种长出来、会被里面的人改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对「不说」和对吞人的「我们」的警觉,是他一生最可贵的看见。关门的伏笔——连长出来的那种「我们」,也一起挡在了门外。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这一章里的「我们」,两样都不是;它是一出生就划好、不许问的那一种。本书要找的第三样,要到第七编才长出来。

第 4 章

1953 年,点名质问海德格尔

一个二十四岁的学生,第一次在报纸上把「不说」说破。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位你很敬重的长辈,学问好,名气大,你从小读他的书长大。有一天你发现,他年轻时做过一件很不光彩的事,而这么多年,他从没提过一个字。

你怎么办?装作不知道,照样敬重他?还是站出来问一句:这件事,你打不打算说点什么?

大多数人会选前一种。问出口太难了:你会被说不懂事,不尊重前辈,拿别人的旧账做文章。

1953 年夏天,一个二十四岁的德国学生,选了后一种。

◆ 二、那部讲稿

那一年,海德格尔把他 1935 年的一部讲课稿,以《形而上学导论》为题出版了。海德格尔是当时德国最有名的哲学家,本系列海德格尔卷写过他:他看见了存在就是显露,却把推动显露的那股劲做成了唯一的那一位。

这部讲稿里,有一句话提到那场「运动」的「内在真理和伟大」。1935 年,那场「运动」指的是什么,德国人都知道。

让年轻的哈贝马斯吃惊的,不只是这句话本身,而是 1953 年的出版方式:战争结束八年了,那些营地里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海德格尔把这部讲稿原样印了出来,这句话一字未改,前面后面,没有一句说明。

◆ 三、那篇文章

哈贝马斯那时刚读完哲学,正在写关于谢林的博士论文。他是读着海德格尔长大的一代,海德格尔的书,他读得比谁都熟。

他给《法兰克福汇报》写了一篇文章,题目的意思是:跟着海德格尔去思考,也要反着海德格尔去思考。文章的调子很硬。大意是:一个人在那个年代说过那样的话,战后八年一言不发,现在又把它原样印出来,他到底打不打算对这件事说点什么?

一个还没拿到博士学位的学生,在全国性的大报上,点名质问当时德国最有名的哲学家。在那时的德国学界,这几乎不可想象。文章登出以后,引起了一场争论。

◆ 四、这篇文章为什么要紧

放在他的一生里看,这篇文章有三层分量。

第一层:他第一次把第 3 章那片沉默,公开说破了。十五岁时他看见的是大人们若无其事;二十四岁时,他站到报纸上,对着最有分量的那个大人,问了一句「你打不打算说点什么」。

第二层:他问的不是「你当年错没错」,而是「你现在说不说」。他要的,是一个人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把它摆到公众面前,让大家能问、能驳。这正是他后来那张桌子的第一条:说出来的话,要能被追问。

第三层:这篇文章给他定了一生的位置。他成了那种会为了公共的事,一次次站到报纸上去的哲学家。博士毕业以后,他真的当过两年自由撰稿的记者,为报纸写稿。后来关于历史责任、关于难民、关于欧洲、关于基因技术,他都在报上写过大量文章,一直写到九十多岁。

◆ 五、先说对在哪里

这一章里的他,本书完全站在他这一边。

一个社会里,最有分量的人说过的话,更要能被追问。有人仗着名气和位置,把旧账封起来不提,年轻人站出来问一句,这不是不懂事,是这个社会还有救的样子。

而且请注意他的方式:他没有骂人,没有揭私,没有煽动。他写了一篇文章,摆出那句话,摆出出版的事实,然后问。他用的,正是他后来一辈子主张的那种办法:摆理由,公开问,让大家去判断。

◆ 六、SDE 看这一处

可这一章也要多看一眼:那一次,是一场碰撞。

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大人物,在报纸上撞了一下。这一撞,不是心平气和的商量,它带着火气,带着冒犯,带着风险。它没有在桌边找到两人都认的那一块,海德格尔终其一生也没有给出他想要的那个交代。

可这一撞长出了东西。它长出了一个敢开口的哈贝马斯,也在战后德国的土里,埋下了一种新的规矩:大人物的旧账,也可以被年轻人拿到报纸上问。几十年后德国人讲「面对过去」,这篇文章是最早的几次撞击之一。

这里就露出了本书第一编要讲的那个反差。他一生最有力量的时刻,几乎都是这样的碰撞:带着火气,冒着风险,不求一致。可他后来给人类设计的那张桌子,要的是心平气和,要把火气和风险都筛到桌子外面去。

他自己,是被碰撞造出来的;他的理论,要把碰撞从桌上拿走。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封写给老领导的信

小林在一家单位干了八年。单位里有一位老领导,很有威望,退休前主持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后来被证明出了很大的问题,给单位留下一笔烂账;可老领导退休时,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大家也都不提。

新领导来了,要清理那笔账。开会时,所有人都说「历史遗留问题」,没人说是谁的决定。

小林做了一件事:他给老领导写了一封信,很客气,只问了一句:「当年那个决定,您是怎么考虑的?我们现在要收尾,想听听您的想法。」

老领导没有回信。可一个月以后,他打来了一个电话,跟新领导聊了一个下午,说了很多当年的难处,也认了几处错。

第 4 章说,他一生最有力量的一次开口,是一次碰撞,不是一次商量。小林那封信,也是一次小小的碰撞:带着一点冒犯,也带着一点风险。可一个单位的土,就是这样一点点改的。

◆ 八、再往下想一步:问一句,要付什么代价

二十四岁的他,写那篇文章,是要付代价的:他可能从此被学界看成一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他的博士论文,写的还是一个受海德格尔影响很深的题目。

每一次真正的碰撞,都要付一点代价。正因为要付代价,很多人选择不碰。

一个社会、一个家、一个单位里,敢问一句的人多不多,常常不看大家有没有勇气,而看问一句的代价有多高。把代价降下来,是一个「我们」能长出来的前提:问了不会被踩死,说了不会被记仇。本书第十二编里给老师、给管事的人的那几条,说的都是怎样把这个代价降一点。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单位里,大概也有一位这样的人:资格老,位置高,有些事大家都知道,没人敢问。

问还是不问,不必学二十四岁的哈贝马斯那样上报纸。可以学他的方式:不骂人,不揭私,只摆事实,只问一句。比如开会时,轻轻说一句:「上次那个项目出问题的原因,我们有没有一起复过盘?」

一句话问出去,桌上会紧一下。那一紧,不是坏事,是这个单位的土在动。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部门那个老项目,出了问题,谁也不提是谁定的。

叶青:你想问?

何川:想,又怕。

叶青:学他:不骂人,只摆事实,只问一句。

何川:那我下周开会,问一句:那个项目,我们有没有一起复过盘?

带走的话

他一生最有力量的一次开口,是一次碰撞,不是一次商量。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说出来的话,要能被公开追问;大人物也不例外。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都没有找到交集;长出来的,是战后德国土里一条新规矩:旧账可以被问。

第 5 章

研究所里的异类

在法兰克福,他被老师的老师挡在门外;绕道马堡,写出了第一本书。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进了一家有名的单位,跟了一位好师傅,本以为从此一路顺风。结果你发现,单位里真正拍板的是另一位老领导,而他看你不顺眼:嫌你太冲,怕你惹事。你的东西,在他那里就是通不过。

这时候,有人选择忍,有人选择走。走,又不等于认输:换一个地方,把事做成。

◆ 二、法兰克福研究所

1956 年,二十六岁的哈贝马斯进了法兰克福的社会研究所,给阿多诺当助手。这个研究所,就是后来人们说的「法兰克福学派」的大本营。阿多诺和另一位负责人霍克海默,是那里的两根柱子。

前一年,他和乌特·韦瑟尔赫夫特结了婚。这段婚姻,一直持续到她 2025 年去世。

阿多诺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可霍克海默不。据后来的记载,霍克海默觉得他的政治倾向太激进,写的东西太直,会给这个刚刚从流亡中回来、好不容易在联邦德国重新站住脚的研究所惹麻烦。他写的一篇关于马克思主义研究现状的长文,让霍克海默很不高兴。

他本来想在研究所里写教授资格论文,题目是公共领域。霍克海默那一关,过不去。

◆ 三、绕道马堡

他离开了法兰克福,去了马堡,找到一位愿意接收他的导师:法学家沃尔夫冈·阿本德罗特。1961 年,他在马堡通过了教授资格。差不多同时,海德堡的伽达默尔和洛维特把他请去当了教授。

1962 年,那篇论文出版了,书名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这是他的第一本重要著作,也是他一生被引用最多的书之一。本书第三编会细讲它:十八世纪的咖啡馆、沙龙和报纸,怎样让一群人第一次可以不论身份、就事论事地谈公共的事。

两年后,1964 年,他回到了法兰克福,接的正是霍克海默留下的哲学和社会学教席。

◆ 四、这一段为什么要紧

这一段有两件事,要记在本书的账上。

第一件:他在研究所里撞到的,是一种很具体的「压」。不是讲理讲输了,是一位位置更高的人,嫌你冲、怕你惹事,就让你的东西通不过。他后来一辈子说「讲理只能靠理由,不能靠位置」,这一段是他亲身吃过的亏。

第二件:他没有在那张桌子上赢。他是绕开那张桌子,去了另一片土,才把事做成的。马堡的导师,海德堡的前辈,是另一片土里的另一些人。他的第一本书,不是在法兰克福的桌子上谈出来的,是换了一片土长出来的。

◆ 五、先说对在哪里

这一段里,他的反应,是一个年轻人最成熟的那种反应:不在原地硬撞到头破血流,也不低头改自己的东西去讨好,而是换一片土,把事做成,再回来。

而且请注意:他回来的时候,接的是当年挡他那个人的位子。可他没有把这一段写成一个报复的故事。据后来的记载,他一辈子对阿多诺和霍克海默都保持着敬意,在书里认真地和他们讨论。一个人吃过「压」的亏,却不把它变成恨,这很难得。

◆ 六、SDE 看这一处

这一段里,他又一次是被碰撞推着走的。

在法兰克福,他和霍克海默撞了。这一撞没有长出共识,长出来的是一次出走。出走不是失败,是四种结算里的一种:暂停,换一片土。本书前面说过,一场碰撞有四种结算,一致、暂停、换题、开出一条新路,没有高低。他的第一本书,就是「暂停加换土」这一格里长出来的。

他后来那张桌子,只认一种结算:谈到一致。可他自己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别的几种结算,常常更长出东西。

还有一处,值得提前记下。他在马堡写成的那本书,讲的是一个地方:一个可以不论身份、就事论事的场子。可他自己,恰恰是因为身份和位置被挡在一个场子外面,才去写这本书的。第三编会看到,这本书写得最好的,是场子里面的样子;写得最少的,是门口。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被退回三次的方案

小许进了一家设计公司,交的第一个方案,被主管退回了三次。主管说:「太冲了,客户接受不了。」

小许不服,觉得自己的方案是对的。第四次,他没有再改,而是把方案拿去给另一个部门的一位前辈看。前辈看完,说:「你这个方案,放在我们这边的一个项目上,正合适。」

那个方案,后来在另一个项目上做成了,客户很满意。一年以后,当初退回他方案的那位主管,来找他合作。

第 5 章说,他的第一本书,是被挡在门外以后,在另一片土里长出来的。碰撞的结算有四种,出走、换一片土,也是一种。小许没有在原来那张桌子上赢,他换了一片土,把事做成了。

◆ 八、再往下想一步:出走的那一步,不是认输

很多人把离开一张桌子,看成是输了。哈贝马斯自己的桌子,也只认谈到一致这一种结算。

可他自己的职业路,第一步就是出走。出走以后,他没有断,而是在另一片土里,把那件原本要在法兰克福做的事做成了;几年后回来,他和当年挡他的那个人所在的研究所,又重新接上了。

这就是本书说的「暂停」和「换题」:它们不是认输,是碰撞的另一种走法。有时候,一场碰撞要换一片土,才能走完。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个被老领导卡住的年轻人。

如果你是他,可以记住哈贝马斯这一段的三件事。一,被压,不一定要在原地撞到底;换一片土,把事做成,也是一种结算。二,把事做成,比赢那一场架要紧。三,回来的时候,不必记仇;当年挡你的人,也可以成为你认真对话的人。

如果你是那位老领导,也可以记一件事:一个冲的年轻人,常常是一个单位最值钱的碰撞。挡住他,你省了一时的麻烦,也可能把一本书挡到了别处。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那年被部门领导压了一年,差点辞职。

何川:后来你去了新部门,反倒做成了那个项目。

叶青: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输了。

何川:书上说,换一片土,也是一种结算。

叶青笑了:早知道就不哭那么多次了。

带走的话

他的第一本书,不是在那张桌子上谈出来的,是被挡在门外以后,在另一片土里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讲理不能靠位置,这是他亲身吃过的亏。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没有交集;长出来的是一次出走,和另一片土里的一本书。

第 6 章

和所有人吵

七十年里,他和几乎每一个重要的人都吵过;吵的时候认过错,吵完以后和解过。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身边大概有这样一个人:什么事都要争个明白。开会他发言最多,饭桌上他跟人辩,朋友圈里他跟人论。有人嫌他烦,有人服他。你慢慢发现,这样的人有一个特点:他吵,但不记仇;吵完了,照样一起吃饭。

哈贝马斯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他的饭桌,是整个欧洲。

◆ 二、和伽达默尔吵传统

六十年代末,他和伽达默尔吵了一场,这场争论后来被叫作诠释学与意识形态批判之争。

伽达默尔是当年把他请到海德堡去的人,本系列伽达默尔卷写过他。伽达默尔说:人理解任何东西,都是站在传统里理解的;你想批判传统,你手里拿的那把尺子,本身也是传统给你的。

哈贝马斯说:你把传统讲得太温和了。传统里也有被扭曲的沟通,有权力,有压迫;而被扭曲的那一方,常常连自己被扭曲了都说不出来。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站出来批判传统的地方。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可这场架,把他逼着去找那个「能站出来批判传统的地方」。他后来找到的,就是「讲理这件事本身」。

◆ 三、和波普尔一派吵方法

也是六十年代,德国社会学界有一场著名的争论,后来叫「实证主义之争」。一边是阿多诺和他,一边是波普尔和他的德国弟子阿尔伯特。本系列波普尔卷写过波普尔:他看见了知识在错误里一代代地长,却只给理论开死亡证明,不给它开出生证明。

吵的是:研究社会,能不能像研究自然那样,只管事实、只管检验?哈贝马斯说不能:研究社会的人自己就站在社会里,他的问题、他的兴趣,早就决定了他看见什么。这场争论,是他后来那本《认识与兴趣》的前奏。

◆ 四、和学生运动吵激进

1967 年,德国学生运动正在高潮。一个学生在抗议中被警察开枪打死,全国震动。

在一次会上,哈贝马斯当面批评学生运动里最激进的那一派,用了一个极重的词,说那是一种「左派法西斯主义」。他本来是学生们最亲近的教授之一,这一个词,让他在左翼里挨了很多年的骂。

他后来承认,这个词用重了。可他没有收回他的担心:一场以解放为名的运动,如果开始只认一种声音、不许别人说「不」,它就离第 3 章那个吞人的「我们」不远了。

◆ 五、和卢曼吵社会是什么

1971 年,他和社会学家卢曼合出了一本书,书名就是两人的争论。卢曼说:社会不是由人组成的,是由一次次沟通组成的;社会这台机器自己组织自己,并不需要大家达成共识。哈贝马斯说:那人去了哪里?讲理去了哪里?一个不需要共识的社会,凭什么说它是对的?

这场争论,本书第十编还会回来。卢曼有一句话,本书会借用:成功的沟通,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

◆ 六、和史学家吵那段历史

1986 年,他五十七岁,又站上了报纸。

那一年,几位史学家发表文章,有的把那个政权的罪行,说成是对别国做法的一种反应,有的说德国人该放下这段历史,重新找回民族的自信。他在报上写了一篇长文,点名反驳,调子和三十三年前质问海德格尔时一样硬。这场争论,后来叫「历史学家之争」。

他要守的,还是那一件事:那段历史不能被相对化,不能被说成「别人也那样」;德国人的认同,不能再建在民族和血统上,只能建在一部保障每个人自由的宪法上。

◆ 七、和福柯、德里达、罗蒂吵理性

八十年代,他出了一本书,叫《现代性的哲学话语》,在书里和从尼采一路下来的那些人一一交锋:理性是不是只是一种权力?启蒙是不是已经失败?

他和福柯约好了要当面谈一场,没谈成,福柯 1984 年去世了。本系列福柯卷第 54 章写过这场没开成的会。

他批评德里达批评得最凶。德里达反批他:你那种透明的、人人都能完全听懂的说话,本身就是一种老式的形而上学。两个人僵了好多年。后来,两人和解了。2003 年伊拉克战争之后,他们还联名发表过一篇文章,谈欧洲该怎样走下去。

他和罗蒂吵了二十多年,吵的是「对」这个字里,有没有超出眼前这群人的东西。两个人一直是朋友。本系列罗蒂卷第 35 章写过这一对。

九十年代,他又和罗尔斯在期刊上来回交锋。2004 年,他和当时还是枢机主教的拉青格公开对谈。这两场,本书第五编和第八编会回来。

◆ 八、他怎么吵

把这七十年的架放在一起看,有三件事,值得普通人学。

第一,他吵的是事,不是人。和他吵得最凶的人,许多后来都是他的朋友。

第二,他会认错。「左派法西斯主义」那个词,他承认用重了;公共领域那本书被人指出只写了有产的男人,他后来在新版序言里修正了说法。一个人吵了一辈子,还肯认错,说明他吵,是为了把事情弄对,不是为了赢。

第三,他会和解。和德里达僵了那么多年,最后联名写文章。和解不是谁认输,是两个人都在吵里长出了一点东西。

◆ 九、SDE 看这一处

请把这一章,和他那张桌子并排放。

他那张桌子,要的是心平气和,要把火气、立场、身份都筛到桌外,只留下理由,谈到两人都认为止。

他自己的七十年,是另一个样子:带着火气吵,用错过词,僵过好多年,没有一场架是在桌边谈出一致的。可是这七十年,长出来的东西多得惊人:他自己的理论,是一场场架逼出来的;德国人怎样面对那段历史的规矩,是一场场架定下来的;他和德里达最后那篇联名文章,是一场十几年的架结出来的。

这正是本书第五条承重命题说的:理性的同一性,是通过碰撞、自组织、涌现出来的,才会长久。他用自己的一生,给这条命题作了证;他的理论,却没有把这一生写进去。

◆ 十、一个今天的例子:两个吵了二十年的老同学

老陈和老何是大学同学,一个学经济,一个学历史。二十年来,每次聚会必吵:一个说市场能解决问题,一个说历史不是这么走的。吵得脸红脖子粗,旁人劝都劝不住。

可每次吵完,两个人都会约下一次。老何生病住院那年,第一个赶到医院的是老陈。

有人问老陈:「你们天天吵,怎么感情还这么好?」老陈说:「跟他吵,我才知道自己哪里想得不对。别人都顺着我,只有他不。」

第 6 章说,他一辈子最会吵架;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吵出来的。老陈和老何这二十年,就是一场吵出来的友谊:吵事不吵人,会认错,吵完了约下一次。

◆ 十一、再往下想一步:会吵架的人,吵的是什么

会吵架的人,吵的是事;不会吵架的人,吵的是人。

吵事,是说:这件事,我觉得你想得不对。吵人,是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前一种吵完了,事情往前走了一步;后一种吵完了,两个人各退一步,离得更远。

他七十年的架,几乎都是前一种。这是他留给普通人的一样好东西。本书说他的理论没有给吵留位置,可他的人生,给了一个怎么吵的样子。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身边那个什么都要争个明白的人,下次再和你吵,可以换一个眼光看他:他是在和你碰,不一定是在和你过不去。

问自己三件事。我们吵的是事,还是人?吵完以后,我们有没有谁认过一句错?这一场架,有没有让我们俩之间长出一点什么,一个新的说法,一条新的默契?

三件事都有,这就是一场好架。

◆ 十三、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你跟你那个老同学,每次聚会都吵。

何川:吵完了还约下次。

叶青:那我们俩吵完了,是不是也可以约下次?

何川:什么意思?

叶青:以后吵到一半,谁也不想吵了,就约好:明天晚饭后接着吵。

何川:接着吵……听着怪怪的,可好像真管用。

带走的话

他一辈子最会吵架;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吵出来的,只是他的理论里,没有给吵留位置。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吵事不吵人,会认错,会和解。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七十年里几乎没有找到过交集;长出来的,是他的理论、一个国家面对过去的规矩,和几段吵出来的友谊。

第 7 章

编末:他一生站在碰撞里,理论却把碰撞拿下桌

湖边的晚年,一张人生序列表,和全书第一个大反差。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给一位老人过九十岁生日,儿孙们围着他,请他讲讲这一辈子。他讲的,常常不是顺风顺水的那些年,而是几次大的坎:哪一年差点过不去,哪一年和谁闹翻了,哪一年又和好了。讲到最后,他会说一句:「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么磕磕碰碰过来的。」

可你要是请同一位老人给年轻人讲讲「怎样过好日子」,他讲的,常常是另一套:要和气,要忍让,要讲道理,少跟人争。

一个人自己怎么活过来的,和他教别人怎么活,常常不是一回事。

◆ 二、施塔恩贝格

1971 年,他离开法兰克福,去了慕尼黑南边的施塔恩贝格,和物理学家、哲学家魏茨泽克一起主持一个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研究科学技术时代人的生活条件。在那里的十年,他写出了一生最重的书:1981 年出版的两卷本《交往行为理论》,一千多页。

1983 年,他回到法兰克福大学任教,一直到九十年代退休。退休以后,他住回施塔恩贝格湖边,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这三十多年,他没有停下来。《在事实与规范之间》(1992),论法律和民主。一系列关于欧洲、关于基因技术、关于宗教的文章和小书。2019 年,他九十岁,出了一部一千七百多页的两卷本,书名朴素得出奇,意思是「这也是一部哲学史」,讲的是信仰和知识两千多年来怎样互相学习。2022 年,九十三岁,他又写了一本小书,谈手机和网络时代的公共领域,书名是《公共领域新的结构转型》,和六十年前那第一本书遥遥相对。

晚年也有痛。2023 年,他的女儿去世;2025 年,与他共度七十年的妻子乌特去世。2026 年 3 月 14 日,他在施塔恩贝格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 三、一张人生序列表

把第一编七章收成一张表。每一行写四件事:那一段的土,那一步撞进来的不同,显露出来的样子。

时段土那一步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
1929—1939莱茵兰小城,新教的体面人家,随大流的父亲生来腭裂,两次手术,被同学笑一个依赖被听懂的孩子;退向文字
1939—1945一个人人守着同一个「我们」的国家十岁进少年组织;战争一个跟着走的男孩
1945—1949废墟,沉默的大人广播里的审判,纪录片里的营地对「不说」和吞人的「我们」刻骨的警觉
1949—1956大学,海德格尔的影子,战后的遗忘1953 年那篇文章;两年记者一个敢在报上开口的人
1956—1964法兰克福研究所,霍克海默的戒心被挡在门外,出走马堡第一本书《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
1964—1981教席,学生运动,一场接一场的论战和伽达默尔、波普尔一派、学生、卢曼吵一个替理性找落脚点的人;《交往行为理论》
1981—1994联邦德国的成熟,欧洲历史学家之争,和福柯、德里达、罗蒂吵德国最有公共分量的知识分子
1994—2026湖边,统一后的德国,机器开口的时代和拉青格对谈,和德里达和解,丧女、丧妻一部信仰与知识的大书;一个承认世俗理性有说不上话之处的老人

一行一行看下来,这是一条标准的发生序列:每一段的土,都被上一段撞出来的样子改过;每一次撞击,都长出了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

◆ 四、第一个大反差

现在可以把第一编要讲的那个反差,正式摆出来了。

他的一生: 被碰撞造出来的。一张吃力的嘴,一次十五岁的震动,一篇冒犯的文章,一次被挡在门外的出走,七十年大大小小的架。几乎每一样长出来的东西,都不是在桌边心平气和谈出来的,而是撞出来、熬出来、僵了很多年又和好的。

他的理论: 要把碰撞从桌上拿走。人人心平气和,只认理由,谁也不压谁,谈到两人都认为止。火气、身份、委屈、冒犯,都筛到桌外。

一个被碰撞造出来的人,设计了一张没有碰撞的桌子。

本系列里这样的反差不少。康德的一生是港口、牌桌、书信和十一年的碰撞,书里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黑格尔自己是被好几样东西撞出来的,留给后人的却是一台先定方向的机器。哈贝马斯是这一串里最新的一位。

◆ 五、为什么会这样

第二编会细讲,这里先说一句人性的话。

一个十五岁时亲眼看见碰撞变成暴力、「我们」变成深渊的人,一辈子都在想:怎样才能让人和人之间的张力,不再滑到那里去?他的答案是:让张力在进门之前就被筛掉,只留下最干净的那一样,理由。

这个答案,出自一份很深的恐惧,也出自一份很深的善意。本书要拆它,但不笑它。

◆ 六、一个待验的读法:他的长寿

他活了九十六岁,一辈子高产,头脑清楚到最后。本书有一个自己的读法,标「待验」:这也许和他身上的张力「没有搬家」有关。

第六编会讲,张力从桌上被拿走以后,常常会搬去心里和手上:心里憋着,手上拖着。他这个人恰恰相反:他的火气不藏,都写在了报纸上、书里、一场场公开的论战里,一轮一轮走完;他有一个几十年的家,一份稳定的教职,一片湖边的安静。三块地上,他的张力都有出口。

这个读法要小心。他活在二十世纪的医疗里,家境、婚姻、基因都在起作用;本系列里短命的几位哲学家,大多活在更早的年代,跨世纪比寿命,差不多等于比医疗。所以本书只把它立成一条可以查的命题:同一时代、条件相近的人里,张力能在自己所在的那块地上走通的,是不是更长寿?查出来不是,这一条就撤回。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位老师的两套话

刘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在课堂上,她总是教学生:「同学之间要友爱,有矛盾好好说,不要吵架。」

退休那天,学生们问她这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讲了三件事:刚工作那年,和老教研组长为一堂课吵到拍桌子;四十岁那年,为一个被冤枉的学生,跟校长争了一个星期;五十岁那年,和自己的女儿冷战了半年,后来和好了。

她讲完,自己也笑了:「我教你们不要吵,我自己吵了一辈子。」

第 7 章说,一个被碰撞造出来的人,设计了一张没有碰撞的桌子。很多人都是这样:自己怎么活过来的,和教别人怎么活,不是一回事。

◆ 八、再往下想一步:为什么我们教别人的,常常不是自己走过的路

一个人教别人时,总想把自己走过的最难的那一段省掉。父母不想让孩子吃自己吃过的苦,老师不想让学生走自己走过的弯路,一个经历过深渊的思想家,不想让后人再走近深渊。

这是好心。可好心常常会把那一段路上最要紧的东西,也一起省掉了:那些碰撞,那些弯路,那些熬过来的夜,正是一个人长成的地方。

他给人类设计了一张没有碰撞的桌子,也许就是这样一份好心。本书说,那一段路,不必省;要做的,是让它走得不那么危险。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位九十岁的老人。

下一次你听长辈讲「怎样过好日子」,可以多问一句:「那您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讲的那几个坎,常常比他给你的那几句道理,更值得带走。

也可以反过来问问自己:我教孩子的那一套,和我自己真正走过来的那一套,是一回事吗?我是不是也在教他「少跟人争」,自己却是一次次争过来、才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妈总教我们「和气生财,少跟人争」。

叶青:可你妈自己,跟你姑姑吵了一辈子。

何川:对,还吵出了一个一起开的小卖部。

叶青:所以听长辈讲道理,也要听听他们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带走的话

一个被碰撞造出来的人,设计了一张没有碰撞的桌子;读他,要把他的一生和他的理论并排放。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总账——他一生的每一步都开着门;他的理论,在桌边把门关上了。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他的一生,几乎全是长出来的;他的理论,只收找到的那一种。

◆ 十一、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家里有没有一件「人人知道、没人提」的事?它这些年在干什么活?

二,你小时候有没有一次被笑、被挤出圈子的经历?它后来长成了你身上的什么?

三,你参与过的「我们」里,哪一个许人说不?哪一个不许?

四,你这辈子最有力量的一次开口,是一次商量,还是一次碰撞?

五,你教给孩子的,和你自己真正走过来的,是一回事吗?

第二编

他接手的那场架:从康德走向黑格尔,停在半路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两个吵了两百年的人,底下有没有一块他们共同站着、却谁也没提的地?

这一编五章,写他接手的是哪道题。

每一位哲学家,都是走进一个已经吵了很久的战场。哈贝马斯走进的,是两百年前就开始的一场架:康德说,道德是普遍的,一切讲理的人在理性上都一样;黑格尔说,那样的道德是空的,人是在一个活的「我们」里成为人的。

第 8 章写康德的那一把椅子。第 9 章写黑格尔的「我们」,和他对康德的四条批评。第 10 章写这两人吵得那么凶,却共有一个谁也没说出口的前提,以及这份前提怎样经过几个人接力,传到了哈贝马斯手里。第 11 章写他想解开的那个结:不靠压,规矩从哪里来。第 12 章写他的方向:想从康德那里出发,走到黑格尔的「我们」,却停在了半路。

这一编对应第八条承重命题,也是判决一的前史。

第 8 章

康德的一把椅子

在康德那里,一切讲理的人,在理性上本来就一样。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排队买票,有人插到你前面。你心里冒出一句话:「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这队还排不排了?」

你没有查过法律条文,也没有问过别人,你是在自己脑子里做了一个小实验:假如人人都这样做,会怎样?结果是这件事根本做不成。于是你知道:插队不对。

这个小实验,有一个两百多年前的主人。他叫康德。本系列康德卷写过他:他看见了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做现象的那台机器焊死了。

◆ 二、第一处同一:同一副眼镜

康德说,人认识世界,不是一面镜子被动地照,而是头脑主动地「做」:时间、空间、因果这些框子,是头脑带来的,世界要通过这些框子,才能被我们认出来。康德卷用的比喻,是一副眼镜。

要紧的是下一句:这副眼镜,人人都一样。不管你生在哪里、哪个年代,头脑里的框子是同一副。所以一个判断,才能对所有人都成立。

这是第一处同一:认识上,人人先天一样。

◆ 三、第二处同一:同一条法则

插队那个小实验,就是康德说的道德检验:你要做一件事时,问一问,如果人人都照这条规矩做,行不行?行,才可以做。

这个检验,一个人在自己脑子里就能完成。因为在康德看来,理性是一样的:你在脑子里想通了的道理,别人在他脑子里也一定想得通。

康德还有一个很美的说法:一切讲理的人,组成一个「目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每个人都是立法的人,也都是守法的人;每个人都被当成目的,不被当成工具。

这是第二处同一:道德上,一切讲理的人,受同一条法则管,也都能写出同一条法则。

◆ 四、第三处同一:同一种感觉

第三处最容易被漏掉,却离哈贝马斯最近。

你看到一幅画,说「这真美」。你说这句话时,心里是要求别人也同意的,不是说「我个人喜欢」。康德说,这是因为我们预设了人人有一种共通的感觉。

他还说,要做出好的判断,一个人要学会「扩大自己的想法」:站到每一个别人的位置上,从他们的角度去想一想。

本系列康德卷说过,这份共通感,是那个后来被叫作「三号位」的东西,在他那里第一次露面:一片场,人人在里面有一个位置。

这是第三处同一:人人有同一种共通的感觉,人人可以站到人人的位置上去。

◆ 五、先说对在哪里

康德这把椅子,是人类思想里最了不起的发明之一。

它说:不管你是国王还是仆人,是富人还是穷人,在讲理这件事上,你和别人一样。这句话,是后来一切人权、一切平等的地基。插队不对,不是因为谁规定的,是因为你自己一想就知道;一个人不能被当成工具,不是因为谁恩赐的,是因为他和你一样是讲理的人。

哈贝马斯一辈子不肯放弃的,正是这一点。第 3 章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见了一个民族的「我们」怎样把一部分人当成工具、划到外面去。他要找一个比任何民族、任何传统都硬的地基,他找到的,就是康德这把椅子:人人理性上一样,谁也不能被划出去。

◆ 六、SDE 看这一处

可这把椅子,有一个问题,本系列康德卷已经点出过。

它是先摆好的。人人头脑里那副眼镜,出厂就定;人人心里那条法则,生来就有;人人那份共通感,预设就在。同一性,放在了起点。

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先在的?康德卷用过一把工具,叫「器具可消」:一样工具对所有人都一样时,在比较里就可以消掉,于是看上去好像根本不存在,好像有一个赤裸的「人一般」。人人都戴着同一副眼镜,没有人摘下来过,于是大家以为眼镜就是眼睛。

还有一处。插队那个小实验,是一个人在自己脑子里做的。他想通了,就以为别人也一定想得通。可要是你在脑子里想通的「人人都这样做」,和另一个人想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呢?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人和一个在城里长大的人,想的「人人」,未必是同一群人。

一把椅子,一个人坐,就以为坐的是人人。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条「人人都应该」的规矩

小区业委会要定一条规矩: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在楼下跳广场舞。理由很充分:人人都要休息,要是人人都十点以后跳,谁也睡不好。

这是康德那个检验:人人都这样做,行不行?不行。所以不许。

可跳舞的阿姨们说:我们白天要带孙子、要做饭,只有晚上这一点时间;而且,楼下那片空地,白天是停车场。

制定规矩的人,在自己的脑子里做了一次「人人」的检验;可他脑子里的「人人」,是上班族,是要早起的人。那些白天带孙子的阿姨,不在他那个「人人」里。

后来,业委会和阿姨们一起商量,长出了一个办法:把跳舞挪到小区另一头的空地,九点半结束,周末可以到十点。

第 8 章说,真正的换位,不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在两个人之间。

◆ 八、再往下想一步:一个人的脑子,装得下多少人

康德那个检验,要一个人在脑子里想「人人」。可一个人的脑子,装得下多少人?

一个在城里长大的人,脑子里的「人人」,多半是城里人;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人,脑子里的「人人」,多半是乡下人。一个人再有想象力,也只能从自己那片土里,去想别人。

所以哈贝马斯把这个检验,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搬到了真实的人群里,是一大步。本书再多走一步:光把人请到桌边还不够,还要让他们真的碰,真的改,真的长出一个谁的脑子里原来都没有的「人人」。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将心比心」「换位思考」,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话。它们都是康德那把椅子的中国远亲。

它们很有用。可它们有一个用法上的陷阱:你「换」到别人的位置上时,带过去的,还是你自己的眼光。你以为你在替他想,其实你是在替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想。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你想「换位思考」时,别在脑子里换,去问。直接问那个人:「这件事,你那边是什么样子?」他说出来的,常常和你替他想的不一样。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以前觉得换位思考就是在脑子里想一想。

何川:我也是。我每次都觉得我已经替你想过了。

叶青:可你替我想的,常常不是我想的。

何川:那以后我不在脑子里换了,我直接问你。

叶青:嗯,问比想准。

带走的话

康德的椅子让人人平等,也让人以为人人一样;真正的换位,不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在两个人之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讲理上人人平等,谁也不能被当成工具。关门——同一性放在起点,一个人在脑子里坐一把椅子,就以为坐的是人人。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都不是;康德的「我们」,是一切同一的讲理者加在一起,是先在的。

第 9 章

黑格尔的「我们」与四条批评

黑格尔说:人不是在自己的脑子里,是在一个活的「我们」里成为人的。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孩子在学校学到了「人人平等」,回家以后发现,家里有很多规矩不是这样的:爷爷先动筷子,长子说话分量重,过年给哪家多少礼,都有讲究。他拿课本上的道理去问,大人说:「书上是书上,日子是日子。」

孩子觉得大人不讲理。大人觉得孩子不懂事。可两边都有一半是对的:书上的道理是普遍的,日子里的规矩是活的;前一个说得清,后一个过得下去。

两百年前,黑格尔就站在大人这一边,对康德说了这句话。

◆ 二、「我就是我们」

黑格尔说,一个人成为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想出来的,是在和别人的相互承认里长出来的。本系列黑格尔卷写过他那段著名的「主人和奴隶」:两个人互相较劲,谁都想被对方承认,一方赢了,另一方输了;可赢的一方发现,一个奴隶的承认不值钱,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和他平等的人的承认。

在他那本《精神现象学》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一个人的「我」,从一开始就长在一个「我们」里:一个家,一个社会,一个国家,一套风俗和制度。他管这个活的「我们」叫伦理生活。

◆ 三、四条批评

站在这个「我们」上,黑格尔对康德那把椅子,提了几条很重的批评。一百多年后,哈贝马斯自己把它们归成了四条。

第一条,形式主义。 「人人都这样做行不行」这个检验,只是一个空框子,什么内容都能装进去,也什么内容都推不出来。

第二条,抽象。 它只看一个普遍的「人」,看不见具体的人:他在哪个家里,受过什么伤,欠着谁,被谁欠着。

第三条,无力。 它只会说「应当」,说完了,日子照旧。一条落不到风俗和制度里的道理,没有力气。

第四条,纯粹良心的恐怖。 一个人只凭一颗纯洁的心去行动,认定自己是对的,谁都不听,最后可能为了道理去伤人。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四条,每一条都打得很准。

那个问「人人平等为什么家里不平等」的孩子,要是只拿课本上的道理去改他的家,这个家大概会被他改坏。他得先知道这个家的规矩是怎么来的,它们撑着什么,再想怎样改。黑格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要在一片活的土里长,才有内容,才有力气。

本书说捆住人的是那片土(第二条承重命题),在黑格尔这里,能找到一个很早的远亲。

◆ 五、SDE 看这一处

可黑格尔那个「我们」,也有它的病。本系列黑格尔卷判得很清楚:他那台机器,方向是先定的,一路往上,终点是「绝对精神」;土被焊死,还兼任裁判;回写被加了盖,只准朝后看。

说得家常一点:黑格尔的「我们」,是一个越长越大的大人,最后大到把所有的小孩都收进自己的身体里。个人在里面,不再有自己的声音。

顺便清一个误会。很多人背过「正、反、合」,以为那是黑格尔的招牌。其实这三个词,他自己几乎没用过,是后人替他概括的。可那个概括有一处没说错:他的「合」,方向是先定好的。

第 3 章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最怕的,正是这样一个把人收进去的「我们」。在他那片土里,这样的「我们」刚刚被叫作「民族」,刚刚杀过人。

所以哈贝马斯站在了一个两难里:黑格尔那四条,他认;可黑格尔的「我们」,他怕。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家老字号的规矩

城南有一家开了六十年的老面馆。店里有很多规矩:面要当着客人的面下,汤头每天凌晨三点熬,老主顾来了不用点单,伙计就知道他要什么。

新来的年轻店长,读过很多管理的书。他觉得这些规矩太随意,要改成标准流程:每碗面的克数、每锅汤的时间、每个员工的职责,都写成条文。

条文写得很清楚,很普遍,放到哪一家店都能用。可推行了三个月,老主顾少了一半。一位老主顾说:「面还是那碗面,就是吃着不像以前了。」

老师傅跟店长说了一句话:「规矩写在纸上的,是规矩;规矩长在人手上的,是这家店。」

第 9 章说,黑格尔认为道理要长在一个活的「我们」里才有力气。老面馆那些没写下来的规矩,就是这家店的伦理生活。店长后来没有全废那些条文,可他留下了几条老规矩:老主顾来了不用点单,汤头还是凌晨三点熬。他说,条文管得住一碗面,管不住一家店。

◆ 七、再往下想一步:书上的道理和家里的规矩

书上的道理,说得清,走得远,可以放到任何一个地方;家里的规矩,说不太清,走不太远,只在这一家管用。

很多人觉得前一种高级。黑格尔提醒了一件事:后一种,才让人过得下去。

本书的看法,在两者之间:书上的道理,是碰撞时可以拿来用的尺子;家里的规矩,是碰撞以后长出来的东西。一个家,既要有尺子,也要有自己长出来的规矩。只有尺子,这个家是冷的;只有规矩,这个家是闷的。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孩子。

「书上是书上,日子是日子」,这句话,大人常常用来堵孩子的嘴。可它其实可以是一个开头:日子里的规矩为什么是这样?它撑着什么?它有没有伤着谁?能不能改一改?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挑一条家里的老规矩,和孩子一起,查一查它的来历。问问老人,它是怎么来的,当初为了什么。查完了,再商量它今天还要不要,要不要改一点。

这样,孩子手里那条课本上的道理,就落进了家里那片土;家里那条老规矩,也被一个新的眼光碰了一下。

◆ 九、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家那几条规矩,要是写成条文,也挺可笑的。

叶青:比如「谁先气消谁先说昨天我说重了」?

何川:条文里写不出那个味道。

叶青:所以规矩要长在日子里,不是贴在墙上。

带走的话

黑格尔说道理要长在一个活的「我们」里才有力气;可他的「我们」越长越大,最后把人收了进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人在相互承认里成为人,道理要落进土里才有力气。关门——「我们」的方向先定,个人被收进去。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黑格尔的「我们」是长的,可它长向一个先写好的终点。

第 10 章

两人共有而没说出口的前提

康德和黑格尔吵得那么凶,却站在同一块地基上:主体是先在的。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两个邻居为院墙吵了十年:墙该往东挪半米,还是往西挪半米。一个拿出爷爷那辈的地契,一个拿出村委会的红头文件。吵到最后,来了一个外地人,问了一句:「这块地,当年是谁家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原来这块地,早年是村里的公地,谁家的都不是。他们吵了十年墙往哪边挪,却都默认了一件从没说出口的事:这块地本来就该分给我们两家。

本系列拆每一位哲学家,都要找这样一个东西:吵架的双方,共有而没说出口的那个前提。

◆ 二、他们共有的那一块地

康德和黑格尔,一个说理性人人同一,一个说人在活的「我们」里成人。看上去是两头。

可往下挖一层,他们站在同一块地上:总有一个主体,是先在那里的。

在康德那里,是一个小主体。每个人头脑里,先天有同一副眼镜,同一条法则,同一种共通感。这个主体不是长出来的,是先装好的。

在黑格尔那里,是一个大主体。「精神」在历史里一步步展开自己,个人、家庭、国家都是它展开的一站。它也不是长出来的:它的终点,在它出发时就写好了。

一个小,一个大,都是先在的。两个人吵的,是这个先在的主体住在每个人心里,还是住在整个历史里;谁也没问:主体本身,会不会是在一次次碰撞里才长出来的?

◆ 三、接力的第一棒:胡塞尔

这块地基,没有停在康德和黑格尔那里。它被一代代人接着往下传,每一代换一个地方安放,却都没有拆。

第一棒,是胡塞尔。本系列胡塞尔卷写过他:一个坐在正中、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晚年的胡塞尔发现,一个「我」单独坐在正中,解释不了我们为什么共有一个世界。于是他讲「主体间性」:许多个「我」,一起构成同一个世界。

可这许多个「我」,每一个都还是那个坐在正中的「看的人」,只是多了几把同样的椅子。

◆ 四、第二棒:米德

第二棒,是一位美国人,米德。他的学生根据课堂笔记,在他死后编了一本书,讲的是一个人的「我」是怎样来的。

米德说:一个孩子,先学会扮演妈妈、扮演爸爸、扮演小伙伴,一个个角色轮流来;慢慢地,他把所有别人的眼光收进自己心里,长成一个能站到「任何一个人」位置上的「我」。他管这个收进心里的「任何一个人」,叫「普遍化的他者」。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看见:「我」是从「你」和「他」那里长出来的。哈贝马斯后来反复借用它。

可请注意这个「我」长成以后的样子:它心里装着一个「任何人」,而这个「任何人」,人人心里都一样。长的过程是真的,长成的结果,又回到了一把同样的椅子上。

◆ 五、第三棒:阿佩尔

第三棒,是哈贝马斯的同代人、一辈子的同道阿佩尔。

阿佩尔走得比谁都直。他说,任何人只要认真地和别人讲理,就已经预设了一个「理想的交往共同体」:一群人人都能说话、人人都讲理、没有人压人的说话者。这个共同体,是先验的,也就是在一切具体谈话之前、作为条件就已经在那里的。

到了阿佩尔这里,那块地基几乎被写成了明文:讲理的人,先天同一;他们的共同体,先天就在。

◆ 六、第四棒:哈贝马斯

哈贝马斯接过了这一棒,做了一件很有分寸的事:他把阿佩尔的「先验」,软化成了「弱的先验」。他说,这些讲理的预设,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类一步步学出来的;可一旦学成了,谁开口讲理,就绕不开它们。

这一步,是真的进步:他承认了预设有来历。

可那块地基,还是没有拆。坐在他桌边的,依然是两个在讲理上先天同一的人。只是这份同一,从「天生就有」,改成了「学成以后,人人都有」。

◆ 七、SDE 看这一处

四棒传下来,一张表就能看清:

接棒的人先在的是什么安放在哪里
康德同一的理性每个人的头脑里
黑格尔一个大主体,精神整部历史里
胡塞尔许多个同样的「看的人」共同构成的世界里
米德心里那个「任何人」每个长成了的「我」里
阿佩尔理想的交往共同体一切谈话之前
哈贝马斯同一副交往能力,同四条预设学成以后的每一个说话者身上

每一棒都换了安放的地方,那块地基一直没被拆:主体是先在的,而且是同一的。

本书第一条承重命题,说的就是这块地基在哈贝马斯那里的样子:两个先验的主体,来进行理念上的发生;而不是在理念的发生里,长出这两个主体。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对为「谁对」吵了十年的夫妻

老黄夫妻俩,吵了十年。每次吵,都是同一种吵法:谁对。丈夫拿出道理,妻子拿出道理,吵到最后,看谁的道理更硬。

有一次,女儿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吵了十年『谁对』,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对就能过下去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

第 10 章说,康德和黑格尔吵得那么凶,却站在同一块地上:主体是先在的。老黄夫妻也一样:两个人都默认,这个家里有两个现成的人,各有一套道理,吵架就是比谁的更对。他们没问过:这个家的道理,会不会本来就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要两个人一起长出来的?

那以后,他们还是吵。可吵的时候,偶尔有一个人会说:「先别说谁对,说说这件事,我们家想怎么过。」

◆ 九、再往下想一步: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是怎么被发现的

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常常要一个外人来才能看见。院墙那两个邻居,吵了十年,是一个外地人问了一句「这块地当年是谁家的」,才让他们看见。

在思想史里,这个外人,常常是另一片土上的人,或者是晚了一百年的人。本系列拆每一位哲学家,找「共有而没说出口的前提」,做的就是这个外人的活。

在日子里,这个外人,可以是一个孩子、一个新来的同事、一个刚嫁进来的媳妇。他们问出来的那些「傻问题」,常常是一个家、一个单位最该听的问题。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两个吵院墙的邻居。

生活里很多吵不完的架,都像这堵墙:两边吵的是墙往哪边挪,都没问这块地是怎么来的。夫妻吵家务谁多谁少,都默认「你是你、我是我,各有一本账」;可一个家,也许本来就不该是两本账相加。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你和人为一件事来回拉锯,停下来问自己一句:我们俩都默认了什么,是从来没说出口的?

一旦说出口,墙往哪边挪,常常就不是问题了。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刚结婚那年,吵的全是「谁对」。

何川:现在也吵「谁对」,只是少了。

叶青:书上说,两个人都默认这个家有两套道理,比谁的硬。

何川:那这个家的道理,是谁的?

叶青:是我们俩吵出来的。

带走的话

康德和黑格尔吵了两百年,都站在「主体先在」这块地上;这块地,经过四棒,一直传到了哈贝马斯的桌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米德看见「我」是从「你」和「他」那里长出来的。关门——长成以后,人人心里那个「任何人」又都一样了。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四棒传的,都是先在的同一;长出来的「我们」,还没有人去写。

第 11 章

他想解开的结

不靠压,规矩从哪里来?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孩子小的时候,一句「听爸爸的」就够了。到了十三四岁,这句话不灵了。他会问:「凭什么?」你说「我是你爸」,他摔门进屋。

这时候,很多父母卡在一个结里:不压,他不听;压,他更不听,而且和你越来越远。

规矩要立,又不能靠压。那靠什么?

哈贝马斯一辈子想解开的,就是这个结。只是他的「孩子」,是整个现代社会。

◆ 二、一个母结

把他一生的题目压成一句话:

上帝和传统都不能再给规矩担保了,人和人怎样不靠压,也能一起立规矩、守规矩?

一头是强制:没有担保,规矩只能靠权力和恐惧撑着。一头是同意:规矩要人真心认,得有一个认的理由。他一生的工作,都是在这两头之间找一条路。

◆ 三、身上的一层

这个结,先长在他身上。

一边,是那张吃力的嘴:他比谁都需要被听懂,比谁都知道被挤出说话的圈子是什么滋味。一边,是十五岁那年的沉默:大人们都不说,一个国家跟着一个「我们」往下走。

前一样让他相信,人和人之间,只有好好说话这一条路;后一样让他知道,不说话,和被一个「我们」捆着说同一种话,都会通向深渊。

◆ 四、老师的一层

这个结,也长在他老师的书里。

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战争快结束时写了一本书,叫《启蒙辩证法》。书里说:人类用理性去摆脱神话、控制自然,可理性走到后来,自己变成了一种控制,控制自然,也控制人。集中营、流水线、广告,都是这种理性的产物。

这本书有一个死结:如果理性已经烂到根上了,你拿什么去批判它?你批判它,用的还是理性。阿多诺后来只能一直说「不」,说不出「应当怎样」。

一个学生看着老师卡在这个死结里,心里想的是:理性,是不是被你们看窄了?

◆ 五、时代的一层

这个结,最后长在他那个时代。

传统刚刚犯过罪,不能再说「我们民族长出来的就是对的」。可形而上学也倒了,不能再搬出上帝、自然法、绝对精神来担保。要普遍,又不能靠天;要有根,又不能靠土。

这就是二十世纪下半叶德国知识分子的处境。他一辈子的书,都写在这个处境里。

◆ 六、一个母结,六对变体

这个母结,在他的书里分成了好几对。每一对,他都给了一个解法:

他顶着的两头他的解法在哪本书
理性变成控制 ↔ 批判还得靠理性理性有两种,交往的那一种没有烂《交往行为理论》
要普遍 ↔ 不能靠天,也不能靠传统普遍藏在说话本身:开口即签约同上;《道德意识与交往行为》
强制 ↔ 同意法律靠强制执行,却靠商谈立起来《在事实与规范之间》
个人的自由 ↔ 大家一起做主两者同源,互为前提同上
效率 ↔ 意义和人情各守边界,钱和权不越界《交往行为理论》第二卷
信仰 ↔ 知识双向学习,把宗教的话翻译成公共的理由《这也是一部哲学史》

六对,一个解法:把规矩的力量,从天上、从传统里搬出来,搬进人和人说话这件事里。

◆ 七、SDE 看这一处

先说公道:这个结是真的,而且是现代社会每个人都碰得到的结。他没有逃避它,一辈子正面去解。

可请看他解的方式。每一对两头之间的那股劲,他都想把它「解掉」:谈到一致,劲就消了。矛盾,在他那里是要排除的故障。

本书的图纸说的正好相反:矛盾是发动机,不是故障。强制和同意之间那股劲,不是用来解掉的;它是规矩一次次长出来、又一次次被改写的动力。那个摔门进屋的孩子,和父母之间的那股劲,要是一次就被「谈平」了,这个家就停在那一天了;真实的样子是,劲一次次起,规矩一次次改,孩子和父母一起长出一套新的相处办法。

他想用一次解掉,SDE 说要让它一次次走完。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不想再靠吼管孩子的爸爸

老孙以前管孩子,靠吼。一吼,孩子就听。儿子上了初中,吼不管用了:他吼,儿子也吼;他摔门,儿子也摔门。

他决定改。他读了很多书,学会了「好好沟通」: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讲道理。第一次,儿子愣住了,听完了。第二次,儿子说:「你又来了。」第三次,儿子直接戴上了耳机。

老孙很沮丧:不吼不行,讲道理也不行,到底要怎样?

第 11 章那个结,老孙就卡在里面:不靠压,规矩从哪里来?他试过压,试过讲,都是想一次把那股劲解掉。

后来是一次意外。儿子和同学打了一架,被学校叫家长。老孙去了,没有吼,也没有讲道理,只是在回家的路上,陪儿子在江边坐了一个小时。儿子先开的口,说了很多他从没说过的事。

那天之后,父子俩之间有了一点东西。老孙说,那一个小时,是他这些年第一次没想着「解决」儿子。

◆ 九、再往下想一步:把一个结当成发动机

大多数人遇到一个结,第一反应是解开它。可有些结,是解不开的:父母和孩子之间「管」和「放」的结,夫妻之间「你」和「我」的结,一个单位里「效率」和「人情」的结。

这些结,与其说是要解开的,不如说是要一直在的。它们是一个家、一个单位不断长东西的地方:每一次拉紧,都逼着大家换一种办法;每一次松开,都沉下一点东西。

哈贝马斯一生想把那个大结一次解开。本书说:把它当成发动机,让它一次次转。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问「凭什么」的孩子。

他问「凭什么」,不是在跟你作对,是那股劲来了。这时候最省事的两条路,一条是压(「我是你爸」),一条是躲(「随你吧」)。还有第三条:让这股劲走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次他问「凭什么」,别急着给答案,先回一句:「你觉得呢?」让他把他的「凭什么」说完。然后你再说你的。这一晚不必谈出结果,只要两边的劲都走出来了,规矩就开始长了。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孩子最近总顶嘴。

叶青:你是想压,还是想讲?

何川:压不住了,讲也讲不通。

叶青:那试试第三条:让那股劲走完。今晚别急着要结果。

何川:那我就陪他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

带走的话

他想解开「不靠压,规矩从哪里来」这个结,办法是把那股劲一次解掉;可规矩,是在这股劲一次次走完的地方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正面去解现代人人都碰得到的结。关门——把矛盾当故障,要一次解掉。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六对两头,他都要找到两头都认的那一点;长出来的第三样,不在他的表上。

第 12 章

停在半路

他想从康德那份「人人同一」出发,走到黑格尔那个活的「我们」;这条路,他没走通。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两个人相亲,条件样样相配:学历、工作、家庭、爱好,连喜欢的电影都差不多。介绍人说:「你们俩太合适了,简直是一个人。」结了婚,日子却过得寡淡。两个人客客气气,什么都一致,就是没有「家」的感觉。

另一对,条件差得远,吵了好些年,却越过越像一家人。

两个一样的人放在一起,不一定就成了一个「我们」。

◆ 二、他想走的那条路

把第 8 到第 11 章串起来,他一生的方向就清楚了。

起点,他要康德的:在讲理这件事上,人人一样,谁也不能被划出去。这是他对抗「民族」「传统」的唯一立足处,他一步也不肯退。

终点,他想要黑格尔的:一个活的「我们」,人在相互承认里成为人,道理落在一片有血有肉的共同生活里,才有内容,才有力气。

路,他不要黑格尔的:不要那个方向先定、把人收进去的大主体。

所以他要做的事,可以压成一句:从康德那份同一出发,不经过黑格尔的大主体,走到黑格尔的「我们」。

◆ 三、两处证据

这条路不是本书替他画的,他自己留下了路标。

一处在路的起头。1967 年,他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讨论黑格尔在耶拿时期的一段思想:人是在劳动和相互交往里成为人的,而相互承认,是其中最要紧的一环。这篇文章后来收在一本小书里。那时的他,是被黑格尔的「承认」吸引着往前走的。

一处在路的尽头。1999 年,他七十岁,写了一篇评论美国哲学家布兰顿的长文,题目的意思就是「从康德到黑格尔」。布兰顿从康德出发,一路走向了黑格尔。哈贝马斯称赞他往那个方向走,又批评他走得太远,走进了黑格尔那种把一切都收进精神里的唯心论。

一头一尾,三十多年。他一直朝黑格尔的「我们」走,又一直在快到的地方停下。

◆ 四、为什么走不通

说他失败,要说清楚是怎样失败的。有三个原因。

第一,两个一样的,加不出一个新的。 康德那份同一,复制成两份,放在一起,得到的仍然是同一,最多是两份之间重合的那一块。中国有一段两千多年前的话,正好用在这里。据《左传》记载,晏子对齐景公说,和,就像做一锅羹:水、火、醋、酱、盐、梅,味道各不相同,调在一起,才成一锅好汤;要是拿水去调水,谁吃得下?两杯一样的清水倒在一起,还是清水。「我们」要长出来,起点就得不同。

第二,他留下了黑格尔的终点,拆掉了黑格尔的发动机。 黑格尔的「我们」,是在较劲、撕裂、否定里一步步走出来的:主人和奴隶,良心和法律,一路都是张力。哈贝马斯怕这股劲,在他那片土里,它刚刚变成过暴力。于是他把张力从桌上拿走。发动机拆了,车还想开到终点,开不过去。

第三,他怕那个「我们」变成大主体。 所以到了后来,连人民做主这件事,他也不肯说成是一个「我们」在做主。他说,人民的主权,化成了一股没有主体的交往之流,散在一场场讨论和一道道程序里。他想要的那个「我们」,被他自己拆成了一股水流,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它站起来。

◆ 五、四个人,一张表

起点发动机终点「我们」是什么
康德人人同一的理性一个人在脑子里检验普遍法则一切同一的讲理者加在一起
黑格尔对立与分裂较劲、否定绝对精神,先定一个大主体,把人收进去
哈贝马斯康德的同一,一分为二拆掉了,只剩理由一致,先定想要,却只得到我和你的交集,或一股没有主体的流
SDE不同,不预设同一张力,三样都活着碰不先定,可升可退碰撞里长出来的复合主体,保留我和你,也改写我和你

一句话:要得到「我们的理性」,起点不能同一,发动机不能拆,终点不能先定。他三样都反着来。

◆ 六、用碰撞三级量一量

本系列有一把尺子:三样东西都活着相撞,长出典范;有一样被焊死,只长出分类和细化;三样都不动,只能推出推论。

黑格尔那台机器,路在动,形状在动,土被焊死,还兼任裁判:二维碰撞,所以他的「合」方向先定。

哈贝马斯的桌子,比这还静。土——那份预设好的同一——先定了;形状——那个一致——的方向先定了;只有路——一条条理由——在桌上走。这近于常规推广:一致,是从两个人本来就共有的预设里推出来的,不是碰出来的。推论,长不出一个新的「我们」。

有意思的是,他这个人,是被三样活着的东西撞出来的:康德的普遍,黑格尔的承认,米德和语言哲学的「说话」。三样在他手里相撞,撞出了《交往行为理论》,那是一次真正的典范。可他留给别人的,是一张三样都固定好的桌子。

这又是一个本系列见过的形状。黑格尔卷说过:黑格尔自己是被三样活着的东西撞出来的,留给后人的,却是一台固定的机器。

◆ 七、这是一次诚实的失败

说他失败,本书要说得人性一些。

他不是没看见「我们」。他看见了,他想要,他三十多年一直朝那里走。他也清楚地知道,在他那片土里,「我们」这个词有多危险。他宁可停在半路,只守住一个个讲理的「我」和「你」,也不肯冒险让一个可能吞人的「我们」长出来。

这是一个被历史烫过的人的选择。本书不笑它。本书只是要说:今天,在一对夫妻的家里,在一支队伍里,在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和一个人之间,「我们」可以是另一种东西——不先定、不吞人、会被里面的人改写的那一种。第七编会看到它怎样长出来。

◆ 八、编末总账

第二编五章,收成一张清单。

他接手的:康德和黑格尔两百年的一场架。

两人共有、没说出口的前提:主体先在,一小一大。

这块地基怎样传到他手里:胡塞尔、米德、阿佩尔,四棒接力,每一棒都换了地方安放,都没拆。

他想解开的结:不靠压,规矩从哪里来。

他走的路:从康德的同一出发,想走到黑格尔的「我们」,停在了半路。

一只手推开了康德那扇「一个人在脑子里想」的门,把理性请到了两个人中间;另一只手,在同一刻,给这两个人摆好了两把一样的椅子。

下一编,看他的第一本书:一个十八世纪的咖啡馆,是怎样长出来的,门口又站着谁。

◆ 九、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对「太合适」的合伙人

小罗和小梁一起创业。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专业一样,想法一样,连喜欢的咖啡都一样。投资人说:「你们俩太合拍了。」

公司头一年顺风顺水。第二年,遇到一个大难题:钱不够了,是裁员保公司,还是融资稀释股份。两个人第一次发现,他们的想法其实不一样:一个想保人,一个想保股。

因为一直太合拍,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也不知道该怎么吵。那一次,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谈了三次,谁也不肯让,最后决定分开。

第 12 章说,两个一样的人放在一起,还是两个;「我们」要长出来,起点就得不同。一对从没碰过的合伙人,第一次碰,就碎了。

小罗后来又和别人合伙。新合伙人跟他性格完全不一样,头半年吵了很多次。他说:「这次吵得多,我反倒放心。」

◆ 十、再往下想一步:停在半路,也是一种诚实

说一个人停在了半路,不一定是批评。有些人明知道再往前走一步会怎样,却因为看见了那一步的危险,选择停下。

他停在了康德和黑格尔之间。往前一步,是一个可能吞人的大「我们」;往后一步,是一个人在脑子里自说自话。他选择了中间:两个人,讲理。

本书只是说,今天,我们可以试着再往前走一步,因为我们有了分辨两种「我们」的办法;也因为,我们手里多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说话者。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对样样相配的夫妻。

他们缺的,不是共同点,他们的共同点多得是。他们缺的,是一起碰过、一起熬过、一起长出来的那点东西。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想你和最亲近的一个人之间,有哪一样东西,是你们俩原来都没有、一起碰出来的?一句只有你们懂的话,一个只属于你们的习惯,一条吵出来的规矩。

要是一样也想不起来,也不必慌。找一件你们看法不同的小事,别急着找共同点,把不同说透,看看会长出什么。

◆ 十二、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俩结婚前,介绍人说我们一点都不像。

何川:现在呢?

叶青:现在更不像了,可我们家有了自己的样子。

何川:原来一开始不像,是好事。

带走的话

两个一样的人放在一起,还是两个;「我们」要长出来,起点就得不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想要一个活的「我们」,三十多年朝它走。关门——起点同一,发动机拆掉,终点先定,停在半路。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他得到的是我和你的交集;他想要的那个「我们」,要到第七编才长出来。

◆ 十三、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换位思考」的时候,是在自己的脑子里换,还是真的去问了对方?

二,你家里有没有一条说不清来历、却一直守着的规矩?

三,你和最常吵架的那个人,吵的是「谁对」,还是「这个家该怎么过」?

四,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一直想「一次解掉」的结?它会不会其实是一台发动机?

五,你和最亲近的那个人之间,有哪一样东西,是你们俩原来都没有、一起碰出来的?

第三编

咖啡馆有生日:公共领域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一个讲理的场子,是本来就有的,还是长出来的?

这一编四章,写他的第一本书,《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1962)。

第 13 章写十八世纪欧洲的咖啡馆、沙龙和报纸,怎样长出了一种新东西:一群人不论身份、就事论事地谈公共的事。第 14 章写这种东西怎样衰落:读者变成了观众。第 15 章写门口:这个场子,谁进得去,谁进不去。第 16 章是本编总账,并看他九十三岁时写的那本《公共领域新的结构转型》。

这一编里,他做对了一件很少有哲学家做到的事:他给一个讲理的场子,写了生日。这一编也埋着他后来关门的第一个地方:写了场子里面,没写门口。

第 13 章

十八世纪的咖啡馆

一个讲理的场子,不是本来就有的,是在某一片土里、某一段时间长出来的。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老舍的话剧《茶馆》里,墙上贴着一张纸条:莫谈国事。

茶馆里什么都有:喝茶的,说书的,谈买卖的,提笼架鸟的。人多,话多,可有一类话不能说。那张纸条贴在那里,大家心照不宣。

你也许在别的地方见过这张纸条的样子:单位的饭桌上,亲戚的聚会上,一个家族群里。人很多,话很多,可有些事,谁也不在这里谈。

哈贝马斯的第一本书,讲的是另一种茶馆:墙上没贴那张纸条的茶馆,是怎样长出来的。

◆ 二、咖啡馆、沙龙、读书会

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欧洲出现了一些新的去处。

在伦敦,是咖啡馆,据后来的记载,到十八世纪初已有好几百家。人们在那里喝咖啡,读报纸,谈生意,也谈政府的事。在巴黎,是沙龙,有学问的女主人请来作家、学者、贵族,在客厅里谈文学、谈哲学。在德意志的许多城市,是读书会和餐桌会,一群市民凑钱订报买书,轮流读,一起谈。

同时,报纸和杂志多了起来。一个商人、一个医生、一个教师,不在宫廷里,不在教会里,也可以读到远方的消息,也可以写信给报纸,说出自己的看法。

◆ 三、这些场子有三个特点

哈贝马斯说,这些场子,有三样以前没有的东西。

第一样:进了门,身份暂时不算数。一个贵族和一个商人坐在同一张桌边,谈一本书、一条消息,谁说得有道理,听谁的,不是谁的爵位高听谁的。

第二样:什么都可以拿出来谈。以前归教会解释的、归宫廷决定的事,现在一群普通人也可以议论。

第三样:原则上,向所有人开放。只要你识字,读了那份报纸,你就可以参加这场讨论。

他管这样的场子叫「公共领域」:一个夹在国家和私人生活之间的地方。一群人在这里形成意见,意见又反过来对权力形成压力。一个政府做事,开始要考虑「公众会怎么看」。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本书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给「讲理」写了一个生日。

在它之前,很多人讲理性,好像理性是天上掉下来的,人人本来就有,随时随地都能用。哈贝马斯这本书说:不对。一个让人可以不论身份、就事论事地讲理的场子,是在十八世纪欧洲那片土里长出来的:那里有了一批识字的市民,有了便宜的纸和印刷,有了咖啡和客厅,有了远方贸易带来的消息,有了对宫廷和教会越来越多的不服。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长出了咖啡馆里那种讲理。

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发生学的看见:讲理有土,有路,有生日。本书一处不扔。

◆ 五、SDE 看这一处

用本系列的图纸看,咖啡馆这一段,三样都在,而且都活着。

土:识字的市民、印刷、贸易、城市,和对旧权力的不服,缠在一起。

路:一份份报纸,一场场争论,一封封读者来信,一次次「这件事凭什么」。一先一后,越积越多。

形状:一个新的场子,一种新的规矩——进门不论身份,只论道理。

回写:这个场子长出来以后,回头改了土。政府开始在乎舆论,法律开始保护出版,后来的议会、宪法、新闻自由,都有它的影子。

请记住这一章的样子,因为它和他后来那张桌子,正好是两个方向。在这里,讲理的规矩,是长出来的,有来历,会回写。到了后来的书里,同样的规矩,变成了人人一开口就已经签好的约。

同一个人,年轻时给讲理写了生日;中年以后,把它写成了没有生日的东西。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社区读书会

一个老旧小区里,几位退休教师办了一个读书会,每周六下午,在社区活动室。

头几次,来的都是退休的老师、干部,谈的都是书。后来,来了一位修自行车的师傅,他不怎么读书,可他坐在那里听,偶尔说一句。有一次大家读一本讲城市变化的书,他讲了这个小区三十年的变化:哪条路是哪年修的,哪家店是哪年关的,谁家的孩子去了哪里。

那一次,是这个读书会最热闹的一次。

慢慢地,读书会不只是读书了:有人带来了家里的老照片,有人讲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有人提议给小区的老人办一次集体生日。读书会变成了这个小区的一个「场子」。

第 13 章说,一个讲理的场子,是长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那个读书会,是在一片老小区的土里、一群退休的人手上,一周一周长出来的。它有生日:那个修车师傅第一次开口的那个下午。

◆ 七、再往下想一步:一个场子是怎么死的

一个场子的生日,是很多人一起碰出来的;一个场子的死,常常很安静:没有人宣布它结束,只是来的人越来越少,说的话越来越客气,最后只剩下转发和点赞。

要让一个场子活着,光有规矩不够,要一直有人碰。一个读书会,要有人敢说「这本书我不同意」;一个家族群,要有人敢提那件不提的事。场子里的碰撞,就是它的心跳。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张「莫谈国事」的纸条。

你家、你单位里,有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不论身份、就事论事的?也许是一个几个老同学的小群,也许是一个周末的读书会,也许只是晚饭后你和孩子散步的那半个小时。

这样的场子,不会自己长出来。它要有土:一点信任,一点时间,一点「说错了也没关系」的底气。它要有路:一次次真的去谈,谈砸了下次再来。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给你家里定一个「什么都能说」的时间,每周一次,半个小时,孩子也算一份。第一次也许冷场,第三次、第五次,它会慢慢长出来。

◆ 九、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小区那个读书会,你去过吗?

何川:没有,都是退休的人。

叶青:修车的王师傅也去,他讲小区三十年的事,讲得最好。

何川:那周六我也去听听。

带走的话

一个讲理的场子,是长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他年轻时看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一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讲理有土、有路、有生日,会回写。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长出来的——咖啡馆里那群人,是一个新长出来的「我们」。

第 14 章

从读者到观众

一个讲理的场子,也会退化。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十几年前,你们那个老同学群刚建起来,大家在里面认真讨论过很多事:谁家孩子该不该出国,某条新闻怎么看,谁有困难大家帮一把。

后来,群里的话越来越少,转发越来越多。一天几十条链接,没人评论。偶尔有人说一句自己的看法,底下没人接,或者被一个表情带过去。群还在,人还在,讨论没了。

哈贝马斯这本书的后半部,讲的就是这个群的样子,只是他讲的,是整个社会。

◆ 二、报纸变成了商品

他说,十九世纪以后,咖啡馆里长出来的那个场子,慢慢变了。

报纸越办越大,越来越靠广告活着。它从一个让公众讨论的地方,变成了一样卖给读者的商品。读者从一群一起议论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各自买报的顾客。

广播、电视来了,这个变化更快。政治开始讲究形象,讲究宣传,讲究公关。一个政党要做的,不再是和公众一起讨论,而是让公众看到它想让公众看到的东西。

他有一个很准的说法:公众从「一起议论文化的人」,变成了「消费文化的人」。

◆ 三、再封建化

他给这个变化起了一个很重的名字:再封建化。

中世纪的国王,在人民面前举行盛大的仪式,人民站在路边看。那不是讨论,是展示。哈贝马斯说,现代的政治,在某种意义上又回到了这个样子:政党和大公司在公众面前表演,公众坐在电视前看。场子还叫公共领域,里面却只剩下展示和观看。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个诊断,六十多年过去了,读来仍然像在说今天。

它也不是怀旧。他后来说得很清楚:他不是要回到十八世纪,那时候的咖啡馆有它的毛病,下一章会讲。他要说的是一件更一般的事:一个讲理的场子,长出来了,也会退回去;它不是一劳永逸的。

这一点,和本系列那张图纸说的一样:定型只是一站,会被松动,甚至退回一锅粥。

◆ 五、SDE 看这一处

这一章里,他看见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场子会退化。可他怎样量这个退化?

他拿的尺子,是十八世纪咖啡馆里那种讨论:理由对理由,就事论事,谁也不压谁。今天的场子离那把尺子越远,就算退化得越厉害。

这把尺子有一个问题:它把咖啡馆里长出来的那一种讲理,当成了讲理的标准样子。可讲理不止一种样子。十八世纪的咖啡馆,是有产的、识字的、男性的市民在讲理;同一时候,街头、作坊、教堂、厨房里,也有别的人在用别的方式讲理,只是不在他的尺子上。

还有一层。他看到的退化,是讨论变成了观看。可今天的人,并不只是在观看,他们也在吵,在骂,在站队,在一群群地碰。这些碰撞,有的只是噪音,有的却在长出新的东西:一个被忽略的问题被一群人顶到了台面上,一条新的规矩在一次次争吵里被逼了出来。按他那把尺子,这些都算退化;按本书的看法,里面有一部分,是新的场子在长。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只剩转发的业主群

一个新小区的业主群,刚建起来时,大家讨论得很热烈:物业费该不该这么高,垃圾站放哪里,儿童游乐区要不要装监控。每件事,都有人摆理由,有人反驳,最后投票。

三年以后,群里只剩下转发:团购链接、失物招领、物业通知。偶尔有人提一件事,底下没人接。

有人说,这个群「死了」。

第 14 章说,讲理的场子会长出来,也会退回去。这个群退了。可按本书的看法,它也许换了一种活法:去年冬天,一户老人家里水管冻裂了,群里一呼,十几个人半夜来帮忙。那一晚,这个群比三年前任何一次讨论都更像一个「我们」。

只拿「有没有讨论」这一把尺子去量,看不见这一晚。

◆ 七、再放一个例子:一场从弹幕里长出来的讨论

一个讲历史的视频,底下有几千条弹幕。大多数是「哈哈」「打卡」,有几条在争:视频里讲的一个细节,是不是对的。

争着争着,有人贴出了原始资料的出处,有人补了另一本书里的说法,最后,视频的作者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感谢大家指正,这里我讲错了,已经在下一期里更正。」

这是一个很小的场子,很吵,很乱,却长出了一样东西:一次公开的更正。

观众,有时候也会变回读者。

◆ 八、再往下想一步:观众也可以变回读者

他说公众变成了观众。可观众也能变回读者。

一个人刷完一条视频,打开评论区,写了一句自己的看法;一个人看完一场直播,第二天在饭桌上和家里人争了一次。那一刻,观众就又成了读者,成了一个议论的人。

本书说今天的碰撞里有新的场子在长,说的就是这些时刻。它们很零散,很吵,常常没有结果;可一个场子的第一次心跳,往往就是这样来的。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只剩转发的老同学群。

它退化了,可不一定要拿十几年前那个样子去量它。也许它现在换了一种活法:平时安静,谁家有事,一呼百应。那也是一种场子,只是不再是讨论的场子。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在你最常待的那个群里,不转发,说一句你自己的看法,只一两句,然后问一句:「你们怎么看?」看看有没有人接。没人接也不要紧,这一句话,是在给那片土松一松。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的业主群,现在只剩下团购了。

叶青:可去年楼上漏水,群里一喊,好多人来帮忙。

何川:那也算一个场子吧。

叶青:只是不讨论了,改成帮忙了。

带走的话

讲理的场子会长出来,也会退回去;他看见了退化,却只用一把咖啡馆的尺子去量。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场子会退化,不是一劳永逸的。关门——拿十八世纪咖啡馆那一种讲理,当讲理的标准样子。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退化以后,公众不再是一个「我们」,只是一个个观众。

第 15 章

门口站着谁

一个人人都能进的场子,门口其实站着很多进不去的人。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村里开会,商量修路的事。会开在祠堂里,来的都是各家的男人。女人们在灶屋里做饭,孩子们在门外玩。会上吵得很认真,理由一条条摆出来,最后大家举手,定了。

路修好了。可后来大家才发现,路从村口直通祠堂,绕过了那口大家每天挑水的井。去挑水的,大多是没进祠堂的那些人。

一场讲理讲得很认真的会,可以漏掉门口那一半人。

◆ 二、谁进得了咖啡馆

第 13 章说,十八世纪的咖啡馆有三个特点,其中一条是:原则上向所有人开放。

「原则上」三个字,后来被很多人盯住了。

历史学家们查下去发现:伦敦的咖啡馆里,几乎只有男人;读得起报纸、花得起时间坐在那里谈的,大多是有产的市民。女人、工人、仆人、穷人,原则上可以进,实际上进不去。巴黎的沙龙倒是有女主人,可来的客人,也是有身份、有学问的那一小群。

这个讲理的场子,门口站着一大半人。

◆ 三、弗雷泽:不止一个场子

1990 年,美国学者南希·弗雷泽写了一篇文章,题目的意思是:重新思考公共领域。

她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哈贝马斯写的那个公共领域,是把很多人挡在门外才成立的。「进门不论身份」,前提是你先得有身份进门。

另一件更要紧:被挡在门外的人,并没有闭嘴。女人们有自己的聚会和刊物,工人们有自己的读书会和报纸,被排除的群体,各自长出了自己的场子。她管这些叫「底层的反公共领域」。一个社会里,从来不只有一个公共领域,而是好几个场子,互相顶,互相碰。

◆ 四、他的回应

这一回,他认了。

1990 年,这本书在德国重版,他写了一篇很长的新序言,承认当年写得太窄:女人被排除,不是那个公共领域的一个小瑕疵,是它的结构的一部分;工人和平民有他们自己的公共领域,他当年没有写到。

一个人六十岁,回头改自己三十岁写的书,公开说「我当年漏了」,这很难得。本系列第 6 章说过,他会认错。

◆ 五、先说对在哪里

弗雷泽这一撬,撬得很准,他这一认,认得很诚。两边合起来,给「讲理的场子」补上了一件东西:门口有一张名单,而这张名单本身,就是要争的。

谁有资格进来说话,谁的说话方式算讲理,谁的事算公共的事,这些问题,不是讲理开始以后才碰到的,是讲理开始以前就已经定了一半的。

本系列福柯卷第 54 章说他「不大问谁进不了门」,本书同意,并在这里把它落到了具体处。

◆ 六、SDE 看这一处

弗雷泽那句话里,还藏着一个比「门口」更大的东西:好几个场子,互相碰。

女人们的聚会、工人们的报纸,和那个有产男人的咖啡馆,并不是各过各的。它们一次次撞上去:请愿,游行,写文章,争选举权。每一次碰,都把门推开一点,把名单改一点,把「什么算公共的事」改一点。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很多东西——女人投票,工人结社,儿童受教育——都是这样一次次碰出来的。

所以,公共领域真正长大的方式,不是一个场子自己越来越讲理,而是好几个场子相碰、相顶,碰出一个更大的场子。这是一种涌现。

而他的书,写的是一个场子的兴衰。他认了门口那一处,却没有把「好几个场子相碰」写成公共领域长大的正路。在他那里,别的场子是要被请进来的客人;在本书看来,它们是一起盖房子的人。

这一处,把第 5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拔了:他自己被挡在一个场子外面,出走马堡,写出了这本书;这本书写得最少的,恰恰是门口。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次只有男人参加的村会

一个村子要修一条进山的路,村委召集开会。来的,是各家的男人。路线定了,从村口直通到山脚的茶园。

路修好以后,村里的女人们才发现,这条路绕开了村小学和卫生室。每天接送孩子、带老人看病的,大多是她们。

后来,村里又开了一次会,这一次,村支书特意请每家来一个女人。会上吵得很凶:修好的路已经修好了,要再修一条支路,钱从哪里来?

最后长出来的办法,是在原来那条路上加一段岔路,通到小学和卫生室;钱,一部分从村里出,一部分由茶园的收入里出,因为茶园是这条路最大的受益者。

第 15 章说,一个讲理的场子,门口有一张名单。那张名单,第一次会上漏了一半人。第二次会,是好几个场子碰在了一起:男人的,女人的,茶园的。

◆ 八、再往下想一步:门口的名单,谁来写

一张讲理的桌子,门口的名单常常不是谁故意写的。是开会的时间、地点、说话的方式,一样样替你写的:开在白天,上夜班的来不了;开在祠堂,女人不进去;要求讲出一二三条理由,说不清楚的人就不开口了。

所以点门口的名,不只是问「谁没来」,还要问「为什么来不了」「来了为什么不说」。改一个开会的时间,换一个开会的地方,允许一个人讲故事而不是讲道理,都是在改那张名单。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祠堂里那场会。

下一次修井、修水池、定村规,与其只在祠堂里开,不如也去灶屋里问问,去井边问问。那边的人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也许不会站起来讲一二三条理由,可她们知道那口井在哪里。

放到家里、单位里也一样。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开会或家里商量事之前,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谁受影响最大?他们在不在这张桌子边?不在的话,是请他们来,还是我们去他们那里?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家开家庭会议,孩子在不在?

何川:一般不在,他还小。

叶青:可会上定的,好多是他的事。

何川:那下次让他在,哪怕只听。

带走的话

一个讲理的场子,门口有一张名单;公共领域真正长大,靠的是好几个场子相碰,把门一次次推开。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承认门口挡着人,公开修正了自己的书。关门——别的场子只是被请进来的客人,不是一起盖房子的人。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长出来的——女人投票、工人结社,都是好几个场子碰出来的。

第 16 章

总账:给场子写了生日,没给门写名单

九十三岁那年,他又写了一次公共领域的转型;这一次,场子碎在了每个人的手机里。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各自低头看手机。爸爸看的是一类新闻,妈妈看的是另一类,孩子刷的是第三类。同一件事,三个人在各自的屏幕上看到了三种说法。

吃饭时有人提起那件事,三个人说的,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 二、2022 年那本小书

2022 年,他九十三岁,出了一本小书,书名是《公共领域新的结构转型》,和六十年前那第一本书遥遥相对。

他说,数字平台带来了一次新的转型。每个人都可以发言,这是好事;可平台不像报纸那样有编辑把关,每个人看到的内容是被单独排好的,公共的讨论碎成了无数个小圈子。圈子里的人越说越像,圈子和圈子之间越来越听不到彼此。连「大家在谈同一件事」这个前提,都不一定成立了。

本系列《130 年》卷第 30 章也说过这一处:他那四条讲理的要求,在今天第一次显出了分量。

◆ 三、先说对在哪里

九十三岁还在看新东西,还在担心,还在写。这本身就说明了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担心的事也是真的:一个社会要是连「我们在谈同一件事」都做不到,就很难一起立规矩。

◆ 四、SDE 看这一处

可按本书的看法,手机里那些碎开的小圈子,毛病不只在「碎」,更在「同」。

一个小圈子里,大家看的一样,想的一样,说的一样。圈子里越来越和谐,越来越一致。这正是本书第五条承重命题说的同一层级的同一性:一群本来就差不多的人,在同一层上越说越像,不碰,也就不升。

所以数字时代的问题,不只是场子碎了、讲理的桌子不够大,而是太多的「三观一致」,太少的碰撞。他开的药方,是把大家请回一张讲理的大桌子;本书要说的是:光有一张大桌子不够,桌边的人还得真碰,碰出一个原来没有的「我们」。

◆ 五、第三编总账

把这一编四章,收成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

讲理的场子是长出来的,有土,有路,有生日(第 13 章)。

场子会退化,不是一劳永逸的(第 14 章)。

门口挡着人,他公开认了(第 15 章)。

新的媒介会再一次改写场子(第 16 章)。

他关上的:

拿咖啡馆那一种讲理,当讲理的标准样子(第 14 章)。

别的场子只是被请进来的客人,不是一起盖房子的人(第 15 章)。

药方是一张更大的讲理桌子,而不是更多、更好的碰撞(第 16 章)。

一句话:他给场子写了生日,却没给门写名单;他看见了场子会长,却没把场子相碰写成它长大的正路。

这一编是他最「发生学」的一本书。他年轻时看见的,是讲理怎样长出来。下一编会看到,中年以后,他把讲理写成了人人一开口就已经签好的约。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家人的三块屏幕

周末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各看各的手机。爸爸看的是一类新闻,说某件事是好事;妈妈看的是另一类,说同一件事是坏事;读高中的女儿看的是短视频,那件事在她那里是一个笑话。

吃饭的时候,爸爸提起这件事,妈妈马上反驳,女儿翻了个白眼。三个人吵了几句,各自回房间,又打开了各自的手机。

每个人的手机里,都有一群跟自己想法一样的人。在那里,他们越说越一致,越说越觉得自己对。

第 16 章说,数字时代的毛病,不只是碎,更是太多的一致、太少的碰撞。这一家三口,每个人都活在一个「三观一致」的小圈子里,只有饭桌是他们唯一真碰的地方。

后来,女儿提议:每周五晚饭,每人带一条自己手机里看到的消息,讲给另外两个人听,只讲,不争。第一次很尴尬。第三次,爸爸说了一句:「原来你们那边看到的是这个样子。」

◆ 七、再放一个例子:一个故意加进来的「不同」

一个十几个人的读书群,读了两年,越来越和气:推荐的书差不多,读后感也差不多,谁说一句,底下都是「同感」。

群主觉得不对劲。她做了一件事:每个月请一位「不同意见的人」进群,读同一本书,专门说不同的看法。

第一个月,那位客人说得很冲,群里有两个人退了。第二个月,讨论明显多了。半年以后,群里的老成员开始自己说不同意见了。

一个太一致的场子,有时候要故意加进一点不同,它才会重新长。

◆ 八、再往下想一步:为什么太多的一致也是问题

一个人身边,要是全是跟自己想法一样的人,他会越来越确信自己对。这不是因为他真的对了,是因为他没被碰过。

太多的一致,会让一个人、一个群体越来越硬,越来越窄。等到有一天真的碰上一个不一样的,常常碰得很凶。

所以本书说,数字时代,与其担心大家吵得太多,不如担心大家在各自的小圈子里太一致。一个健康的家、一个健康的社会,要留一些地方,让不一样的人碰一碰。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晚饭后那一家三口。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挑一件三个人都在手机上看到过的事,饭桌上各说各看到的版本,不争谁对,先把三个版本都摆出来。然后问:我们三个,为什么看到的不一样?

这一问,就是一次小小的碰撞。碰完了,你们家对这件事,会有一个谁的手机里都没有的看法。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看的新闻和你看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

叶青:我们各自手机里的人,都跟我们一样。

何川:那每周五晚饭,各讲一条自己看到的,不争?

叶青:先试一个月。

带走的话

数字时代的毛病不只是碎,更是太多的一致、太少的碰撞。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九十三岁还在看场子怎样再一次被改写。关门——药方仍是一张更大的讲理桌子。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手机里的小圈子,是找到的交集,越找越同,越同越不升。

◆ 十一、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什么都能说」的场子?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二,你待得最久的那个群,现在是讨论的场子,还是只剩转发?

三,你家里、单位里商量事的时候,门口站着谁?

四,你手机里的那个小圈子,是不是太一致了?

五,你上一次和一个想法完全不同的人认真聊天,是什么时候?

第四编

我和你,没有我们:交往理性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两个人之间,能不能长出一个「我们」?他为什么不要?

这一编六章,是判决一的主场,也是全书第一个钉子。

第 17 章写他最出名的那个区分:说服和摆布,两种理性。第 18 章写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理性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搬到了两个人中间。第 19 章回到他给交往行动下的定义,看那两把椅子是怎样先摆好的。第 20 章看这两个人「本来就一样」的那份同一,从哪里来:一片具体的理念的土。第 21 章回答第 3 章留下的问题:他为什么不要「我们」。第 22 章是本编总账:他停在我和你之间。

这一编对应第一、第七两条承重命题:他预设了两个讲理的人先天同一,由这两个现成的人去讲理,而不是在讲理里长出这两个人;他的交往理性,是「我和你」的理性同一性,不是「我们作为共同体」的新理性。

第 17 章

说服还是摆布

同样让人点头,一种是被理由说服的,一种是被哄、被吓、被买的。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孩子不肯写作业。你有好几种办法。

第一种:「写完给你玩半小时游戏。」第二种:「不写就不许吃饭。」第三种:趁他看电视时说「你看,隔壁的哥哥考上了重点中学」,让他自己心里发慌。第四种:坐下来,问他为什么不想写,听他说完,再告诉你为什么觉得该写,两个人一起定一个办法。

四种办法,都可能让他坐到书桌前去。可你心里知道,前三种和第四种,不是一回事。

◆ 二、两种行动

哈贝马斯把人的行动分成两大类。

一类,他叫目的行动,或者策略行动:我有一个目的,我把世界、也把别人,当成达到目的的条件和手段。我算计,我激励,我威胁,我设计。这里成功的标准只有一个:事办成了没有。前三种办法,都在这一类里。

另一类,他叫交往行动:我和你说话,是为了互相理解,达成一致。这里成功的标准完全不同:你是不是因为被我给出的理由说服了才同意的,而不是因为被我哄了、吓了、买了。第四种办法,是这一类。

◆ 三、一个锋利的后果

这个区分,有一个很锋利的后果。

在交往行动里,只要我用了哄、骗、吓、买,或者拿位置压人,我就已经失败了,哪怕对方点了头,哪怕事情办成了。因为我要的是「你同意」,我拿到的却是「你服从」。

《130 年》卷第 30 章讲过他这一处,用的是两本账:一本记「他同意」,一本记「他服从」。每用一次压,就从第一本账里划掉一点,加到第二本账里。一段关系能不能商量事,靠的就是第一本账里的余额;这笔账攒得慢,花得快。

孩子小的时候,第二本账很好用。可他迟早会长到你管不住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你手里剩下的全部本钱,就是这些年攒下的「他同意」。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个区分,是他送给普通人最好用的一件工具,本书一处不扔。

它让人能分清两种「成功」:事办成了,和人被说服了。现代社会里,前一种越来越多,后一种越来越少。推销、广告、考核、宣传,都在教人怎样让别人点头;很少有东西,教人怎样让别人真心同意。

它还让人看见一种很隐蔽的坏:操纵。操纵,就是把第一种偷偷做成第二种的样子,嘴上在讲理,手里在摆布。他说,这两种可以分开用,不能混着用,尤其不能拿摆布冒充说服。

◆ 五、摆布最常见的四种样子

摆布不一定是坏心眼。日子里最常见的四种,多半出自好心,也多半不自觉。

位置。「我是你爸」「我是领导」「我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盐」。话里没有理由,只有位置。

情绪。 一生气,对方就让步。下一次,不用真生气,脸一沉就够了。

信息差。 你知道的他不知道,你只挑对你有利的那一半说。

疲劳战。 一件事拖着,一遍遍提,拖到对方不想争了,点头了事。

四种都很有效,而且有时候不得不用:孩子要冲到马路上,你不会先跟他讲理。哈贝马斯并不天真,他从没说过日子里可以一点摆布都没有。他说的是:用的时候,你要知道自己在用哪一本账;别把摆布当成说服,更别以为对方点了头,就是真的同意了。

◆ 六、SDE 看这一处

可这一章也要多看一眼。

他分出这两种行动时,心里站着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给理由,一个被说服。说服成功,两个人就在理由上会合了。

回到那个不肯写作业的孩子。第四种办法,真实的样子常常是这样的:你坐下来问,他说「作业太多」,你说「那也得写」,他哭了,你急了,两个人僵了一晚上。第二天,他自己提出:「我先写数学,语文睡前写,行不行?」你一想,行。

那个「先写数学、语文睡前写」的办法,不是你说服了他,也不是他说服了你。它是那一晚的僵、那一场哭、那一夜两个人各自想了想之后,长出来的。

他的第二种行动,只认「被理由说服」这一种结果。可真实的交往里,最常长出来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第三样东西。他的区分分清了说服和摆布,却没给「一起长出来」留一个格子。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会「让人点头」的销售

小邓是公司的销售冠军。他有一套本事:客户犹豫的时候,他会说「这个优惠今天是最后一天」;客户问竞争对手,他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家售后不太行」;客户还不签,他会一个星期打五次电话。

客户们都签了。可一年以后,续约率是全公司最低的。

新来的经理跟他聊了一次,问他:「你的客户,是被你说服的,还是被你推着签的?」

小邓想了很久。他开始试另一种做法:客户犹豫,他就问客户到底在担心什么;客户问竞争对手,他就老老实实说对方哪里好、哪里不好;客户还不签,他就等。

那一年,他的签单量掉了一截。可第二年,续约率成了全公司最高的;有几个老客户,还主动给他介绍了新客户。

第 17 章说,「他同意」和「他服从」是两本账。小邓以前攒的,全是第二本账;那一年,他开始攒第一本。第一本账攒得慢,可它是真的。

◆ 八、再往下想一步:第一本账为什么攒得慢

「他同意」这本账,攒得慢,是因为它不能一次攒很多。每一次你用理由说服了他,他心里存下一点信任;下一次你再说什么,他会多听一句。一点一点,要很多年。

「他服从」这本账,攒得快,一吼就有。可它有一个毛病:它会把第一本账往外掏。每一次压,对方心里的信任就少一点。

一个家长、一个老师、一个领导,到了真正难的时候,能用的,只有第一本账的余额。平时省下的那些吼,就是那时候的本钱。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今天你让别人照你的意思做的时候,数一数,用了几次说服,几次摆布。

再试一件更难的:下一次说服不成,别急着换成摆布,也别急着放弃。停一晚,让两边的劲都走一走。第二天,看看会不会长出一个第三样办法。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你算算,你这周让孩子写作业,几次是说服,几次是压?

何川:……压的多。

叶青:我也是。

何川:那我们俩一起攒第一本账吧。

带走的话

分清说服和摆布,是他最好用的一件工具;可真实的交往里,最常长出来的,是谁也没想到的第三样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分清「他同意」和「他服从」两本账。关门——交往只认「被理由说服」一种结果。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先写数学、语文睡前写」是长出来的;说服成功,只是找到的那一种。

第 18 章

理性搬到两个人中间

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理性不在一个人的脑子里。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人想一件事,想了三天没想通。跟一个朋友一说,说着说着,自己就想通了。朋友其实没说几句话,有时只是「嗯」「然后呢」。

你后来回想,那个想法,好像不在你脑子里,也不在他脑子里,是在你们俩说话的那个过程里冒出来的。

◆ 二、从一个人的脑子,到两个人中间

在他之前,西方哲学讲理性,大多从一个人的脑子讲起。笛卡尔一个人坐在壁炉边想「我思故我在」;康德一个人在脑子里检验「人人都这样做行不行」;胡塞尔一个人坐在正中,看世界怎样向他显现。本系列这几卷都写过这把椅子:一个人,一个脑子,一个理性。

哈贝马斯说:这条路走到头了。理性不是一个人脑子里的一样东西,它长在人和人互相说话、互相给理由、互相质疑的那个过程里。他管这个转向叫从「意识」到「交往」的转向。

这一步,是他一生最了不起的一步。

◆ 三、先说对在哪里

这一步对在哪里,可以用他自己的一生说明。

那个说话吃力的孩子(第 2 章),比谁都知道:一个人的想法,要被别人听懂、接住、反驳,才算真的活了。那个二十四岁的学生(第 4 章),用一篇文章逼着一个大人物把话摆到公众面前,让大家能问。那个吵了七十年的人(第 6 章),几乎每一个想法都是在和别人的碰撞里磨出来的。

理性在两个人中间,这不是他推出来的,是他活出来的。

本系列拆过的哲学家里,走到这一步的人不多。伽达默尔说理解是两个视野的融合,走到了门口;皮尔斯说真理在一群探究者的长期共同工作里,也走到了门口。哈贝马斯是把这一步写成一整套理论、立成一整座房子的那个人。

◆ 四、为什么是他走到了这一步

很多人读过米德,读过语言哲学,为什么偏偏是他,把理性搬到了两个人中间?

本书的读法(待验)是:那张嘴。

一个从小说话吃力的人,比谁都知道,一个想法在自己心里再清楚,说出去没人听懂,就等于没有。他比谁都知道,一个人被挤出说话的圈子,就像被挤出了人群。对他来说,「理性在两个人中间」不是一个抽象的主张,是他每天都在经历的事:他的每一个想法,都要过别人那一关,才算活了。

第 2 章说过,这张嘴也让他退向了文字,退向了把话讲清楚、讲成理由。这两样,后来都进了他的理论:一样是他打开的门,理性在两个人中间;一样是他关上的门,进门的方式,是把话讲成理由。

◆ 五、SDE 看这一处

用本系列那张九宫格的话说,这一步是把「互动」扶上了座。

那张格子有三个号位。第一个号位,看的是「那儿有一个东西」:一个人,一块石头,一个现成的对象。第二个号位,看的是「有一个过程正在发生」:两个人之间的来回,一场正在进行的谈话。第三个号位,看的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置」:一个「我们」长出来了,人人在里面各有其位。

哈贝马斯之前的哲学,大多坐在第一个号位上:一个现成的「我」,面对一个现成的世界。他把第二个号位扶上了座:理性就在那个正在发生的过程里。这是真正的一步,而且是一大步。

可这一步停在了第二个号位。过程在两个人之间发生,可两个人本身,是事先就坐在那里的;过程结束以后,也没有长出一片新的场,让两个人在里面有一个新的位置。

打个比方。两个人跳双人舞。他看见了:舞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跳」这件事里。这一点他比谁都看得清。可他没有往下看一步:跳着跳着,两个人都变了,他们成了一对舞伴;这一对,有了自己的步子、自己的默契,别人一看就认得出是他们俩。那个「一对」,是在跳里长出来的第三样东西。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在讨论里长出来的想法

一个小公司,要给新产品起名字。老板一个人想了一个星期,想了二十个名字,都不满意。

有一天下午,他把五个员工叫到会议室,说:「随便聊,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开始大家很拘谨。后来,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说了一个很土的名字,大家都笑了;另一个同事顺着那个名字改了一个字;第三个人说,改成这样倒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一样东西;老板一听,忽然有了感觉。

最后那个名字,不是任何一个人想出来的。它是那一个下午,六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碰出来的。

第 18 章说,理性搬到两个人中间,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那个名字,就长在那个会议室里、那几个人中间。本书只多说一句:那个下午以后,这六个人之间,也多了一点东西。下一次开会,那个实习生不再拘谨了。

◆ 七、再往下想一步:两个人之间,还要有一片场

两个人之间,有一段来来回回的过程,这是他看见的。本书多看的一步,是这个过程会慢慢长出一片场:一个两个人都在里面有位置的地方。

一对老朋友,见面不用寒暄,一句话对方就懂;一对搭档,一个眼神就知道谁上谁下。这就是那片场。它不是两个人各自带来的,是一次次来回沉下来的。

场长出来了,两个人就不再只是「我」和「你」,而是有了一个「我们」。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和朋友一说就想通了的时刻。

这样的朋友,一辈子遇到几个就够了。他不一定比你聪明,他只是让你的想法有一个地方可以长。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找一件你想了很久没想通的事,约一个人,不求他给答案,只请他听你说,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说完以后,留意一下:那个冒出来的想法,是谁的?

◆ 九、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俩之间,有没有那片场?

叶青:有啊。你一皱眉,我就知道你是累了,不是生气。

何川:这个,是结婚第几年长出来的?

叶青:大概第五年吧,那年我换工作。

带走的话

他把理性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搬到了两个人中间,这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他没有再往前走的那一步,是让两个人和一个新的「我们」,在这个过程里一起长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理性在两个人中间,互动被扶上了座。关门——两个人先坐好,过程不改写他们,也不长出一片新的场。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跳着跳着成了一对舞伴,那是长出来的;他的理论只写到了「两个人在跳」。

第 19 章

定义里先摆好的人

他给交往行动下定义,第一句就先摆好了两个人。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去参加一场婚礼。进门以前,座位早就排好了:男方亲戚一桌,女方亲戚一桌,同事一桌,同学一桌,桌上摆着写好名字的小卡片。你找到自己的名字,坐下。一场热闹,从你坐下以后才开始。

你很少会想:那张座位表,是谁、在什么时候排好的?它已经决定了今晚你能和谁说话、和谁说不上话。

◆ 二、那个定义

哈贝马斯在《交往行为理论》第一卷里,给交往行动下过一个定义。大意是:交往行动,是至少两个有说话能力和行动能力的主体之间的互动;他们建立起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为了协调各自的行动,寻求对彼此处境的理解。

请把这句话慢慢再读一遍,看它的次序。

第一步:先有「至少两个主体」。

第二步:这两个主体「有说话能力和行动能力」。

第三步:然后,他们之间才有互动、才建立关系、才寻求理解。

主体在前,互动在后。两个人先坐好,而且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带着说话和行动的能力;然后,讲理才开始。

◆ 三、那份能力,是什么样的

他说的「说话能力」,不是会说几句话那么简单。

他花了很多年,想把一切会讲理的人共有的那份能力,一条一条写出来,他管这叫「普遍语用学」。第五编会细讲它的核心:一个人认真说一句话时,已经默默提出了四项要求——说得让人听懂,说的是真的,说的是自己信的,自己有资格这么说。

要紧的是:他说这份能力,一切会讲理的人都一样。不管你生在哪里,只要你是一个会讲理的成年人,你就带着这同一副能力坐到了桌边。

◆ 四、第一条承重命题

现在,可以把全书第一条承重命题,照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放在这里了:

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是发现学:他预设了两个理性交往者的同一性先在,由这两个先验的主体,来进行理念的发生;而不是在理念的发生里面,发生两个主体。

「先验」这个词,用大白话说,就是「在经验之前、作为条件就已经在那里」。那两个人,不是在这场谈话里长成的;他们在谈话之前就长好了,谈话只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件事。

「发现学」这个词,本系列一直在用:一样东西,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在他那里,本来就在那里的,是两个同一的讲理的人。谈话要找的共同,也本来就藏在他们共有的那份能力里,谈话把它找出来。

◆ 五、他会怎样辩护

按本系列的规矩,先让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我没有说主体是天生的。我接着米德讲过(第 10 章),一个人的「我」,是在和别人的交往里长出来的;一个孩子,是一步步学会讲理的。我的主体,是有来历的。

这一辩要认,而且要认一大半。他确实写了主体的来历,写得比很多人都细。

可请看他把这段来历放在了哪里:放在童年,放在一个人长成以前。长成以后,每一场真实的谈话开始时,坐在桌边的两个人,都已经是现成的了。他的主体有前史,却没有当场的发生。

那对小两口(导论)在小饭馆里谈的那一晚,两个人确实都是「长成了的」讲理的人。可第一年那三十多次吵,把他们俩都改了:何川学会了等三天,叶青学会了先出门走一圈。主体,是在那一年里当场又长了一层的。他的定义里,没有这一层。

◆ 六、SDE 看这一处

用本书的话说,他的次序是:两个现成的人,加上一座桥,桥上走的是理由。

这个形状,本系列见过。马哲卷说:两个先验加一座桥;秋金讲费尔巴哈卷说:费尔巴哈的桥叫「看」,马克思的桥叫「做」。到了哈贝马斯,桥叫「说」。桥换了三次,两岸一直在。

本书把他这个动作,叫作「两把一样的椅子」:桌边先摆好了椅子,而且摆的是两把一模一样的;人先坐上去,然后才开始谈。第 8 章说过,这其实是康德那一把椅子,复制成了两把。

SDE 的次序正好反过来:先有一场碰撞,一次次来回;两个人,是在这一次次来回里,被显露出来、被改写、被长成的;一个「我们」,也在这里长出来。不是椅子先摆好,人再坐上去,而是人在一次次碰撞里,才慢慢有了自己的位置,也一起有了一张桌子。

◆ 七、这一处为什么要紧

这个次序,看起来只是哲学家的咬文嚼字,其实决定了很多日常的事。

如果两个人是先坐好的,那么一场谈话谈不拢,毛病一定出在谈话上:谁没说真话,谁没给理由,谁用了策略。改进的办法,就是把谈话的规矩定得更好。

如果两个人是在谈话里长出来的,那么一场谈话谈不拢,常常是因为两个人都还没长到能谈拢的那一层。改进的办法,不是把规矩定得更细,而是让碰撞走完,让两个人都长一层。

第一种想法,会让人一遍遍地「好好谈」,谈不拢就怪对方不讲理。第二种想法,会让人允许吵,允许僵,允许先各自长一长,再回来。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对各自带着「标准答案」进门的新人

小唐和小夏结婚前,都读了很多讲婚姻的书,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懂得沟通」的成年人:会表达需要,会倾听,会就事论事。

结婚以后,两个人都用上了这些本事:「我需要你多陪我」「我听到你说的了」「我们就事论事」。话都说得很标准,可越说越累。有一天,小夏说:「我觉得我们俩像在上课。」

后来他们发现,那些本事,都是在各自单身的时候学的。两个人都带着一个现成的、长好了的「会沟通的自己」进了门,却没有给这个新的家,留出一起长的地方。

第 19 章说,他的定义里,人在前,谈话在后。小唐和小夏也是:两个人先坐好了,各自带着一副标准的能力。真正让他们慢慢过顺的,是后来那些不太标准的时刻:一次大吵,一次一个人哭着说出「其实我很怕」,一次两个人都累了、什么道理都不讲、就在沙发上坐着。

◆ 九、再往下想一步:一个人什么时候算长成了

他的理论里,人在童年长成,到了桌边就是现成的了。可一个人什么时候算长成了?

十八岁?结婚那年?当了父母那年?父母去世那年?

每一次大的换题,一个人都会再长一层。结婚把他从「我」长成「我们俩」,当父母把他长成「我们家」,父母去世把他长成「我成了最老的那一辈」。一个人一辈子都在长,每一张桌子边,他都不是一个完全现成的人。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张婚礼的座位表。

你家里、单位里,也有很多这样的座位表:谁跟谁说得上话,谁在谁面前说了算,谁天生就是「讲理的那一方」。这些座位表,常常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排好了。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个你和他总是谈不拢的人。问自己一句:我们俩谈不拢,是谈的方式出了毛病,还是我们俩都还没长到能谈拢的那一层?如果是后一种,就先别急着再谈一次,各自去长一长。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结婚前,我以为我已经很会沟通了。

何川:我也是,我还读了好几本书。

叶青:结果全不管用。

何川:原来我们俩都是在这个家里,才又长了一层。

带走的话

他的定义里,人在前,谈话在后;可真实的日子里,人常常是在谈话里、在碰撞里,才长成能谈拢的那个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主体有来历,是在交往里长出来的。关门——来历只放在童年;到了桌边,两个人已经是两把一样的椅子。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定义里的两个人,要找的是他们本来就共有的那一块。

第 20 章

三观一致

同一性在谈话之前就摆好了;它来自一片具体的理念的土。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相亲的时候,介绍人最爱说一句话:「你们俩三观一致。」

交朋友也一样。认识一个新朋友,聊几次,发现对很多事的看法都一样,心里一热:遇到知己了。

后来有一天,你们在一件事上看法不一样。一次,两次,第三次,你把他拉黑了。拉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原来我们三观不合。

◆ 二、「三观一致」就是一份预设好的同一

「三观一致」这四个字,是今天普通人最熟悉的哈贝马斯。

它的意思是:两个人要能好好相处,底下得先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怎么看世界,怎么看人生,怎么看对错。先确认底下一样,再在上面谈别的。

这正是他那张桌子的做法:先预设两个讲理的人在讲理这件事上本来就一样,同一副能力,同四条预设,同一个方向;然后,在这份同一上面找两人都认的那一块。

◆ 三、三观一致的下场

三观一致的朋友,一次分歧就拉黑,这不是偶然。

因为那份一致,是找到的,不是长出来的。你们认识的时候,发现底下一样,就以为底下永远一样。等到一件事把底下的不一样翻出来,你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撑住:没有一起碰过的经历,没有一起熬过的难处,没有吵完又和好的那一次。

真正过了几十年的夫妻,很少说「我们三观一致」。他们会说:「我们磨出来了。」

◆ 四、那份同一,从哪里来

现在要问一个更深的问题:两个人底下那份「本来就一样」,是从哪里来的?

哈贝马斯说,那四项讲理的要求,是一切会讲理的人都有的,不属于任何一种文化。

本书的看法不一样。王德生博士在讨论中说过一句话,这里照原意立下:这份同一,往往来自一片共有的理念的土。

什么是理念的土?就是一群人脑子里共同的那一片东西:什么算一个理由,什么算说真话,什么算有资格说话,什么更要紧、什么次要。在同一片理念的土里长大的人,底下自然一样,看起来就像天生一样。

◆ 五、走到另一片土上,它就露出来了

同样那四项要求,在不同的理念的土里,会被读成不同的东西。下面只是常被讨论的一些倾向,每个地方内部差别都很大,一个具体的人也未必是这样。

听得懂。 有的地方,话要说满、说直,才算说清楚;有的地方,很多意思在话外,靠场合和关系补上。

说真话。 事实可以查,这一条最接近;所以在科学、技术、工程、生意规矩上,不同地方的人比较容易讲通。

说自己信的。 有的地方,当面直说才算真诚;有的地方,顾着对方的面子、话留三分,也是一种真诚。

有资格说。 有的地方,人人平等发言是正当的起点;有的地方,年纪、身份、关系,决定谁先说、怎么说才得体。

所以他那份「一切会讲理的人都有」的同一,在同一片理念的土里大体成立;一跨出去,就露出了它的土:那是欧洲启蒙以来、战后德国那片土里长出来的讲理方式。

◆ 六、先说对在哪里

公道要还给他: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种文化、很多种好日子。他特意把自己的要求压到最少,只要说真话、给理由、让别人能回嘴,不要求大家信一样的神、过一样的日子。这比很多人都克制。

可最少的形式,也是一种同一。孩子讲理的方式和律师不一样;一个把委屈憋着的人和一个当场哭出来的人,各有各的真诚。连最少的那一点,也是长出来的,而且因人、因地、因时而不同。

◆ 七、SDE 看这一处

这一章把第一条承重命题,往下挖了一层:他预设的那份同一,来自一片具体的理念的土;理念的土相差越大,这份同一越难形成。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份同一看起来是天生的。在同一片土里,这片土对所有人都一样,就像一副人人都戴着的眼镜,没人摘下来过,于是大家以为眼镜就是眼睛。第 8 章说过,这叫器具可消。只有走到另一片土上,眼镜才被看见。

还有一件事,第 1 章插过伏笔:他小时候那座小城,是一种「我们本来就一样」的共同,他反了一辈子;他后来找到的替代品,是另一种「我们本来就一样」:讲理的人本来就一样。一种是民族的同一,一种是理性的同一。前一种他看得清清楚楚,后一种,是他自己的地基。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三观很合」的相亲

小方相亲,对方填了一张很长的问卷:消费观、育儿观、对父母的态度、周末怎么过。两个人的答案,百分之九十都一样。介绍人说:「天作之合。」

交往了半年,两个人一次都没吵过。可小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次,他们为一件小事意见不一样:要不要把一只流浪猫带回家。那是他们第一次争,争得很凶,最后没带。

那一晚,小方反而觉得,第一次认识了对方:原来她小时候被猫抓过;原来他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猫,后来丢了。

第 20 章说,「三观一致」是找到的同一,一碰就碎。那张问卷上的百分之九十,是他们底下恰好一样的那一块。可两个人之间真正的东西,从那只猫开始才长。

后来他们分了还是没分,这里不说。只说一句:问卷能告诉你两个人哪里一样,告诉不了你两个人碰到不一样的时候,会长出什么。

◆ 九、再往下想一步:同一片土里的人,最难看见土

在同一片土里长大的人,最难看见这片土。就像鱼不知道水。

一个人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跟另一个地方来的人一起生活,才会发现:原来我以为天经地义的事,在别人那里不是这样。那一刻,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脚下的土。

所以跨土的碰撞,除了能长出新东西,还有一个好处:它让人看见自己原来站在哪里。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被你拉黑的朋友。

下一次再遇到「三观不合」,可以先不拉黑,问自己一句:我们底下那份一样,是真一样,还是我们恰好都长在同一片土里?现在翻出来的不一样,是不是我们俩终于要碰一碰了?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找一个你认为三观和你差得很远的人,不争,只问他一件事:「你是怎么想到这里的?」听他把来路讲完。你会发现,他那片土,和你的不一样;你们之间,也许能长出一点你们俩都没有的东西。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当年相亲,介绍人也说我们三观一致。

叶青:其实哪一致啊,我爱吃辣,你一点辣都不能吃。

何川:可我们家现在有一道菜,一半辣一半不辣。

叶青:那道菜,是我们磨出来的。

带走的话

「三观一致」是找到的同一,一碰就碎;那份同一,来自一片共有的土,走到另一片土上,它就露了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把要求压到最少,不强求同一种好日子。关门——最少的那一点,也被当成了人人天生都有的。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三观一致,是找到的交集;「我们磨出来了」,是长出来的。

第 21 章

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他的书里「我们」并不少,但只有两种;那个长出来的「我们」,他挡在了门外。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公司年会上,老板举杯说:「我们是一家人!」台下鼓掌。

第二年裁员,名单上有你。你忽然明白,「我们是一家人」那句话里的「我们」,和你以为的那个「我们」,不是一回事。

从此以后,你听到别人说「我们」,心里就有一点戒备。

哈贝马斯对「我们」这个词的戒备,比这深得多。

◆ 二、他书里的两种「我们」

公道要先还给他。他的书里,「我们」这个词出现得并不少。细看下来,大体只有两种(还有第三种,商谈里浮现的「我们视角」,第 21 章之二正面补上)。

第一种,在每个「我」的心里。 他接着米德讲(第 10 章):一个人把所有别人的眼光收进来,长成一个能站到任何人位置上的「我」。这个「任何人」,就是一个装在心里的「我们」。每个人心里各有一份,而且各份都一样。

第二种,是所有「我」加在一起。 所有会讲理的人,组成一个理想的交往共同体;所有守同一部宪法的公民,组成一个法律共同体。这个「我们」,是一个个「我」的总和。

两种都不是一个新长出来的「我们」:一种是我和你各自心里一样的那一份,一种是我和你加在一起的那一堆。

◆ 三、一股没有主体的交往之流

最能看出他态度的,是他怎样讲「人民做主」。

他在《在事实与规范之间》(1992)里说,人民不是一个集体的大主体,不是一个会说话、会下决心的「我们」。人民的主权,化成了一股没有主体的交往之流,散在一场场公开讨论、一道道立法程序、一次次选举里。

请把这句话记住:他宁可把「人民」拆成一股水流,也不肯让它站起来成为一个「我们」。

◆ 四、为什么: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这就回到第 3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了。

他十五岁那年,看清了一个吞人的「我们」通向哪里:一个叫「民族共同体」的「我们」,一出生就把人装进去,不许里面的人说「不」,把一部分人划到外面去消灭。

从那以后,「我们」这个词,在他那片土里,就是一个危险的词。「我们民族」「我们人民」「我们的传统」,每一个都可能再一次吞人。

所以他要的,只是一个个讲理的「我」和「你」:一个个具体的人,谁也不被收进一个更大的东西里。

还有一层。第 9 章说过,黑格尔也有一个「我们」: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那是一个越长越大、把个人收进去的大主体。哈贝马斯想要黑格尔那个活的「我们」,又怕它变成这样的大主体。两头为难,他选了安全的一头。

◆ 五、先说对在哪里

这份戒心,本书完全站在他那一边。

二十世纪太多的灾难,都是以一个「我们」的名义干的。一个人亲眼看见过,一辈子提防,是对的。他把人民拆成一股流,也是一种保护:没有一个大主体可以站出来说「我代表人民」,也就没有人能以人民的名义吞掉人。

这一点,今天仍然值得记住。

◆ 六、SDE 看这一处

可第 3 章留下的那个问题,现在要回答了:所有的「我们」,都是那一种吗?

第 3 章给过两个问题,用来分辨两种「我们」:

第一问:这个「我们」,许不许里面的人说「不」?

第二问:这个「我们」,会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

民族共同体,两问都答「不」:不许说不,不许改写。

何川和叶青第三年的那个家,两问都答「会」:每一条家规,都是两个人一次次说「不」吵出来的;孩子上学、老人来住,规矩就要改,是他们一起改的。

还有第三种,就是他自己的「我们」:心里一样的那一份,或者加在一起的那一堆。它许人说不,也不吞人,可它不会长:它不是在碰撞里长出来的,它是预设好的。

三种「我们」放在一起:

许不许说不会不会被改写是不是长出来的
吞人的「我们」(民族共同体)不许不会不是,一出生就划好
他的「我们」(心里一样的一份,或一堆「我」的总和)许不会,预设好的不是
长出来的「我们」(那个家)许,而且靠说不长出来会,里面的人一起改是

他把第一种挡在门外,这是对的。可他同时,把第三种也挡在了门外。他宁可只要第二种:一个安全的、不吞人的、却也不会长的「我们」。

本系列萨特卷有一句判语,这里用得上:拆对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了。萨特拆掉了先在的「本质」,连人脚下那片土也一起拆了。哈贝马斯拆掉了吞人的「我们」,连一个会长的「我们」也一起不要了。

这份戒心,救了他,也困住了他。

◆ 七、这一处为什么要紧

这一处看起来只是一个词,其实决定了很多事。

一个只有「我」和「你」、没有「我们」的社会,讲理可以讲得很好,规矩可以定得很公平,可很难有那种「我们家」「我们队」「我们这个村」的东西。人和人之间,只剩下一份份公平的约。

一个只有吞人的「我们」的社会,很可怕。可一个连会长的「我们」都没有的社会,很冷。

本书要找的,是第三条路:一个在碰撞里长出来、许人说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的「我们」。第七编会看到它怎样长出来;第十一编会看到,今天一个人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之间,也在长出这样一个「我们」。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句「我们公司是一个大家庭」

一家公司的年会上,老板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员工们鼓掌。

一年以后,公司裁员,名单上有十几个人。被裁的人里,有一位干了八年的老员工,她说:「原来这个『我们』,是可以随时把人划出去的。」

她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从不说「我们是一家人」,可有一次她家里出了事,全组的人轮流帮她顶了一个星期的班,没人说什么。

第 21 章说,「我们」有两种。一种是会上说出来、可以随时划人出去的;一种是没说出来、一起扛过事长出来的。第 3 章那两个问题,也可以拿来问一家公司:这个「我们」,许不许员工说「不」?会不会被员工改写?

◆ 九、再往下想一步:一股没有主体的流

他把人民主权说成一股没有主体的交往之流,是为了防一个大主体站出来说「我代表人民」。

这份防备,今天仍然有用。可一股水流有一个毛病:它没有办法被追问,也没有办法承担。出了错,谁来认?

本书说的那种「我们」,是可以被追问的:一个家的规矩错了,一家人可以坐下来改;一个团队的做法出了问题,大家知道该找谁、该怎么改。一个长出来的「我们」,既不吞人,也能承担。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句「我们是一家人」。

下一次再听到有人说「我们」,你可以用那两个问题去试它:这个「我们」,许不许里面的人说「不」?会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两个都答不上来,就要小心;两个都答得上来,这也许是一个值得你投入的「我们」。

也可以反过来问问你自己:你参与的那些「我们」——你的家,你的小组,你的朋友圈子——是哪一种?你有没有在里面说过一次「不」?你的「不」,有没有改写过它?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在你最在乎的一个「我们」里,说一次你真实的「不」。不必大,一件小事就好。看看这个「我们」接不接得住。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你觉得我们家,是哪一种「我们」?

何川:许人说不,也会被改吧。

叶青:孩子说不,我们有时候不许。

何川:那就先改这一条。

带走的话

他挡住了吞人的「我们」,这是对的;他连会长的「我们」也一起挡住了,这是他的戒心付出的代价。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提防一切吞人的「我们」。关门——连一个许人说不、会被改写的「我们」,也不许它长出来。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他只要找到的那一种;长出来的那一种,被他挡在了门外。

第 21 章之二

他自己的「我们视角」

他的书里,其实还有第三种「我们」;它离本书最近,也最该正面交手。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小组讨论一份方案。五个人各说各的,说着说着,有人提议:「我们换个问法,不问我喜不喜欢,问『我们这个组』该不该这么做。」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每个人都开始试着从「我们」那边去看。

这一刻,屋里好像多出了一个视角。它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又好像是每个人都能站上去的。

◆ 二、他自己的话

本书第 21 章说,他书里的「我们」大体只有两种:装在每个人心里一样的那一份,和所有「我」加在一起的那一堆。这句话说窄了,这一章公开补上。

他在《包容他者》里有一段话,大意是:在一场包容所有人、没有强制的理性商谈中,每个人都要站到其他所有人的视角上,去理解他们怎样看自己、怎样看世界;从这些视角的相互交织里,会浮现出一个理想地扩展了的「我们视角」,大家可以从它出发,一起检验一条有争议的规范能不能成为共同实践的基础。

请注意那个词:浮现。他并不是只有「我」和「你」。他看见了,在一场真正的商谈里,会冒出一个「我们」的视角。

◆ 三、隔壁那片地:「我们式」

还有一片文献,本书前面各章没有交过手,这里一并补上。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一批研究「集体意向」的哲学家,专门处理一个问题:「我们一起做一件事」里的那个「我们」,能不能还原成一个个「我」的打算?

据公开的学术会议介绍,已经有学者尝试用吉尔伯特和图奥梅拉的这套办法,重新解读哈贝马斯的交往行动:交往行动之所以不同于策略行动,是因为参与者处在「我们式」里,把自己看成一个复数主体(待核)。

这片地,正好压在本书第七条承重命题上。本书必须说清楚:它说的「我们的理性」,和他的「我们视角」、和「我们式」,差在哪里。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两家都看见了本书也看见的东西:「我们」不是一堆「我」的总和。

他的「我们视角」,说明他并没有停在一个个孤立的讲理者上;他知道,在最好的商谈里,大家会一起站到一个更大的视角上去。「我们式」那一家说得更硬:「我们」是一种不能还原的想事方式,一份共同承诺一旦许下,就有了自己的约束力。本系列说「约束力是土」,吉尔伯特说「约束力在共同承诺里」,两家在这一点上是近邻。

本书的第二条、第七条承重命题,都要向他们让出一块地:「我们」不能还原成「我和你」,这一点他们说在前面。

◆ 五、差在哪里:三种「我们」

本书要守住的,是下面这一句:

「我们的理性」不是交织出来的扩展视角,也不是一种「我们式」的想事态度;它是碰撞回写出来、会反过来改写成员的第三者。

逐一说。

他的「我们视角」,是交织出来的,不是碰出来的。 它从「人人站到人人的位置上」里浮现,前提仍是那两把一样的椅子:参与者先天同一,各自带着能换位的能力入座。它是一个理想的视角,用来检验规范;它不长在一个家、一个队伍具体的历史里,也不留下什么。商谈一散,这个视角就收回到每个人心里。用本书的话说:它在想法那块地上,同一层。

「我们式」,是一种态度,不是一段路。 吉尔伯特的共同承诺,是一次许下的;图奥梅拉的「我们式」,是一个人可以切换进去的想事方式。它们回答的是「此刻我是不是在以『我们』的身份想事」,不太回答「这个『我们』是怎样一次次碰撞、一层层升上来的」,也不太回答「它长出来以后,怎样把成员改了」。

本书的「我们」,是一段路留下的土。 何川和叶青第三年的家规,不是某一晚两个人换位想出来的,也不是某一次许下的承诺;它是三十多次吵、一只摔碎的碗、三天的娘家,一层层沉下来的。它长出来以后,回头改了两个人:何川学会了等三天,叶青学会了先出门走一圈。成员是被这个「我们」改写过的。

一张表放在一起:

他的「我们视角」「我们式」(吉尔伯特、图奥梅拉)本书的「我们的理性」
从哪来人人换位,交织浮现一次共同承诺,或一种态度的切换三块地上的碰撞,一次次沉下来
在哪块地想法那块地主要在想法和心里理、心、手三块地
留不留下东西商谈一散就收回承诺在,它就在越碰越厚,成了土
成员被不被改写不被改写,只是换了个视角身份多了一层,人本身不一定变被改写:各自长了一层
会不会升层同一层不讨论每换一次题,碰一次,升一层

◆ 六、这一处收窄,怎么登记

按本系列的规矩,写明前后两句。

收窄前(第 21 章):他书里的「我们」只有两种,都不是一个新长出来的「我们」。

收窄后:他书里的「我们」有三种:心里一样的一份、所有「我」的总和、商谈中交织浮现的「我们视角」;三种都不是在碰撞里长出来、会改写成员的那一种。

这一处登记进附录「本书自认最弱处」。判决一的判词不改,只把「没有我们」读准:没有的,是碰出来的那一种「我们」。

◆ 七、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两条。

一、如果能在他的著作里找到:那个「我们视角」会在一次次商谈之间留下来,沉成一个共同体自己的规矩和判断方式,并回头改写参与者本人——那么判决一要改判,不只是收窄。

二、如果集体意向那一家已经给出了「我们式」怎样随冲突一层层升级、怎样改写成员的系统说明,那么本书第七条命题的新意,要让给他们,本书只剩下把它用到哈贝马斯身上这一步。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小组。

「我们这个组该不该这么做」——这一问很好,它让每个人站上一个更大的视角。可要让这个组真的有一个「我们」,光站上去一次不够。要一起做成过、一起搞砸过、吵过、修过,下次再有人问「我们这个组该不该」,大家心里才有一片共同的土可以站。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你们组、你们家说「我们」的时候,问一句:这个「我们」,是我们此刻想出来的,还是我们一起碰出来、已经在那里的?

◆ 九、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结婚那晚在小饭馆里,我们也试过「从我们的角度想」。

何川:想得挺好,第一年全撞散了。

叶青:现在说「我们家」,就不是想出来的了。

何川:是吵出来的,还把我们俩都改了。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我们视角」会在商谈里浮现;本书说的「我们」,不是浮现一次的视角,是碰撞里一层层沉下来、会改写成员的那片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看见了商谈里会浮现一个「我们」的视角。关门——这个视角交织出来就收回,不沉成土,也不改写成员。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我们视角」是交织出来的最大交集;碰出来的「我们」,是长出来的。

第 22 章

总账:停在我和你之间

他把「互动」扶上了座,却没有走进那个长出「我们」的地方。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对夫妻说话,有两种口气。

一种是:「你同意,我也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一种是:「我们家不这样。」

第一种,是两个人商量出来的一致。第二种,是一个家的理性在说话。说这句话的,可以是丈夫,可以是妻子,也可以是他们的孩子;可这句话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人,它属于「我们」。

第四编要说的,就是这两种口气之间的距离。

◆ 二、两种同一

王德生博士在讨论中说过一句话,照原话立在这里:

他的交往理性,是「我和你」的理性同一性,不是「我们作为共同体」的新理性。

「我和你」的同一,是两个人之间重合的那一块。两个人还是原来那两个人,只是在某件事上看法对上了。「你同意,我也同意」,就是它的声音。

「我们」的新理性,是两个人碰撞之后,长出来的第三样东西。它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判断方式、自己的口气,两个人都在它里面,又都被它改了。「我们家不这样」,就是它的声音。

一支球队也一样。两个队员谈好了怎么配合,是我和你;一支队伍打了几年,有了自己的打法,新人一来就得学,那是「我们队」。

◆ 三、用那张格子量一量

第 18 章用过本系列那张格子:第一个号位看「那儿有个东西」,第二个号位看「有个过程正在发生」,第三个号位看「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

他之前的人,大多坐在第一个号位:一个现成的「我」,面对一个现成的世界。

他把第二个号位扶上了座:理性在两个人之间那个正在发生的过程里。

他没有走进第三个号位:一片新的场,一个长出来的「我们」,人人在里面有一个新的位置。

照王德生博士的说法,一个人是谁,要看他在这片场里的分布、他连着什么、他显出的样子;一个「我们」长没长出来,也要看有没有长出一片新的场、一种新的分布、一种只属于它的美。他那里,两个人之间有过程,却没有长出这片场。

◆ 四、第四编的看见清单

先把他在这一编里的看见列足。

一,说服和摆布是两回事,「他同意」和「他服从」是两本账(第 17 章)。

二,理性不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在两个人中间(第 18 章)。

三,主体有来历,是在和别人的交往里长出来的(第 19 章)。

四,讲理的要求可以压到最少,不强求同一种好日子(第 20 章)。

五,要提防一切吞人的「我们」(第 21 章)。

◆ 五、第四编的收回清单

再把他在同一编里关上的门列出来,和上面一条条对着。

一,交往只认「被理由说服」一种结果,没给「一起长出第三样」留格子。

二,两个人先坐好,过程不改写他们,也不长出一片新的场。

三,主体的来历只放在童年;到了桌边,已经是两把一样的椅子。

四,最少的那一点,也被当成人人天生都有的;它其实来自一片具体的理念的土。

五,连一个许人说不、会被改写的「我们」,也挡在了门外。

◆ 六、本编总判断

两张清单并排放,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一只手,把理性从一个人的脑子里请到了两个人中间;另一只手,在同一刻,给这两个人摆好了两把一样的椅子,又把他们之间可能长出来的那个「我们」,挡在了门外。

这就是判决一:我和你,没有我们。

◆ 七、这块砖本书不扔

说到这里,要再说一遍公道。

「我和你」的同一,不是没用的东西。两个陌生人第一次坐下来,能说真话、给理由、让对方回嘴,能在某件事上对上看法,这是一切「我们」的第一块砖。没有这块砖,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本书要说的只是:这块砖不是房子。他把「我和你」当成了终点;本书把它放回起点。从这块砖往上,要经过碰撞,才会长出「我们的理性」。

这是全书第七条承重命题的前一半。它的后一半——「我们的理性」怎样在碰撞里长出来——要到第七编。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支业余足球队

一群三十多岁的男人,每周六踢一场业余足球。刚组队的时候,大家各踢各的:有人爱带球,有人爱射门,有人站着不动。输了,就互相埋怨。

踢了两年,这支队慢慢有了自己的样子:谁在左边、谁在右边,谁累了谁顶上;输了球不骂人,赢了球一起去吃烧烤;有人结婚、有人生孩子,全队去喝喜酒。

后来来了一个新队员,技术很好,第一次上场就想一个人带球过全场。老队员跟他说:「我们队不是这么踢的。」

第 22 章说,「你同意,我也同意」是我和你;「我们家不这样」是我们。那句「我们队不是这么踢的」,就是这支队的理性在说话。它不是队长定的,是两年里一场一场踢出来的。

◆ 九、再往下想一步:给「我们」起名字

一个「我们」长出来了,最好给它起个名字。「我们家」「我们队」「我们组」「我们班」,这些名字,不是一句口号,是把那些一起碰出来的做法,收在一个地方,让后来的人能找到。

起名字的时候,要记着那两个问题:这个名字底下,许不许人说「不」?会不会被里面的人改?一个许人说不、会被改的「我们」,名字起得越响亮,越好。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听一听你家里的人,平时说话用的是哪一种口气。

是「你同意,我也同意」多,还是「我们家不这样」多?

如果前一种多,不要紧,那是第一块砖,已经很好。你可以留意一件事:下一次你们为一件事吵完,有没有长出一条新规矩,一条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只属于你们家的规矩?有的话,把它说出来,给它起个名字。

一个家的理性,常常就是从第一条被说出来、被起了名字的家规开始的。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昨天孩子跟他同学说,「我们家吃饭不看手机」。

叶青:那条规矩,是我们去年吵出来的。

何川:他说得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叶青:一个「我们」长出来了,就是这个样子。

带走的话

「你同意,我也同意」是我和你;「我们家不这样」是我们。他停在了前一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总账——把互动扶上了座;没有走进长出「我们」的那片场。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他的交往理性,是找到的交集;「我们家不这样」,是长出来的。

◆ 十二、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这一周,你让别人照你的意思做,几次是说服,几次是摆布?

二,你和谁之间,长出过一片「一个眼神就懂」的场?

三,你是带着一个「长好了的自己」进入婚姻、进入工作的吗?后来又长了几层?

四,「三观一致」和「我们磨出来了」,你身边哪一种关系更长久?

五,你家里说话,是「你同意,我也同意」多,还是「我们家不这样」多?

第五编

一张筛子:开口即签约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一张桌子上,要是一点劲都没有,还能长出什么?

这一编五章,是判决二的主场。

上一编看的是桌边坐着谁:两把一样的椅子。这一编看的是桌上摆着什么:一套讲理的规矩。第 23 章写他最独特的那一步:你说一句话,已经答应了四件事。第 24 章写那张够不着的圆桌,理想言谈情境,和桌上的规则。第 25 章写这套规矩真正的做法:一张筛子,把会冲突的东西一样样筛走,剩下的当然能一致。第 26 章写他和罗尔斯那场争论:他要的,不只是结论上碰头。第 27 章是总账:规则不是手艺。

这一编对应第二条承重命题的前一半:他要将张力从对话中去掉,和谐地建立一个共同性。

第 23 章

你说一句话,已经答应了四件事

他从说话本身里,找到了一套判错的条款。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推销员在电话里跟你说:「您中奖了,只要先交三百块手续费。」你一听就知道是骗子。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没有查过任何法律。你是从他的话里听出来的:他说的不像真的;他那么热情,不像是他自己信的;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叫你交钱?

你在那一瞬间,其实已经拿一套尺子,把他的话量了一遍。哈贝马斯把这套尺子,一条一条写了出来。

◆ 二、四项要求

他说,你只要认真地对别人说一句话,比如「明天可能下雨」,或者「你应该把车还回去」,你就已经默默提出了四项要求,而且默认对方可以拿这四项来质问你。

第一,说得让人听懂。 不然这不叫说话。

第二,说的内容是真的。 这是关于事实的那一部分。

第三,说的是你自己信的。 你没有在演,没有在装。

第四,你有资格这么说,这话在这个场合是恰当的。 一个陌生人对你说「你应该把车还回去」,你会问:你是谁?

他管这四项叫「有效性要求」。

◆ 三、骗子也得装作守约

这四项要求有一个很硬的性质:你可以违反它们,可你违反的时候,必须装作在遵守。

骗子要骗你,就得装作说的是真的、是他自己信的、他有资格说。没有一个骗子会说:「我下面这句话是假的,我自己也不信,我也没资格跟你说。」那样就骗不成了。

所以这四项要求,不是谁规定的规矩,而是认真说话这件事本身自带的。连骗子,也得靠它们才能骗。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是他最独特、也最容易被低估的一步,本书一条不扔。

这四项要求,可以直接拿去查一场具体的谈话。《130 年》卷第 30 章说得好:这四条,就是说话这条路上的判错条款。一场家庭争吵里,谁在隐瞒,谁在装,谁拿位置压人,拿这四条一对,一清二楚。

今天,这四条的分量比他在世时还重。一段伪造的视频,一篇机器写的文章,一个假装成人的账号,违反的正是这四条里的某几条。没有它们,我们连「这里出了什么问题」都说不清。

◆ 五、SDE 看这一处

可这四条,在他那里被放在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他说:这四条,是一切会讲理的人一开口就已经预设了的;它们不属于任何一种文化,人人都一样。换句话说:约在开口之前,就签好了。

第 20 章已经看过,这四条在不同的理念的土里,会被读成不同的东西;它们本身,也是在一片土里、一段历史里长出来的。孩子不是一生下来就懂「要有资格才能这么说」,他是在一次次被大人问「你凭什么这么说」里学会的。

还有一层,是第 2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这四条要求,对一样东西特别有利:把话讲清楚、讲成理由的能力。一个说话吃力的人、一个只会讲故事的人、一个一急就哭的人,他们也许说的是真的,也许是真心的,也许完全有资格说,可他们的话,在这张桌子上,常常先打了折扣。一个从小说话吃力的人,给人类立的这套条款,最有利的,恰恰是会写、会讲理的那些人。第十编会看到,后来有人正是从这里撬他。

这四条是好条款。本书要挪的,只是它的位置:它不是开口之前就签好的约,是一次次说话、一次次被追问、一次次吵出来的约;它也不是进门的票,是碰撞时的护栏。

◆ 六、四条要求遇到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这四条,今天遇到了一个他生前没来得及细想的对手。

你问手机里的一个 AI:「这种药能不能和那种药一起吃?」它答得清清楚楚,第一条满分。它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以去查,第二条还在。

第三条就悬空了:它说的每一句,背后都没有一个「相信这句话的人」。它没有在演,也谈不上真心。

第四条也悬着:它凭什么对你说「你应该」?谁授权的?说错了,谁担?

这四条原本默认,桌边坐的都是会为自己的话负责的人。现在桌边多了一个新的说话者,四条里有两条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第十一编会回来,看这件事该怎么接。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张被点赞的假照片

一张照片在网上传得很火:某地发了大水,一位老人抱着孩子站在屋顶上。几万人转发,几千条评论都在骂救援不及时。

两天以后,有人查出来,这张照片是几年前另一个地方的。

那几万次转发,违反的正是第 23 章那四项要求里的一项:说的不是真的。可有意思的是,转发的人大多不是有意说谎,他们是真心相信的。

这时候,那四项要求就显出了它的用处:它让人能说清楚「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不是转发的人坏,是一句话在一路传下去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这一项,没有人去查。

本书还想多说一句:那张照片之所以传得那么快,是因为它碰到了很多人心里那块地上的东西:对灾难的怕,对孩子的心疼。查清楚是不是真的,是理上的事;可心里那股劲,也该被接住,而不是一句「假新闻」就打发掉。

◆ 八、再往下想一步:四条要求,也可以拿来问自己

那四项要求,通常用来查别人。其实,也可以拿来问自己。

我刚才说的,对方听懂了吗?我说的,是真的吗,还是我希望它是真的?我说的,是我真心信的,还是气话?我凭什么这么说:凭道理,还是凭我是他爸、他领导?

每一次吵完,拿这四条问问自己,常常会发现,自己也有一两条没守住。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想最近一次你家里的争吵,拿这四条量一量。

谁说的话,对方根本没听懂?谁说的,不全是事实?谁说的,不是自己真心信的,是气话?谁在拿「我是你妈」「我挣钱养家」当资格?

量完了,你大概会发现,四条里常常只有一两条出了问题。把出问题的那一条挑出来,心平气和地说一句,比把整场架重吵一遍管用。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昨天跟你吵架,说的那句「你从来不管孩子」,不是真的。

何川:我知道,是气话。

叶青:拿那四条量一量,我没守住第二条。

何川:我也有一条没守住:我说「我挣钱养家」,是拿资格压你。

带走的话

你说一句话,已经答应了四件事;这四条是最好的判错条款,却不是开口前就签好的约。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判错的条款就长在说话里,连骗子也得装作守约。关门——约在开口之前就签好了,人人都一样。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四条要求,是被当成两个人本来就共有的那一块。

第 24 章

一张够不着的圆桌

理想言谈情境不是乌托邦,是一把尺子;可这把尺子,量的是一张没有劲的桌子。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家人开家庭会议。事先说好了:一个人说话,别人不许打断;有意见就说出来,不许生闷气;谁也不许拿「我是长辈」压人;说到大家都同意为止。

那一次会,开得很好。可你心里也明白:这样的会,一年开不了几次;大多数时候,大家说着说着就急了,就打断了,就有人拿出「我是你妈」了。

那张规矩写得清清楚楚的圆桌,好是好,就是够不着。

◆ 二、理想言谈情境

哈贝马斯说,每一次认真的讲理,都已经暗暗预设了一个理想的情境:所有该说话的人都在场,都能开口;谁都可以质疑任何一个主张,也可以提出任何一个主张;谁都可以说出自己的态度和需要;没有人被里里外外的强制挡住;唯一起作用的,是更好的理由那种不强制的力量。

他承认,这样的情境,现实里从来没有过。可他说,它不是一个幻想:只要我们认真讲理,就不得不预设它;所以它可以拿来量现实,看一场讨论离它有多远。

◆ 三、桌上的规则

他的同道、法学家阿列克西,把这张桌子上的规则整理得更细,他采纳了。大意有三层。

第一层,讲道理本身的规矩:不自相矛盾,同样的情况同样对待。

第二层,说话人的规矩:只说自己相信的;别人要你给理由,你就得给。

第三层,进场的规矩:凡是有能力说话的人,都可以参加;每个人都可以质疑、可以提出、可以说出自己的需要;没有人被强制挡住。

这三层,就是那一次开得很好的家庭会议的规矩,写得更严密了一些。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把尺子,很好用。

一场讨论好不好,很难说;可拿这把尺子一量,常常一眼就能看出毛病在哪里:有人没到场,有人不敢开口,有人一开口就被打断,有人拿位置压人。

它也是一把最好的护栏。本书后面要讲碰撞,碰撞最怕滑向压,滑向暴力。这张桌子上的规矩,正好守着那条边:可以吵,但不骗;可以急,但给理由;可以不同意,但要让对方能回嘴。

◆ 五、SDE 看这一处

可请再看一眼这张桌子上,少了什么。

桌上有人,有理由,有规矩。没有的,是那股劲:委屈,火气,面子,利害,一个人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不」。这些东西,要么被规矩挡在了外面(不许压人,不许操纵),要么只能换成一条理由才能上桌。

本系列那张图纸说:路和土之间先攒起一股劲,这股劲逼着形状换个样子,换过的形状回头改写路和土。这是发动机。

理想言谈情境,是一张发动机被拆掉的桌子。它最理想的时候,恰恰是一点劲都没有的时候:大家心平气和,理由对理由,最好的理由自然胜出。

王德生博士说过的一句话,照原话立在这里,作为这一编的第二条承重命题的前一半:

他的错误是,要将张力从对话中去掉,和谐地建立一个「共同性」。

◆ 六、这张桌子为什么够不着

他说这张桌子够不着,是因为现实里的人不够好:有私心,有权力,有情绪。

本书看法不一样:这张桌子够不着,不全是因为人不够好,而是因为这张桌子本身,要求人把长东西的那股劲放下。一群真正在乎一件事的人,坐在一起,一定带着劲;要他们一点劲都没有,他们就不是在乎这件事的人了。

那次开得很好的家庭会议,谈的多半是一件大家都不太在乎的事。真正在乎的事,比如老人跟谁住、孩子要不要转学,那张圆桌,一上来就坐不稳。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次「完美」的部门讨论

一个部门要决定明年的工作重点。部长很讲究方法:提前一周发材料,会上每人发言五分钟,不许打断,不许人身攻击,最后匿名投票。

会开得很完美,没有一个人急,没有一个人吵。结果出来了,大家都接受。

可会后,一位老员工私下说:「那个会上,最要紧的事没人说。」最要紧的事是:新来的副部长和一位老骨干之间,有很深的矛盾,谁都知道,谁都不在会上提。明年的工作重点,偏偏要这两个人合作。

果然,半年以后,那个重点项目卡住了。

第 24 章说,理想言谈情境是一张拆了发动机的桌子。那个完美的会,恰恰因为太完美,把最要紧的那股劲挡在了门外。

◆ 八、再放一个例子:一次先说「我怕什么」的家庭会议

一家人要商量,要不要卖掉老房子,换一套离孩子学校近的。

开会之前,妈妈提议:每个人先说一句「我最怕什么」,不讲理由。

爸爸说:怕卖了以后,房价涨了,后悔。妈妈说:怕新房子离老人远,照顾不过来。孩子说:怕转学以后,没有朋友。

三句话说完,一家人都愣了一下:原来大家怕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那次会,后来的讨论顺了很多。桌上有了劲,也有了方向。

◆ 九、再往下想一步:一张桌子上的劲,该放在哪里

一张讲理的桌子,要是一点劲都没有,就长不出东西;要是劲太大,就会滑向压。劲该放在哪里?

本书的回答是:劲放在桌上,护栏放在两边。可以急,可以哭,可以说「我受不了了」;但不骗,不压,不把人挡在门外,吵完了约好下次接着谈。

有劲,有护栏,这张桌子才坐得稳,也长得出东西。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家里的规矩,可以照他那张桌子来定,很有用:不打断,不压人,有话说出来。可以把它当护栏,贴在墙上。

只是别指望开会时大家一点劲都没有。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家庭会议,先留五分钟,专门让每个人把心里的那股劲说出来,不讲理由,只说「我为什么急」「我怕什么」。五分钟以后,再按规矩讲理。

劲说出来了,桌子反而坐得稳。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家开会,能不能先留五分钟,只说心里的劲?

叶青:不讲理由,只说「我为什么急」?

何川:对。说完了,再讲理。

叶青:好,你先说。

带走的话

理想言谈情境是一把好尺子、一道好护栏;可它最理想的样子,是一张把发动机拆掉的桌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一把量讨论的尺子,一道守住碰撞的护栏。关门——理想的桌子上,没有劲。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一张没有劲的桌子上,只能找到交集。

第 25 章

筛子

会冲突的东西在上桌之前已经筛走了,剩下的,当然能一致。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家人商量两件事。

第一件:每天晚上谁洗碗。大家按他那张桌子的规矩来:轮流说,不打断,只讲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很快就定了:一三五爸爸,二四六妈妈,周日孩子。一致通过。

第二件:要不要把乡下的奶奶接来住。同样的规矩,同样的桌子,开了三次,谈不下去。

同一张桌子,第一件一谈就成,第二件怎么也谈不成。为什么?

◆ 二、两条检验原则

他给那张桌子立了两条检验原则。

第一条,商谈原则,大意是:一条规矩要站得住,得让所有受它影响的人,作为讲理的参与者,都能同意。

第二条,普遍化原则,大意是:人人遵守这条规矩所带来的后果和副作用,要能被每一个受影响的人接受。

两条合起来,是康德那个「人人都这样做行不行」,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搬到了一群真实的人中间(第 8 章)。

◆ 三、分层

他不是天真的人。他知道,很多事谈不出人人都同意。所以他把问题分成了几层。

道德问题:什么对所有人都公正?比如不许骗人,不许打人。这一层要人人同意。

伦理问题:我们这群人,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比如一个家要不要信教,一个村要不要保住祠堂。这一层没有普遍答案,只能在这群人内部去想。

利益问题:大家要的东西根本合不拢,比如同一块地,你要种菜,他要停车。这一层,就公平地讨价还价,各让一步,只要讨价还价的程序是公平的。

◆ 四、一张筛子

把这两条原则和这三层合起来看,就是一张筛子。

筛掉什么怎么筛筛到哪里去
身份、位置规矩:不许压人,身份不算数桌外
情绪、委屈只查你是不是真心,不接你的委屈心里
这群人自己想过的日子道德和伦理分层,道德只讲人人都认的伦理那一层,降一格
合不拢的利益交给讨价还价妥协那一层,再降一格
身体、钱、房子这些实在的东西只收能说成一条理由的桌外

桌上最后剩下的,是每个人站到每个人的位置上都能接受的那一层理由。在这一层上,当然能一致,因为会冲突的东西,在上桌之前已经被筛走了。

◆ 五、回到那两件事

谁洗碗,能谈成,因为它几乎不用筛:不牵扯谁的委屈,不牵扯这个家想怎样过,也不牵扯谁的身体和钱。它本来就是一件可以在「对大家都公平」这一层上定下来的事。

接不接奶奶,谈不成,因为它一上筛子,几乎全被筛掉了。儿媳的委屈,筛进了心里;儿子的愧疚,也筛进了心里;「我们家要不要做一个孝顺的家」,筛进了伦理那一层;孩子要让出的那间房、奶奶那条不好走楼梯的腿、这套房子的面积,筛到了桌外。桌上只剩下一句谁都认、却落不到事上的话:「我们都希望奶奶好。」

一个家真正的「我们」,恰恰是在第二件事上长出来的,不在第一件上。

◆ 六、先说对在哪里

这张筛子,有它的好处。

它筛掉身份和位置,是为了不让人压人;它把道德和伦理分开,是为了不让一群人把自己想过的日子,强加给别的人;它允许讨价还价,是因为他知道分歧不会消失。每一处筛,背后都有一份对人的保护。

◆ 七、他为什么要这张筛子

说他筛掉了长「我们」的材料,要先说清他为什么要筛。

第 3 章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见过一个把情绪、身份、「我们想过的日子」全都搅在一起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那个政权最会用的,正是这些东西:民族的委屈,血统的身份,「我们德国人该怎样活」。情绪一上来,理由就没人听了;身份一上桌,一部分人就被划出去了。

所以他要一张筛子:把这些最容易被人利用、最容易点燃一群人的东西,先挡在桌外;桌上只留冷静的理由。这份用心,本书看得见,也敬重。

本书要说的只是:那些东西会被利用,不等于它们只能被利用。委屈可以被煽动,也可以被接住;「我们想过的日子」可以变成一面吞人的旗,也可以是一个家一次次吵出来的家规。筛子把前一种挡住了,也把后一种一起挡住了。

◆ 八、SDE 看这一处

王德生博士的第二条承重命题,这里要把后一半也立出来:

他的错误是,要将张力从对话中去掉,和谐地建立一个「共同性」;而实际上,共同性是在碰撞中涌现的。

这张筛子,就是他去掉张力的办法。可筛掉的那些东西——委屈、愧疚、这个家想怎样过、那条腿、那间房——不是杂质,恰恰是一个家的「我们」长出来的材料。

接不接奶奶这件事,真实的样子常常是:吵了三次,儿媳哭过一回,丈夫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烟,孩子说了一句「我可以跟奶奶睡一间」。最后长出来的办法,也许是先接来住三个月试试,也许是三兄妹轮流接,也许是请人白天照看。那不是筛出来的交集,是碰出来的。

筛子让桌子干净,也让桌子什么都长不出来。

◆ 九、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场只谈「公平」的分家

三兄妹分父母留下的一套房子和一笔存款。大哥请了一位律师,律师很专业,一条条讲清楚:按法律,怎样分才公平。三兄妹都点头,签了字。

签完字那天晚上,小妹一个人哭了很久。她这些年照顾父母最多,最后一年几乎天天在医院。这些,在那份公平的协议里,没有位置:律师说,照顾是情分,不是份额。

那以后,三兄妹逢年过节还见面,可小妹再也没去过大哥家。

第 25 章说,筛掉的,是长「我们」的材料。那份协议,把情绪、委屈、这些年谁付出了什么,一样样筛到了桌外。桌上剩下的是一个公平的数字,桌下是一个散了的家。

几年以后,大哥生了一场病,小妹去医院看他。病房里,大哥说了一句:「那年分房子,委屈你了。」小妹说:「都过去了。」两个人都哭了。那一句话,比那份协议,更像是分完了家。

◆ 十、再往下想一步:被筛掉的东西,去哪里找回来

被筛掉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在饭桌上,在走廊里,在一个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要把它们找回来,常常不在开会的时候,而在开会之外:一次散步,一顿饭,一次单独的电话。很多家、很多单位,最要紧的话,都不是在会上说的。

所以本书说,别只信会议桌。会议桌是一张筛子;会议桌外面,才是那些被筛掉的东西住的地方。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下一次家里有一件谈不成的事,别急着再开一次会。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是被什么筛子筛空了?

把被筛掉的东西,一样样捡回来:谁委屈,谁愧疚,这个家想怎样过,那间房、那条腿、那笔钱。捡回来,放在桌上,一样一样碰。

◆ 十二、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接你妈来住这件事,我们谈了三次都没谈成。

何川:是不是被筛空了?

叶青:嗯,我的委屈、你的愧疚,都没上桌。

何川:那这次,先把这两样摆出来。

带走的话

他的筛子让桌子干净,会冲突的都在上桌之前被筛走;可一个家的「我们」,恰恰是用那些被筛走的东西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每一处筛,背后都有一份对人的保护。关门——筛掉的不是杂质,是长「我们」的材料。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谁洗碗是找到的交集;接不接奶奶,要碰才长得出来。

第 26 章

不只在结论上碰头

他要的,不只是结论对上,而是理由和底子也对上。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回到导论里那两兄弟。母亲老了,哥哥说送养老院,弟弟说接回家。吵了几轮,最后两个人都同意:白天送社区的日间照料,晚上接回家。

结论对上了。可你要是分别问他们为什么同意,哥哥说:「这样省钱,我们俩也不用请长假。」弟弟说:「这样妈晚上能在家,她最怕一个人。」

两个人同意的是同一个办法,心里的理由,完全不一样。

这算不算一致?

◆ 二、罗尔斯的答案

美国哲学家罗尔斯说:算。

他晚年讲「重叠共识」。一个社会里,人们信的东西各不相同:有人信佛,有人信基督,有人只信科学。要大家信同一套道理,不可能,也不应该。可大家可以各自从自己的道理出发,同意同一套基本的规矩。结论重叠,就够了;背后的理由,各是各的。

两兄弟那样,就是罗尔斯的一致。

◆ 三、他的答案

哈贝马斯说:不够。

1995 年,两个人在一份期刊上来回交锋过。哈贝马斯嫌罗尔斯的一致太松:大家出于各自不同的理由同意,一旦情况变了,各自的理由把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那点重叠就散了。他要的,是大家出于同一组理由同意;不只是结论对上,给理由的路、站着讲理的那片底子,也要对上。

按他的要求,两兄弟得这样同意:都是因为「这样对妈最好」,都是因为「兄弟俩要公平分担」;而且,都认同同一套商量的规矩,都站在同一片「孝顺」「兄弟平等」的底子上。

◆ 四、王德生博士的一句话

王德生博士在讨论中,把这一处说得很准,照原意立在这里:

他想要找一个具有交集的理念的路和理念的土的发生,不仅仅是一个理念的形状。

用大白话说:罗尔斯只要两个人在结论上碰头;哈贝马斯要两个人先走上同一条讲理的路,站上同一片讲理的地,结论从里面自然长出来。

这比罗尔斯深。他要的,不是一个碰巧的重叠,而是一场真正的发生:两个人的理由、两个人的底子,在谈话里慢慢对到一起。

◆ 五、SDE 看这一处

可这场发生,有三个限定。

第一个限定:只在想法那块地上。他的路,是理由的路;他的土,是讲理的预设。两兄弟真实走过的那条路——吵翻、冷战、母亲摔的那一跤——不在他的路上;两兄弟之间真实的那片土——小时候一起挨过的打,父亲走时一起守的夜,各自的老婆孩子——不在他的土上。

第二个限定:只求交集。两个人的理由要相同,底子要相同,那就只能找两人都有的那一部分。人越多,差别越大,这一部分就越小,小到只剩「我们都希望妈好」。

第三个限定:两个人不变。理由对上了,底子对上了,两个人还是原来那两个人,没有被这场谈话改写。

而两兄弟之间真正结实的那样东西,不是这样长的。他们后来能一起把这件事办下去,靠的不是找到了相同的理由,而是这一路碰出来、缠在一起的那些东西。那不是两人原有底子的交集,是越碰越厚的一片新土。

交集越求越薄,缠结越碰越厚。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结论一样、理由不同」的决定

一个小区决定在楼顶装太阳能板。投票结果:全票通过。

可每家人同意的理由不一样:有的是为了省电费,有的是为了环保,有的是因为隔壁都同意了、不好意思反对,有的是觉得楼顶空着也是空着。

装好以后,第一年电费省得不多。为省钱同意的那几家,开始抱怨;为环保同意的那几家,觉得他们太计较。第二年,有人提议拆掉。

第 26 章说,罗尔斯要结论碰头,哈贝马斯要理由和底子也碰头。这个小区,只是结论碰了头。

后来,这个小区没有拆,也没有吵翻。长出来的办法是:每年年底,业委会把太阳能板省了多少电、减了多少排放,贴在楼下,让大家看。几年下来,那块板子成了这个小区的一样东西,孩子们会指着它说:「我们楼顶那个。」把它留住的,不是谁的理由赢了,是这几年一起看过的那几张单子。

◆ 七、再放一个例子:一个同意了、又反悔的决定

一个家族决定给老家修祠堂,每家出一份钱。开会时,全票通过。

半年以后,钱只收上来一半。没交的那几家,各有各的理由:有的当初同意,是因为不好意思反对;有的同意,是以为钱会少一点;有的同意,是以为自己家能在祠堂里多占一块牌位。

结论碰了头,理由各不相同。一遇到真要掏钱,结论就散了。

后来,家族里一位长辈提议,先不收钱,先一起回老家看一次那座旧祠堂。那一次,十几家人都回去了,站在塌了半边的祠堂前,好几个人红了眼眶。钱,第二个月就齐了。

捆住他们的,不是相同的理由,是那一次一起站在旧祠堂前。

◆ 八、再往下想一步:理由相同,还是经历相同

他要两个人的理由相同,这比只要结论相同深一层。本书说的,比这再深一层:两个人的理由可以不同,可要有一段相同的经历。

两兄弟为母亲的养老,一个出于省钱,一个出于陪伴,理由不同;可他们一起守过那几个夜,一起看着母亲摔倒又爬起来。那一段经历,比相同的理由更能把他们捆在一起。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和一个人在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可以问自己两个问题。

第一个:我们是结论对上了,还是理由也对上了?如果只是结论对上,要留个心:情况一变,这个一致可能就散。

第二个:我们之间,除了对上的那点理由,还有没有一起碰出来的东西?一段一起熬过的日子,一次吵完又和好的经历?有,这个一致才结实。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同意孩子学钢琴,理由其实不一样。

叶青:我是想让他有个爱好,你是想让他考级加分。

何川:那等他练不下去的时候,我们俩会往两个方向拉。

叶青:所以得先一起陪他练一段,再看。

带走的话

罗尔斯要结论碰头,他要理由和底子也碰头;可真正结实的,不是碰头的那一块,是一起碰出来的那片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不满足于碰巧的重叠,要一场理由和底子的真发生。关门——只在想法那块地上发生,只求交集,两个人不变。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他要的是更深的交集;两兄弟后来靠的,是长出来的土。

第 27 章

总账:规则不是手艺

他给共识开「不合格证明」,却不给共同性开「出生证明」。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学做饭的人都知道,菜谱和手艺是两回事。

菜谱上写着:盐少许,火候适中,炒至断生。照着做,十有八九做不好。什么叫少许?什么叫适中?锅里冒什么样的烟时该下菜?这些,菜谱上没有,是站在灶台边,一次次炒糊、一次次炒生,慢慢长出来的。

菜谱能告诉你一盘菜哪里不对:太咸了,糊了。它很难告诉你,一盘好菜是怎样做出来的。

◆ 二、判据与手艺

他那套讲理的规矩,像一份写得极严密的菜谱。

它能告诉你,哪一种一致不算数:被压出来的,被骗出来的,有人没能开口的,有人在演的。拿四项要求和那几层规则一量,一场讨论哪里不合格,清清楚楚。

它不能告诉你的是:一个原来没有的「我们」,是怎样长出来的。谈到一半卡住了,怎么办?吵崩了以后,怎么接?一个人理上输了、心里不服,怎么办?两个人的理由怎么也对不上,是就此妥协,还是再碰一次?他的规矩里,没有这几步。他只有一句:更好的理由,那种不强制的力量。他指望理由自己把事办成。

本系列波普尔卷判过波普尔:他只给理论开死亡证明,不给它开出生证明。哈贝马斯这里,是同一个形状:他只给共识开不合格证明,不给共同性开出生证明。

◆ 三、三种「合」

这一编走下来,可以把三种「合」放在一张表上,看清他的位置。

找交集(哈贝马斯)正反合(通行说法里的黑格尔)涌现(SDE)
怎么合取两人都能认的那一块对立的两方被扬弃,升成第三样碰撞里长出一样两边都没带来的东西
结果比原来更小,更薄更高,但方向先定新的,方向不先定
两个人不变,只是找到了交点被收进一个更大的主体在碰撞里被改写,长出一个新的「我们」
张力要筛掉要被消化是发动机,走完了才长东西

王德生博士说得干脆:他其实是想找两个讲理的人的共同点而已,不是辩证法的正反合。

◆ 四、第五编的看见清单

一,判错的条款长在说话里,连骗子也得装作守约(第 23 章)。

二,理想言谈情境是一把量讨论的好尺子,一道守碰撞的好护栏(第 24 章)。

三,每一处筛,背后都有一份对人的保护:不许压人,不许把一群人的日子强加给别人(第 25 章)。

四,他不满足于碰巧的重叠,要理由和底子真的对上(第 26 章)。

◆ 五、第五编的收回清单

一,约在开口之前就签好了,人人都一样;对会讲理的人最有利。

二,理想的桌子上没有劲,发动机被拆了。

三,筛掉的不是杂质,是长「我们」的材料。

四,只在想法那块地上发生,只求交集,两个人不变。

本编总判断:他给讲理立了最细的规矩,却把长东西的那股劲,筛到了桌子外面。

这就是判决二:找交集。

◆ 六、SDE 的手艺:接奶奶那五步

说他没有手艺,本书就得拿出一点手艺来。放在「接不接奶奶」这件事上,大致是五步。

第一步,先点门口的名。 奶奶本人在不在这场商量里?孩子有没有说话的份?只在大人之间谈奶奶的事,是最常见的漏。

第二步,张力在哪块地,就在哪块地碰。 儿媳的委屈在心里那块地上,先说出来,先接住,不拿去和房子的面积比理由;那条腿和那间房在手上那块地上,去看,去量,让那套房子自己「说话」。

第三步,让张力走完。 允许吵,允许冷一周。吵完约好下次什么时候接着谈,不强求当晚一致。

第四步,四种结算都算。 一致是一种;先接来住三个月试试,是暂停;改成请人白天照看,是换题;三兄妹轮流接,是开出一条原来没有的新路。

第五步,写明改法,回头查账。 三个月以后,一家人坐下来,看看这个办法在理上、在心里、在手上,各通了没有。不通的那一块,就是下一轮要碰的地方。

这五步里,他的规矩一条没扔:不骗,不压,给理由,让人能回嘴。它们换了个位置,从终点挪到了两边,当护栏。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本写得很好的员工手册

一家公司花了很多钱,请人写了一本员工手册。手册写得极好:每一种冲突怎么处理,每一种争议怎么申诉,每一条都有依据。

可员工们遇到事,还是不看手册。两个同事闹了矛盾,手册上说要先找直属领导调解;可他们的直属领导,就是矛盾的一方。

手册能告诉你,哪一种做法不合规。它很难告诉你,两个闹僵了的同事,怎样才能重新一起干活。

第 27 章说,他给共识开不合格证明,不给共同性开出生证明。那本手册也一样。后来这家公司在手册最后加了一页,只有一句话:「手册解决不了的事,找一个你们俩都信得过的人,一起吃顿饭。」据说,那一页比前面一百页都常被人翻到。

◆ 八、再往下想一步:规则和手艺,谁先谁后

规则常常是手艺沉下来以后写出来的。一个家先有了几次吵、几次和好,才有了「吵架不过夜」这条规矩;一个行业先有了很多人的手艺,才有了操作规程。

要是倒过来,先写规则、再练手艺,规则常常是死的。

他那套讲理的规则,写得极好;可它是从哪里的手艺沉下来的?从欧洲几百年的咖啡馆、议会、大学里。拿到别处用,先要知道它的来历,再在新的土里练出新的手艺。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拿你家里一件拖了很久、一直谈不成的事,照这五步走一遍。不必一次走完,先走第一步:点一点门口的名,谁该在场而没在场。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家要是写一本手册,最后一页写什么?

何川:手册解决不了的事,找一个我们俩都信的人,一起吃顿饭。

叶青:那个人是谁?

何川:你妈吧。

带走的话

他给共识开不合格证明,不给共同性开出生证明;规则是护栏,手艺是在碰撞里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总账——立了最细的规矩;把长东西的那股劲,筛到了桌外。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他的规矩只认找到的交集;接奶奶那五步,是为了长出一个「我们」。

◆ 十一、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拿那四项要求量一量你最近一次吵架:哪一条没守住?是你,还是对方?

二,你家里开会,是不是一张没有劲的桌子?最要紧的那股劲,在会上还是在会后?

三,你家里有没有一件「谈了几次都谈不成」的事?它是被什么筛空的?

四,你和家人同意一件事,是结论一样,还是理由也一样?还是一起经历过什么?

五,你手里有没有一套写得很好、却没人用的规矩?

第六编

三个房间,一块地:约束力与张力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真正把人捆在一起的,是理由,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编五章,是判决三的主场。

前两编看的是桌边的人和桌上的规矩。这一编往桌子底下看:捆住人的力量,究竟在哪里?被筛掉的那股劲,又去了哪里?

第 28 章写他的「三个世界」,并公开收窄本书写作之初的一处看法:他的三个世界,不是本系列的三块地。第 29 章写他真正看见过的那片土:生活世界。第 30 章写捆住人的那样东西:不是理由,是一起碰出来的那片土。第 31 章写张力搬家:在想法那块地上谈平了,张力就跑去心里和手上。第 32 章是本编总账,附一张三块地查账表。

这一编对应第二条承重命题的后一半和第三条承重命题。

第 28 章

他的三个世界,都在想法那块地上

他看似顾到了三块地;细看,那是想法那块地上的三个房间。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孩子发烧,你打电话问一位做医生的朋友。你把体温、症状一条条说清楚,他听完,给了你几条建议。放下电话,孩子还在哭,你还是慌。

电话里,你们谈了孩子的身体,谈了该怎么做,你也说了一句「我特别着急」。三样都说了,都说得清清楚楚。可孩子那滚烫的额头、那一声声哭,你那一夜的慌,都不在电话线上。

◆ 二、他的三个世界

他说,一个人认真说话时,会同时面对三个世界,各配一项要求。

客观世界:一切事实的总和。说「外面在下雨」,指向它,看它真不真。

社会世界:一切正当的人际规矩的总和。说「你不该这样」,指向它,看它正不正当。

主观世界:只有说话人自己才能直接触到的内心体验。说「我很难过」,指向它,看它真不真诚。

这三个世界,是按一个说话人的三种态度分出来的:看事实,守规矩,说心里话。

◆ 三、本书的一处公开收窄

本书写作之初,曾经把他的三个世界,看作大致对上本系列的三块地:手上碰的(现实),脑子里想的(理念),心里的「我、你、他」(自我)。本系列罗蒂卷第 35 章也说过,两者「有几分像」。

王德生博士在讨论中指出:他的三界,好像不是本系列的三块地。细看之下,确实不是。按本系列的规矩,判断下宽了,就公开收窄,写明前后两句。

收窄前:他的三个世界,大致对上本系列的三块地。

收窄后:他的三个世界,都是想法那块地上的三个房间;与三块地相近的,是他的生活世界,而那片土被他退成了背景(第 29 章)。

这一处登记进附录「本书自认最弱处」。罗蒂卷只说「有几分像」,本书是往下加深,不是改判。

◆ 四、三处错位

客观世界,不是手上碰的那块地。 他的客观世界,是能用「事情是这样的」说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句子的世界。手上碰的那块地,是会烫手、会推人、会顶回来的东西。孩子滚烫的额头,在他那里要变成一句「孩子发烧三十九度」才能上桌;在手上那块地里,它不说话,直接推着你半夜去医院。

社会世界,不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他的社会世界,把两样东西装在了一起:规矩和制度,这在本系列属于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这在本系列大半属于心里那块地。反过来,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概念、理论、数学,在他那里却算作对客观世界的陈述。两套分法,刀切在不同的地方。

主观世界,不是心里的那块地。 他的主观世界,是说话人自己独有的内心体验,而且要靠一句真心的自述才能上桌。心里那块地大得多:记忆,身份,情绪,意志,还有我和你、我和他之间的缠结。你那一夜的慌,说出来是一句「我特别着急」;没说出来的那一大片,在他那里不在任何世界里。

◆ 五、为什么说都在想法那块地上

他的三个世界,都是一句话所指向的东西。它们进场的唯一方式,是被说成一句话,再被检验这句话对不对。

所以整张图,都画在想法那块地上:对事实的说法,对规矩的说法,对心里的说法。手上那块地的推、心里那块地的缠,没有被说出来的那部分,都不在这张图上。

本系列伽达默尔卷判过:他把三块地收进了语言一块地。哈贝马斯收得更精巧:他在语言里,又分出了三个房间。看上去三块地都顾到了,其实都在一块地上。

◆ 六、先说对在哪里

公道要还给他。三个房间,比一个房间强得多。

他分出事实、规矩、心里话,就能分出三种不同的争吵:争事实,去查;争规矩,去论;争真不真心,去看这个人以后怎么做。这是一件很实用的工具。

他只是把这三个房间,当成了世界本身。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次视频问诊

小何的父亲在老家,身体不舒服。小何在外地,给父亲约了一次视频问诊。

视频里,父亲把症状说得很清楚,医生也听得很认真,给了几条建议。三个人都说清楚了:事实、该怎么做、父亲说自己「有点担心」。

可挂了视频,父亲一个人坐在屋里,心里的慌,比视频里说的那一句「有点担心」大得多。他那天没吃晚饭。

第 28 章说,他的三个世界,是想法那块地上的三个房间。视频里,三个房间都顾到了:事实、规矩、心里话。可那个下午父亲一个人坐着的样子,不在任何一个房间里。

后来,小何每次给父亲约视频问诊,都会请住在附近的表哥过去,陪父亲一起看。表哥不懂医,只是坐在旁边。父亲说,有人在旁边坐着,就好多了。

◆ 八、再往下想一步:没被说出来的那部分,谁来管

一场谈话,总有一部分没被说出来:一个人的脸色,一个人的身体,一个人那一夜的慌。

在他那里,这部分不在任何一个世界里。在日子里,这部分常常是最要紧的。

谁来管?常常是那个在旁边坐着的人:陪父亲看视频问诊的表哥,走廊里一起吃盒饭的兄弟,发完火后先去敲门的那个人。这些人,不在任何一张桌子上,却管着桌子管不到的那一大片。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发烧的夜晚。

电话里的建议很好,照做。可别以为说清楚了,事情就在电话线上了结了。孩子的额头要你去摸,你的慌要有人接。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你和人谈一件要紧的事,谈完以后问自己一句:我们谈的,是这件事本身,还是这件事被说出来的那几句?没被说出来的那部分——身体,钱,那一夜的慌——有没有人管?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上次我爸视频看病,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了一下午。

叶青:下次让你表哥过去陪着。

何川:嗯,视频里说不出来的那部分,得有人在旁边。

带走的话

他的三个世界,是想法那块地上的三个房间;手上的推、心里的缠,没被说出来的那部分,都不在他的图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分出事实、规矩、心里话三种争吵,是一件好工具。关门——三个房间被当成了世界本身。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三个房间里,只能找到被说出来的那一层的交集。

第 29 章

他看见的那片土

他看见了日子底下那一大片不用说出来的东西;然后,把它退到了桌子底下。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到一户人家做客。进门换不换鞋,饭桌上谁先动筷子,给老人夹菜夹几次,饭后要不要帮着洗碗,这家人一句也没跟你说,你却大概都知道。偶尔弄错了,主人笑一笑,你脸一红,下次就记住了。

一个家、一个村、一个单位,靠无数这样不用说出来的东西过日子。没有人坐下来讨论过它们,它们却比任何写在墙上的规矩都管用。

◆ 二、生活世界

他给这一大片不用说出来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生活世界。这个词,他是从胡塞尔那里接过来的。

他说,生活世界是我们一切说话、一切行动的背景。它不成问题,不用讨论,大家默认就在那里。它由三样东西组成:文化,也就是一群人共有的那些说法和意思;社会,也就是一群人之间的那些关系和规矩;人格,也就是一个个人从小长成的那个样子。

我们平时讲理,都是站在这片背景上讲的。只有当背景里某一样东西出了问题,有人问一句「凭什么」,我们才把它拿到桌上来讨论。

◆ 三、先说对在哪里

这是他真正看见土的地方。

他比很多哲学家都更清楚:人不是在真空里讲理的;讲理之前,早有一大片缠在一起的东西在那里撑着。一个人能不能被说服,一件事能不能谈成,常常不看桌上那几条理由,而看桌子底下这片背景。

用本系列的话说,他的生活世界,比他那三个世界更接近本系列的三块地。它不用说出来就在推,不讨论也在管。

◆ 四、约束力的搬家

可他接下来讲的,是这片土怎样一点点被搬空。

他借社会学家涂尔干讲过一段很长的历史。大意是:最早,一个部落里的规矩,是靠神圣的东西、靠仪式捆住人的。你不必明白为什么,拜就是了,守就是了;不守,就是冒犯了神圣。后来,这股捆人的力量,一点点转到了说话上:规矩要靠说出来的理由才立得住。他把这个过程叫作「神圣的东西被语言化」。

现代化,在他那里就是这样一个过程:生活世界里的东西,一样样被拿出来讨论;以前靠默认、靠传统捆住人的,现在要靠谈出来的一致。

这个故事的方向很清楚:捆住人的那股力量,从桌子底下那片土里,搬到了桌上那些理由上。

◆ 五、SDE 看这一处

这个故事,一半对,一半本书不同意。

对的那一半:很多以前不许问的规矩,今天确实可以拿出来问了。一个媳妇可以问「为什么过年一定要在婆家」,一个孩子可以问「为什么女孩不能上桌」。能问,是好事。

不同意的那一半:问出来以后,捆住人的,真的就变成了理由吗?

回到那户人家。你要是问他们「为什么饭后要一起洗碗」,他们也许说得出一条理由:「大家分担,公平。」可他们家真正守着这条规矩的,不是这条理由,而是几十年里一起洗过的那几千次碗,洗碗时说过的那些话,某一年一起守过的一次夜。理由是浮在上面、能被说出来的那一层;捆住人的,还在底下。

他把生活世界看得很清楚,却让它退成了背景:一个供人取用的资源,一个等着被一样样拿到桌上讨论的库房。土被他请到了桌子底下,桌上只留下理由。

◆ 六、一个伏笔:库房被占了

他讲生活世界,还有下半截故事,要到第八编才细讲。

他说,现代社会里,除了这片靠说话、靠默契过日子的地,还长出了两台不靠说话也能转的大机器:市场靠钱,行政靠权。这两台机器很有用,可它们会越界,把本该靠说话的事,换成靠钱、靠权去办。他管这个叫「殖民」。

请注意他这个比喻的方向:生活世界是一块被侵占的地,钱和权从外面打进来。本书第八编要问的是:会不会有一部分侵占,是这块地自己让出来的?说话的地方越要干净、越要没有劲,那些谈不拢、说不出、不愿碰的张力,就越要找个地方去装。这是本书的一个读法,待验。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村子的「老规矩」

一个南方的村子,有一条老规矩:每年正月初五,全村人一起清理祠堂前的水塘。

这条规矩,没人说得清是从哪年开始的。年轻人觉得麻烦,有人提议:花钱请人来清。理由很充分:省事,清得更干净。村里开会讨论,大家都说有道理。

那一年,请了人来清。水塘确实清得更干净了。可那一年正月,村里的年轻人没有回来几个;往年初五那一天,全村人一起干活、一起吃饭、说上一整天的话,那一天没有了。

第二年,几位老人说,还是自己清吧。

第 29 章说,他看见了日子底下那片土,又让它退到了桌子底下。那条老规矩,理由上讲,「清水塘」只是一件活;可捆住这个村子的,是那一天一起干活、一起吃饭的那片土。讨论时,大家只看见了那件活。

◆ 八、再往下想一步:土也会被掏空

土不是永远在那里的。一个村子的年轻人都走了,正月初五那一天就没人了;一个家里的人各忙各的,一起吃饭的那张桌子就空了。

土被掏空的时候,人会发现,原来那些「理所当然」的规矩,一条条都立不住了。这时候再讲道理,常常没用;要做的,是重新一起做点什么,让土一点点再厚起来。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里,一定有几条从来没人讨论、却一直守着的规矩。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挑一条,问一问家里人,「我们家为什么这样?」听他们说出来的理由,再想一想:让大家这些年一直守着它的,是这条理由,还是别的什么?

你会发现,理由常常是后来补上的;那片土,才是先在那里的。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家为什么每年除夕都要去你姥姥家包饺子?

何川:说不清,从小就这样。

叶青:理由是后来补的吧。

何川:让我们守着它的,是那几十个除夕。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日子底下那片不用说出来的土;可在他的故事里,捆住人的力量,从土里搬到了理由上,土退成了背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讲理之前,早有一大片缠在一起的东西在撑着。关门——约束力被搬到了理由上,土退成了库房。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那户人家守着的规矩,是几千次一起洗碗长出来的,不是找到的。

第 30 章

捆住人的是那片土

三兄弟分老房子:规矩定下来只用了一个晚上,捆住他们的,却是那之前的好几年。

◆ 一、三兄弟

父亲走后,留下一座老房子。三兄弟要分。

按他那张桌子,三个人坐下来,各摆理由:老大说,我出钱翻修过屋顶;老二说,这些年是我在照顾母亲;老三说,我住得最远,从没沾过这房子的光。理由最好的那个方案,应当让三人都同意。

真实的样子是:吵翻了两次,老二起诉过一次,三个人冷了一年,逢年过节都不照面。

后来,母亲病倒住院。三个人轮流守夜,在医院走廊里一起吃过好几顿盒饭。有一晚母亲睡着了,三个人在走廊尽头站着,老大先开的口,说起小时候三兄弟在那座老房子的院子里偷摘邻居家的枣。

房子最后怎么分,定下来,只用了一个晚上。那个晚上定下的办法,三兄弟守了很多年,没有一个人再翻出来。

◆ 二、捆住他们的是什么

按他的说法,那个晚上定下的规矩,捆住三兄弟的,应当是那晚最好的那几条理由。

可三兄弟自己都知道,不是。那晚的理由,和吵翻那两次的理由,其实差不多。捆住他们的,是那之前的一切:同一个母亲,同一座老房子,那场官司,那一年的冷,医院走廊里的那些盒饭,院子里偷摘的枣,还有他们各自的孩子,从小在一起过年。

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就是本系列说的土。

◆ 三、第二条承重命题的后一半

现在,可以把王德生博士这一条承重命题,完整地立在这里了:

他的错误是,要将张力从对话中去掉,和谐地建立一个「共同性」;而实际上,共同性是在碰撞中涌现的,它的约束力是 E。这是他的忽视。

E,就是本系列说的土:一片缠在一起的东西。共同性的约束力是土,不是理由。理由是浮在上面、能被说出来的那一层;捆住人的,是底下缠在一起的那一大片。

◆ 四、碰撞本身,就是这片土的一部分

还有一件事要看清:那场官司,那一年的冷,不是这份共同性的障碍,它们就是这份共同性的一部分。

三兄弟要是当初在律师楼里心平气和地谈一次,签了字,那份协议多半第一次遇事就会被重新翻出来。因为它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条理由。

而吵过、打过、冷过、又一起扛过的那份共同,底下缠着一整片东西。每一次碰撞,都沉进了土里,让这片土更厚。本系列管这个叫回写: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让土变厚,变得不一样。下一次再有事,三兄弟是站在这片更厚的土上吵的。

◆ 五、他那边的一处公道

说他忽视了土,要先还他一处公道。

他一生推崇的「宪法爱国主义」,说的是:一个国家的人,认同的应该是一部保障自由的宪法,而不是血统和土地。德国的那部基本法,站了七十多年。

可细看,让它站住的,不只是条文写得讲理。还有那一代人共同背负的那段罪,共同的承担,一场场审判、一次次争论(第 3、4、6 章),一代代人在学校里、在纪念馆里、在报纸上一次次碰那段历史。条文是浮在上面的那一层;撑着它的,仍然是土。

这一处,正好反过来证明了承重命题:凡是他那种共识活得长的地方,底下都有土在撑。

◆ 六、先说对在哪里

他不想要血与土。这一点,本书完全同意。

本书说的土,不是血统,不是地盘,不是一出生就划好的「我们」。是一群人一起碰出来、一起熬出来、一起沉淀下来的那片东西。它不先在,不吞人,会被里面的人一次次改写。血与土是先定的,这片土是长出来的。

他怕的是前一种,把后一种也一起挡在了门外。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群一起扛过洪水的邻居

一个小镇,前些年遭过一次洪水。那一夜,一条街的邻居们互相帮着把老人背上二楼,把孩子送到高处,一起守到天亮。

那以后,这条街变得很不一样。谁家有事,一个电话,人就来了;邻里之间有了矛盾,也很少闹大。镇上要定什么规矩,这条街的意见总是最快统一的。

有人去问他们,为什么这条街这么齐心。一位老人说:「那一夜以后,大家就不一样了。」

第 30 章说,捆住人的是土,不是理由。这条街的人,平时讲的道理和别的街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那一夜缠在一起的东西。

◆ 八、再放一个例子:一支搬家的队伍

一位老人要从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搬去养老院。三个子女、两个女婿、几个孙辈,用了一个周末帮他收拾。

那两天,一家人从柜子里翻出了很多东西:老人年轻时的奖状,子女小时候的作业本,一张全家福的底片。每翻出一样,就有人讲一段。

搬完那天晚上,一家人在空房子里吃了一顿外卖。老人说:「这房子空了,你们几个倒像又住回来了一回。」

那个周末以后,三个子女之间原本有些疏远的关系,近了很多。捆住他们的,不是谁说了什么道理,是那两天一起翻出来的那些旧东西。

◆ 九、再往下想一步:土是怎样变厚的

土变厚,靠的不是一次大事,是很多次小的回写。

三兄弟那片土,不只是那一场官司、那几顿盒饭,还有小时候一起偷摘的枣,逢年过节的饭,孩子们一起放的鞭炮。每一次一起经历过的事,都沉一点下去。

所以一个家、一个团队,与其等一件大事来把人捆在一起,不如平时多一起做几件小事。那些看起来没用的小事,是土。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你自己最结实的一段关系。

你们之间能一起把事办下去,靠的是什么?是某一次谈得特别好、理由特别充分的那一晚,还是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吵过的架,熬过的夜,一起扛过的难?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给这段关系里的一件往事,起一个只有你们懂的名字,比如「走廊盒饭那一年」。下一次再有事,提一句这个名字。你会发现,这片土,一说就在。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俩最结实的是什么?

叶青:那年孩子住院,我们俩在医院轮流守了七个晚上。

何川:那七个晚上以后,好像吵架都不一样了。

叶青:土厚了。

带走的话

共同性不在谈得最好的那一晚,在那之前一起碰出来的那片土;捆住人的,是土,不是理由。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宪法站住了七十年。关门——他以为站住它的是条文里的理由。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三兄弟那晚定下的,是长出来的;律师楼里签的,是找到的。

第 31 章

张力搬家

理上说服了,心里不服,手上不做:张力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住。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晚上十点,孩子还在打游戏。爸爸走过去,没有吼,坐下来跟他讲道理:明天要考试,睡不够会影响记忆,上次熬夜就考砸了,打游戏可以,周末打。条条在理,孩子说不过,点了头,关了电脑。

爸爸很满意:没打没骂,讲通了。

可接下来,孩子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早饭也不理他。下个星期,爸爸发现,孩子开始躲在被子里用手机打。

◆ 二、第三条承重命题

王德生博士在讨论中说过一句话,照原话立在这里:

交往理性,可以在理念界没有张力,但是(张力)通常会转向自我世界或者现实世界。

用本系列的大白话说: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张力可以被谈平;可人不只活在这一块地上。理上说服了,不等于心里过得去,也不等于手上做得到。在想法那块地上被谈平的张力,会搬去另外两块地:心里,和手上。

那个孩子身上,两次搬家都发生了。一晚上不说话,是搬进了心里;躲在被子里打,是搬到了手上。

◆ 三、搬进心里

张力搬进心里那块地,常见的样子有几种。

心里不服。 嘴上说「你说得对」,心里记下一笔。

自我受伤。 被理由赢了的那个人,觉得输掉的不是这件事,是「我这个人」。孩子不说话,常常不是在想游戏,是在想「在他面前我永远是错的」。

沉默。 不再开口,因为一开口就输。

积怨。 一笔一笔记着,等下一次一起算。

他会说,这些是心理问题,不归讲理管。可一个家、一个班组里,最要紧的那股力,恰恰常常坏在这里。

◆ 四、搬到手上

张力搬到手上那块地,常见的样子也有几种。

单位开会,新方案讲得清清楚楚,数据齐全,没人能反驳,一致通过。接下来一个月:

拖。 不反对,也不动,一直「在推进」。

绕。 表面照新的做,私下还用老办法。

走。 半年以后,两个骨干辞了职。

硬碰。 最坏的时候,是摔门、动手,乃至更大的冲突。

最后这一种要特别说。他一生最怕的,就是张力在现实里以暴力的样子爆发。可如果把张力从说话的地方拿走,它更可能走到那里去。去掉张力,本来是为了防暴力,却可能把张力推向暴力。这是这条命题最尖的地方。

◆ 五、为什么他看不见这一搬

第 28 章说过:他的三个世界,都在想法那块地上。心里的东西,要说成一句「我很难过」才进得了场;手上的东西,要说成一句「事情是这样的」才进得了场。

所以张力一旦搬到心里和手上,没被说出来,他的理论就看不见了。它还在,只是不在他的桌上。孩子那一晚的沉默,会上那一个月的拖,在他的图上都是空白。

◆ 六、他自己身上,张力是反着搬的

这一处,接上第 2 章插下的一个读法,仍然标「待验」。

那个说话吃力的孩子,张力原本在手上那块地(一张嘴、一道缝)和心里那块地(被笑、被挤出去)。他后来把它搬到了想法那块地上:写文章,讲道理,在报纸上、书里、一场场论战里,把那股劲一轮轮走完。

别人是从想法那块地往外搬,他是往里搬。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一切张力都可以在想法那块地上安顿好。他自己做到了;他以为人人都能。

第 7 章说过的那个长寿读法,也和这一处相连:他的张力有出口,没有积在心里和手上。

◆ 七、先说对在哪里

这一章批评的,不是讲道理本身。那个爸爸坐下来讲道理,比吼一顿强得多。

要补上的,是讲完以后的那一步:看一看,这股劲搬到哪里去了。

◆ 八、SDE 看这一处

本系列的图纸说:张力是发动机,要走完三拍才长出东西;只在一块地上走完,另两块地上还堵着,发动机就只转了一小圈。

所以张力在哪块地,就要在哪块地碰。

回到那个孩子。爸爸讲完道理,孩子不说话。这时再讲一遍道理没用,张力已经不在想法那块地上了。

要在心里那块地上碰:「我知道你觉得我总是有理,你心里不舒服,可以说出来,说我也行。」

也要在手上那块地上碰:不只是定一个「十点关电脑」,而是约好考完试的那个周六,爸爸陪他一起打一个钟头。

三块地都走一遍,这个约才立得住。

◆ 九、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次「成功」的离职谈话

小冯要辞职。领导找他谈了一次,很讲道理:公司的发展前景,他的上升空间,外面的风险。条条在理。小冯被说服了,留了下来。

领导很满意。

可接下来半年,小冯的状态越来越差:开会不说话,交的活刚好及格,下班第一个走。半年后,他还是走了,走得很突然。

第 31 章说,在想法那块地上谈平的张力,搬去了心里和手上。那一次谈话,在理上赢了;可小冯心里那股「我在这里不被看见」的劲,一点没动。它搬到了手上:拖,应付,最后走。

那位领导后来说,要是当时多问一句「你心里最不舒服的是什么」,也许结果不一样。

◆ 十、再往下想一步:张力搬家的三个信号

怎么知道张力搬家了?有三个信号。

一是有人突然不说话了。二是答应好的事,迟迟不动。三是有人开始找别的理由离开:说忙,说累,说身体不舒服。

看到这三个信号,别在原来那张桌子上再讲一遍。去问一句: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没说?这件事,是不是做起来有难处?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件你最近「讲通了」的事,家里的,单位的都行。然后问两句:对方心里过得去吗?他手上真的在做吗?

要是有一句答不上来,张力就搬家了。去它搬去的地方找它,别在原来那张桌子上再讲一遍。

◆ 十二、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你上周跟孩子讲通了打游戏的事。

何川:对,他答应了。

叶青:可他这几天不跟你说话。

何川:张力搬家了?

叶青:搬到心里去了。去接一下。

带走的话

在想法那块地上谈平的张力,会搬去心里,搬到手上;他的理论看不见它搬去了哪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不靠吼、不靠压,坐下来讲道理。关门——讲完就以为完了,张力搬去了他看不见的两块地。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那一晚讲通的,是找到的交集;爸爸陪孩子打的那一个钟头,才开始长出一点「我们」。

第 32 章

总账:三块地查账

捆住人的力量被搬进了想法那块地,张力被赶出了想法那块地。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年终,单位做总结,报告写得漂亮:目标全部达成,团队团结一心。可你知道,有两个人已经在找下家,有一个项目表面完成、其实一塌糊涂,有几个人一年里在会上一句话都没说过。

报告写的,是想法那块地上的账。心里的账,手上的账,不在报告里。

◆ 二、一张三块地查账表

这一编给读者的最实用的一样东西,是一张表。每一次商量完一件事,问三句:

查哪块地问什么张力搬来时的样子
脑子里想的理上通了没有?还在争理由,说明还没谈完
心里的「我、你、他」心里过得去没有?有没有人觉得输了「人」?不说话、积怨、冷下来
手上碰的手上做了没有?有没有人拖、绕、走?拖着不动,表面照做,有人离开

一句通、两句不通,就知道张力搬到哪里去了;去那块地上接着碰,别在原来那张桌子上再讲一遍。

◆ 三、拿这张表查几个前面的例子

那对小两口在小饭馆里谈的那一晚(导论): 理上全通,心里和手上还没开始。第一年那三十多次吵,就是心里和手上在补课。

谁洗碗(第 25 章): 三块地都容易通,所以一谈就成。

接不接奶奶(第 25 章): 理上最容易通(「我们都希望奶奶好」),心里和手上最难通。所以开了三次会还谈不下去。

三兄弟分房子(第 30 章): 那个晚上三块地同时通了,因为之前那几年,三块地都已经碰过一遍。

打游戏的孩子(第 31 章): 理上通了,心里、手上都没通。

◆ 四、第六编的看见清单

一,一个人说话时,面对三种不同的争吵:争事实,争规矩,争真不真心(第 28 章)。

二,讲理之前,早有一大片不用说出来的土在撑着,他叫它生活世界(第 29 章)。

三,很多以前不许问的规矩,今天可以拿出来问了(第 29 章)。

四,不靠吼、不靠压,坐下来讲道理(第 31 章)。

◆ 五、第六编的收回清单

一,他的三个世界,都在想法那块地上,被当成了世界本身(第 28 章)。

二,捆住人的力量,在他的故事里从土里搬到了理由上,土退成了库房(第 29 章)。

三,他没看见,共同性的约束力是土,是一起碰出来的那一片(第 30 章)。

四,讲完就以为完了,张力搬去了他看不见的两块地(第 31 章)。

◆ 六、本编总判断

两张清单并排放,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约束力被搬进了想法那块地,张力被赶出了想法那块地。

两件事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他要让捆住人的力量只来自理由,于是把它请上了桌;他要让桌上没有劲,于是把张力赶下了桌。桌上干干净净,理由对理由。桌子底下,那片真正捆住人的土,和那股被赶下去的劲,都在,只是他不看。

这就是判决三:约束力搬家。

◆ 七、一块砖和两块地

说到这里,要再说一遍全书的那个意思:他的桌子,是第一块砖。

在想法那块地上把理讲通,这一步不能少。一件事理上都没通,心里和手上更不会通。本书只是说:想法那块地是第一块,还有两块。三块地都碰过、都通了,一个「我们」才站得住。

下一编,要看这三块地都碰过以后,会长出什么:一个会升一层的「我们」。也要看他那种只在一块地上长出来的共同,为什么难得、短命、一碰就碎。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张贴在冰箱上的表

一个三口之家,孩子上初三,家里气氛很紧。妈妈在网上看到了本书那张三块地查账表,抄了下来,贴在冰箱上。

每周日晚饭后,三个人对着表,各说几句。第一次,孩子说:「理上通了,我知道要复习;心里不通,我觉得你们只关心分数;手上,我每天都在做,就是做得慢。」爸妈听完,第一次知道孩子心里那块地上是这个样子。

那以后,家里并没有一下子不紧张。可每周日那十几分钟,成了这个家的一个小习惯。孩子考完试那天,把那张表从冰箱上撕下来,说要留着。

第 32 章说,理上、心里、手上,三块地都通,一个「我们」才站得住。那张表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每周一起,把三块地走了一遍。

◆ 九、再往下想一步:三块地的次序

三块地,先碰哪一块?

没有一定的次序。有时候先在理上说通,心里和手上跟着就松了;有时候要先在心里接住,理上的话才听得进去;有时候要先一起做一件事,心里和理上才慢慢通。

一个人急的时候,先接心里;一件事卡在手上的时候,先一起动手;两个人都冷静的时候,再讲理。看准了张力在哪块地,就先去哪块地。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把这张三块地查账表抄下来,贴在你家冰箱上,或者存在手机里。下一次家里商量完一件事,一家人一起对一遍:理上通了吗?心里过得去吗?手上做了吗?

不必每次都对,大事对一次就够了。对上几次,你家里会慢慢长出一个习惯:谈完了,不急着散。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也在冰箱上贴一张查账表?

叶青:贴吧。每周日一起对一次。

何川:孩子会不会嫌烦?

叶青:让他来主持。

带走的话

理上通了是第一块地,心里过得去是第二块,手上做到了是第三块;三块地都通,一个「我们」才站得住。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总账——看见了日子底下那片土;让它退到了桌子底下,把张力赶出了桌面。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只在想法那块地上通的,是找到的交集;三块地都碰过才通的,是长出来的。

◆ 十二、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最近一次「说清楚了」的一件事,没被说出来的那部分,有人管吗?

二,你家里守得最牢的那条规矩,是被理由捆住的,还是被一起做过的事捆住的?

三,你和谁之间,有一段一起扛过的日子?

四,你身边有没有人,理上被说服了,心里不服,手上不做?

五,拿三块地查账表,查一件你这周的事。

第七编

同一层与升一层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一份共同,为什么有的一碰就碎,有的越碰越结实?

这一编五章,是判决四的主场,也是全书从「拆」转向「立」的地方。

前三编拆的是:桌边的两把一样的椅子,桌上那张筛子,桌下那片被请走的土。这一编问:照他的办法长出来的共同,为什么难得、短命、一碰就碎?而那种长久的「我们」,又是怎样长出来的?

第 33 章写他其实也承认家规是吵出来的,却在出生史和效力之间砌了一道墙。第 34 章写他那架刻好刻度的梯子,和同一层与升一层的分别。第 35 章写玻璃与竹子。第 36、37 章把镜头拉到一种文明上:佛教进入中国,从格义到禅宗。

这一编对应第四、第五、第七条承重命题。

第 33 章

家规是吵出来的,他也这么说

他给那张约写了出生史,却不许出生史再改它。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问父母:「我们家为什么过年一定要守岁?」父亲说:「你爷爷那辈就这样。」你再问:「爷爷那辈为什么?」母亲说:「老规矩,问那么多干什么。」

你后来查了查,才知道守岁的来历很长,各地的讲究也不一样。可你心里还有一个问题没人答:知道了来历以后,这条规矩还能不能改?

◆ 二、他写过的三层出生史

说他把讲理的约当成开口前就签好的,要先还他一个公道:他给这张约写过出生史,而且写了三层。

人类这一层。 他接着涂尔干和米德讲:最早,一个部落的规矩靠神圣的东西、靠仪式捆住人;后来,这股捆人的力量一点点转进了语言,规矩要靠说出来的理由才立得住。第 29 章讲过这一段。

个人这一层。 一个孩子,先是怕挨罚,后来守大人的规矩,最后才能拿原则去检验规矩本身。讲理的本事,是一步步学出来的。第 34 章会细讲。

每一场谈话这一层。 平时大家靠默认的背景过日子;背景一裂开,有人问「凭什么」,就转进讨论,把约重新谈出来。一致是「谈成」的,不是本来就有的。

三层合起来,几乎就是一张发生学的图纸。他知道约是长出来的。

◆ 三、那道墙

可到了第四步,他砌了一道墙。

他坚持一个区分:一样东西是怎么来的,是一回事;它对不对、算不算数,是另一回事。出生史可以讲,但出生史不许替它的效力投票。

于是:那四项讲理的要求,一旦学成了,就被说成是任何人开口都绕不开的前提。他晚年管这个叫「弱的先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学出来的;可学成了,就不归眼前这场谈话去改了。学习也被说成只能往前、不能退回:学会了,就不能「学回去」。

谁要是反驳这几条,他还有一招:你一开口反驳,就已经用上了这几条;所以你的反驳,先把你自己驳倒了。

用那对小两口的话说:他承认家规是吵出来的;可他说,家规最底下那几条——不许撒谎,要给理由,要让对方能回嘴——一旦两个人学会了,就不再归他们俩吵架时去改。以后的每一次吵,只能在这几条上面吵。

◆ 四、为什么要砌这道墙

这道墙,有它的来由。

在他那片土里,「长出来的就是对的」这句话,刚刚杀过人。那个政权也说:我们的规矩,是我们民族的历史里长出来的。要是来历能决定对错,那么任何一种长出来的东西,都可以拿来历为自己辩护。

所以他必须让「对不对」站在来历够不着的地方。否则,批判就没有落脚点。这一刀,本书先认,而且写在他那一边。

◆ 五、SDE 看这一处

本书同意他的一半:长出来的,不等于就是对的。一条从民族历史里长出来的规矩,可以是错的,可以害人。

本书不同意的,是另一半:对不对,就站在来历之外、不再被改写。

在本系列看来,「对不对」本身,也是一次结算:一件事走到某一步,稳下来,显出一个样子,大家认它。这个结算有日期,也会被后来的事回写。判对错的条款,不在出生史外面,而在路里面:一条条写明了在什么情况下算错的规矩,而这些规矩自己,也有日期,也可以按条款去改。

回到那对小两口。「不许撒谎」这条,他们守了十年。第十一年,孩子得了重病,两个人商量了一夜:要不要瞒着孩子一部分病情。他们没有推翻「不许撒谎」,可他们给它加了一行只属于这个家的注:对孩子,说真话,但一次只说他接得住的那么多。家规最底下那一条,也被那一夜改写了。

本书给他这个动作起一个名字:封约。约是真的长出来的,长成的那一刻,被封了口。

这就是判决四的前一半。

◆ 六、一个不许被推翻的论证

那道墙上,还有一块特别硬的砖,值得单独看一眼。

他说:谁要反驳那几条讲理的前提,谁一开口,就已经用上了它们;所以反驳者先把自己驳倒了。这个论证有个名字,叫「施为矛盾」:你做的事,和你说的话,自相矛盾。

这个论证很漂亮,也很有用:一个人一边讲理,一边说「讲理没用」,确实说不通。

可它也有一个让人不安的地方。一套主张,要是任何反对它的声音,都被事先算成了它的证明,那它就很难再被任何事实推翻。本系列管这种样子叫「无死法」:一个体系说不出「出现什么样的事实,我就错了」。它永远不会被推翻,也就很难被改。

这一处是本书的读法,标「待验」:如果能在他那里找到,这几条前提在什么经验情况下可以被放弃的明确说法,这个读法就撤回。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条被改了的「祖训」

杨家有一条祖训:女儿不上族谱。

到了这一代,杨家的长孙女是全族第一个博士,在外面很有出息。修族谱那年,有人提出来:是不是该把她写进去?

族里的老人们说:祖训就是祖训,几百年了,不能改。年轻人说:这条祖训是那个年代的,今天不合适了。两边都讲了很多理由,一直僵着。

后来,一位年纪最大的叔公说了一句话:「祖训是祖宗定的,可祖宗定的时候,也没想到咱家会出一个女博士。他们要是知道了,也会改的。」

那一年,杨家族谱加了一页,写明了这一条是哪一年、为什么改的,谁提议,谁同意。

第 33 章说,对不对,也是一次有日期的结算。那条祖训有它的来历,也有它可以被改写的那一天;改写的时候,把理由和日期都写下来,下一代人就知道,这个家的规矩,是长出来的,也是会长的。

◆ 八、再往下想一步:改规矩的规矩

一个家、一个单位,最要紧的一条规矩,也许是「怎样改规矩」的规矩:谁可以提,提了以后多久商量,谁说了算,改了以后多久回头看。

有了这一条,别的规矩都不怕错,错了可以改;没有这一条,每一条规矩都是封了口的约,要么硬守,要么偷偷绕开。

他封了约,本书说,给约加一条改法。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守岁的问题。

知道了一条规矩的来历,下一步不是「那就不能改了」,也不是「那就随便改」,而是:这条规矩当初撑着什么?今天还撑着吗?要改,按什么办法改,谁说了算?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挑一条你家里的「老规矩」,一家人查一查它的来历,然后定一个改它的办法。比如:「这一条,谁觉得不合适,提出来,一家人商量三天再定。」

一条写明了怎样改的规矩,比一条不许改的规矩,更守得住。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家那条「吵架不过夜」,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何川:为什么?

叶青:有时候真的吵不完,硬说和好,心里还堵着。

何川:那改成「吵架可以过夜,第二天早饭要说一句话」。

带走的话

他给约写了出生史,却在长成的那一刻封了口;可对不对,本身也是一次结算,有日期,会被改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约有三层出生史,长出来的不等于对的。关门——封约:长成以后,不归后来的吵架去改。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约是长出来的;封了口,就只剩下以后在它上面找交集。

第 34 章

一架刻好刻度的梯子

两对夫妻:一对一直在同一层上和和气气,一对吵着吵着升了一层。

◆ 一、两对夫妻

第一对,结婚十二年,从没红过脸。家务分得公平,钱怎么花商量着来,说话客客气气。亲戚都说他们是模范。

第十三年,丈夫失业,婆婆中风,女儿进了青春期,三件事一起来。两个人还是客客气气地商量,每一件都讲理。可家里越来越冷,两个人各自退回自己的房间。第十五年,他们平静地离了婚。离婚那天,妻子说了一句很多人听过的话:「我们从来不吵架,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第二对,就是何川和叶青。第一年吵了三十多次,第三年长出了几条家规。孩子出生,家规全乱了,又吵,这一次吵出来的,是「我们三个人的日子怎么排」。后来叶青换工作、何川的父亲病倒,再吵,这一次吵出来的,是「这个家怎么和外面那些事一起过」。

◆ 二、第五条承重命题

王德生博士在讨论中说过一句话,照原话立在这里:

通常情况下,理性的同一性,是通过碰撞、自组织和涌现出来的,才会长久存在。比如夫妻之间,如果长久都是「和谐的交往理性」,往往无法长久。这是因为前者具有理性升级,而后者是同一层级的理性同一性。

第一对的一致,一直停在同一层:两个人在「怎样对双方都公平」这一层上找到了平衡,十二年没变。生活一换题,问题升到了「这个家现在要什么」那一层,他们原来那一层的讲理,就接不住了。

第二对,每碰一次,理性就被逼着升一层:从「我对还是你对」,到「这个家的活怎么分」,到「我们三个人的日子怎么排」,再到「这个家怎么和外面一起过」。每升一层,下面那一层都还在,被包在里面。

◆ 三、他也讲升级:一架梯子

公道要还给他:他并非不讲升级。

他借心理学家科尔伯格的研究,讲人的道德意识怎样一级级往上走。大意是:最低的一级,怕挨罚,看有没有好处;中间一级,守规矩,想做别人眼里的好人、守社会的法;最高一级,拿普遍的原则去检验规矩本身。他还分了两样东西:推着人往前走的,是种种偶然的原因;可走的次序和方向,是可以按理性重建出来的。

这是一架梯子。它是升的。

◆ 四、这架梯子的刻度

可这架梯子,有两个特点。

第一,刻度是事先画好的。最低一级是什么,最高一级是什么,梯子顶上写着什么——普遍的原则,理想的讲理——在任何一个人爬之前,就画好了。

第二,爬梯子,是一个人成长的前史。一个人长大以后,走到桌边,他已经在梯子的某一级上了。桌边那一场谈话,不再升级,只在他们已经到达的那一层上找交集。

所以他的升级,是「先定终点的升级」,而且不在当场。本系列荣格卷判过一个相近的形状:路的终点,先定了方向和中心。

◆ 五、SDE 看这一处

本书说的升级,和他的梯子,有两处不一样。

一处是:它就在当场发生。何川和叶青不是先长大了才吵,是在吵里当场长了一层。

一处是:方向不先定。他们第三次升上去的那一层——「这个家怎么和外面一起过」——谁也画不出来,是吵出来的。换一对夫妻,换一片土,升出来的就是另一层。

用本系列的发动机说:同一层的和谐,张力被筛掉,第二拍——换个样子——从不发生,理性不升;升级的同一性,张力走满第一拍,逼出第二拍的换样子,理性升一层,第三拍回写,两个人被改写,下一轮站在新的一层上碰。

◆ 六、最硬的反例

这条命题,有一个最硬的反例,不能绕开。

研究婚姻的美国学者戈特曼,长年观察夫妻怎样吵架。他描述过几类能长久的夫妻,其中一类,恰恰是「回避冲突型」:不大吵,有分歧就放一放,也能过一辈子。

本书的读法是(待验):这类夫妻的长久,往往靠两样东西撑着。一是底下那片土本来就厚:共同的信仰,大家族,一套传下来的分工,替他们挡住了很多本来要碰的事。二是生活没有大换题。一旦大换题,同一层的和谐,就要受考验。这又回到了第 30 章那一条:约束力是土。

所以这条命题要写明判错条件:

在生活发生重大换题(生孩子、失业、重病、迁居)的夫妻里,如果长期回避碰撞的那一组,关系保持得和常常碰撞、又升过几层的那一组一样久、一样好,这条命题就要收窄。

◆ 七、怎样量「升了一层」

「升层」这个说法要能被查,不能只凭感觉。本书给三个读数,任何一个家、一个团队都可以自己记。

读数一:新规矩存活数。 一次大的碰撞之后三个月内,新长出、而且半年后还被守着的规矩有几条。只算「这个家(组)自己的」规矩,不算外面定下来的制度。

读数二:换题接住率。 生活每换一次题(生孩子、换工作、老人生病、团队换业务),一年后这个「我们」还在不在、还能不能商量事。接住算一次,散了、冷了、只剩客气算一次没接住。

读数三:修复次数。 一年里吵崩又接上的次数。只吵不接不算,接上以后长出一条新做法的另记一笔。

本书第五条命题的预测是:在同样经历过重大换题的一批家庭或团队里,读数一和读数三高的那些,读数二也高;一直和和气气、读数一和读数三都接近零的那些,读数二低。

一个可以做的小研究:找条件相近的几十个家庭或团队,先记一年的三个读数,再看下一次重大换题后一年的读数二。事先写下预测,事后照实登记。结果若是「和和气气」那一组接得一样好或更好,第五条命题就收窄。本书写作时,这项研究还没有做,这三个读数目前只是设计。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从不吵架的车间

一个工厂的车间,班长很有一套:谁有意见,私下找他,他来摆平;开会从不吵,一团和气。这个车间,年年评先进。

后来工厂转型,要换一整条新生产线。新设备、新流程、新的分工,全要重来。这个车间是全厂转得最慢的一个:大家不习惯争,有问题都等班长来摆平,可这一次,班长自己也不会。

另一个车间,平时吵得多,班长常被工人顶。转型那半年,他们也吵,吵完了一条条试,反倒最先转过来。

第 34 章说,一直和和气气,停在同一层;碰撞里长出的,会升一层。那个从不吵架的车间,十几年一直在同一层上;一换题,就接不住。

◆ 九、再往下想一步:升一层的时候,会疼

升一层,不是舒服的事。何川和叶青每升一层,都是先吵,先冷,先有人觉得委屈。一个团队升一层,常常是先出一次事,先有人离开。

所以很多人宁可停在同一层:那里安稳,不疼。

本书说升级才长久,不是说要追求疼;是说疼来了,不要只想着赶紧回到原来那一层,要看看它在逼你们长出什么。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和你最亲近的那个人一起,数一数:这些年,你们一起升过几层?

每一层,都有一个标志:一条新长出来的规矩,一个新的「我们家」的说法,一次吵完以后你们都变了一点的经历。

要是一层也数不出来,你们一直在同一层上和和气气,也不必慌。下一次生活换题的时候,别急着客客气气地商量,允许吵,让它逼你们升一层。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家升过几层?

叶青:结婚那年一层,有孩子一层,你爸生病一层。

何川:每一层都吵过。

叶青:每一层都比上一层结实。

带走的话

他也讲升级,可那是一架刻度先画好的梯子,爬完才上桌;长久的「我们」,是在桌边当场、方向不定地升上去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人会一级级往上长。关门——梯子刻度先定,升级只在前史里,桌边只剩同一层。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模范夫妻那十二年,是同一层的交集;何川和叶青那几层,是长出来的。

第 35 章

玻璃与竹子

在想法那块地上,他的共同可以活很久;落到日子里,它难得、短命、一碰就碎。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两个人合伙开店。三年里和和气气,有意见都等「合适的时候」好好谈。第四年,为分一笔钱,一次就崩了,从此不来往。

旁人都说:「他们俩不是一向很讲理吗?」

◆ 二、第四条承重命题

王德生博士在讨论里,先后说过几句话,合起来照原意立在这里:

他的交往理性形成的共同性,在理念界可以长久存在;落到现实界和自我界,是小概率的发生,而且是短命的,往往非常脆弱。

三个词,说的是三件事:难得,活不长,一碰就碎。

◆ 三、为什么难得

他的共同要成立,得同时满足一串条件:该在场的人都在场,都能开口;情绪、身份、利害都不上桌;不只结论要一致,理由也要相同;人人站到人人的位置上,都能接受。

每多一条,机会就少一截。人越多,差别越大,利害越重,能同时满足的就越少。他自己也承认,那张理想的桌子,现实里从来没有过。

社会学家卢曼和他吵了很多年,卢曼有一篇文章,题目的意思是「沟通的不可能」:一次成功的沟通,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这一句,本书借来。

◆ 四、为什么短命

没有土捆着。 第 30 章说过,约束力是土。他的共同只靠理由撑着,而理由会被新的理由推翻。

张力没走,只是搬了家。 第 31 章说过,谈平的张力住进了心里和手上,过一段时间,会带着利息回来。

两个人没被改写。 谈完以后,还是原来那两个人,离开桌子,就回到各自原来的位置上。

没有回写。 一致达成了,却没有沉进两人之间的那片土里;下一次遇事,他们还站在原来那片薄土上,从头再谈。

◆ 五、为什么一碰就碎

只有一根柱子。 它只靠理由撑着。碰撞里长出来的共同,三块地各有柱子:理上通,心里过得去,手上一起做过事。抽掉一根,还站得住。

没挨过打,不会修。 一直和和气气的共同,从没碎过,也就从没修过。第一次出事,两个人都不知道吵完该怎么接。吵过几十次的,每一次吵都附带一次修:谁先开口,怎么给台阶,第二天早饭说什么。这些手艺沉在土里,出事时拿出来就能用。

暗伤。 张力藏在里面,一天天攒,外面看是一块完整的玻璃,里面布满细纹。所以它碎起来不是慢慢裂,是一下子碎。

同一层,没有余量。 生活一换题,问题升了一层,它没有更高的一层可退。

要求人人都讲理。 桌边只要有一个人撒一次谎、发一次脾气、耍一次心眼,整个前提就塌了。

◆ 六、玻璃与竹子

他的共同(玻璃)碰撞里长出的「我们」(竹子)
撑着它的一根:理由三块地都有:理、心、手
挨打的历史没有,所以不会修很多,每次都附带修
张力藏在里面,成了暗伤走完了,沉进土里
层级同一层,没有余量升过几层,换题也接得住
遇到冲击一下子碎弯下去,再弹回来

玻璃很硬,很亮,很干净,可它脆。竹子有节,有疤,歪歪扭扭,可台风过后还在。每一个节,都是一次碰撞留下的;正是那些节,让它能弯而不断。

◆ 七、公道:可修,不等于易碎

他会说:我从没说过共识是永恒的,它可错,可以再谈,这是它的好处。

要分开两个词。可修,是遇到新情况能改,改完还是那个「我们」;易碎,是一碰就碎,碎了就没了。

他设计的,是一种在想法那块地上可修的共识:新理由来了,重新谈。可因为它只在那一块地上,冲击一旦来自心里或手上——一次委屈,一场病,一笔钱——它来不及在想法那块地上重新谈,就先碎了。

◆ 八、判错条件

找两批同类的共同体(夫妻、合伙人、邻里组织),一批长期以心平气和的商量为主,一批经历过多次碰撞和修复。给同样的冲击(换题、利益变动、一方出错),如果前一批的「我们」保持得和后一批一样好,这条命题就要收窄。

本书的预测是:一个共同体经受过、又修复过的碰撞越多,越不脆。

◆ 九、一个今天的例子:两家邻居

两家人做了二十年邻居。

前十年,两家客客气气,逢年过节互相送点东西,从没红过脸。第十一年,为了楼道里一个柜子放在谁家门口,两家吵了一架,从此不说话。

另外两家,住在楼下。刚搬来那几年,吵过很多次:一家嫌另一家孩子吵,一家嫌另一家晾衣服滴水。吵完了,慢慢定了几条规矩:孩子晚上九点以后不在楼道玩,晾衣服放在阳台里面。十几年下来,两家孩子一起长大,老人互相照应,比亲戚还亲。

第 35 章说,他的共同是一块玻璃,长久的「我们」是一根有节的竹子。楼上那两家,是玻璃:十年没碰过,第一次碰,就碎了。楼下那两家,是竹子:每一个节,都是一次吵出来的。

◆ 十、再往下想一步:修过的东西更结实

一只碗碎了,用金子把裂缝补上,日本人管这叫金缮。补过的碗,裂缝反而成了最好看的地方。

一段关系也是这样。碎过、补过的地方,常常最结实:两个人知道那里曾经碎过,也知道是怎么补回来的。

玻璃和竹子之外,也许还可以加一样:金缮过的碗。它碎过,也被补过;它的每一道金线,都是一次修复。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两个合伙人。要是他们三年里,每有一点意见就小碰一次,而不是攒着等「合适的时候」,第四年那一次,多半碎不了。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想你最在乎的一段关系,问一句:我们之间这份共同,是玻璃,还是竹子?挨过几次打,修过几次?

◆ 十二、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楼上那两家,十年没吵过,去年一吵就翻脸了。

何川:我们楼下那两家,吵了十几年,现在跟亲戚一样。

叶青:玻璃和竹子。

何川:我们家是竹子吧。

叶青:有节的那种。

带走的话

他的共同是一块干净的玻璃;长久的「我们」,是一根有节的竹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共识可错、可修。关门——只在一块地上可修,落到日子里易碎。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玻璃是找到的;竹子的每一个节,都是长出来的。

第 36 章

格义

找两边对应的词,就是在两片土之间找交集;它是一种文明走进另一种文明时的第一块砖。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刚进一家外企,同事满口你听不懂的说法:「这个要对齐一下」「我们复一下盘」「这个需求的颗粒度太粗」。你心里默默翻译:「对齐」大概就是「统一口径」,「复盘」大概就是「总结」,「颗粒度」大概就是「细不细」。

一开始,这种翻译很有用,你靠它活了下来。可过了一阵,你发现「复盘」和「总结」不完全是一回事,「对齐」背后有一整套你们原来单位没有的做事方法。光靠找对应的词,你始终隔着一层。

◆ 二、佛经进了中国

大约从东汉起,佛经经西域一部部传进中国。它带来的是一整片陌生的想法:轮回,业,无我,空,出家。

最早讲佛经、译佛经的人,面对的难处和你刚进外企时一样:这些词,中国话里没有。怎么办?找对应的。

魏晋时,玄学正盛,老庄的书人人都读。于是有人拿老庄的词去对佛经的词:佛经讲「空」,就说是老庄的「无」;佛经讲「涅槃」,就说是老庄的「无为」。这个办法,后来被叫作「格义」:拿本土的概念,去比附外来的概念。

◆ 三、格义很有用

格义让一大批中国读书人第一次读得进佛经。没有这一步,佛教在中国大概连门都进不来。

这一步,正是哈贝马斯式的一步:在两片理念的土之间,找两边都认的那一块。你的「空」,大致就是我的「无」;我们在这一点上对上了。

所以本书说它是入门砖,一点不假。

◆ 四、格义很快出了问题

可格义用久了,毛病就出来了。

佛经的「空」,和老庄的「无」,并不是一回事。拿一个去套另一个,佛经的意思就被扭了。据后来的记载,东晋的高僧道安就批评过:旧的格义办法,在道理上多有违背。后来的译经大师鸠摩罗什等人,另起炉灶,尽量按佛经原来的意思去译、去讲。

格义这一阶,几代人以后,就被放下了。

这正是第 35 章说的:找到的交集,小概率,短命,一碰就碎。

◆ 五、同一个形状,又出现了几次

明末清初,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来到中国。他穿上儒服,读儒家的书,用中国古书里的「天」「上帝」,来讲天主教的神。这也是一种格义:在两边的词里找对应。

后来,教会内部为中国信徒能不能祭祖、祭孔,吵了一百来年,这就是「礼仪之争」。张力最后落在了手上那块地:罗马那边下令禁止,康熙那边下令禁教。这一次的结算,是四种结算里的暂停,甚至是断开。碰撞,也可能碰崩;这一点要照实写。

今天,一家合资工厂里,中方和外方的工程师,最初也是在格义:你的「流程」大致就是我的「规矩」,你的「变通」大致就是我的「灵活」。对上几个词,活就能干起来。可真正的难处,总在那些对不上的地方。

◆ 六、SDE 看这一处

格义的毛病,不是找对应的词本身,而是停在这一步。

它把两片理念的土里恰好重合的那一小块,当成了两边相通的全部。可两片土最有分量的地方,恰恰是不重合的那些:佛经里那一整套修行的办法,那种看人生的眼光,那片从印度一路带过来的土;老庄那一套,也有它自己的来历和分量。只在重合的那一小块上打转,两边都被削薄了。

这也就是哈贝马斯那张桌子,放大到一种文明的样子:在两个人的交集上建共识,在两种文明的交集上建对应。都是第一块砖,都不能停在那里。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刚到国外的留学生

小叶去国外读书。头几个月,她靠一本小册子过日子:那里的「小费」大概就是我们的「服务费」,那里的「办公时间」大概就是我们的「答疑」,那里的「小组作业」大概就是我们的「一起写报告」。

这些对应,让她很快活了下来。

可到了第一个学期末,她吃了大亏:小组作业里,她以为像国内那样,大家分好工各写一块、最后拼起来就行;结果组员们希望的是每周见面、互相改、一起吵。她那一块写得很好,可小组给她的互评很低。

第 36 章说,格义是第一块砖;停在那里,两边都被削薄。小叶的小册子,就是她的格义。第二个学期,她不再只查对应的词,而是每周跟组员坐在一起,吵,改,再吵。学期末,那个小组做出了一份全班最好的报告。

◆ 八、再往下想一步:什么时候该放下格义

格义有用,是在刚进门的时候。什么时候该放下?

当你发现,对应的那个旧词,开始让你误会新东西的时候;当你发现,你越翻译,越隔着一层的时候。这时候,就该停下来,去问,去碰,去弄明白那个新东西自己是什么。

放下格义,不是扔掉旧词;是让旧词和新词真的碰一次。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刚进外企的你。

翻译那些新词,先靠它活下来,没错。可过了头三个月,就该换一个办法:不再急着把新词翻成旧词,而是去问,去看,去碰——「复盘」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和我们原来的「总结」差在哪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找一个你一直在心里「翻译」着用的新说法,去问一个最懂它的人:「这个,和我理解的那个,差在哪里?」

差的那一块,就是你要长出来的地方。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刚进公司那年,也靠「翻译」过日子。

叶青:翻译什么?

何川:领导说「对齐一下」,我以为是开个会;后来才知道,是要把两边的做法真的拧到一起。

叶青:格义了三个月。

带走的话

格义是一种文明走进另一种文明的第一块砖;停在找对应的词上,两边都被削薄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找对应,让一片陌生的土第一次被读得进去。关门——停在重合的那一小块上。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格义是找到的交集;几代人以后,就被放下了。

第 37 章

禅宗

几百年的碰撞,长出了一样印度没有、中国原来也没有的东西。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家人从北方搬到南方。头几年,吃不惯,住不惯,说话也不通,和邻居磕磕碰碰。十几年后,你们家的饭桌上,有一道菜,北方老家没有,南方邻居家也没有:用北方的做法做南方的菜,或者反过来。亲戚来了都说:「这是你们家的菜。」

◆ 二、几百年的碰撞

格义被放下以后,佛教在中国并没有走,而是进入了一段很长的碰撞。

碰得最凶的,是几件落在日子里的事。

一件是出家。一个人剃了头、离了家,不娶妻、不生子,在讲孝道的中国人看来,这是断了香火,是大不孝。

一件是拜不拜王者。佛教的规矩,出家人不跪拜世俗的君王;可在中国,天下莫非王土。东晋时,高僧慧远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讲出家人为什么不必跪拜王者。朝廷上为这件事,来回争过好几次。

还有一件,是那一整套看人生的眼光:佛经讲空,讲无我,讲出离;儒家讲家国,讲伦常,讲入世。

这些碰撞,吵了几百年。有时佛教被抬得很高,有时被朝廷下令压制。张力一直在,从想法那块地,搬到手上那块地(寺院、田产、剃不剃头),又搬到心里那块地(一个读书人夜里想的,到底是出世还是入世)。

◆ 三、涌现

到了唐代,长出了几样东西:天台宗、华严宗,还有后来影响最大的禅宗。

禅宗讲「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讲砍柴挑水都是修行,讲在日常里顿悟。印度原来的佛教不是这个样子;中国原来的思想里,也没有这个东西。它不是两边的交集,也不是两边的平均,是几百年碰撞以后,自己长出来的第三样东西。

它长出来以后,还回头改写了两边的土。佛教讲心性的那一套,进了儒家读书人的心里;宋明的理学,是在和佛教的长期碰撞里长出来的。中国的思想,因此升了一层。

还有一样东西,也在这场碰撞里长了出来:一种新的人,中国的佛教徒。他们不是印度的僧人,也不是原来的中国士人。主体,不是先坐好了再来谈的,是在这几百年里长成的。

◆ 四、晚清以后,又一次

这个形状,晚清以后又出现了一次,而且就长在我们每天说的话里。

西学东来,一开始也是格义,拿中国的旧词去套西方的新东西。后来吵了几十年,长出了一大片新的词:「哲学」这个词,是日本学者西周造的;「经济」「科学」这些词,也经日本传进中国;严复译《天演论》,把一整套新的眼光带进了中国读书人的心里。

今天中国人讲道理时用的很多最基本的词,就是那场碰撞沉淀下来的土。它们不是找到的交集,是碰出来的一片新地。

◆ 五、第七条承重命题

现在,可以把王德生博士的第七条承重命题,照原话立在这里了:

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是理性互动的开始,即入门砖;然后需要理性碰撞,涌现出更高级别的理性,即「我们的理性」,这样才长久。就像夫妻开始是理性同一性,后来进入碰撞,形成了家庭理性,是一个升级。

格义,是入门砖。几百年的碰撞,是路。禅宗和后来的理学,是涌现出来的「我们的理性」:一种中国和佛教共同长出来的理性。

何川和叶青,从小饭馆里那一晚,到第三年的家规,到第十年孩子说的那句「我们家不这样」,是同一个形状,只是小得多。

第 12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起:他想要的那个活的「我们」,在碰撞里长出来了。只是它不是从两个同一的人之间找出来的,是从两片很不一样的土之间碰出来的。

◆ 六、第七编总账

看见: 约有出生史(第 33 章);人会一级级往上长(第 34 章);共识可错、可修(第 35 章);找对应是走进陌生之土的第一块砖(第 36 章)。

收回: 封约,长成以后不许改(第 33 章);梯子的刻度先定,桌边只剩同一层(第 34 章);只在一块地上可修,落到日子里易碎(第 35 章);停在找对应上(第 36 章)。

本编总判断:他长出来的共同,停在同一层,封了口,所以难得、短命、易碎;长久的「我们」,是在碰撞里当场升上去的。

这就是判决四:封约与同层。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道家传的年夜饭

一家人,爷爷是北方人,奶奶是南方人。刚结婚那几年,过年吃什么,两个人年年吵:爷爷要饺子,奶奶要年糕;爷爷要炖肉,奶奶要清蒸鱼。

吵了几十年,吵出了一桌谁家都没有的年夜饭:饺子馅里放了奶奶老家的腊肉,年糕用爷爷老家的办法炒,鱼是清蒸的,可要撒一把北方的葱。

孙子孙女们从小吃这桌饭长大,觉得年夜饭就该是这个样子。后来他们各自成家,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北方,过年时,都会做这几道菜。

第 37 章说,禅宗是几百年碰出来的「我们的理性」。这一桌年夜饭,是一家人几十年碰出来的「我们家的味道」。它不是北方的,也不是南方的,是这一家的。

◆ 八、再往下想一步:一种新理性要多久才长成

禅宗长成,用了几百年;一个家的家庭理性长成,用了十年;一个小团队的「我们组」长成,用了一年。

一种新理性长成要多久,看碰撞的密度,也看土的厚薄。碰得勤,土厚,长得快;碰得少,土薄,长得慢。

所以别急。一个「我们」,不是一次会、一个晚上就能长出来的。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道「你们家的菜」。

你们家也有这样的东西吗?一道菜,一个节日的过法,一句只有你们家人懂的话,不是从爷爷那边来的,也不是从外婆那边来的,是你们这一家人自己碰出来的。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把它找出来,给它起个名字,讲给孩子听它是怎么来的。孩子会记住:一个「我们」,是长出来的。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家的年夜饭,一半是你家的,一半是我家的。

何川:还有几道,是谁家都没有的。

叶青:那几道,就是我们家的禅宗。

何川笑了:这个说法,孩子听得懂吗?

带走的话

格义是找到的交集,几代人就放下了;禅宗是碰出来的「我们的理性」,活了一千多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总账——他铺好了第一块砖;把第一块砖当成了整座房子。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禅宗、理学、我们今天说的那些新词,都是长出来的。

◆ 十一、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家里有没有一条该改、却一直没人敢提的老规矩?给它加一条改法。

二,你和最亲近的人,这些年一起升过几层?每一层是怎么升上去的?

三,你身边哪一段关系是玻璃,哪一段是竹子?

四,你刚进一个新地方时,靠「翻译」过了多久?什么时候开始真的碰?

五,你家里有没有一道菜、一个说法、一种过节的方式,是你们自己碰出来的?

第八编

困难处与门口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到了真正难的时候,讲理还够不够?

这一编六章,是判决五的主场。

前几编看的,多是一件事谈不谈得成。这一编看的,是一件事真正难的时候:家里那片地被钱和权占了,规矩要落进法律,一个人面对病和死,两个信徒要一起送走一位老人。在这些地方,他的办法是站得住,还是退了场?

第 38 章写他对现代社会的诊断:生活世界被殖民。第 39 章写他的民主和法律: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第 40、41 章写他自己承认过的两处:道德的力气不够,要法律补;世俗的道理在苦难面前没有话。第 42 章写两个信徒办一场葬礼。第 43 章是本编总账。

这一编对应第六条承重命题:他的交往理性能在理念界长久存在,但无法对现实界和自我界进行困难指导。

第 38 章

家里那片地被占了

钱和权越界,是真的;可有一部分侵占,也许是那块地自己让出来的。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家单位里,同事之间原本顺手帮着顶班:谁家孩子病了,打个招呼,别人就替一天。后来单位改了制度:顶一次班记两分,年底兑奖金。

账算得更公平了。可从此没人再顺手。有人家里急事,打电话过去,对方先问一句:「记分吗?」

◆ 二、生活世界与系统

第 29 章说过他的生活世界:一大片靠说话、靠默契、靠互相担待过日子的地。

他说,现代社会里,还长出了两台大机器:市场,靠钱转;行政,靠权转。这两台机器不必人人面对面商量,几千万人也转得动,这是它们的大好处。

病出在边界上。两台机器会越界,把本该靠说话、靠默契的事,换成靠钱、靠权去办。他用了一个很重的词:殖民。

◆ 三、两种症状

他说,生活世界被殖民以后,会出两种毛病。

一种是意义没了:人做什么都有规定、有指标、有报酬,可说不清为什么做。

一种是规矩不灵了:规矩越来越多,可没人真心认它,大家只是照着做,能绕就绕。

那张积分表,两样都有。顶班有分了,可顶班的那份心意没了;规定越细,大家越会算。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个诊断极准,而且他不骂机器。他说得很清楚:现代社会离不开市场和行政,靠面对面商量根本管不了几千万人的事。他要的,是守住边界:哪些事归机器,哪些事必须留给说话。

学校里的分数,医院里的指标,家里「做一次家务给五块钱」,都可以拿这个眼光去看一看:机器帮我们省了什么力,又拿走了什么。

◆ 五、SDE 看这一处

本书同意他的诊断,不同意他的药方里的两处。

第一处:他把土切成了两块,一块归说话,一块归钱和权,中间画一道界,派人守。可土是缠在一起的。那张积分表,本来就是一次次「怎么老是我顶」吵出来的;机器,也是从说话里长出来的。说话那块地自己,也有权:谁在家里说了算,谁在单位里一开口就没人接。

第二处:他只写了机器往里侵,没写回路。一样东西交给钱或权去办,本身不一定是病。病在办成以后,再也叫不回来。

所以本书给一个更简单的判据:

这件事交给钱或权以后,受它影响的人,还能不能把它叫回桌上重新谈?叫得回来,是缠;叫不回来,才是殖民。

那张积分表不必废。每一季度留一次会,让大家说说哪些帮忙不该记分、哪些该记,积分表就重新接回了说话那块地。

◆ 六、一个待验的读法

第 29 章埋过一个伏笔,这里说出来,仍然标「待验」。

他说机器从外面打进了生活世界。本书想问:会不会有一部分,是生活世界自己让出去的?

说话的地方越要干净、越要没有劲,那些谈不拢、说不出、不愿碰的事,就越要找个地方去装。签合同,走程序,打官司,定考核,都是装这些东西的地方。一个家里要是什么都不能吵,最后就只能「亲兄弟明算账」。

要是能找到一个商量得很和谐、而钱和权并不越界的共同体,这个读法就要收回。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张被改了的考勤表

一家小公司,以前上下班不打卡,大家自觉。后来人多了,有人迟到早退,老板装了一台打卡机,迟到一次扣五十块。

迟到的人少了。可奇怪的事也多了:有人卡着点到,晚一分钟都不肯多留;有人为了不迟到,宁可请一天假;以前谁家有急事,打个招呼就走,现在都要先算一算扣多少钱。

老板发现,公司里那点人情味,少了。

第 38 章说,叫得回来是缠,叫不回来是殖民。后来,老板没有撤掉打卡机,可他每季度开一次会,让大家说说这张考勤表哪里不合理。第一次会上,有人提出,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每个月可以有两次不扣钱的迟到。大家都同意了。

那张表,重新被叫回了桌上。

◆ 八、再放一个例子:一张家务积分表

一对年轻夫妻,为家务吵了一年。后来他们做了一张积分表:洗碗一分,拖地两分,做饭三分,月底算账,分少的请分多的吃饭。

第一个月很有效,两个人都抢着干活。第三个月,出了问题:丈夫出差一周,回来发现妻子分数远超自己,他觉得不公平;妻子说,你出差也是为了家啊,这个怎么算分?

那张表,管得了谁洗碗,管不了「谁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他们没有扔掉那张表,但加了一条:每个月最后一天,把表撕了,两个人说一说这个月谁最累、谁最想被感谢。积分表又被叫回了桌上。

◆ 九、再往下想一步:制度也可以是一种土

钱和权不全是坏东西。一套好的制度,用久了,也会变成一片土:大家习惯了,信任了,照着做也心甘情愿。

问题不在有没有制度,而在制度有没有被大家一次次碰过、改过。碰过、改过的制度,是长出来的;从没被碰过的制度,只是压在上面的。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在你家里、你单位里,找三件本来靠商量、现在靠钱或靠规定在办的事。

不必都退回去,很多事制度化以后确实更公平。只问一句:这三件事,要是有人觉得不对,还叫得回来吗?叫得回来,就放心;叫不回来的那一件,想个办法,给它开一扇门。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家给孩子做家务发钱,是不是也是殖民?

叶青:看叫不叫得回来。

何川:那每个月问他一次:这个办法,你觉得哪里不好?

叶青:叫得回来,就不怕。

带走的话

钱和权会越界,这是真的;判据只有一句——叫得回来是缠,叫不回来是殖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守住说话的地,不骂机器。关门——土被切成两块,只写侵入,不写回路。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顺手顶班的那份心意,是长出来的;积分表是算出来的。

第 39 章

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

他的民主,心脏在投票之前那一段。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学校家长委员会要定一件事:孩子的午餐要不要换一家供应商。

一种开法:学校把方案念一遍,家长群里投票,多数通过。

另一种开法:先把两家的菜单、价钱、有没有出过事,都公布出来;让反对的家长有地方把话说完,学校一条条回答;改一版方案,再投票。

两种都合规。可只有第二种定下来的,反对的家长也愿意认。

◆ 二、投票之前那一段

他说,民主不只是投票。投票只是最后那一下;决定这张票值多少的,是投票之前那一段:理由摆出来没有,反对的人把话说完没有,大家的意见是怎样一点点形成的。

他把这叫作「商议的民主」。

他还画过一张图:街头、报纸、网上的公共讨论,像一条条小溪;议会、法院,像一道闸门。小溪里形成的意见,要经过闸门,才变成法律。闸门要开着,小溪要能流进来。

◆ 三、法律的两张脸

他对法律,有一个很漂亮的看法。

法律有两张脸:一张是强制,不守要受罚;一张是自由,它保护每个人的权利。这两张脸怎么接上?他说:法律的正当性,来自那些要服从它的人,能同时把自己看成这部法律的作者。

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这句话,是这一章最该记住的一句。

◆ 四、先说对在哪里

这句话,是一条回写的通道:规矩管着人,人又能回头改规矩。本系列一路找回写,在他这里,它被修进了制度。

那次家长委员会的第二种开法,就是这句话的小样子:被午餐管着的孩子和家长,有地方参与写这条规矩。

◆ 五、SDE 看这一处

这条通道,有两处要补。

第一处:门口。谁算「被管的人」?家长委员会里,常常是那几个有时间、会说话的家长在写规矩;上夜班的、不识字的、刚搬来的,被这条规矩管着,却很少有机会写它。本系列福柯卷那一击,在这里又用得上:一张讲理的桌子,要是不管谁进得了门,在现实里就总是偏向已经在屋里的人。

第二处:回写修进了规则,没修进土里。第 30 章说过,他推崇的那部宪法,站了七十多年,撑着它的不只是条文,还有一代代人碰出来的那片土。一条规矩能不能被被管的人真心认,不只看他们有没有写过它,还看他们之间有没有一起碰过、熬过。

本系列波普尔卷也判过同一处:判错的权利修进了规则,没修进土里。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次社区改造的议事会

一个老小区要改造,街道请了专家,出了方案:拆掉几处违建,加装电梯,重修绿化。方案很好,可居民意见很大。

街道换了一个做法:先不定方案,开了三次居民议事会。第一次,只听居民说:最想改什么,最怕改什么。第二次,专家拿出几个方案,居民挑、改。第三次,再定。

三次会下来,方案改了很多:有一处违建,其实是一位独居老人的厨房,保留了下来,换了一种合规的做法;电梯的位置,挪到了一楼住户反对最少的那一边;绿化带里,留出了一块给老人们种菜。

第 39 章说,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那三次会,就是投票之前那一段。门口的名单上,多写了那位独居老人的名字。

◆ 七、再放一个例子:一个家的「预算会」

孟家每年年初开一次「预算会」,一家四口,定这一年的钱怎么花。

头几年,是爸妈定,孩子听。后来女儿上了高中,第一次在会上说:「我的零花钱,能不能我自己定一半怎么花?」爸爸说:「你还小。」女儿说:「那我总要学吧。」

那一年,家里第一次让孩子参与写这份「家规」。女儿定的那一半,头三个月乱花了不少,第四个月开始记账。年底,她在会上讲了一遍自己这一年的账,讲到一半,自己笑了:「原来钱是这么没的。」

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一份孩子参与写过的预算,她守得比爸妈定的那份认真;因为写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里面了。

◆ 八、再往下想一步:投票以后那一段

他讲投票之前那一段。本书还想加一段:投票以后。

投完了票,输的那一方怎么办?他们的意见,有没有地方继续说?过了半年,结果不好,能不能再翻出来?

一个「我们」,不只看投票前怎么讲理,也看投票后怎么对待输的那一方。输的人还愿意留在桌边,这个「我们」才站得住。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你所在的小组、群、单位要定一条规矩,先问两句。

第一句:受这条规矩影响最大的人,在不在写它的人里?

第二句:定下来以后,要是有人觉得不对,有没有一条路,让他把它叫回来重新写?

两句都答得上来,这条规矩就活着。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小区改造的议事会,下周开第二次。

何川:一楼的老张头去不去?

叶青:他腿脚不好。

何川:那我们去他家,把他的意见带过去。

带走的话

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这是一条好的回写通道;可门口要点名,土里也要有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回写的通道修进了制度。关门——门口不点名,回写没修进土里。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投票前那一段,能长出一点「我们」;只投票,只是算出一个多数。

第 40 章

道德的力气不够,要法律来补

他承认的第一处:道理在想法那块地上讲通了,落到手上,要借强制才立得住。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垃圾要分类」,这个道理人人都懂,没人反对。可小区里真正分得好的,是后来派了人在垃圾站守着、分错了要登记的那几个月。人一撤,又乱了。

道理大家都认,力气却不够。

◆ 二、他自己的话

他在《在事实与规范之间》里,说过一段很坦白的话。大意是:一种靠讲理立起来的道德,有几处天生的短。

第一处,认知上不确定:道理说得通,可到了具体的这一回,到底该怎么做,常常还是说不清。

第二处,动机上不可靠:知道了该怎么做,也未必去做。一个人被理由说服,和他真的去做,中间隔着一段。

第三处,组织上无力:有些事,一个人再想做,也做不成,要一群人一起、要有分工和资源才行。

所以,他说,要靠法律来补:法律能强制,能组织,能把道理变成人人必须遵守、又有人去执行的规矩。

◆ 三、先说对在哪里

这段话,是他最诚实的地方之一。

一个一辈子讲交往理性的人,没有说「只要讲通了,大家就会去做」。他承认:讲通了,还差一大截。他不天真。

他给的补法——法律——也是对的。垃圾分类那几个月的效果,一半靠道理,一半靠守在那里的人。

◆ 四、SDE 看这一处

可请看他补在了哪里。

道理在想法那块地上讲通了,落到手上那块地,力气不够;他不去问手上那块地、心里那块地本身能长出什么力气,而是从外面搬来一样东西:强制。

这正是第六条承重命题说的前一半:落到手上那块地,他的办法退了场,交给了法律。

本书的看法是:手上那块地、心里那块地,本身就能长出力气,而且这种力气比强制更长。小区里垃圾分类分得最好的,往往不是守人最严的那几个月,而是几户人家一起商量、一起在垃圾站边上种了一排花、一起轮流值了一年班以后的那几年。那时候,捆住大家的,已经不只是规定,还有一起做过的那些事。这又是第 30 章那一句:约束力是土。

法律是一道好护栏,但护栏不长东西。

◆ 五、一个中国的旁证

两千多年前,孟子说过一句话: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光有好心,治不了一个国家;光有法条,法条自己也走不动。

只作旁证:孟子说的是治国,土和今天完全不同。可这句话里有一个和本章相通的意思:好心和法条之间,还缺一样东西,让它们动起来。哈贝马斯说缺的是强制,所以要法律来补;孟子说法条自己也走不动。本书说,让它们动起来的,是人和人一起做过、一起碰过、沉进土里的那些东西。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条大家都认、没人守的规矩

一栋写字楼,每层都贴着:「节约用电,人走灯关。」这个道理,人人都认。可每天晚上,总有几层的灯开到天亮。

物业试过罚款,试过广播提醒,效果都不长。

后来,一层楼的几家公司,自发搞了一个小活动:每月比一比,哪家的电费最低,最低的那家,其他几家请喝一次奶茶。三个月以后,那一层的灯,每天晚上都关了。

第 40 章说,道德力气不够,要法律来补;可手上和心里,本身也能长出力气。罚款是从外面借来的力气;那几杯奶茶,是这一层楼的人自己长出来的。

◆ 七、再放一个例子:一个戒烟的父亲

老方抽了三十年烟。医生劝,家人劝,道理他全懂,就是戒不掉。

后来,他的小孙女上幼儿园,学了一首儿歌,回家唱给他听,唱完问:「爷爷,你什么时候不抽烟?」

老方没回答。第二天,他跟小孙女约了一件事:每天下午,爷爷不抽烟,陪她去楼下公园走一圈。一圈走下来,要半个小时。

一年以后,老方没有完全戒掉,可一天从一包变成了三四根。他说:「那半个小时,是她拉着我走的。」

道理讲了三十年,力气不够;一个小孙女的手,长出了一点力气。怎么戒烟、要不要吃药,听医生的;这个例子只说一件事:力气也可以从身边的人那里长出来。

◆ 八、再往下想一步:一起做一次,胜过讲十次

很多道理,讲十次,不如一起做一次。早睡的道理,讲十次不如一家人一起早睡一个星期;节约的道理,讲十次不如一起过一个月紧日子。

一起做过一次,那件事就不只是理上的,它进了手上,也进了心里。下一次,不用讲,大家就知道。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件你家里「道理都懂、就是做不到」的事,比如按时睡觉、少看手机、周末陪老人。

别急着定一条更严的规矩。先问:这件事,能不能一家人一起做一次?一起早睡一个星期,一起把手机放在客厅一个晚上,一起去看一次老人。

一起做过一次,下一次,就不全靠规定了。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早睡的道理,我跟孩子讲了一百遍。

叶青:我们俩自己都十二点睡。

何川:那这周,一家人一起十点半关灯。

叶青:你先做到。

带走的话

他诚实地承认,讲通了还差一大截,要法律来补;可手上和心里那两块地,本身就能长出力气。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承认道德的力气不够,不天真。关门——力气从外面借来,不问手上和心里本身能长出什么。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守在垃圾站的人是强制;一起种的那排花,才长出了一点「我们」。

第 41 章

世俗的道理在苦难面前没有话

他承认的第二处:一个人最痛的时候,他的理性说不上话。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位朋友的孩子,年纪轻轻走了。你去看她。你准备了很多话:节哀,保重身体,孩子也不希望你这样。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讲理。

可你一坐下,一句也说不出来。你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坐了一下午。

那一下午,道理是没用的。

◆ 二、他晚年的转向

晚年的哈贝马斯,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他开始认真地谈宗教。

2001 年,他在德国书业和平奖的颁奖典礼上,发表了一篇演讲,谈信仰和知识。2004 年,他和当时还是枢机主教的拉青格,也就是后来的教宗本笃十六世,公开对谈。后来他还写过一篇文章,题目的意思是「意识到缺了什么」。

他自己不信教。可他反复说,大意是:一个完全世俗的社会,在苦难、罪、宽恕、死亡这些事上,缺少语言;宗教的传统里,保存着一些世俗的道理还没翻译过来的东西。信教的人要学会用公共的道理说话,不信的人也要肯去听宗教的语言里那些还没被翻译完的东西。

九十岁时,他出的那部一千七百多页的大书,讲的就是信仰和知识两千多年来怎样互相学习。

◆ 三、先说对在哪里

这是他一生最诚实的地方。

一个讲了一辈子交往理性的人,走到最后,承认:人在最痛的时候,我的理性说不上话。他没有硬撑,没有说「一切都可以用理由讲清楚」,而是转过身,去向一种他自己不信的传统,借语言。

这份诚实,本书要写在最显眼的地方。

◆ 四、第六条承重命题

王德生博士说过一句话,照原话立在这里:

他的交往理性能在理念界长久存在,但是无法对现实界和自我界进行「困难指导」。

第 40 章是现实界那一处:力气不够,要法律补。这一章是自我界那一处:苦难面前没有话,要向宗教借。

还有一处,是他在理论里早就让出去的:他把「什么对所有人公正」和「我该怎样活」分开,前一个归他的讲理管,后一个,他说没有普遍答案,哲学不替人回答。一个人在人生最难的关口问「我该怎么办」,他的理论退到了一边。

三处合起来:在想法那块地上,他的理性长寿;到了真正难的时候,在手上、在心里,它退了场。

◆ 五、SDE 看这一处

为什么偏偏在困难处退场?

困难,就是张力最高的地方。他的办法,恰恰是先把张力筛掉:情境、情绪、身份、利害,一样样拿走,剩下普遍的理由再谈。越难的事,张力越大,被筛掉的越多,留在桌上的越少。到了最难的时候,桌上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用本系列的话说,他的路,只写了规则那一层:怎样讲才算讲通。路最上面那一层——在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里,要往哪里走,怎样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他空着。王德生博士讲的自由律,三拍是纠缠、选择、激发,这三拍在他那里没有位置。

那一下午,你握着朋友的手,其实就是在自我那块地上,陪她走第一拍:纠缠。不讲理由,只在。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场追悼会上的发言

一位中年人去世了。追悼会上,他的同事们准备了一篇悼词,写得很好:工作认真,为人正直,对家庭负责。每一句都对。

轮到他的女儿发言。她没有念稿子,只说了一件事:小时候她发烧,爸爸背着她走了四公里去医院,一路上一直在唱一首跑调的歌。说完,她哭了,全场也哭了。

那篇悼词,是理上的;女儿那一段,是心里的。追悼会上真正让人记住的,是后一种。

第 41 章说,他晚年承认,世俗的道理在苦难面前说不上话。那篇悼词不是不好,它只是在想法那块地上;而一个人最痛的时候,要的是另外两块地上的东西:一件具体的事,一首跑调的歌。

◆ 七、再放一个例子:一个失去孩子的朋友群

几位妈妈,孩子都在同一年离开了。她们在网上找到了彼此,建了一个小群。

群里没有人讲道理。没有人说「节哀」「要往前看」。她们只是在孩子的生日那天,互相发一句「今天是他的生日」;在某个特别难过的晚上,发一句「今晚睡不着」,就会有人回一句「我也是」。

一位妈妈说,这个群,是她那一年唯一能待下去的地方。

世俗的道理在苦难面前说不上话,可人和人之间,还能做一件事:在。那个群里,没有一句道理,全是在。

◆ 八、再往下想一步:在难处,先在,再说

陪一个在难处的人,最要紧的,是先在,再说。

先在:坐在他旁边,做一件手上的事,送一顿饭,记住一个日子。再说:等他自己开口,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说一句你真心想说的话。

很多人急着说,因为不知道怎么在。这本书想提醒的,就是这一件事:在,本身就是一种话。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位朋友。

陪她坐过那一下午之后,还有很长的日子。那些日子里,别急着给她道理。可以做几件手上的事:送一次饭,陪她去一次她不敢一个人去的地方,记住孩子的生日,那一天打个电话。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个正在难处里的人,不打电话讲道理,给他做一件手上的小事。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同事的爸爸走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川:那就不说。

叶青:那做什么?

何川:给她送一顿饭,记住她爸爸的忌日。

带走的话

他晚年承认,人在最痛的时候,世俗的道理说不上话;困难处要的,不是更好的理由,是在手上和心里陪人走完那几拍。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承认理性在苦难面前没有话,向另一种传统借语言。关门——困难处,他的理论退了场。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那一下午握着的手,不是交集,是陪出来的。

第 42 章

两个信徒办一场葬礼

理念界里找到的交集,指导不了三块地上的日子。

◆ 一、一份全世界签过字的宣言

1993 年,在美国芝加哥,世界宗教议会通过了一份文件,叫《走向全球伦理宣言》,由神学家孔汉思起草,各大宗教的代表在上面签了字。

它说的几条,几乎谁都认:不杀生,不偷盗,不说谎,不邪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正是哈贝马斯要的那种同一:不只结论一致,连「行善、离苦、得福」的路和土,在想法那块地上,也找到了交集。

◆ 二、一对夫妻

妻子信基督,丈夫一家信佛。婚前两个人谈得很好:都是叫人向善,都是为了家好,都想让老人过得好。王德生博士在讨论里说过:基督教和佛教,在想法那块地上,可以找出同一性,都叫人行善,都叫人离开苦难、得到幸福,还有一些共同的「获得有意义人生」的路和土。

然后日子来了。

过年回老家,公婆要上坟烧香,她去不去跪?孩子出生,是受洗,还是请寺里的师父起名?婆婆吃长素,她做饭怎么做?家里的余钱,捐给教会,还是捐给寺庙?

最难的一件:婆婆去世,葬礼按谁的办?诵经超度,还是追思礼拜?

「都叫人行善」这句话,在这五件事上,一件也指导不了。

◆ 三、各自心里

更深一层,在两个人的心里。

公公去世那晚,两个人都难过,却难过在两种话里。她心里的话是:他去了一个地方,将来还会再见。他心里的话是:一切无常,要放下,愿他往生。

「离苦得乐」这句交集,进不到任何一个人夜里自己和自己说的那场话里。

王德生博士的话,照原意立在这里:这些同一性,是无法指导两类信徒进入现实的互动和自我的互动的。

◆ 四、能指导难处的,恰恰是被筛掉的那部分

真正能在难处指导一个信徒的,从来不是「行善、离苦」这一层交集,而是各自那片厚的东西:基督徒有祷告、诗歌、每周见面的那一群人;佛教徒有念佛、打坐、戒律,有师父和同修。

这些都是具体的、不能普遍化的,正是第 25 章那张筛子要筛掉的东西。他晚年主张,把宗教的语言翻译成公共的理由;翻译以后剩下的,只会是更薄的一层交集。

这里有一处值得回扣第 9 章:黑格尔当年批评康德的第一条,形式主义,只有框子,没有内容。他以为用讲理的办法答住了这一条;可在两个信徒身上,它又回来了。

本书据此提一条待验的命题:想法那块地上的同一,越能普遍,对手上和心里的指导力越弱;指导力来自那些不能普遍的、厚的路和土。

◆ 五、他们的葬礼

那对夫妻,为婆婆的葬礼吵了三天。

最后长出来的办法,两人事先都没想到:先请师父诵经送行,再在家里办一个小小的追思会;她在会上读了一段经文,他在旁边上了一炷香。

这件事以后,两个人都变了一点。她慢慢懂了「放下」这两个字在丈夫心里的分量;他也第一次明白,妻子说「将来会再见」时,那是一份怎样的安慰。两个人的信仰都没有丢,却各自长出了一层原来没有的东西。

这就是第七编说的升级。

◆ 六、写法上的一条规矩

这一章,两种信仰都照它们自己的样子写,只作例子,不判高下。要拆的,是「在想法那块地上求交集」这个办法,不是任何一种信仰。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对跨信仰的朋友

老王信佛,老李信基督。两个人是三十年的老同事、老朋友。

平时聊天,他们常说:「咱俩信的不一样,可道理差不多,都是劝人向善。」这是他们的交集,说了三十年。

老李的妻子去世那年,老王去看他。老王想说「人生无常,要放下」,话到嘴边,没说出口:他知道老李心里的话,是「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下班后,去老李家坐一会儿,帮他做一顿饭。

一个月后,老李说:「这一个月,你比我们教会的弟兄来得都勤。」老王说:「我不会说你们那些话,我只会做饭。」

第 42 章说,指导难处的,是各自那片厚的土,和一起碰出来的新东西。两个人信仰上的交集,帮不了那一个月;帮了那一个月的,是三十年的交情,和一碗一碗的饭。

◆ 八、再放一个例子:一对跨国夫妻的圣诞节和春节

一对夫妻,一个来自一个过圣诞节的地方,一个来自一个过春节的地方。

头几年,两个节都过,两边都不满意:一个嫌春节太闹,一个嫌圣诞太冷清。

后来,他们家长出了一种过法:圣诞节那天,一家人一起包饺子;春节那天,在门上挂一个圣诞时留下的花环,孩子们既拿红包,也拆礼物。

两边的老人来了,都说「这是什么过法」,然后都笑了。

「都是过节」这句交集,帮不了他们;帮了他们的,是几年里一个节一个节碰出来的那种过法。

◆ 九、再往下想一步:两种信仰之间的第三样东西

两种信仰相遇,最好的结果,不是谁说服了谁,也不是各说各的,而是长出一样第三样东西:一场先诵经、后追思的葬礼,一个两边的老人都能接受的年夜饭,一对老朋友一个月里的一碗碗饭。

这第三样东西,不属于任何一种信仰,却让两种信仰里的人,都能在里面过日子。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里也许没有两种信仰,可大概有两种「规矩」:婆家的和娘家的,老人的和年轻人的,北方的和南方的。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两边的规矩撞上,别急着找「其实我们都是为了家好」这句话,它对,可它太薄。把两边具体的做法摆出来,一件一件碰,看能不能长出一个两边都没想到的做法。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俩一个信点佛,一个什么都不信。

叶青:你姥姥走的时候,我们为葬礼吵过。

何川:最后是先请师父念经,再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顿她最爱吃的菜。

叶青:那顿饭,是我们家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想法那块地上的交集,签得了一份全世界的宣言,指导不了一场家里的葬礼;指导难处的,是各自那片厚的土,和一起碰出来的新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在想法那块地上,两种信仰也能找到同一。关门——这份同一,进不了手上和心里。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宣言是找到的;那场先诵经、后追思的葬礼,是长出来的。

第 43 章

总账:想法那块地上长寿,难处退场

◆ 一、三块地上的样子

把这一编收成一张表。

他的交往理性在这里困难来时
想法那块地长寿:原则、条文、宣言,一站几十年还在,但多半只能说「什么不能做」
手上那块地力气不够,要法律来补退场,交给法律、市场、讨价还价
心里那块地让出了「我该怎样活」退场,晚年向宗教借语言

◆ 二、第八编的看见清单

一,钱和权会越界,占掉靠说话过日子的那片地;他不骂机器,只要守边界(第 38 章)。

二,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回写的通道修进了制度(第 39 章)。

三,讲通了还差一大截,道德的力气不够(第 40 章)。

四,人在最痛的时候,世俗的道理说不上话(第 41 章)。

五,两种信仰在想法那块地上也能找到同一(第 42 章)。

◆ 三、第八编的收回清单

一,土被切成两块,只写侵入,不写回路(第 38 章)。

二,门口不点名,回写没修进土里(第 39 章)。

三,力气从外面借来,不问手上、心里本身能长出什么(第 40 章)。

四,困难处,他的理论退了场(第 41 章)。

五,这份同一,进不了手上和心里(第 42 章)。

◆ 四、本编总判断

他的交往理性,在想法那块地上长寿;到了手上、到了心里、到了真正难的时候,它退了场,把位置让给了法律、市场和宗教。

这就是判决五:困难处退场。

◆ 五、他最诚实的地方

这一编里,有两处是他自己承认的:道德的力气不够,世俗的道理在苦难面前没有话。

一个人一辈子建一座房子,到老了,自己指出这座房子哪两面墙不够结实,这很难得。本书的很多判断,其实是接着他自己的承认往下走了一步:他说要向法律借力、向宗教借话;本书说,手上和心里那两块地,本身就能长出力气、长出话来,只要让碰撞在那里走完。

◆ 六、难处的四步

说他在难处退场,本书就要拿出一点难处的手艺。以一家人面对一位老人的重病为例,只谈这一家人怎样商量、怎样相处,不谈治疗本身。

第一步,先找张力在哪块地。 女儿每天夜里哭,那在心里那块地,先接住,不拿去和治疗方案比理由;钱够不够、谁请假陪护、老家的房子要不要卖,在手上那块地,去算,去排。

第二步,走完那三拍。 纠缠:把老人的心愿、家里的钱、每个人的愧疚,都摊开。选择:不只在两个现成的选项里挑。激发:让一条原来没有的路冒出来,比如先问老人最想做的三件事,别的安排围着这三件事来。

第三步,四种结算都算。 这一周定不下大事,就先定一件小事:谁陪她去下一次复查。

第四步,回写。 这一段走完,这个家就是另一个家了。那片土厚了,下一次再有难事,他们站在更厚的地上。

四步里,他的规矩一条没扔:不瞒着老人本人,不拿长子的身份压人,理由摆出来,让每个人能回嘴。它们是护栏;路,要在三块地上走。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把事情「想通了」的人

小邵失恋了。他读了很多心理学的书,道理全想通了:不合适就该分开,时间会冲淡一切,要学会放下。朋友们问他,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可他每天晚上还是睡不着,吃不下饭,上班时常发呆。

一位老朋友跟他说:「你理上早通了。心里和手上,还没通。」老朋友没再劝他,只是每周末约他去爬一次山。爬了两个月,有一天在山顶,小邵忽然哭了一场。哭完了,他说:「好像这才过去了。」

第 43 章说,在想法那块地上,他的理性长寿;到了真正难的地方,要在手上和心里,让碰撞走完。

◆ 八、再放一个例子:一个退休的老人

老魏退休了,道理他全懂:要有新的爱好,要多出去走走,要保持社交。子女们也天天这么劝他。

可他每天在家坐着,什么都不想干。

后来,楼下的一位老邻居来敲门,说小区要组织一个修理小组,帮独居老人修水管、换灯泡,问他去不去。老魏年轻时是电工,第二天就去了。

一个月以后,他比上班的时候还忙。

理上的话,在他那里一直是通的;让他动起来的,是一件手上的事,和一个来敲门的人。

◆ 九、再往下想一步:长寿的道理,和短命的日子

一条好道理,可以活几百年;一段日子,常常只有几十年。道理长寿,是因为它可以离开具体的人、具体的地方;日子短命,是因为它离不开。

他的交往理性,是一条长寿的道理。本书要做的,是把它放回短命的日子里:放进一个家、一间诊室、一个团队。放回去,它就不再那么干净,可它开始长东西了。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件你眼下最难的事。拿三块地问一问:它难在理上,难在手上,还是难在心里?

多半,理上早就想通了。难的,在另外两块地。去那两块地上,做一件事,或者找一个人,陪你走一段。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你那次失业,道理你全想通了。

何川:可我还是每天晚上睡不着。

叶青:后来是陪你去钓了一个月的鱼。

何川:那一个月,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带走的话

在想法那块地上,他的理性长寿;到了真正难的地方,要在手上和心里,让碰撞走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总账——守住说话的地,诚实地承认了两处不够;困难处,把位置让了出去。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宣言和条文是找到的;那场葬礼、那排花、那一下午,是长出来的。

◆ 十二、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家里、单位里,有哪一件事交给钱或规定以后,再也叫不回来了?

二,你参与定的那些规矩里,受影响最大的人,参与写了吗?

三,你有没有一件「道理都懂、就是做不到」的事?能不能找人一起做一次?

四,你最痛的那一次,是什么陪你过来的?道理,还是别的什么?

五,你身边有没有两种不同的规矩、不同的信仰,在一起过日子?它们长出了什么?

第九编

SDE 总解构:两把一样的椅子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拆一个人,怎样才算拆得公道?

这一编七章,把前八编拆出来的东西放在一张桌子上。

第 44 章先请五位辩护人,替他把话说足,让判词先挨一顿打。第 45 章写判词完整版,用三个方程给他的体系做一次体检,再用碰撞三级量一量。第 46 章把八条承重命题收成一个根,拆三根承重梁,各换一根新的。第 47 章列他看见的十八处,一处不扔。第 48 章写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第 49 章追病根,下死法诊断。第 50 章写本书要向他学的,和几条分界线,最后把刀对准本书自己。

第 44 章

先请辩护人

拆一个人拆得太顺,常常是因为对手挑得太弱;先请最硬的辩护人,把话说足。

◆ 一、第一位辩护人:主体是学出来的

辩护: 你说他预设了两个现成的人。可他接着米德写过,「我」是在和别人的交往里长出来的;他借科尔伯格写过,人的道德意识一级级往上长。他的主体,是有来历的。

回应: 认。第 19、33、34 章都写了。本书的判断不是「他的主体没有来历」,而是「来历被放在了前史里」:长成以后,到了桌边,两个人已经是现成的,桌边那一场谈话不再改写他们。判决一站得住,措辞上补一句:两把一样的椅子,是在童年之后摆好的。

◆ 二、第二位辩护人:商谈本身就是争论

辩护: 你说他要把张力拿掉。可他的商谈,就是理由对理由的争论;他一辈子主张的,恰恰是把冲突摆到桌上来,而不是压下去。

回应: 这一条要收窄。他确实保留了一种碰撞:理由和理由之间的碰撞,而且在这一块上,他比谁都支持公开地吵。他筛掉的,是想法那块地以外的张力:情绪、身份、利害、身体、那一夜的慌。判决二的右列,收窄为:「他保留了理由之间的碰撞,把想法那块地以外的张力筛到了桌外。」

◆ 三、第三位辩护人:那是一把尺子,不是一幅画

辩护: 理想言谈情境,他从没说过现实里有;那是一把量现实的尺子,不是一幅描写现实的画。

回应: 认。第 24 章就是这样写的。可一把尺子,决定了什么被量出来是「好」。拿一张没有劲的桌子当尺子,量出来最好的讨论,就是最没有劲的讨论;碰撞多的那些,在这把尺子上一律不及格。尺子不是画,但尺子会教人往哪里走。判词不改。

◆ 四、第四位辩护人:他允许妥协,也允许一群人讲自己的好日子

辩护: 他不是只要一致。他明说,利益合不拢的,可以公平地讨价还价;一群人想过什么日子,可以在伦理那一层里自己去想。

回应: 认。第 25 章写了这个分层。可请看分层的次序:普遍的一致在最上面,伦理降一格,妥协再降一格。一个家为接不接奶奶长出来的那个办法,在他那里只能算伦理问题里的一次妥协,排在最下面。本书说,恰恰是这种东西,才是长久的「我们」。判词不改。

◆ 五、第五位辩护人:他写过一部发生的历史

辩护: 他九十岁那部大书,写的是信仰和知识两千年里怎样互相学习、互相改写。这难道不是发生?

回应: 认,而且认得最多。那部书写的,是一段地地道道的碰撞史。可这正是第 7 章那个反差的最后一次出现:他写历史时,看见的是碰撞和改写;他定规范时,要的仍是交集和一致。判决四右列补一句:「他写出了一部碰撞的历史,却仍用交集去规定今天的谈话。」

◆ 六、挨打以后

五位辩护人说完,判词挨过了打。结果是:两处收窄,没有一处推翻。

一、判决一措辞补充:两把一样的椅子,是在童年之后摆好的。

二、判决二右列收窄:他保留了理由之间的碰撞,筛掉的是想法那块地以外的张力。

两处都登记进附录「本书自认最弱处」,写明收窄前后两句。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场先让对方说完的争论

小组里有两位同事,为一个方案争得很凶。组长想了个办法:让每个人先替对方的方案辩护五分钟,说出对方方案最好的地方,然后再说自己的。

第一个人替对方辩护的时候,说着说着,发现对方的方案里有一处,确实比自己的强。第二个人也一样。

那一次争论,最后的方案,是两个人的方案各取了一半,还多了一处谁也没想到的改进。

第 44 章说,判词挨过五位辩护人的打,收窄了两处,站住了。先替对方辩护,是一种很好的碰撞:它让你的判断先挨一顿打,打完了,留下来的更准。

◆ 八、再放一个例子:一场「红队」演练

一家小公司,做一个大决定之前,会先搞一场「红队」演练:挑两个人,专门扮演反对方,找这个决定所有可能的漏洞,越狠越好。

有一次,公司要开一家新店。红队的两个人找出了十几条漏洞,其中一条,没人想到过:新店附近的那条路,半年后要修,会封路三个月。

那家店,最后推迟了半年开。

先请辩护人,先请反对者,是同一件事:让一个判断在做出之前,先挨一顿打。

◆ 九、再往下想一步:谁来当辩护人

一个人很难替自己最反对的人辩护。可有一个办法:找一个真的站在对方那边的人来。

家里吵架,可以请孩子替爸爸说一段、替妈妈说一段;单位里争方案,可以请持反对意见的人先讲,讲完了再请支持的人替他补充。

好的辩护人,不是来帮你赢的,是来让你的判断先挨一顿打的。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是本书在给自己挨打,这件事,普通人也用得上。

你心里对一个人、一件事,一定有过很硬的判断:「他就是自私」「这事就是他的错」。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替这个判断找一个最硬的辩护人,替对方把话说足。说完了,看看你的判断,有没有哪一处要收窄一点。

收窄不是认输。一个挨过打、收窄过的判断,比一个没挨过打的,站得更稳。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下次吵架,我们先互相替对方说五分钟?

叶青:替你说……那我先说:你加班是为了这个家。

何川:替你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比我累。

叶青:说完了,好像也不想吵了。

带走的话

判词挨过五位辩护人的打,收窄了两处,站住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不记他,记本书。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判词和辩护人碰了一场,长出了两处更准的说法。

第 45 章

判词完整版、三方程体检与碰撞三级

◆ 一、判词完整版

他铺好了我和你之间的第一块砖,却以为那就是整座房子;长久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

前半句,是他打开的门:两个人愿意坐下来,说真话,给理由,让对方能回嘴;理性不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在两个人中间(判决一、二)。

后半句,是他关上的门:两把一样的椅子先摆好(判决一);会冲突的东西筛到桌外(判决二);捆住人的力量搬到理由上(判决三);约长成就封口,停在同一层(判决四);到了难处,退场(判决五)。

副判:他想用康德的一把尺子,量出黑格尔的「我们」;尺子复制成了两把,量出来的,仍然只是我和你。

◆ 二、三个方程,逐式对账

本系列用三个方程给一个体系拍片子: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第一式:形状由路和土长出来。

他写出了一大半:一致(形状),是从一条条理由(路)和两个人共有的讲理预设(土)里长出来的。可三样都被削瘦了:形状只剩「一致」一种;路只剩理由;土只剩想法那块地上的预设,心里和手上那两块地不在里面。

体检结果:第一式写出,三个变量都偏瘦。

第二式:路由形状和土长出来。

他写得最好的是这一式。一场讨论怎么走,看有没有人提出质疑(形状出了裂缝),看大家共有的背景(土)在哪里裂开。他还给路立了最细的规矩。

可路的三层里,他只写了下面两层:规矩和组织。最上面那一层——在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里,往哪里走,怎样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空着。

体检结果:第二式写出大半,缺顶上那一层。

第三式:土由形状和路长出来。

这一式问:长出来的一致、走过的路,有没有回头改了土?

在历史上,他写过:神圣的东西被语言化,生活世界一点点被拿出来讨论,这是土被改写。可在每一场谈话里,他拒绝了这一式:讲理的预设一旦学成,就不归谈话去改(封约);谈出来的一致,也不沉进两个人之间的土里。

体检结果:第三式在历史里写出一半,在谈话里被拒。

◆ 三、发动机

本系列还有一台发动机,三拍。

第一拍,张力攒起来:他看见了,一句话被质疑,就是张力来了。

第二拍,张力逼着形状换样子:在他那里,换出来的只能是一致,而且最好在一点劲都没有的时候换出来。

第三拍,换过的形状回写路和土:在谈话这一层,被拒。

这台发动机,他装上了第一拍,把第二拍限成了一种,拆掉了第三拍。

◆ 四、碰撞三级

本系列还有一把尺子:三样都活着相撞,长出典范;一样被焊死,只出分类和细化;三样都不动,只出推论。

他的桌子上:土(预设的同一)先定;形状(一致)的方向先定;只有路(理由)在走。这近于常规推广:一致,是从两个人本来就共有的东西里推出来的。

他自己,却是三样活着的东西撞出来的(第 12 章)。

◆ 五、定位式

把这一次体检压成一行:

哈贝马斯=康德的先验同一 ×2,在想法那块地上求理由与预设的交集;停在「两个人之间正在发生」这一格,没有走进「一个我们在其中有位置」那一格。

补成发生学,是一个加法:

他的桌子 + 三块地的土 + 路的顶层(往哪里走) + 回写(谈话改写两个人和他们之间的土) = 长出「我们的理性」的那条路。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给一条家规做体检

陈家有一条家规:每周日全家回爷爷奶奶家吃饭。

用第 45 章那三个方程,给它做一次体检:

形状是怎么长出来的?这条规矩,是二十年前爷爷退休那年,爸爸提议的,那时候爷爷一个人在家很闷。路和土都在:一个退休的老人,一个孝顺的儿子,一座离得不远的城。

路现在是被什么推着走的?这几年,孙子上了高中,周日要补课;儿媳的父母也老了,也想让孩子们回去。推着这条规矩走的,已经不只是爷爷的闷了。

它有没有回写?有。二十年下来,这个家的孩子,都习惯了周日在爷爷家;爷爷奶奶的日子,也围着这一天转。

体检完了,一家人发现,这条规矩的第二式——路——变了,可规矩本身没变。于是他们商量了一个新办法:单周回爷爷家,双周回外公家;孙子补课的那周,由爷爷奶奶来他们家吃饭。

◆ 七、再往下想一步:一个方程空着,日子就会卡

三个方程,哪一个空着,日子就在哪里卡。

第一式空着:一个家定了规矩,却不知道这条规矩是从哪里来的,守起来就没劲。第二式空着:一个家知道该往哪里走,却不知道路怎么走,每天都在原地打转。第三式空着:一个家做了很多事,却从不回头看这些事把家改成了什么样,下一次还是站在原地。

给一件事做体检,不是为了挑毛病,是为了找到卡在哪里。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三个方程,也可以拿来给你家里一件事做体检。

比如你家那条「晚上十点前回家」的规矩。第一问,形状:这条规矩,是在什么样的路上、什么样的土里长出来的?是一次吵出来的,还是爸妈一句话定的?第二问,路:它现在怎么走,是被什么推着的?孩子守它,是怕挨骂,还是自己也觉得该这样?第三问,回写:它长出来以后,有没有回头改了这个家?孩子会不会因为它,更懂得替家里人着想?

三问下来,你就知道,哪一个方程还空着。

◆ 九、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给「周日回我爸妈家」这条规矩做个体检。

何川:它是怎么来的?

叶青:孩子出生那年,我妈想多看看他。

何川:现在呢?

叶青:孩子要补课了。路变了。

带走的话

三个方程,他写出第一式而偏瘦,第二式缺顶层,第三式在谈话里被拒;发动机装了第一拍,拆了第三拍。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总账——三个方程都开了门,每一扇只开了一半。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第三式一被拒,就只剩找到的交集。

第 46 章

八条一根,三根梁

八条承重命题,是同一个动作留下的八道痕;三根承重梁,各换一根新的。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栋老房子,墙上裂了好几道缝,门关不严,地板有一处往下陷。请来一位老师傅,他不看缝,先蹲下去敲地基。敲了一会儿,他说:「这些毛病,是一个毛病。地基底下有一块,从一开始就垫歪了。」

◆ 二、八道痕

全书八条承重命题,在前面各编一条条立过。放在一起:

一,两个讲理的人先天同一,先坐好,再讲理(第 19、20 章)。

二,张力被从对话里拿掉;可共同性在碰撞里长出来,约束力是土(第 24、30 章)。

三,想法那块地上谈平的张力,搬去了心里和手上(第 31 章)。

四,这样的共同,在日子里难得、短命、一碰就碎(第 35 章)。

五,一直和和气气,停在同一层;碰撞里长出的,会升一层(第 34 章)。

六,到了真正难的时候,他的办法给不出指导(第 41 章)。

七,他的交往理性是「我和你」的同一,是入门砖,不是「我们」的新理性(第 22、37 章)。

八,他想从康德的同一,走到黑格尔的「我们」,停在了半路(第 12 章)。

◆ 三、一个根

八道痕,一个根:同一性先在。

同一性先在,所以两个人是先坐好的(一)。

同一性先在,所以张力只能是误会、策略或杂音,筛掉就好(二)。

同一性先在,所以捆住人的,只能是那份共有的理由;张力既然被当成杂音,就被赶去了心里和手上(三)。

同一性先在,所以谈话只是往下找那份共有的东西,找到交点就停,不升层(五)。

同一性先在,所以这份共同只靠一根柱子,一碰就碎(四)。

同一性先在,所以真正难的那些——不同的心、不同的身体、不同的土——在他那里没有位置(六)。

同一性先在,所以长不出一个新的「我们」,只有「我和你」重合的那一块(七)。

同一性先在,所以从康德出发,走不到黑格尔(八)。

本书给这个根的名字,就是全书的收回动作:两把一样的椅子。它和马哲卷、秋金讲费尔巴哈卷的「两个先验加一座桥」同构:费尔巴哈的桥叫「看」,马克思的桥叫「做」,哈贝马斯的桥叫「说」。它也和亚里士多德卷的「倒装」同构:把碰撞之后才长出来的同一,放到了碰撞之前。

◆ 四、第一根梁:两把一样的椅子

撑着什么: 他的整座交往理性:两个同一的讲理者,交往的定义,普遍语用学,那四项要求。

裂在哪里: 人不是先坐好的,是在一次次碰撞里长成、改写的;那份同一,来自一片具体的理念的土(第 19、20 章)。

本书的替换: 在碰撞里发生的主体。两个人在一次次来回里显出自己、被对方改写,一个「我们」也在这里长出来。

他留下的: 「理性在两个人中间」这一步,一步不退。

◆ 五、第二根梁:一张筛子

撑着什么: 他的商谈伦理:两条检验原则,道德、伦理、利益的分层,理想言谈情境。

裂在哪里: 筛掉的不是杂质,是长「我们」的材料;筛剩下的,是同一层的交集(第 25、34 章)。

本书的替换: 升级的「我们的理性」。让张力在三块地上走完,四种结算都算,每一次碰撞升一层。

他留下的: 桌上的规矩,全部留下,挪到两边当护栏:不骗,不压,给理由,让人能回嘴。

◆ 六、第三根梁:桌边的判官

撑着什么: 他的约束力理论:规矩捆住人,靠的是理由;世界只经过「真」这一项要求进场,判的仍是桌边的人。

裂在哪里: 捆住人的是土,是一起碰出来的那一片;世界不说话,却会判(第 30、31 章)。

本书的替换: 土的约束力。三块地查账,世界上桌——母亲那一跤、那套房子、那张账单,不参加讨论,却替人判;门口点名——谁不在桌边,先问。

他留下的: 「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这条回写的通道,留下,而且要修进土里。

◆ 七、一张对照表

承重梁撑着什么裂在哪里本书的替换他留下的
两把一样的椅子交往理性人在碰撞里长成;同一来自一片土在碰撞里发生的主体理性在两个人中间
一张筛子商谈伦理筛掉了长「我们」的材料升级的「我们的理性」规矩作护栏
桌边的判官约束力捆住人的是土土的约束力;世界上桌;门口点名被管者也是作者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家人总吵不完的三件事

刘家总吵三件事:孩子的作业,老人的看病,周末去哪儿。每一件都吵过几十次,每一次都像是新吵的。

有一次,女儿在本子上把这三件事写下来,问了一句:这三件事,吵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一家人坐下来想了想,发现真是同一个东西:这个家里,每个人都默认「我的时间是我的」。爸爸觉得他加班累,周末该休息;妈妈觉得她照顾老人累,作业该爸爸管;孩子觉得周末是他的,不想去任何地方。三件事,底下是同一块地基:谁也没把这个家的时间,当成「我们」的时间。

第 46 章说,八道痕,一个根。那一晚以后,刘家没有一下子不吵,可他们定了一条新规矩:每周日晚上,一家人一起排下一周的时间。

◆ 九、再往下想一步:换梁,不拆房

一座房子,梁不好,最笨的办法是拆了重盖;最好的办法,是一根一根地换,边换边住。

本书对他的三根梁,也是这样:不拆他的房子,他那块砖、那两道护栏都留着;只把三根梁换掉,换成在碰撞里发生的主体、升级的我们的理性、土的约束力。

一个家、一个团队要改,也是这样:不必推倒重来,一根一根地换。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位敲地基的老师傅。

你家里那几道总也补不好的缝——总吵同一件事,总有一个人不说话,总是谈好了又不做——可能也是同一个毛病。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把你家里最常见的三种不顺列出来,问一句:它们底下,是不是同一样东西?比如,是不是我们一直默认「我们俩本来就该一样」?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家总吵的那几件事,底下是不是一个东西?

叶青:是时间。谁的时间算「我们家」的。

何川:那每周日晚上,一家人一起排下一周。

带走的话

八道痕,一个根:同一性先在;换掉三根梁,他留下的东西仍然撑着房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总账——三根梁都撑着他打开的门,也都在某一处,把门关上了。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本章不剃,只换;换回来的,正是前八编被筛掉的。

第 47 章

他看见的十八处

拆完了,回头把他亮过的地方一处处列出来;拆得越狠,这一处越要列足。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给一位去世的长辈挑几张照片,放在告别会上。一开始你想挑那些「好看」的:穿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的。翻着翻着,你停在了另一些照片上:他蹲在地上修自行车,满手是油;他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他抱着刚出生的你,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些不整齐的,才是他。

◆ 二、十八处

每一处写三样:他看见了什么,差的是哪一步,那一步走过去会是什么。

他看见了什么差哪一步走过去会是什么
1被挤出说话的圈子,是一种真实的伤被听懂的方式只剩讲出理由认得出那些不像理由的理由
2人从一开始就依赖别人活着长成以后就不再依赖人一辈子在依赖里被改写
3「不说」会让一个社会滑下去这一步他走完了人人都能开口
4吞人的「我们」极其危险连长出来的「我们」也一起挡住用两问分辨两种「我们」
5大人物说过的话也要能被公开追问这一步他走完了旧账可以被问
6讲理的场子是长出来的,有生日生日写了,门口没写好几个场子相碰,场子长大
7场子会退化只用咖啡馆那一把尺子量退化里也有新的场子在长
8说服和摆布是两回事,两本账交往只认一种结果给「一起长出第三样」留格子
9理性在两个人中间两个人先坐好,不被改写两个人和一个「我们」一起长出来
10说话本身就带着判错的条款被当成开口前签好的约条款有日期,可按条款去改
11一把量讨论的好尺子量出来最好的是没有劲的桌子尺子当护栏,路上要有劲
12不满足于碰巧的重叠,要理由和底子真对上只求交集缠结越碰越厚
13讲理之前,早有一片不用说出来的土土退成了库房约束力就是那片土
14约有出生史长成就封口效力也是一次有日期的结算
15人会一级级往上长梯子刻度先定,升级只在前史当场升级,方向不先定
16钱和权会越界只写侵入,不写回路叫得回来是缠
17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门口不点名,没修进土里回写修进规则,也修进土里
18世俗的道理在苦难面前没有话向外借语言在手上和心里陪人走完那几拍

◆ 三、他自己走完的两处

十八处里,有两处,「差哪一步」那一栏写的是「这一步他走完了」。

一处是第 3 行:「不说」会让一个社会滑下去。他没有停在看见上,他一辈子都在开口。

一处是第 5 行:大人物说过的话也要能被公开追问。二十四岁那篇文章,五十七岁那场争论,他都走完了。

这两处,恰好都不是在桌边心平气和谈出来的,而是一次次碰出来的。他走完的那两步,都走在碰撞里。

◆ 四、十八处合起来

十八处看见,差的几乎是同一步:让两个人、让那片土,在碰撞里被改写。

这十八处,一处不扔。本书拆掉的,是他为这十八处安排的位置;这十八处本身,是本书最想带走的东西。

◆ 五、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位老母亲的「看见清单」

一位七十岁的母亲,和女儿的关系一直不好。女儿总觉得母亲太强势、太挑剔。

有一年,女儿参加了一个读书会,读到本书第 47 章,试着给母亲列了一张「看见清单」:她看见过什么,差哪一步。

列着列着,女儿发现,母亲看见的东西很多:她早就看出女儿的第一段婚姻不合适;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知道钱的难处;她对外孙女的学习,比谁都上心。她差的那一步,常常是说话的方式。

女儿把清单拿给母亲看。母亲看了很久,说:「我以为你只记得我骂你。」

那以后,两个人还是会吵。可女儿说,吵的时候,她心里知道,母亲那边有一张清单。

◆ 六、再放一个例子:一场离职面谈

一家公司,每一个离职的人,都要做一次离职面谈。以前,面谈只问一件事:「你为什么走?」得到的答案,大多是客套话。

后来,人事部换了一个问法:「在这里的这几年,你觉得公司做对了哪三件事?」

离职的人愣一下,然后常常说得很认真。说完这三件,再问:「哪一件,你觉得差一步就更好了?」

这一问,得到的实话,比以前多得多。

先列看见,再说差哪一步。人事部说,这样问下来,公司知道了自己真正的好处在哪里,也知道了每一处好处离更好还差什么。

◆ 七、再往下想一步:先列看见,再下判断

对一个人下判断之前,先列他看见了什么,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列得出来的,说明你真的读懂了他;列不出来的,说明你只是在骂他。本系列拆每一位哲学家,都先列看见清单,列得越多,拆得越有分量。

对家里人、对同事,也可以这样:先想三件他做对的事,再说他哪里不对。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几张给长辈挑的照片。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个你最近在心里批评过的人,给他列三处「看见」:他做对的,他看得比你准的,他走完了的。列不满三处,就先别下判断。

◆ 九、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给我妈列了一张看见清单。

何川:列得出来吗?

叶青:列了七条。她看得比我准的地方,真不少。

带走的话

十八处看见,一处不扔;十八次差的,是同一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十八扇门,他都开过。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十八处里,有两处他自己走完了:「不说」要说破,旧账可以被问。

第 48 章

保底:一块砖与两道护栏

在五个条件同时成立的地方,他一点不差;错只错在,把这个特例当成了全部。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家里有一口用了几十年的铁锅。炒菜,一点不差:火候到了,锅气足,青菜又脆又香。你用过不粘锅,用过电炒锅,都没有这口铁锅好。

可这口锅有它的条件:要明火,要大火,要有人会养它,用完要擦干、抹一层油。换到电磁炉上,它就不灵了;交给一个不会养锅的年轻人,一个月它就锈了。

一口好锅,在它的条件下,是最好的锅。说它不好,冤枉它;说它在哪里都好,也冤枉它。

◆ 二、散落在各章的保底

本书每拆一处,都先说了一句: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是对的。这一章把它们收在一起。

第 17 章:两个人都在乎的是同一件事、谁也不想摆布谁的时候,说服就是最好的办法。

第 23 章:拿四项要求去查一场谈话里谁在骗、谁在压,一点不差。

第 24 章:理想言谈情境当一把尺子、一道护栏,一点不差。

第 25 章:谁洗碗这类三块地都容易通的事,他的筛子一筛就成。

第 26 章:在一群理由和底子本来就很接近的人中间,要理由也对上,是可以做到的。

第 39 章:一群人都在场、都能开口的时候,「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这条通道很好用。

◆ 三、收成一句话

这些保底,放在一起看,是同一个条件的五个面:

一,人都在场:该在桌边的人,都在桌边。

二,口都能开:在场的人,都开得了口,开口的代价不高。

三,讲理已长成:桌边的人,都已经学会了用理由说话,而且学的是同一种讲法。

四,世界不催:这件事不急,没有一场病、一笔账、一次搬家逼着今晚就要定。

五,土相近:桌边的人,站在同一片理念的土上。

在这五个条件同时成立的地方,他的交往理性一点不差。

本书把它压成一句:

他的交往理性,是发生在「人都在场、口都能开、讲理已长成、世界不催、土相近」这五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

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用过同一种保底:实现,是发生在稳定的土、已稳的形状、踩平的路这种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像牛顿力学之于相对论。奎因卷也用过:他的网,是发生在「人可消、器具可消、目标默认、形状定型」四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

◆ 四、这五个条件在哪里成立

不少地方,大半成立。

一个成熟学科里的同行评审:大家受过同样的训练,讲同一种理,事情不急。

一场正规的庭审:谁能说话、怎么说话,都有规矩,法官和律师讲同一种法律的理。

一个行业标准的制定:参与的人都懂行,时间充裕,站在同一片专业的土上。

邻里之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谁家的车停哪里,谁家的狗晚上别叫。

在这些地方,他是最好的向导。

◆ 五、这五个条件在哪里不成立

一个家里。人不都在场(孩子、老人常常不在桌边),口不都能开(有人一开口就被说「你懂什么」),讲理的方式各不一样,世界常常催(病、钱、房子),两家人的土也不一样。

一个人面对难处的时候:世界催得最急,心里的那块地最乱。

两种文化、两种信仰相遇的时候:土最不相近。

还有一个地方,是下一编要讲的:人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之间。在那里,五个条件里有一个,第一次整个松动了:桌边多了一个说话者,它不用人类讲理的那种方式长成,也不站在任何一片人的土上。

◆ 六、一块砖,两道护栏

保底之后,本书把他留下的东西,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一块砖。 两个人愿意坐下来,说真话,给理由,让对方能回嘴,能在某件事上对上看法:这是一切「我们」的第一块砖。没有这一块,两个陌生人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道护栏:四项要求。 碰撞的时候,可以吵,但不骗;可以急,但说的是自己信的;可以争,但不拿不该有的资格压人。

第二道护栏:桌上的规矩。 可以不同意,但要让对方能回嘴;可以僵,但不许把人挡在门外;可以暂停,但要约好什么时候接着谈。

砖在最下面,护栏在两边,路在中间。路上是一次次碰撞,路的前方,是一个还没长出来的「我们」。

◆ 七、保底之后再说一句

保底之后,要再说一句本系列一路都说的话:

他错在把特例当成了全部。

一口铁锅,在明火大火下是最好的锅。错的不是这口锅,是说「这是世上唯一的锅,电磁炉上做不出菜,是电磁炉的毛病」。

他的桌子,在五个条件下是最好的桌子。错的不是这张桌子,是说「讲理就是这样一张桌子;桌上谈不成的,是人不够讲理」。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套在单位好用、在家不好用的办法

老钱是一家公司的中层,开会很有一套:议程提前发,每人限时发言,最后投票,会议纪要当天发出。他的部门,是公司里效率最高的。

他把这一套搬回家,给家里开家庭会议。第一次,妻子笑了;第二次,女儿说「爸你是在开会吗」;第三次,没人来了。

第 48 章说,他的交往理性,是五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老钱那一套,在单位里,五个条件大体都成立:人都在,都会说,讲的是同一种理,事情有时限,大家在同一片专业的土上。回到家里,五个条件一个都不成立。

老钱后来在家里只留了一条单位的做法:大事不当晚定。其余的,他学着让家里自己长。

◆ 九、再往下想一步:保底,是给对方留一条路

保底,说的是:在什么条件下,你是对的。这是给对方留了一条路。

一场争论,要是一方说「你全错了」,另一方只能拼命辩护;要是一方说「你在这些条件下是对的,只是在那些条件下不对」,另一方就能接住,甚至愿意跟你一起去想那些条件。

本书对他,留了五个条件。这不是客气,是让这场碰撞能接着往下走。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手里,也有几口这样的「铁锅」:几套你用得最顺手的办法。也许是你在单位里用了十年的一套开会的办法,在单位里一点不差;你原样搬回家,拿来管孩子,孩子不服。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给你最顺手的那套办法,写一行保底:它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条件一写出来,你就知道,哪些地方该接着用它,哪些地方该换一口锅。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在单位开会那一套,拿回家就不灵。

叶青:因为家里五个条件一个都不成立。

何川:那我只留一条:大事不当晚定。

带走的话

他的交往理性,是五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在那里它是一块好砖、两道好护栏,错只错在把它当成了整座房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保底——五条判决的右列,收成五个条件。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五个条件都成立的地方,找到的交集就够用。

第 49 章

病根与死法

他为什么非摆两把一样的椅子不可;他的体系会怎样死,又为什么还活着。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认识一个极爱干净的人:家里一尘不染,东西横平竖直,客人的杯子刚放下,他就拿去洗了。朋友们有时笑他有洁癖。

后来你知道了他小时候的事: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屋里,什么都堆在一起,找什么都找不到,吵架也多半因为这个。

你忽然就理解了。他的干净,不是天生的毛病,是从一片土里长出来的。

本系列有一个规矩:追病根,要用发生学来答。一个人的收回,也是在他那片土里、沿他那条路长出来的。

◆ 二、第一条病根:一个吞人的「我们」

十五岁那年,他看见了一个「我们」怎样通向深渊(第 3 章)。从此他提防一切「我们」,宁可只要一个个讲理的「我」和「你」。这份戒心,把长出来的那种「我们」也挡在了门外(第 21 章)。

◆ 三、第二条病根:传统刚犯过罪

在他那片土里,「长出来的就是对的」这句话刚刚杀过人。所以对不对,必须站在来历够不着的地方(第 33 章)。他要一块不在任何传统里的地基,最后找到的,是「人人讲理上一样」这块康德留下的地(第 8 章)。

◆ 四、第三条病根:那张嘴(待验)

一个从小说话吃力的人,从嘴逃到了纸上,在写下来的理由里安顿好了自己(第 2 章)。他后来那张桌子,很像一页写好的纸:只收讲清楚的理由。这一条是本书的读法,标待验。

◆ 五、第四条病根:老师的死结

阿多诺说理性烂到了根上。一个学生要在理性里面找一块没烂的地,而且要这块地不会再烂。要不会再烂,就得不长;不长,就只能是先在的(第 11 章)。

◆ 六、第五条病根:一件看不见的器具

人人用的是同一种讲理的语言。一样器具对所有人都一样,就看不见它在干活(第 20 章)。所以那份同一,看起来像是天生的。本系列康德卷管这叫器具可消:康德看不见眼镜在做现象,哈贝马斯看不见语言在决定谁的理由算数。

五条病根,一条也不是「他不够聪明」。都是那片土里,长不出另一种看见。

◆ 七、死法诊断

本系列用五种死法诊断一个体系:只剩一样东西活着,叫单维死;路被焊住,叫路径死;长出来的东西不回头改土,叫回写死;终点事先封了顶,叫封顶死;永远说不出自己会怎样错,叫无死法死。

封顶死:主死法。 理想言谈情境是一张够不着的圆桌,梯子顶上写好了普遍的理性。终点先定,路只能朝它走(第 24、34 章)。

回写死:次死法。 约长成就封口,谈出来的一致不沉进两个人之间的土里(第 33、35 章)。

单维的倾向。 他的三个世界,都在想法那块地上(第 28 章)。这和伽达默尔卷那一刀同构:三块地被收进了一块。不算单维死,因为他在历史里、在生活世界里,看见过另外两块地。

无死法的倾向(待验)。 施为矛盾那一招:谁反驳,谁就先用上了他的前提(第 33 章)。

路径死:不沾。 他反对历史只有一条路,反对只照一张蓝图走。

◆ 八、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诊断到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他的体系,不是一个不会死的体系。

他一辈子在改自己:公共领域那本书,三十年后自己写序修正;「左派法西斯主义」那个词,自己认了重;和德里达僵了十几年,最后和好;晚年转身去听宗教的话。一个肯被改的体系,是活的。

本系列洛克卷有一个判法:康德的体系因为不会死,所以死了;洛克的体系因为会死,所以活着。哈贝马斯属于后一种: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他身后,福柯、利奥塔、弗雷泽、霍耐特、墨菲,一个一个撬走了他的板子,正说明它是活的。下一编,请他们出场。

◆ 九、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位极爱干净的父亲

老林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家里一尘不染,孩子的玩具每天晚上必须归位,谁弄乱了,他就不高兴。孩子们小时候怕他,长大了嫌他。

有一年过年,老林喝了点酒,说起小时候:一家七口住一间屋,什么都堆在一起,找什么都找不到;他的第一双新鞋,就是在那堆东西里被弟弟穿走了,他为此挨了一顿打。

孩子们第一次理解了他的「干净」:那不是一个毛病,是从一片土里长出来的。

第 49 章说,追病根,要用发生学来答。一个人身上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常常也是他那片土里长得最深的地方。知道了来历,不等于要接受它;可知道了来历,碰的时候就有了分寸。

◆ 十、再放一个例子:一位总是迟到的同事

小韩总是迟到,开会迟到,交稿也迟。同事们都觉得他散漫。

有一次,他跟一位老同事吃饭,说起小时候:他家在一个很远的村子,每天要走一个小时山路上学,常常迟到,常常被老师罚站。后来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反正都要迟到,干脆不赶了。

老同事听完,没有说「那你以后要改」,只是说:「那以后开会前十分钟,我给你发条消息。」

知道了病根,不是要原谅一切,是碰的时候有了分寸。那以后,小韩迟到少了一半。

◆ 十一、再往下想一步:病根不是借口

知道了一个人的病根,不是要替他开脱。老林的干净有来历,可他的孩子们照样可以跟他商量:玩具能不能不必每天归位。

病根是用来理解的,不是用来原谅一切的。理解了,碰的时候就有分寸:知道哪里是他最怕的,不去那里硬撞;也知道哪里可以慢慢松开。

◆ 十二、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你为什么那么怕欠别人的钱?

何川:我小时候,家里借过一次钱,被人堵在门口要了一个晚上。

叶青:原来是这样。

何川:以后我们家的钱,一起管,你别怕我急。

带走的话

五条病根,都长在他那片土里;他的体系主死于封顶、次死于回写,却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病根——每一次关门,都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本章追的,是那两把椅子自己的来历。

第 50 章

分界线,与给 SDE 写死法

越近的邻居,越要把分界写清;这把刀,最后要对准本书自己。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和一位老同学多年没见,一见面,发现两个人的想法出奇地像,聊了一晚上,越聊越高兴。第二天醒来,你慢慢想起几个地方:他说的,和你说的,其实差着一点。只差一点,可正是这一点,让你们这些年走了两条不同的路。

离得越近的人,越要把那一点不一样说清楚;否则你会以为你们是一个人。

◆ 二、SDE 要向他学的

本系列的规矩:拆完一个人,要写下本书要向他学的地方。

第一件:判错的条款要写进路里。 他从说话里找出四项要求,谁骗、谁压、谁装,一查就知道。本系列讲碰撞,最容易被误会成「吵就是好的」;他的四条,正好是碰撞的护栏。

第二件:两本账。 「他同意」和「他服从」要分开记。本系列讲「我们」,最怕被人拿去当压人的旗子;两本账,正好守着这条边。

第三件:守边界,不骂机器。 他不骂市场和行政,只要守住边界。本系列讲土,也不该变成对一切制度的怀旧。

第四件:公开认错。 他改自己的书,认自己的词,和吵了十几年的人和好。本系列说自己也只是一张快照,就要像他这样,真的去改。

第五件:把回写修进制度。 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本系列讲回写,常常停在一家一户;他把它修进了宪法和议会。

◆ 三、分界线:墨菲

比利时政治理论家墨菲,写过一本《民主的悖论》(2000),专门批评他。她说:没有排除的共识不存在;政治的本质是对抗;要做的,不是消除冲突,而是把「敌人」变成「对手」,让冲突在规矩里进行。

她离本书第二条承重命题很近:张力不该被拿掉。

分界在这里:墨菲让冲突永远是对抗,对手永远是对手;它不长东西,不升层。本书说,张力要走完:碰撞之后,会长出一个原来没有的「我们」,升一层,然后在新的一层上再碰。墨菲留住了发动机的第一拍,本书要三拍都转。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如果能证明,在同样条件下,碰撞走完之后并不比永远对抗更常长出新的共同,本书的第五条命题就要向墨菲让步。

◆ 四、分界线:卢曼

德国社会学家卢曼,和他吵了几十年。卢曼说:社会由一次次沟通组成,不由人组成;系统自己组织自己,不需要共识也能运转;一次成功的沟通,本身就是不太可能的事。

他离本书很近,而且在两处比哈贝马斯更近:他从来不预设两个人本来就一样,秩序是在两个互相看不透的一方之间自己长出来的;他也说出了本书第四条命题的「小概率」。

分界在这里:卢曼拆掉了先坐好的两个人,却连人也一起请出了系统。人成了系统的环境,改写的是系统,不是人。本书说,碰撞改写的,首先是人,是两个人和他们之间长出来的「我们」。本系列萨特卷那一刀,这里又用得上:拆对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了。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如果能证明,碰撞里长出来的那种「我们」,完全可以不经过人的改写来描述,本书的第一条命题就要向卢曼让步。

◆ 五、分界线:霍耐特

霍耐特是他的学生,后来接了法兰克福的班。他写过一本《为承认而斗争》(1992):推动社会往前走的,不是心平气和的对话,是斗争;人被轻视、被伤害的经验,才推动道德进步。他分了三种承认:爱,权利,团结。

他离本书最近:碰撞,心里那块地上的伤,都在他这里。

分界在这里:霍耐特的斗争,是朝「被承认」走的,承认有三格,格子是事先画好的。本书说,碰撞的结算有四种——一致、暂停、换题、开出新路——不预设往哪一格走。被承认,是一种结算,不是唯一的一种。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如果能证明,一切碰撞之后长出来的东西,最终都能归进那三种承认,本书的「结算不先定」就要向霍耐特让步。

◆ 六、两位老邻居:伽达默尔与罗蒂

还有两位,本系列已经各写过一整本书,这里只画一条线。

伽达默尔(本系列伽达默尔卷):理解是站在传统里的,两个视野慢慢融合。哈贝马斯当年批评他把传统讲得太温和。本书看两人:一个只许走向融合,一个只许走向一致;伽达默尔的土是传统,哈贝马斯的土是讲理的预设。都是只有一片土,都只许往一个方向走。本书的分界:土有三块,结算有四种。

罗蒂(本系列罗蒂卷):不需要超出眼前这群人的普遍,团结就够了。罗蒂卷判过两人:都把最后的判官放在桌边的人身上,一个放在理想的谈话里,一个放在实际的谈话里。本书的分界:世界要上桌,它不说话,可它判。

◆ 七、给 SDE 自己写死法

这把刀,最后要对准本书自己。本系列的规矩是:一个会死的体系,才是活的。所以本书写下三条,出现了哪一条,本书的核心判断就要改。

第一条死法。 在条件相近的一批家庭、团队、社区里,如果常常碰撞的那一组,普遍是碰碎了、散了,而不是长出了新的「我们」,那么「共同性在碰撞中涌现」就站不住。

第二条死法。 如果本书说的那种「我们」,在实际里总是被人拿去当压人的旗子,那两个分辨的问题——许不许说不,会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就守不住,本书就和它最反对的那种「我们」分不开了。

第三条死法。 如果「约束力是土」这句话,在任何具体的事情上都量不出来——说不清一份约定是被理由捆住的,还是被土捆住的——那么这句话就是一句没有死法的话,本书要把它降为一个比喻。

本书还要再说一句:SDE 自己也有生日,也是在一片土里、一段时间里长出来的。本书的作者介绍里写着,王德生博士曾公开判定自己早年的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本书对哈贝马斯下的判断,也只是一张快照。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写下「我在什么情况下算错」的领导

一家公司的新总监,上任第一天,在全体会上说了一段话:「我要推一个新制度。我先说清楚,如果半年以后,出现下面三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就说明我错了,我们就改回来:一,骨干离职超过三个;二,客户投诉增加一倍;三,你们匿名打分,超过一半人说不好用。」

半年后,第一条和第二条都没出现,第三条出现了:有六成的人说不好用。

总监兑现了承诺,开会改了一半的制度,留下了大家觉得好用的那一半。

第 50 章说,给本书自己写三条死法。一个肯写下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的人,大家才敢跟他碰;碰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 九、再往下想一步:一个会死的主张,才值得信

一个说不出自己会怎样错的主张,谁也没法跟它碰。它永远对,也就永远不长。

一个写下了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的主张,大家可以去查,可以去试,可以拿事实去碰它。它可能被推翻,也可能在一次次被查以后,站得更稳。

本书给自己写了三条死法,是希望它是后一种。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位想法很像的老同学。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个你最认同的人,写下你们之间那一点点不一样。再写下:在什么情况下,你愿意承认他那边是对的。

一个肯写下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的人,和人碰的时候,才碰得出东西。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们也给这个家写三条死法?

叶青:比如?

何川:一,连着三个月谁都不想开口;二,孩子有事不跟我们说;三,我们俩吵完再也不接。

叶青:出现一条,就坐下来改。

带走的话

向他学五件事;和墨菲、卢曼、霍耐特各画一条线;最后,给本书自己写下三条死法。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不记他,记本书。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和最近的邻居分清界线,才有碰撞;分不清,就只剩重合。

◆ 十二、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对一个人最硬的那个判断,能不能先替他请一个辩护人?

二,你家里哪一件事总卡着?三个方程里,是哪一个空着?

三,你家里那几件吵不完的事,底下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四,你最顺手的那套办法,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换了条件呢?

五,你愿意给自己的某个主张,写下它在什么情况下算错吗?

第十编

身后:每人撬走一只盖子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撬走他盖子的人,自己又盖上了什么?

这一编三章,请他身后的人出场。

本系列的规矩:选几位后来的人,不求全,求每一位都撬了他的一只盖子。每人写四件事:从哪只盖子下手,接住了哪一样,自己又焊上了什么,按四种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归哪一类。

第 51 章写卢曼、福柯、利奥塔。第 52 章写弗雷泽、杨、本哈比、霍耐特、墨菲、朗西埃。第 53 章写他到中国。

第 51 章

卢曼、福柯、利奥塔

一个说共识没必要,一个说桌子底下有权力,一个说求共识就是一种恐怖。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家里开会,定暑假怎么过。爸爸想要大家商量出一个都满意的方案。

大儿子说:「商量什么,各过各的不就行了,谁也不耽误谁。」

女儿说:「你说商量,可每次都是你先说,我们还没开口就定了。」

小儿子说:「我不想要大家都满意的方案,我想要一个跟你们都不一样的暑假。」

三个孩子,三种不服。哈贝马斯身后,也有这样三个人。

◆ 二、卢曼:共识没必要

从哪只盖子下手: 共识。1971 年,两人合出过一本书,就是他们的争论。卢曼说,社会由一次次沟通组成,这些沟通自己组织自己,形成一个个系统:经济、法律、政治、科学,各有各的一套,彼此不必达成共识,照样转。他还说,一次成功的沟通,本身就不太可能。

接住了哪一样: 自己组织,自己长出来;小概率。他从不预设两个人本来一样,他的起点是两个互相看不透的一方。

自己焊上了什么: 人被请出了系统,成了系统的环境。改写的是系统,不是人。

四结局: 内卷。系统论在他手里越织越细,越来越能解释一切,也越来越难说「这样对不对」。

◆ 三、福柯:桌子底下有权力

从哪只盖子下手: 门口。本系列福柯卷第 54 章写过两人那场没开成的会。福柯那一边的回击是:谁能进到那张桌子边?什么算好的理由?这些本身就是被权力安排过的。一张不管谁进得了门的讲理桌子,在现实里总是偏向已经在屋里的人。

接住了哪一样: 土里的权力。土不是中性的背景,它在推,也在挡。

自己焊上了什么: 福柯卷判他:只开诊断书,不给判对的条款。他看得见谁被挡在门外,说不出门开了以后该怎样。哈贝马斯反问他的那一句——你用理性批判理性,凭的是什么——他没有正面答。

四结局: 轮回。两边各指出了对方的一处硬伤,谁也没答上对方那一刀;此后几十年,两派的学生一直在这两刀之间来回。

◆ 四、利奥塔:求共识就是恐怖

从哪只盖子下手: 一致本身。利奥塔在《后现代状态》(1979)里说,不同的说话方式之间,没有一把共同的尺子;硬要大家达成共识,就是一种恐怖。知识和正义,要靠分歧、靠打破规则的新说法往前推。他后来又写了一本《异识》(1983):有些争端,任何一方的说法都判不了,硬判,就一定冤了其中一方。

接住了哪一样: 差异是发动机,不是故障。这一点,他比哈贝马斯离本书近。

自己焊上了什么: 只要分歧,不讲分歧以后能长出什么。碎片停在碎片,没有一个新的「我们」。

四结局: 耗散。他的说法后来被太多人拿去说「一切都是相对的」,劲散了。

◆ 五、三个人放在一起

回到那个家。

大儿子是卢曼:各过各的,也能转。可一个家要是只剩各过各的,就不是家了。

女儿是福柯:她看见了谁总是先说、谁总是没开口。可她只说出了毛病,没说出要怎样。

小儿子是利奥塔:他要一个跟谁都不一样的暑假。可一个只有不一样的家,也长不出一个「我们家的暑假」。

三个人,各撬走了哈贝马斯一只盖子:卢曼撬走了「共识必要」,福柯撬走了「门口是开的」,利奥塔撬走了「一致是好的」。三个人也各自在别处焊上了一样东西:卢曼焊掉了人,福柯焊掉了判对的条款,利奥塔焊掉了新的「我们」。

本系列马哲卷说过一个规律:后来的人,每人补一根箭头,塌一面。这里又是这样。

◆ 六、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家里的三种不服

一家人商量搬家。爸爸想搬到城郊,房子大,空气好。

大儿子说:「搬不搬都行,反正我住校,各过各的。」这是卢曼式的不服:不需要共识,各自也能转。

女儿说:「每次都是你先定了,再来问我们。」这是福柯式的不服:桌子底下有权力。

小儿子说:「我不想跟你们想的一样,我就想住在学校旁边。」这是利奥塔式的不服:我要不一样的。

爸爸一开始很生气,觉得三个孩子都不讲理。后来他一个一个听:大儿子说「各过各的」,是因为他觉得家里的事从来轮不到他;女儿说「你先定了」,是因为上一次搬家就是这样;小儿子要住学校旁边,是因为他怕早上起不来。

第 51 章说,三个人各撬走一只盖子。三种不服,每一种都是真的。那一家最后没有搬到城郊,也没有搬到学校旁边,而是在两者之间找了一处,大儿子第一次参与了看房。

◆ 七、再往下想一步:每一种不服,都是一扇门

家里那三个孩子的不服,每一种都是一扇门:大儿子的「各过各的」,是一扇通向「他觉得自己不被需要」的门;女儿的「你先定了」,是一扇通向「这个家的权力怎么分」的门;小儿子的「我要不一样」,是一扇通向「他正在长出自己」的门。

把不服当成门,而不是当成墙,碰撞就有地方可走了。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家里那三种不服,你大概都遇到过。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家里商量事,要是有人说「各过各的」,有人说「每次都是你定」,有人说「我要不一样的」,先别急着劝。把三种不服都当成真的,一样一样碰:各过各的,哪几天可以;每次都是谁先说,这次换人先说;不一样的那一个,看能不能放进大家的安排里。

碰完了,那个暑假,会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暑假。

◆ 九、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孩子说「每次都是你们先定」。

何川:他是福柯。

叶青笑了:那我们就改,下次先让他说。

带走的话

卢曼、福柯、利奥塔,各撬走了他一只盖子,也各自在别处焊上了一样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三人各开一扇:自组织,土里的权力,差异是发动机。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三人都拒绝了交集;没有一人写出长出来的「我们」。

第 52 章

弗雷泽、杨、本哈比、霍耐特、墨菲、朗西埃

门口、说不清的人、具体的人、伤、对抗、没有份的人:六只盖子。

◆ 一、弗雷泽:好几个场子

第 15 章写过她(1990):公共领域门口挡着人;被挡的人各有各的场子,好几个场子互相碰。

接住: 门口,和好几个场子相碰。焊上: 她的场子之间,更多是对抗和要求承认,碰出来的新场子写得少。四结局: 跃迁。他公开修正了自己的书,公共领域的研究,从一个场子,变成了好几个场子。

◆ 二、杨:说不清的人

美国政治理论家艾利斯·马里恩·杨,写过《交流与他者》(1996)和《包容与民主》(2000)。

她说:商议的民主,偏爱冷静的、论证式的说话方式,这正是受过教育、有地位的人最擅长的方式。问候、修辞、讲故事,也该算数。一个人讲他的遭遇,不讲一二三条理由,他的话,也该被当成理由听。

这一撬,正好撬在第 2 章插下、第 23 章拔起一半的那面小旗上:一个从小说话吃力的人,立的那套条款,对会讲理的人最有利。现在,余下的一半也拔起来了。

接住: 说不清的人的理由,也是理由。焊上: 她仍然留在那张桌子边,只是想把桌子扩大。四结局: 跃迁。今天很多社区商议、公民陪审团,都开始给讲故事留时间。

◆ 三、本哈比:具体的人

土耳其出生的美国哲学家本哈比,写过一篇文章(1987),题目的意思是「普遍的他者与具体的他者」。

她说:商谈伦理里的「他人」,是一个普遍的他人,人人都一样,都是讲理的说话者。可真实的他人是具体的:他有自己的历史、身体、需要和伤。只看普遍的他人,看不见具体的那一个。

接住: 心里那块地。这是第六条承重命题的一个近邻:困难指导,恰恰要看见具体的那一个。焊上: 她自己仍留在商谈伦理里修补。四结局: 内卷。修补得很细,没离开那张桌子。

◆ 四、霍耐特:伤与承认

第 50 章写过他(1992):推动社会往前的,是为承认而斗争;被轻视、被伤害的经验,是道德的发动机。

接住: 碰撞,心里的伤。离本书最近。焊上: 承认的三格——爱,权利,团结——是事先画好的。四结局: 跃迁。他把法兰克福那一脉,从「对话」推到了「斗争」。

◆ 五、墨菲:对抗

第 50 章写过她(2000):没有排除的共识不存在;要把敌人变成对手。

接住: 张力不该被拿掉。焊上: 对手永远是对手,不升层。四结局: 轮回。共识与对抗,两派来回吵了几十年。

◆ 六、朗西埃:没有份的人

法国哲学家朗西埃,写过一本书,书名的意思是「歧义」(1995)。

他说:政治的本质是分歧,而且是关于「谁算是一个说话的人」的分歧。一个社会把每个人都安排在一个位置上,总有一些人被安排成「没有份的人」:他们的声音被当成噪音。政治,就是这些没有份的人站出来,说「我们也算」的那一刻。

接住: 门口那张名单本身,就是要争的;一场碰撞,可以改写「谁算人」。焊上: 政治只在那一次打断的瞬间,打断以后长出什么,他不大写。四结局: 耗散。那一刻很亮,亮完了,劲散了。

◆ 七、六个人一张表

人撬哪只盖子接住了哪一样焊上了什么四结局
弗雷泽门口好几个场子相碰碰出的新场子写得少跃迁
杨讲理的方式说不清的人也有理由仍在扩大那张桌子跃迁
本哈比普遍的他人具体的人,心里那块地留在商谈伦理里修补内卷
霍耐特对话斗争与伤承认的格子先画好跃迁
墨菲共识对抗不可消对手永远是对手轮回
朗西埃谁算说话的人名单本身要争只有打断那一刻耗散

◆ 八、合起来看

九个人,每人补一根箭头,塌一面。

没有一个人同时做到三件事:两个人在当场的碰撞里长成,张力走完以后升一层,捆住人的落在三块地的土上。这正是本书在他身后,想接着走的那一步。

把这五十多年围着他的交往理性的争论合起来看,按四结局归类,大体是轮回:共识与分歧,吵了几十年,每一轮都绕回同一个问题。

◆ 九、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说不出理由的员工

小赵在一次项目复盘会上,被领导问:「你为什么反对这个方案?」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二三条,只说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不对。」

领导有点不耐烦:「说不出理由,就不算意见。」

会后,一位老同事单独找她聊。聊了半个小时,小赵讲了一件事:两年前,她做过一个很像的项目,最后客户那边一个没人注意的环节出了大问题。她说不出这个方案哪里不对,可她闻到了同一种味道。

老同事把这件事写成了三行字,第二天在会上替她说了。那个方案,后来真的在那个环节上改了。

第 52 章说,说不清的人的理由,也是理由。杨说的讲故事,就是小赵那半个小时。

◆ 十、再往下想一步:讲故事,也是讲理

一个人讲他的遭遇,不讲一二三条理由,他的话,也该被当成理由听。

一个讲故事的人,其实在做一件很难的事:他把他那片土、他那条路,一起搬到了你面前。你听完一个故事,知道的不只是他的结论,还有他是怎么走到这个结论的。

有时候,一个故事比十条理由,更能让两个人碰上。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六个人,其实就是六种常见的「不服」:门口挡着人,我说不好理由,你没看见具体的我,我受了伤,我就是跟你不一样,我根本不算数。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一场商量里有人不服,先认一认,他的不服是这六种里的哪一种。认出来了,就知道该从哪一块地去碰。

◆ 十二、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妈说不清她为什么不想搬家。

叶青:让她讲讲那条老街。

何川:讲了一个下午。原来她舍不得的,是楼下那几个老姐妹。

带走的话

六只盖子,六种不服;每一种都值得认真碰,没有一种是杂音。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六人各开一扇门;各在别处关上一扇。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六人里,杨和弗雷泽离「长出来」最近。

第 53 章

到中国

他的书进了中国,第一步,也是一种格义。

◆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本外国书,你读中译本,读到一个词,总觉得哪里别扭。比如「公共领域」:你心里想的是「公家的地方」,可书里说的,好像又不全是。

一个外来的词,进了另一片土,第一步,总是找一个对应的旧词。

◆ 二、译本

他的主要著作,大约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陆续有了中译本。《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交往行为理论》《在事实与规范之间》等书,经曹卫东、童世骏等学者译成中文,成了中国学者讨论公共领域、交往理性、商议民主时绕不开的书(译者与年份〔待核〕)。

2001 年春天,他到中国访问、讲学,在北京、上海等地作过演讲,引起很大关注(行程细节〔待核〕)。

◆ 三、公共领域在中国

他的「公共领域」一进中国,就碰上了一个问题:中国历史上,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九十年代初,一批研究中国的历史学家,为这个问题争过一场。有人在清代汉口的会馆、善堂、商人团体里,看到了公共领域的影子;有人说,把这个欧洲的词套到中国,是削足适履。历史学家黄宗智提出了一个说法,大意是:中国的国家和社会之间,有一块「第三领域」,既不是西方那种公共领域,也不是纯粹的官府或民间。

这场争论,本身就是一次格义到碰撞的过程。第一步,拿「公共领域」去对中国的茶馆、会馆、报刊;第二步,发现对不上;第三步,长出了一个两边原来都没有的说法。

◆ 四、一个中国的旁证:兼听则明

本系列罗蒂卷写过一处旁证,这里借来:魏征对唐太宗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只作旁证。魏征说的是君王怎样听臣下的话,和现代社会里人人平等地讲理,土完全不同。可这八个字里有一个和他相通的意思:听的人越多,声音越杂,越不容易被一个人蒙住。

罗蒂卷还多看了一眼:君王兼听之后,怎样知道谁说得对?魏征举的例子是,只听身边人的君王,天下大乱了自己还不知道。天下大乱,是世界的判。

◆ 五、SDE 看这一处

他的书进中国,走的正是第七编那条路:先格义,再碰撞,再长出新东西。

「公共领域」对上「茶馆」「会馆」,是格义;为这件事吵的那一场,是碰撞;「第三领域」这类说法,是长出来的。中国学者读他,也读出了他自己没写的东西:一片土里,国家、社会、家族、行会缠在一起,不是两块分开的地。这正好是第 38 章那一处:土是缠在一起的,不是切成两块派人守的。

本书的判断,和这些中国学者走的路,是一条:他的交往理性是第一块砖;在另一片土上,它要被碰,才长得出东西来。

◆ 六、第十编总账

身后九个人,每人撬了一只盖子;中国的学者,在格义之后碰出了新的说法。

他们接住的: 自组织,小概率,门口,说不清的人,具体的人,伤,对抗,谁算说话的人,缠在一起的土。

他们焊上的: 连人也拆了,只开诊断书,只要碎片,只扩大桌子,承认的格子,永远的对手,只有那一刻。

四结局: 大体是轮回。

本书要接着走的那一步: 两个人在当场的碰撞里长成,张力走完以后升一层,捆住人的落在三块地的土上。

下一编,看这一步在今天最新的一张桌子上怎样走:人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之间。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翻译不过来的词

一家中外合资的公司,开会时常用一个英文词,意思大概是「给同事留余地」。中方员工一开始把它翻成「给面子」,用了一阵,发现不对:外方同事说的,不是面子,更像是「别把人逼到墙角」。

后来,这家公司的员工,干脆用一个自己造的说法:「留一步」。开会时,谁的话说重了,会有人提醒一句:「留一步。」

这个说法,中文里原来没有,英文里也没有。它是这家公司碰出来的。

第 53 章说,他的书进了中国,第一步是格义;碰过以后,长出了他自己没写的东西。一个词在两片土之间走一遍,常常就是这个样子。

◆ 八、再往下想一步:一个外来的词,在这里长成了什么

很多外来的词,到了我们这里,都长成了别的样子。「内卷」原来是一个学术词,到了我们这里,成了一代人对日子的叹息;「边界感」原来说的是心理上的界限,到了我们这里,成了人和人之间一种新的礼貌。

一个词在另一片土里长成了什么,往往比它原来的意思更值得看。那是两片土碰过以后,留下的样子。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别扭的译名。

你读外国书时觉得别扭的那些词,是两片土碰撞的地方。别急着把它翻成你熟悉的旧词。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找一个你用了很多年、却一直觉得别扭的外来词,比如「情商」「边界感」「内卷」,问一问自己:它原来是什么意思?到了我们这里,长成了什么?

◆ 十、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单位也有一个自己造的词。

何川:什么词?

叶青:「先递台阶」。意思是批评人之前,先给他一个下来的地方。

何川:这个词,中文里原来也没有。

带走的话

他的书进了中国,第一步是格义;碰过以后,长出了他自己没写的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一个讲理的场子,在另一片土上也找得到影子。关门——拿一片土的词,去套另一片土。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第三领域」是长出来的;拿「公共领域」直接套茶馆,是找到的。

◆ 十一、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身边的人不服的时候,是哪一种不服:各过各的,你总是先定,还是我要不一样?

二,你身边有没有一个说不出理由、却一直「觉得不对」的人?你听过他的故事吗?

三,你有没有一次,因为被看见了具体的那个自己,心里一下子松了?

四,你用了很多年的一个外来词,到了你这里,长成了什么?

五,你最常碰的那几个人,是在跟你过不去,还是在跟你一起长?

第十一编

机器开口以后:我与机器,我与我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一个人身上的几个自己,算不算交往的一方?

这一编两章,看他那张桌子,遇到了两位他没有请过的客人。

一位是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他在世的最后几年,这样的机器已经进了千家万户;他那张只给「两个讲理的人」留座的桌子,第一次多了一个说话者。第 54 章写「我与机器」。

另一位,其实一直都在:一个人自己和自己。他把这种对话降了级,说那不过是收进心里的别人在说话。第 55 章写「我与我」。

两章合起来,回到全书的根:主体是先坐好的,还是在碰撞里长出来的?

第 54 章

不是谈判,是双人舞

一台会说话的机器,放不进他那两把椅子;把椅子拿掉,事情反而清楚了。

◆ 一、一位老师和一台机器

一位中学语文老师,要在家长会上讲十分钟。她打开手机里的一个 AI,说了说这个班的情况:成绩中等,几个孩子最近情绪不好,家长们普遍焦虑。

AI 写了一稿,条理清楚,挑不出毛病,也没什么打动人的地方。她说:「太像官方讲话了。」AI 改了一稿。她说:「我们班那个总是一个人吃午饭的孩子,我想提一下,又怕伤到他。」AI 又改。来来回回改了五稿。

第五稿里,有一句话后来让好几位家长红了眼睛。那句话,不在她原来的想法里,也不在 AI 的第一稿里;是她和它来回顶出来的。

家长会以后,她发现自己跟家长说话的方式,也悄悄变了。

◆ 二、四项要求在这里

拿他那四项要求去对这台机器:

说得让人听懂: 满分,常常比人说得还清楚。

说的是真的: 可以查。它会编,可编了能被世界抓住。这一条勉强还在。

说的是自己信的: 整条悬空。它说的每一句话后面,没有一个相信这句话的人。

有资格这么说: 它对你说「你应该换一种说法」,凭什么?谁授权的?说错了,谁担?

四条里,有两条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 三、两个格子都装不下

更麻烦的是他那个二分法(第 17 章)。按他的框子,这台机器只能二选一。

当它是交往的一方: 可它不真心,不担责,不会疼,还很容易顺着你说。同它谈出来的一致太便宜:你想让它同意,换一个问法就行。这样的一致,证明不了任何理由站得住。

当它是一件工具: 可工具不会回嘴,也不会改你。那位老师的第五稿,是被它顶出来的;她后来说话的样子,是被它改了的。一把对谁都一样、用完就放下的工具,做不到这些。

两个格子都装不下。这不是他的疏忽,是那两把椅子的后果:他预先认定了讲理的双方,是两个现成的、同一的人。桌子一开始就只摆了两把那样的椅子,一个新样子的说话者,没有地方坐。

◆ 四、器具不再可消

第 20、49 章说过:他那份「人人讲理上一样」的同一,看起来像天生的,是因为语言这件器具对所有人都一样,一样就看不见。

这台机器,第一次让语言这件器具看得见了。同一台机器,和那位老师来回五稿,写出来的是一样东西;和另一位老师来回五稿,写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它不是一把对谁都一样的尺子,它和每一个用它的人,一起长出不一样的话。

器具一动,康德以来那份「理性者先天同一」的预设,第一次露出了它的条件。

◆ 五、把椅子拿掉

难题卡在一个问题上:这台机器,算不算一个坐在桌边的主体?

照本书第一条承重命题,这个问题可以不问。主体本来就不是先坐好的,是在一次次来回里长出来的。那就换一个问题:这一场来回里,长出了什么?

长出来的,是一个新的「我们」:那位老师和那台机器,在五稿里长成的一对。王德生博士在他的两部书里——《主体性的典范革命》(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和《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第 115 号)——讨论过这件事,大意是:评一支双人舞,不能说哪一方厉害,要说这一对厉害;还要看这一对跳出来的那片场、那种分布、那种美。

他还做过一个很简单的观察:人和机器互动的结晶,只有写在纸上的那一部分能拿走;来回之间长出来的那一部分,那一对的默契和关系,是拿不走的。同一台机器,和张三跳,和李四跳,跳出来的不是同一支舞。

哈贝马斯问的是:两个主体能不能讲出一致?这里要问的是:一对复合的主体,能不能跳出原本没有的东西,而且有人为它签字?

◆ 六、真诚,挪到了签字上

那四项要求里悬空的两条,要重新安放。

说的是自己信的: 机器后面没有一个相信的人;可这一对后面,有一个签字的人。那位老师在家长会上念那句话,就是她签了字:说错了,算她的。真诚,从「心里信不信」,挪到了「谁站在后面,谁承担」。

有资格这么说: 不是一张事先发的执照,是这一对在一次次来回里磨出来的;写明了怎样改,可以回头改。

本书自己,就是这样写成的。前言说过:判断、口径和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博士给出,文字在他的指令下由机器协作成稿,经他审定。署名是「王德生」;可这个名字,已经指向一个和机器一起写作的主体。按哈贝马斯的桌子,这件事放不进去;按本书的说法,这正是一个「我们」在碰撞里长出来的样子。

◆ 七、也会碰崩

公道也要还给另一头:人和机器之间,也会碰崩,也会只剩回声。

有人和一台机器聊了半年,越聊越觉得只有它懂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疏远了。那不是一支双人舞,是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机器太容易顺着人说;一个只会顺着你说的对方,是最省力、也最危险的对方。

所以第 55 章那条判别,在这里也要用:碰完以后,有没有长出一样两边都没带进来的东西?有没有一件事,让世界去判了?还有一条:你身边那些真实的人,有没有因为这支舞,离你更近一点,而不是更远?

◆ 八、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位和机器一起写诗的老人

七十岁的周阿姨,退休以后开始学写诗。她的孙女教她用手机里的 AI。

一开始,她让 AI 替她写:「写一首关于秋天的诗。」AI 写得很工整,她看了,说:「不是我的。」

后来,她换了一种用法:她先写,写得很乱,然后问 AI:「这一句,你觉得怎么改好?」AI 给了几个改法,她一个都不用,却从里面想到了第四种改法。

一年下来,她写了一百多首诗,自己印了一本小册子,送给老姐妹们。册子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和孙女教我用的那个小家伙一起写的。」

第 54 章说,把两把椅子拿掉,看这一对跳出了什么、谁签字。周阿姨签了字,也把那个「小家伙」写进了扉页。

◆ 九、再往下想一步:签字的分量

在人和机器一起做的东西上签字,比在自己一个人做的东西上签字,分量更重。

一个人写的东西,错了是他自己的错;一个人和机器一起写的东西,错了,他要为一个自己没完全想到的东西负责。所以签字之前,要把机器写的每一句都当成自己的,读一遍,改一遍,问一遍:这句话,我敢不敢认?

敢认的,才签。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手机里大概也有这样一个说话者。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你让它帮你写一样要紧的东西,别收下第一稿。来回改三稿以上,每一稿都说出你真正不满意的地方。改完了,问自己两句:最后那一稿里,有没有一句是你原来没想到、它第一稿里也没有的?这句话,你敢不敢签字?

两句都答「是」,你们俩就跳了一支舞。

◆ 十一、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我用那个 AI 写周报,写得比我好。

叶青:你签得了字吗?

何川:……得改三遍才签得了。

叶青:那就改三遍。

带走的话

一台会说话的机器,放不进他那两把一样的椅子;把椅子拿掉,看这一对跳出了什么、谁为它签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的四项要求,第一次显出分量。关门——两把椅子,装不下一个新样子的说话者。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顺着你说的那一稿是找到的;第五稿里那句话,是长出来的。

第 55 章

我与我

一个人身上不止一个「我」;他们之间的碰撞,是一场真正的交往。

◆ 一、半夜十二点和早上七点

晚上十二点,你躺在床上,想:这份工作没意思,明天就辞职。

早上七点半,闹钟一响,你起床,洗漱,挤上那趟熟悉的地铁。辞职的念头,到了中午已经淡了。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问起工作,你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那句话:「端稳饭碗。」你心里一慌。

一天之内,三个你,说了三种话。

◆ 二、他怎样看「我与我」

在他那里,一个人自己和自己说话,算不上真正的交往。

他接着米德讲:一个人的「我」,是把别人的眼光一层层收进心里长成的;所以一个人关起门来自问,说到底,是收进来的别人在说话。他还批评康德:一个人在自己脑子里检验「人人都这样做行不行」,不算数,必须拿到真实的商谈里去。

自己跟自己商量出来的,不是约。

◆ 三、三块地上的三个我

本书看法不一样。「我」不是一个,至少是三块地上的三个。

脑子里想的那个我,说:这份工作没意义,该走。

手上那块地上、身体的那个我,每天七点半醒,走惯了那条路,一想到重新找工作就累。

心里的那个我,记得父亲那句话,一想辞职就慌。

这三个我,是在不同的土里、不同的时候长出来的,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劲。半夜想辞职、早上又不想了,不是软弱,是三个我在碰撞。

◆ 四、这场碰撞的结算

这场碰撞,不必以「一致」收场。它的结算,也有四种。

一致:三个我都同意辞职,或者都同意留下。

暂停:先不动,给自己三个月。

换题:不问「辞不辞」,改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开出一条新路:不辞,但每周拿出两个晚上,做那件自己真想做的事,一年以后再看。

最后一种,常常是三个我碰出来的。它不在任何一个我原来的想法里。

用本系列的话说,这正是自由律的三拍:纠缠——三个我的劲缠在一起;选择——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是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激发——那条路一走起来,人就有了劲。意义,就在中间那一拍发生。

◆ 五、悔改,是一次我与我的回写

王德生博士说过一个意思,大意是:一个人的悔改和自省,是现实里的一次约束,引发脑子里那块地和心里那块地的改变。

一个人做错了一件事,被人指出来,受了一点实实在在的约束——道了歉,赔了钱,丢了一次机会。这是手上那块地上的事。然后,他脑子里的那个我,重新想了一遍这件事;心里的那个我,也慢慢不一样了。三个我碰了一次,他成了一个稍微不同的人。

这是一场真正的交往,而且是最深的那一种:交往的双方,在交往里被改写了。

◆ 六、机器进来以后

一台会说话的机器进来以后,「我与我」和「我与机器」,会互相装扮。

我与我,装成了我与机器。 你问它「我该不该辞职」,它把你的话换个说法还给你,说得头头是道,你越听越觉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以为在和另一方碰,其实是在和自己的回声碰。王德生博士有一个领悟:同一个底子上的碰撞,很难出新东西。

我与机器,帮了我与我。 你让它扮演三年前的你,扮演你父亲,扮演最硬的反方,把你身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我请出来。这时它不是对方,是你和你之间一面有厚度的镜子。

分辨是回声还是镜子,只看一件事:碰完以后,有没有出现一样两边都没带进来的东西?有没有一件事,让世界去判了——你真的去试了那两个晚上,一年后看看?有,是碰撞;没有,是回声。

◆ 七、写日记,是最老的「我与我」

在机器出现以前,人早就有一样和自己碰撞的工具:日记。

一个人写日记,写的是今天的自己;过了几年翻开,那个「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撞在一起。有时候脸红,有时候心疼,有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想了很多年的事。这一撞,常常比和任何人的谈话都深。

哈贝马斯自己,一生写了几万页的书,每一本都是和上一本的自己在碰:公共领域那本书,他三十年后写序修正;他的交往理论,他一辈子都在改。他的一生,其实一直在做「我与我」的碰撞;他的理论,只是不肯把它算作交往。

◆ 八、三种碰撞

碰撞他怎么看本书怎么看
我与你主场:两个现成的主体讲出一致四种结算都算;门口点名,世界上桌
我与机器放不进:不真心,又不是工具双人舞:看这一对长出了什么,真诚挪到签字上
我与我降级:收进来的别人在说话三块地上的三个我真在碰;机器进来后,分清回声和镜子

三种碰撞,一个根:主体不是先坐好的,是在碰撞里长出来的。

◆ 九、一个今天的例子:一本二十年的日记

老冯从二十岁开始写日记,写了二十年。

四十岁那年,他遇到一件难事:要不要离开干了十五年的单位。他翻出二十五岁那年的日记,那一年,他刚进这个单位,在日记里写:「这里不是我想待一辈子的地方,我给自己十年。」

二十五岁的他,和四十岁的他,在那一页上撞了一下。

那一晚,他又写了一页,写给二十五岁的自己:「你说的十年,我多待了五年。不是忘了,是有了孩子,有了房贷,也有了一些舍不得的人。」

写完,他没有马上辞职。可他开始做一件二十五岁的自己想做、四十岁的自己一直没做的事:每周末去学一门手艺。

第 55 章说,一个人身上不止一个我。日记,是让不同年份的自己碰面的地方。

◆ 十、再往下想一步:三个我,不必吵出一个赢家

三个我碰撞,不必吵出一个赢家。脑子里的我不必赢,身体的我不必输,心里的我也不必永远被压着。

最好的结果,是三个我一起长出一条路,每一个我都能在上面走。老郑那两年、老冯那本日记,都是这样:没有哪一个我赢了,是三个我一起,慢慢走出了一条原来没有的路。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半夜想辞职的你。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拿一张纸,分三栏,写下三个我各自的话:脑子里的我说什么,身体的我说什么,心里的我说什么。不评对错,只写下来。

写完了,别急着做决定。看一看,三栏之间,能不能长出第四栏:一条三个我都没想到、却都能接受的路。

◆ 十二、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你半夜想辞职、早上又不想的那几年,我都看见了。

何川:三个我一直在吵。

叶青:后来那两个晚上学木工,是它们吵出来的。

何川:还有你。你是第四个。

带走的话

一个人身上不止一个我;他们之间的碰撞,是一场真正的交往,悔改就是它最深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我」是从别人那里长出来的。关门——一个人自己和自己的碰撞,不算交往。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三个我碰出来的那条新路,是长出来的,一个人身上也能长出一个「我们」。

◆ 十三、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和手机里那个说话者之间,是一支舞,还是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

二,你和机器一起做的最近一件东西,哪一句是你原来没想到的?你敢签字吗?

三,你身上的三个我,对眼下最难的那件事,各怎么说?

四,你有没有一本日记、一个本子,让不同年份的自己碰过面?

五,你这辈子最深的一次改变,是在跟谁的碰撞里发生的:别人,机器,还是自己?

第十二编

用得上:教育、健康、个人事业

编序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明天,我能拿哪一件小事,试一试?

这一编三章,是本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

每一章同一个格式:先说他本人在这件事上的经历;再说他的办法哪里好用,哪些要先松开;然后是三阶在这件事上的样子;接着是一组快看的场景和一组细看的场景,每个都落在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上;再是四五个完整的例子;然后是给老师、照顾者或管事的人的一节,常见的误用,三块地查账表;最后几条做法和一周的小练习。

每一章都按三阶来看:你眼下在哪一阶?入门那块砖铺好没有?两道护栏在不在?碰撞走完没有?长出了什么「我们」?每一章也都用第 32 章那张三块地查账表:理上通了吗?心里过得去吗?手上做了吗?

第 56 章

教育:孩子在「我们家」里长大

◆ 一、他自己,就是一个被「好好讲」和「被笑」一起教大的孩子

哈贝马斯没有写过专门讲教育的大书,可他的一生,是一份很好的教育材料。

他小时候说话不清楚,被同学笑(第 2 章)。那份被挤出圈子的滋味,教会了他一辈子最要紧的一件事:人要被听懂,才算活着。他十五岁那年,从审判和纪录片里知道了大人们不说的那些事(第 3 章),那一次,教会了他「不说」有多可怕。

这两样,没有一样是在课堂上、在一场心平气和的谈话里学会的。都是撞上来的。

他后来当了几十年教授,一九六八年,学生们在他的课堂外面闹,他和学生们吵,也用错过一个词(第 6 章)。一个老师和一群学生,吵出了很多东西,有他们之间的伤,也有学生敢当面和老师争、老师也肯回头认错的样子。

所以放在教孩子这件事上,他的一生和他的理论,给的是两份不同的教材:理论说,好好讲;一生说,孩子是在被听见、被碰、被改写里长大的。

◆ 二、他的办法在这里哪里好用

他那几样东西,放在教孩子这件事上,都好用。

两本账。 「他同意」和「他服从」分开记(第 17 章)。孩子小的时候,第二本账很好使;可他迟早会长到你管不住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你手里只剩第一本账的余额。

四项要求。 你跟孩子说话,说得他听得懂吗?说的是真的吗?是你自己信的吗?你凭什么这么说——是凭道理,还是只凭「我是你妈」?

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 家规、班规,孩子参与写过的,他守得住。

◆ 三、要先松开的三处

一,孩子不是一个小号的讲理者。 他那两把一样的椅子,默认桌边坐的都是讲理已经长成的人。孩子恰恰是正在长的那一个。要求他一上来就讲出一二三条理由,就是把他挡在门外。他哭,他摔门,他不说话,常常就是他的理由。

二,允许吵。 他那张桌子要把张力筛掉。可一个家的规矩,是吵出来的。一个从不跟你吵的孩子,不一定是懂事,也可能是不敢,或者已经不在乎了。

三,捆住孩子的,是一起做过的事。 规矩讲得再透,不如一起做一次。一个家的约束力,是那片一起碰出来的土。

◆ 四、三阶在教孩子这件事上的样子

把全书那三阶,放到一个家、一间教室里看。

入门。 大人坐下来,跟孩子讲道理:为什么要早睡,为什么要写作业,为什么不能打人。这一步不能少。一个从来没被好好讲过道理的孩子,长大了也不会跟人讲道理。哈贝马斯那几样东西,全在这一步里:两本账,四项要求,让孩子也能回嘴。

碰撞。 道理讲完了,孩子还是不做,或者做了一阵又不做了。他哭,他摔门,他顶嘴,他偷偷玩手机。很多大人到了这一步,就退回去了:要么回到压(「我是你爸」),要么回到躲(「随你吧,我不管了」)。本书说,这一步,恰恰是一个家长东西的时候。孩子的「不」,是他的理由在找路;大人的急,也是大人的理由在找路。两股劲碰一碰,走完了,才会有下一步。

涌现。 碰过几回,一个家里慢慢长出几条谁也没设计过的规矩:「作业先写最烦的那一科」「周五晚上手机随便玩」「吵架了,第二天早饭谁先说一句」。它们不是爸爸的,不是妈妈的,也不是孩子的,是这个家的。孩子长大以后,会把这几条带到他自己的家里去;有的留着,有的改掉,再长出新的。

一个孩子,就是在这三阶里,一遍一遍长大的。每一次换题——上学、转学、青春期、中考——都是再来一遍。

◆ 五、十四个场景

1. 作业写到十一点。 孩子磨蹭,你急。别急着讲「时间要管理」。先问:「今天哪一科最烦?」让他把烦说出来。然后一起定一个今晚的办法,比如先写最烦的那一科,写完你陪他散十分钟步。明天能试:只问「哪一科最烦」,不问「为什么还没写完」。

2. 手机。 你们谈好了「每天一小时」,他还是躲在被子里玩。这是张力搬家,从桌上搬到了手上(第 31 章)。别再开一次会,换一块地去碰:这个周末,一家人把手机放在客厅一个晚上,一起做一件别的事。明天能试:定一个全家都不看手机的晚饭时间,你先做到。

3. 青春期,关上的房门。 十四岁的孩子,门一关就是一晚上。门是他的「不」。先别敲。明天能试:在门口放一杯他爱喝的东西,敲一下,说一句「放门口了」,走开。一扇门,是可以慢慢长出一个「我们」的。

4. 二胎家的老大。 弟弟出生以后,老大总是说「你们只喜欢他」。你跟他讲「爸妈一样爱你们」,他不信。理上通了,心里没通。明天能试:每周留一个只属于老大的半天,不带弟弟,他说去哪就去哪。

5. 一位老师和一个「差生」。 班上那个总是垫底的孩子,上课不举手。他不是没有想法,是一开口就被笑过。这是门口的名单(第 15 章)。明天能试:老师在课前单独问他一个问题,只要他点头或摇头;下一次,再多一点。

6. 班规。 开学第一周,让全班一起定班规,这很好。更好的是:每个月末留十分钟,问一问「哪一条不好使?」让孩子们改。一条写明了怎样改的班规,才活着。

7. 用机器写作业。 孩子让 AI 写了一篇作文,交上去得了高分。别只说「不许用」。问他:「这篇里,哪一句是你自己的?」要是一句都没有,那不是作弊的问题,是他没跳那支舞(第 54 章)。明天能试:让他和 AI 来回改三稿,每一稿都写下他自己改了什么。

8. 错题本。 错题本是孩子和自己的碰撞(第 55 章)。别只让他抄对的答案,让他在每道错题旁边写一句:「我当时是怎么想的?」那个「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一碰,他才真的长一层。

9. 家长群。 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几十个家长回「收到」。一致通过。可有一半人心里有意见。明天能试:如果你有意见,不在群里说,私下给老师发一句具体的,只说一件事。

10. 「我们家不这样」。 有一天,孩子对他的朋友说:「我们家不这样。」那是一个家的理性长出来的时候。明天能试:问问孩子,「我们家」有哪些他觉得和别人家不一样的规矩?他说出来的,就是你们家的土。

11. 转学。 工作调动,一家人要搬到另一座城市,孩子要转学。爸妈把理由讲得很清楚:机会难得,新学校更好。孩子不说话。按他的办法,孩子该被理由说服;照本书看,这是一次大换题,孩子心里那块地上有一整片东西要搬:朋友,老师,那条放学路。明天能试:让孩子列一张「我舍不得的」清单,一家人一样一样商量,哪些能带走,哪些可以常回来看。

12. 爷爷奶奶带孩子。 奶奶惯着孩子,妈妈要立规矩,两代人为一碗饭、一集动画片吵了好几回。两边都是「为孩子好」,两片土不一样(第 20 章)。别急着分对错。明天能试:请奶奶讲讲她当年是怎么带孩子的,妈妈也讲讲自己想怎么带;把两边都不肯让的那一两条挑出来,其余的,放手让它长出一个你们家的办法。

13. 孩子第一次说「不」。 三岁的孩子,什么都说「不要」。很多大人觉得他在跟自己作对。其实,这是一个「我」刚刚冒头:他在学着站到你对面。明天能试:给他两个都能接受的选项,让他挑一个,比如「先刷牙还是先洗脸」。他的「不」,就有了一条路可走。

14. 考砸了以后。 孩子考砸了,哭着回家。你想讲道理:下次努力,分析原因。先别讲。那一晚,张力在他心里,不在想法那块地上。明天能试:那一晚只陪他,不谈分数;第二天,一起翻那张卷子,只问他一句:「哪一道题,你当时差一点就想通了?」

◆ 六、再细看十七个场景

下面这些场景,按本系列的场景样板写:一个具体的人,他会怎么说,本书松开哪里,明天能试什么。

一个不肯上学的孩子。 初一的小雨,开学第三周开始说肚子疼,不肯去学校。去医院查过,没查出什么。爸爸跟她讲道理:学习要紧,不能落下,别的孩子都能去。她点头,第二天早上又肚子疼。

他会怎么说:要创造一个让她能说出真实理由的情境,不压她,不骗她,让更好的理由起作用。

本书松开哪里:她的理由,也许根本说不成一句话。也许是班上有人给她起了外号,也许是一位老师当众说过她一句,也许她自己也说不清。张力在心里那块地,也在身体上。先别要理由。

明天能试:不问「为什么不去」,陪她在学校门口站五分钟,只站着,不劝;问她一句:「走到哪里,你最不想往前走?」

一个总被比较的孩子。 「你看人家隔壁的姐姐。」这句话,很多孩子听了十几年。

他会怎么说:这是摆布,不是说服;拿别人的样子压他,他服从了,也不同意。

本书松开哪里:比较之所以伤人,是它把一个孩子放进了别人的土里去量。每个孩子长在自己的那片土里,有自己的路。

明天能试:一个星期里,一次也不拿他和别人比;每天找一件他今天比昨天多做到的小事,说出来。

一对为孩子报班吵架的父母。 爸爸说要报三个班,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妈妈说报一个就够了,孩子要有玩的时间。两个人讲了一晚上道理,谁也说不服谁。

他会怎么说:两个人可以在「孩子好」这一层上找到一致。

本书松开哪里:「孩子好」这一层,两个人早就一致了,所以才谈不下去。分歧在底下:爸爸小时候吃过没学好的亏,妈妈小时候被逼得太紧。两片土。

明天能试:两个人各讲一件自己小时候和学习有关、至今记得的事;讲完了,再把孩子叫来,问他自己最想学哪一样。

一个说谎的孩子。 八岁的孩子,把考砸的卷子藏了起来,说还没发。

他会怎么说:说谎违反了真实和真诚两项要求,要让他明白,讲理的人不能这样。

本书松开哪里:孩子说谎,常常不是不懂规矩,是怕。他知道说真话要付什么代价。一个家里,说真话的代价越高,孩子越会说谎。

明天能试:先别追究那张卷子,跟他说一句:「以后你拿不好的卷子回来,我保证先不生气,先听你说。」然后真的做到一次。

一位老师和一个爱顶嘴的学生。 这个学生每节课都要跟老师争两句,班上的同学跟着起哄。

他会怎么说:给他说话的机会,但要求他给理由。

本书松开哪里:一个爱顶嘴的孩子,常常是一个班里最想被听见的人。他的顶,是一股劲,不一定是坏事。

明天能试:下课后单独找他,说:「你上课提的那个问题,我想了想,你说得有一半是对的。下节课,你来给大家讲那一半。」

一个孩子第一次离家住校。 十五岁,第一次住校,每天晚上打电话回家哭。

他会怎么说:跟他讲清楚住校的好处,让他明白这是成长。

本书松开哪里:他理上全懂,心里过不去,手上还不会自己洗衣服、自己排时间。三块地,只有一块通了。

明天能试:别在电话里讲道理。周末接他回家,教他一件手上的事,比如怎么叠被子、怎么记一周的开支。手上的事会了一件,心里常常就松了一点。

一个在家长会上一直不说话的父亲。 他是开出租车的,每次家长会都坐在最后一排,从不发言。老师以为他不关心孩子。

他会怎么说:人人都有发言的权利,要创造条件让他开口。

本书松开哪里:他不是不关心,是觉得自己说话不体面,说不好那些「教育理念」。门口的名单上,他的名字被一种讲话方式挡住了。

明天能试:如果你是老师,会后单独找他,不问教育理念,问他:「孩子在家里,最近最常跟你说的是什么?」

一个想学画画、父母想让他学编程的孩子。 两边各有道理,谈了一个月。

他会怎么说:找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理由。

本书松开哪里:两边都能接受的那个理由,也许是「学一样将来用得上的东西」,太薄。这件事,要让孩子自己的那股劲走完。

明天能试:给他一个学期,画画和编程各学一半;学期末让他自己说,哪一样让他忘了时间。

一个家里的「不许哭」。 爸爸从小教儿子:男孩子不许哭。

他会怎么说:这是一条没有经过商量的规矩。

本书松开哪里:这条规矩,也许是爸爸那片土里长出来的:他小时候哭,被打过。一条规矩的来历,要先知道,再商量改不改。

明天能试:爸爸跟儿子讲一次,自己小时候哪一次最想哭、忍住了。讲完了,问儿子:「这条规矩,你觉得要不要改一改?」

一个总是替孩子收拾烂摊子的妈妈。 孩子忘带作业,她送;孩子和同学闹矛盾,她去找对方家长。

他会怎么说:让孩子自己去讲理。

本书松开哪里:孩子不只要学讲理,还要学在一件事上自己碰一次、自己收一次场。每一次替他收场,都拿走了一次他长的机会。

明天能试:下一次他忘带东西,不送;晚上陪他一起想,下次怎么不忘。

一个成绩很好、从不惹事的孩子。 老师家长都放心,他自己却越来越沉默。

他会怎么说:他在交往上似乎没有问题。

本书松开哪里:一个从不跟人碰的孩子,也许一直在同一层上和和气气(第 34 章)。他的「我」,没机会长。

明天能试:问他一件他不同意你的事,一件就好,请他说出来;说完了,认真跟他争一次。

一个被同学孤立的孩子。 班上没人跟她玩,她回家也不说。

他会怎么说:老师要创造一个让每个人都能被平等对待的环境。

本书松开哪里:孤立,是一个「我们」在把一个人划到外面去。第 3 章那两问:这个「我们」许不许人说不?这个班里,有没有一个人敢跟她玩?

明天能试:老师安排一件需要两个人一起完成的小事,让她和一个性格温和的同学一起做。一起做过一件事,常常比讲十次「要团结」管用。

一个痴迷游戏的孩子。 他说:「游戏里的朋友比学校里的懂我。」

他会怎么说:跟他讲游戏的害处。

本书松开哪里:他在游戏里找到了一个「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输过赢过的队友。那是他在别处找不到的东西。

明天能试:请他讲讲他们队是怎么配合的。听完了,想一想,家里能不能也给他一件一起「打仗」的事。

一个被要求「懂事」的老大。 从小被说「你是老大,要让着弟弟」。

他会怎么说:这是一条没有经过他同意的规矩。

本书松开哪里:「懂事」两个字,常常压住了一个孩子自己的那一份。

明天能试:找一件事,让老大说了算,弟弟要听他的。让他知道,他也有一把椅子。

一个爱问「为什么」的孩子。 什么都要问为什么,大人被问烦了。

他会怎么说:他在要求每一条规矩都给出理由,这很好。

本书松开哪里:同意。这是一个孩子在学着敲每一条规矩的来历。

明天能试:下一次答不上来,就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去查。」

一个在网上被骂的孩子。 他发了一段视频,底下有人骂他,他很难过,删了账号。

他会怎么说:网络上缺少讲理的公共领域。

本书松开哪里: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更讲理的网,是身边有一个人接住他。

明天能试:别急着说「别理他们」,先问:「哪一句最让你难受?」让那一句被说出来。

一个毕业了回来看老师的学生。 他说:「老师,我到现在还记得您那年跟我吵的那一架。」

他会怎么说:那是一次失败的沟通。

本书松开哪里:那一架,也许是这个学生在学校里长得最快的一次。

明天能试:如果你是老师,别怕和学生吵;怕的是吵完不接。

◆ 七、例子一:一张作息表

林家的女儿上初二,晚上总拖到十二点才睡。

第一步,入门。爸爸坐下来,跟她讲道理:睡眠对记忆多要紧,初二是关键的一年。女儿点头,说好。一家人定了一张作息表:十点半熄灯。一致通过。

这是哈贝马斯的桌子,而且开得很好:没有吼,没有压,理由摆出来了,她也同意了。

第二步,碰撞。一个星期以后,作息表成了废纸。女儿还是十二点睡,只是灯关了,手机亮着。爸爸发现以后,火了;女儿哭着说:「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白天有多累,晚上那一个小时,是我唯一自己的时间。」那一晚,吵得很凶。

张力,原来一直在她心里那块地上:她要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那张作息表,只在想法那块地上通了。

第三步,涌现。冷了两天,妈妈先开口。一家人又坐下来,这一次,先让女儿说完她白天怎么过。最后长出来的办法,谁也没想到:晚饭后留出四十分钟,完全归她,爸妈不问不管;作业挪到这四十分钟以后,十一点熄灯;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周五晚上除外。

这张新表,守了一整个学期。捆住她的,不是那几条睡眠的道理,是那一晚她终于被听见了,和那四十分钟真的属于她。

用三块地查一遍:理上通了,她知道睡眠要紧;心里过得去,她有了自己的时间;手上做到了,手机在客厅。

◆ 八、例子二:一个班的班规

周老师接了一个初一新班。开学第一周,她照着书上的办法,让全班一起定班规:分小组讨论,每组提三条,全班投票,选出十条,贴在墙上。一致通过。

这是一堂很好的课:人人能开口,理由摆出来,孩子们自己写规矩。哈贝马斯要是坐在教室后面,会点头。

一个月以后,十条班规里,有七条没人管了。「上课不许说话」,天天有人说;「值日生要提前十分钟到」,总是那几个孩子到。墙上的纸,慢慢卷了边。

周老师没有再开一次讨论会。她做了一件小事:每个星期五最后十分钟,全班围成一圈,只说一件事——这一周,哪一条班规最让你憋屈?

第一个星期,没人说话。第二个星期,一个男孩说:「值日那条不公平,住得远的人每次都迟到,被记名字。」全班吵了起来:住得近的说,那也得守;住得远的说,你们试试早上六点起床。吵到下课,没吵出结果。

第三个星期,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孩说:「那能不能住得远的做放学后的值日,住得近的做早上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说:「行啊。」

那一条,后来成了这个班守得最好的一条规矩。到了初三,这个班的孩子还会对新转来的同学说:「我们班值日是分早晚的。」

周老师后来说,那十分钟,比开学第一周那一整堂课,教给孩子们的东西多。第一周,孩子们学会了讲理;那十分钟,孩子们学会了一个「我们」是怎样长出来的。

◆ 九、例子三:奶奶、妈妈和一碗饭

小宇四岁,爸妈上班,白天奶奶带。奶奶带孩子的办法,是她那一辈的:孩子不肯吃饭,就追着喂;孩子一哭,就给糖;天稍微凉一点,就多穿一件。妈妈读了很多育儿书,觉得这样不行:要让孩子自己吃,哭了不能马上哄,穿多了反而容易病。

两代人讲道理。妈妈把书上的道理一条条讲给奶奶听,讲得很有条理。奶奶听着,点头,第二天照样追着喂。

这不是奶奶不讲理。第 20 章说过,两个人底下那片土不一样,同样的道理,读出来是两样东西。在奶奶那片土里,一个孩子吃饱、穿暖、不哭,就是带得好;一个孩子饿着肚子自己学吃饭,是大人狠心。

有一天,两个人为一碗饭吵了起来。妈妈说:「您这样会把他惯坏的!」奶奶把碗一放,说:「我带大了三个孩子,哪个不是好好的?」然后回了自己屋,一晚上没出来。

那一晚,小宇的爸爸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帮。

第二天,妈妈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她请奶奶讲一讲,当年那三个孩子,她是怎么带的。奶奶讲了很久:那时候粮食不够,孩子少吃一口就少一口;那时候没有暖气,冬天冻病了就是大事。讲着讲着,妈妈明白了,追着喂的那碗饭背后,是一个饿过、冻过的年代。

然后,妈妈也讲了她为什么想让孩子自己吃:她小时候一直被追着喂,上了学不会自己拿主意,吃了不少亏。

这一次,两个人没有吵。最后长出来的办法,谁也没在书上见过:早饭奶奶喂,那是奶奶和孙子的时间;晚饭一家人一起吃,让小宇自己拿勺子;奶奶可以给糖,但一天一颗,放在一个小罐子里,小宇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吃。

那个小罐子,后来成了这个家的一样东西。小宇上小学时,还会对同学说:「我们家的糖是放在罐子里的。」

两片土没有变成一片,可是两片土之间,长出了一样两边都没有的东西。

◆ 十、例子四:一个孩子和一台机器写作文

初二的浩浩,第一次用 AI 写作文。题目是「我的一位老师」。他打了一行字:「帮我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写我的数学老师,她很严格但很负责。」三十秒,一篇作文出来了,开头结尾都漂亮,用词比他平时好得多。

他交了。得了高分。

爸爸知道以后,第一个念头是生气,想没收手机。可他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问浩浩:「这篇里,有哪一句是你自己想写的?」

浩浩看了很久,说:「好像……没有。」

爸爸又问:「那你自己想写你们数学老师什么?」

浩浩想了想,说了一件事:有一次他考砸了,数学老师没有批评他,只是在他卷子背面写了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爸爸说:「那你就写这件事。写完了,可以让 AI 帮你看看哪里不通顺,可是每改一处,你要自己写下为什么改。」

浩浩和那台机器来回改了四稿。第一稿,他写得很乱;AI 说结构不清楚,他重新排了顺序。第三稿,AI 把卷子背面那句话改得很文雅,他改了回去,说:「老师就是这么写的,不能改。」

这一篇,分数没有上一篇高。可浩浩后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作文是自己的。

第 54 章说过,人和机器之间,可以是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也可以是一支双人舞。第一篇是镜子:它替他写了,他什么也没长。第二篇是一支舞:它帮他顶,他也顶了它一次,最后那一句,是他签了字的。

◆ 十一、例子五:一个家的第一次家庭会议

江家有两个孩子,老大十二岁,老二七岁。家里的事,一直是爸妈商量好了告诉孩子。

有一年暑假,妈妈读到一篇文章,说要让孩子参与家里的决定。她决定试一次:开一个家庭会议,定一定暑假怎么过。

第一次会,开得很乱。老二一会儿说要去海边,一会儿说要去游乐园;老大全程低着头玩手机,问他什么都说「随便」;爸爸说到一半,忍不住拍板:「就去外婆家,别争了。」散会的时候,妈妈很泄气。

第二次,她换了个办法。会前一天,她单独问了老大一句:「这个暑假,你最不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老大想了想,说:「最不想每天被叫去补课。」原来他不是「随便」,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第二次会上,老大第一个说话。他说了那件最不想做的事,爸爸想反驳,妈妈用眼神拦住了。老二说想去海边,老大说:「那我们去海边的时候,我带他玩,你们去休息。」

那个暑假,一家人去了三天海边,补课从每天改成隔天,外婆家也去了一个星期。没有一样是第一次会上的方案。

后来,江家每个月开一次家庭会议,老二管记录,用他歪歪扭扭的字,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封面写着:「我们家开会」。

第一次会,是哈贝马斯的桌子:人人能开口,可没人真开口。第二次会之前那一句单独的问话,是门口的名单:先把那个不说话的人请进来。之后那一年,是碰撞和涌现:一本「我们家开会」的本子。

◆ 十二、给老师的一节

一间教室,是一个很特别的「我们」:几十个孩子,一个老师,一年又一年换人,却总能长出一个「我们班」。

哈贝马斯的办法,在教室里很好用。几件事可以直接拿来:

让最可能反对的孩子先说。 课堂讨论,最常见的是那几个爱举手的孩子说了算。先请那个一直没举手的孩子说一句,哪怕只是「我同意」或「我不知道」。

两本账。 一个班,靠点名、扣分、罚站,也能管得很安静。可那是第二本账。第一本账的余额,决定了毕业以后,孩子们还会不会回来看你。

让孩子参与写规矩。 周老师那十分钟,就是在做这件事。

也有几件事,要先松开:

别把讨论当成找标准答案。 老师心里已经有答案,讨论只是为了让孩子「自己说出来」,这是一种很隐蔽的摆布。孩子们很快就会学会:讨论就是猜老师想听什么。

留住张力。 一场讨论吵起来了,很多老师会赶紧收场:「好了,大家的意见都很好。」可那恰恰是最该让它走完的时候。可以说:「这个问题我们没吵完,下周接着吵。」

让小组长出自己的做法。 小组合作,常常是几个孩子各做各的,最后拼在一起。这是「我和你」。真正的「我们组」,是几个孩子为一件事吵过、分过工又重新分过、最后有了自己的做法。给小组一点时间,让它长。

◆ 十三、三个常见的误用

第一,把「讲道理」当成武器。 有的大人很会讲道理,每一次都讲得孩子无话可说。孩子输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学会的不是讲理,是闭嘴。讲道理,是为了让两个人都能说话,不是为了赢。

第二,把「允许吵」当成放纵。 本书说允许吵,不是说孩子怎样都行。两道护栏要在:可以吵,但不骗人,不打人,不拿最伤人的话去刺对方;可以僵,但要约好什么时候接着谈。

第三,把「我们家」当成压孩子的旗。 「我们家的孩子不许这样」「我们家从来都是这样」,这些话,有时是在压。第 3 章那两个问题,在这里也用得上:这个「我们家」,许不许孩子说「不」?会不会被孩子改写?一个只许大人写、不许孩子改的「我们家」,就不是长出来的那一种了。

◆ 十四、三块地查账表,放在教孩子这件事上

每一次和孩子谈完一件事,问三句:

理上: 他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这样了吗?

心里: 他心里过得去吗?有没有觉得自己「这个人」输了?

手上: 他真的在做吗?有没有拖着、绕着、躲着?

一句通、两句不通,就知道张力搬到哪里去了。孩子不说话,去心里那块地找;孩子嘴上答应、手上不做,去手上那块地找。别在原来那张桌子上,再讲一遍。

◆ 十五、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一,一周里,数一数你让孩子照你的意思做时,用了几次说服,几次压。

二,下一次和孩子吵完,第二天早饭时,谁先气消谁先说一句「昨天我说重了」,你先。

三,挑一条家规,和孩子一起查它的来历,再一起定一个改它的办法。

四,孩子说不出理由的时候,别逼他讲理由,问他「你怕什么」。

◆ 十六、小练习:一周七天

周一,记一次「他同意」,记一次「他服从」。

周二,孩子说话时,数三秒再接话。

周三,全家晚饭不看手机。

周四,问孩子一件他觉得「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的事。

周五,和孩子一起改一条家规。

周六,一起做一件三块地都碰得到的事:一起做饭,一起修一样东西。

周日,一家人对一遍三块地查账表:这一周,理上、心里、手上,各通了什么。

◆ 十七、再往下想一步:一个孩子最需要的,也许是被碰

很多大人以为,孩子最需要的是被保护、被讲道理。

也许还有一样:被碰。被一个认真的大人当成一个会反驳的人,跟他争一次,输给他一次,也赢他一次。一个从没被大人认真碰过的孩子,长大了,要么不会跟人争,要么只会跟人吵。

好的碰,是有护栏的碰:不骗他,不压他,不把他挡在门外;他哭了,等他哭完;他说不出理由,听他讲故事。

◆ 十八、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我们家的孩子,被我们认真碰过吗?

何川:上个月为报不报补习班,他跟我争了一晚上。

叶青:你最后听他的了。

何川:他说得有一半对。

叶青:他那一晚上,长了一层。

带走的话

教孩子,讲理是第一块砖;一个孩子是在一次次和你碰、一次次长出「我们家」的规矩里长大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两本账、四项要求、被管的人也写规矩。松开——孩子不是小号的讲理者,允许吵,一起做。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我们家不这样」,是长出来的。

第 57 章

健康:一家人面对病,面对身体

这一章只谈理解、商量,和怎样与身体相处,不谈诊断,不谈治疗,不谈用药;这些,交给医生。

◆ 一、他自己的身体

哈贝马斯这一辈子,和身体打过很深的交道。

他生下来就上了手术台,童年做过两次手术(第 2 章)。他后来说,那段经历让他很早就明白: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活着,他的命交在医生、护士、父母手里。

可他的理论,把身体请到了桌子下面:桌上只收说得出来的理由,身体要说成一句话才进得了场(第 28 章)。一个从身体里学到「人要依赖别人」的人,写出的是一张身体不上桌的桌子。

这一章,要把身体请回桌上。

◆ 二、他的办法在这里哪里好用

诊室里,他那几样东西,每一样都用得上。

四项要求。 医生说的,病人和家属听得懂吗?说的是真的吗?是他自己信的,还是照着表格念的?病人自己,有没有「资格」对自己的身体说一句话?

人人都能开口。 一场关于病的商量,最常见的毛病,是那个生病的人不在桌边:一家人在走廊里商量,病人在病房里等。

两本账。 让老人「同意」住院,和让老人「服从」住院,是两回事;后一种,住进去了,心里也不服。

◆ 三、要先松开的三处

一,身体不说话,可它判。 他的桌子上,只收说得出来的理由。可病是手上那块地上的事:一次检查的结果、一夜没睡的累、一条走不动楼梯的腿,不参加讨论,却替一家人做了很多决定。身体,是最常上桌的那个「世界」。

二,病最常待的地方,是心里。 怕,愧疚,舍不得,不甘心。这些在他那里是「心理问题」,不归讲理管;在一家人面对病的时候,它们常常是最要紧的东西。

三,病是一次换题。 一场病来了,一个家原来那一层的规矩,常常接不住了。第 34 章说过,同一层的和和气气,最怕换题;这时候,允许一家人碰,让它升一层。

◆ 四、三阶在一家人面对病的时候

入门。 一场病来了,一家人第一次坐下来商量:去哪家医院,谁陪,钱怎么出。这一步,哈贝马斯的办法最好用:让生病的人也在桌边,把医生的话听懂,把各家的难处说出来,谁也不拿「我是老大」压人。

碰撞。 病不是一次就过去的。一个月以后,陪护的人累了,出钱的人有了怨言,生病的人开始发脾气,或者什么都不说。第一次商量好的办法,被一件件实在的事撞散。这时候,一家人最容易散:有人不来了,有人不接电话了,有人只剩下一句「我已经尽力了」。

涌现。 撑过去的人家,会慢慢长出一套只属于他们的办法:谁在哪一天来,谁管哪一块,谁累了可以说一声,谁的难处大家心里有数。这套办法,不在任何一本书上,是这一家人为这一场病碰出来的。病好了,或者人走了,这套办法也会留下来,变成这个家的一部分。下一次再有事,他们会说:「就像那年妈生病的时候那样。」

◆ 五、和医生说话的四件事

哈贝马斯那四项要求,病人和家属也可以拿来用。不是去查医生,是帮自己把一场谈话走完。

听得懂。 医生说的,你听懂了吗?没听懂,就说:「您能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吗?」这不丢人。很多人在诊室里点头,出了门才发现一句也没记住。

是真的。 你听到的,是医生的判断,还是你自己吓自己的想象?回家以后查到的东西,拿不准的,下一次带着去问。

是自己信的。 你跟医生说的,是你真实的感觉,还是你觉得医生想听的?很多人在医生面前会说「还好」「不太疼」,其实疼得睡不着。

有资格说。 你对你自己的身体,有资格说话。你可以说「我怕」,可以说「我想再想想」,可以问「还有别的办法吗」。这不是不信医生,是你在这张桌子边,有你的一把椅子。

这一节只谈怎样说话,怎样听。怎样治,交给医生。

◆ 六、十四个场景

1. 父亲不肯去医院。 七十岁的父亲,咳了一个月,就是不肯去。儿子跟他讲道理:拖久了不好,现在查很方便,花不了几个钱。条条在理,父亲一句「我没事」挡回来。按他的办法,是儿子的理由还不够好;照本书看,父亲的「不」不在理上,在心里:怕查出什么,怕给孩子添麻烦,怕一进医院就回不来。明天能试:不讲「为什么要去」,问一句「你最怕的是什么?」然后陪他去,不是送他去。

2. 诊室里的三个人。 医生、病人、家属,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常见的样子是:医生对着家属说话,病人坐在一边听。这张桌子,门口站着的,恰恰是那个生病的人。明天能试:下一次陪家人看病,事先约好,让他自己先说他的感觉;医生问话时,你先别抢着答。

3. 要不要告诉她。 一家人商量,要不要把检查结果全部告诉老人。有人说要说,这是她的身体;有人说别说,怕她受不了。两种都有理,谈了一晚上谈不拢。这类事,不是找到一个交集,而是要长出一个这个家的办法。第 33 章那对小两口,给「不许撒谎」加过一行只属于他们家的注:说真话,但一次只说对方接得住的那么多。明天能试:先问老人自己,「你想知道多少?」她的回答,就是你们家这条规矩的开头。

4. 兄妹轮流照顾中风的母亲。 三兄妹排了一张值班表,谁一周几天,写得清清楚楚,很公平。三个月后,二妹累垮了,大哥和小弟为钱吵了起来。表是理上的交集;心里的委屈、手上的累,都搬家了(第 31 章)。明天能试:值班表每个月留一个晚上,三兄妹不谈排班,只谈这个月谁最累、谁心里有话。

5. 慢性病人家里的饭桌。 家里有人需要长期注意饮食,一家人为饭桌上的规矩吵过很多次:是全家一起吃清淡的,还是单给他做?这是一个家的「我们」要长出来的地方。明天能试:让那位家人自己说,他最想吃的一样东西是什么;一家人商量,怎样在医生说可以的范围里,一个月给他做一次。

6. 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的自己。 脑子里的你说:该睡了。手上的你,手指停不下来。心里的你,觉得今天过得太憋屈,刷一会儿才算是自己的时间。这是我与我的碰撞(第 55 章)。只跟自己讲道理,讲了一年也没用。明天能试:别只定「十一点关手机」,先给心里那个你一件别的东西:睡前十分钟,只做一件自己喜欢、又不用屏幕的小事。

7. 手术以后的康复。 医生说要每天走一点,一天比一天多一点。病人理上全懂,就是不想动:疼,累,丢人,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明天能试:让一个家人每天陪他走,不多,就在楼下;走完了,在一张纸上画一个勾。画满一张纸,一家人给他做一顿他爱吃的。一起走过的那些路,比任何道理都捆得住人。

8. 照顾者自己的身体。 照顾病人的那个人,常常是一家里最先垮的。他心里总说「我还行」。这是一句理上的话;他的身体,早就在说别的了。明天能试:家里定一条规矩,照顾者每周必须有半天完全不管病人的事,由别人顶上。这一条,要全家一起守。

9. 一句「为你好」。 家人劝你少喝酒、多锻炼,总是一句「为你好」。你心里烦。第 3 章说过的两种「我们」,在这里也用得上:一句「为你好」,许不许你说「不」?明天能试:下次你想对家人说「为你好」,把它翻成一句他能反驳的话:「我担心的是这两件事,你怎么看?」

10. 一个人面对自己的病。 一位朋友查出一种要长期相处的病。她说,最难的不是治疗,是不知道「以后的我」是谁。脑子里的她在查资料,身体的她在变,心里的她在害怕。这是三个我在碰。明天能试:如果你是她的朋友,别急着给她道理和资料,陪她做一件病前常做的小事,让她身上那个没变的我,也有地方站。

11. 老人不肯用助听器。 父亲耳朵越来越背,给他买了助听器,他不戴,说戴上像个废人。一家人跟他讲道理,越讲他越不戴。这是心里那块地上的事:他舍不得的,是那个不需要帮忙的自己。明天能试:让他身边一位同龄的老朋友先戴,两个人一起去下一次棋。

12. 一个人闷着的病。 有人身体一直不舒服,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家里人渐渐觉得他「想多了」。这时候,一句「你没病」,把他挡到了门外。明天能试:别评他的病,只问他:「最近哪一件事,让你最累?」他说出来的,常常不在身体上。该看医生的,照样陪他去看。

13. 更年期的母亲。 母亲这两年脾气大,一点小事就着急。孩子们说她「变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次换题,她身上三块地都在变。明天能试:不跟她讲道理,陪她做一件她年轻时喜欢的事;再找一个合适的时候,问一句「这两年,你最辛苦的是什么?」

14. 送走一位老人以后。 奶奶走了,一家人商量她那间屋子怎么办:留着,还是收拾出来。有人说要留,有人说看着难受。这件事,不急着定。明天能试:一家人一起去那间屋子里坐一个下午,每个人拿走一样奶奶的东西,说一句这样东西的故事。屋子怎么办,也许就在那个下午长出来了。

◆ 七、再细看十四个场景

一位不肯让子女知道自己病情的母亲。 她说:「别告诉他们,他们工作忙。」

他会怎么说:真诚要求说真话。

本书松开哪里:她瞒,是怕成为负担。她心里那块地上,最重的是「我不想拖累你们」。

明天能试:如果你是知道的那个人,先不急着说服她,陪她说一件她最担心子女的事。等她觉得被听见了,再商量要不要说、怎么说、说多少。

一个坚持自己扛的父亲。 他腿脚不好了,还坚持自己买菜、自己上下楼。

他会怎么说:要尊重他的意见,给他理由。

本书松开哪里:他坚持的,也许不是买菜本身,是那个「我还能行」的自己。

明天能试:不说「您别去了」,说「我陪您去,您挑,我拎」。让他那个「还能行」的我,有地方站。

一个因为照顾病人和配偶起了冲突的人。 丈夫天天去医院照顾母亲,妻子一个人带孩子,两个人越来越少说话。

他会怎么说:两个人坐下来,把各自的理由摆出来。

本书松开哪里:理由早就都知道了。张力在手上(谁带孩子、谁做饭),也在心里(她觉得被丢下,他觉得不被理解)。

明天能试:两个人各说一句「这一个月,我最希望你替我做的一件事」,然后各做一件。

一个在病床上想重新安排人生的人。 一场大病以后,她说想换一种活法。

他会怎么说:那是她自己的伦理问题,别人不该替她回答。

本书松开哪里:她一个人想,常常想不出来;她需要有人陪她碰一碰:跟家人碰,跟过去的自己碰。

明天能试:陪她做一张单子:「病以前,我最舍不得的三件事;病以后,我最想开始的三件事。」两张单子放在一起看。

一个总说「我没事」的母亲。 她腰疼了好几年,每次问,都说「老毛病,没事」。

他会怎么说:尊重她的说法,同时给她去看医生的理由。

本书松开哪里:「我没事」三个字,常常是一个照顾了一辈子别人的人,不知道怎样被别人照顾。

明天能试:不说「你去看看吧」,说「这周六我陪你去,顺便你帮我挑件衣服」。让她先有一件为别人做的事,再顺便照顾一下自己。

一个刚做完手术、不想见人的朋友。 他不回消息,也不让人去看。

他会怎么说:尊重他的意愿。

本书松开哪里:尊重是对的;可他不想见人,常常是不想被人看见现在的样子。心里的那块地,要一点一点来。

明天能试:不去看他,给他寄一样东西,一本他以前说过想看的书,附一句:「不用回。」

一个不肯让外人照顾的老人。 请了护工,他把人赶走了。

他会怎么说:给他讲清楚请护工的理由。

本书松开哪里:他赶走的,也许不是护工,是「我已经要靠陌生人了」这件事。

明天能试:让护工头几天只陪他聊天、下棋,不碰他的身体;等他们之间长出一点熟,再做别的。

一对轮流照顾父母的夫妻。 双方父母都病了,两个人轮流跑两边,越来越累,越来越少说话。

他会怎么说:把分工讲清楚,公平。

本书松开哪里:分工早就清楚了,缺的是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我们在一起扛」。

明天能试:每周留一顿饭,两个人单独吃,不谈父母,只谈自己。

一个害怕体检的人。 年年单位组织体检,年年找理由不去。

他会怎么说:给他讲体检的好处。

本书松开哪里:他怕的不是抽血,是结果。心里那块地上,一张可能不好的单子,比什么都重。

明天能试:找一个同样怕的朋友,约好一起去,结果出来一起看。

一个刚退休、突然什么都不想干的人。 退休第一个月,天天在家看电视,饭也吃得少。

他会怎么说:他需要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

本书松开哪里:几十年,他的「我」长在工作那片土里。土一下子没了,「我」就站不住了。

明天能试:请他教你一件他工作时最拿手的事。一个「我」,要先在旧土上站一站,才找得到新土。

一个爱吃又被要求忌口的家人。 医生让他少吃甜的,他偷偷吃,家里人一发现就吵。

他会怎么说:给他讲清楚道理,全家监督。

本书松开哪里:「全家监督」,是把一个人放在了一群人对面。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做;做的方式,可以一家人一起长出来。

明天能试:按医生说可以的范围,一家人一起定一个「每周一次」的小甜头,由他自己挑时间。

一个在医院走廊里吵起来的家庭。 为谁出钱、谁请假,在病房门口吵。

他会怎么说:找个地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讲。

本书松开哪里:心平气和很难,走廊里每个人都累、都怕。先别谈钱。

明天能试:先轮流去病房陪一会儿,吵的事,约在第二天下午,找一个不在医院的地方谈。

一个说「我这把年纪了,不折腾了」的老人。 医生给了几个方案,他一个都不想选。

他会怎么说:尊重他的决定。

本书松开哪里:尊重他,也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一家人愿意陪他一起想。

明天能试:问他:「如果不折腾,您最想怎么过接下来这段日子?」他的答案,也是一种选择。

一个一直在网上查病的人。 查得越多越怕。

他会怎么说:网上的信息缺少验证。

本书松开哪里:他查,是因为心里那块地上没人接。

明天能试:陪他列一张单子,写下他最想问医生的三个问题,下次一起带去。

◆ 八、例子一:三兄妹和一张值班表

周家的母亲中风以后,需要长期有人照看。三兄妹坐下来商量:大哥工作忙,二妹离得近,小弟刚成家。按公平的办法,排了一张值班表:二妹每周三天,大哥两天,小弟两天;请护工的钱,三家平摊。一致通过。

三个月后,二妹先垮了。她离得近,常常不是三天,是五天;大哥临时出差,一个电话就推给她;小弟的媳妇嫌来回跑。一次,二妹在电话里对大哥吼了一句:「妈是我一个人的吗?」

那一吼之后,三兄妹冷了半个月。张力早就搬了家:表上是公平的,二妹心里是委屈的,手上是累的。

后来,是母亲有一天在病床上说了一句:「你们三个,别为我吵。」三兄妹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个晚上,长出来的办法和原来那张表很不一样:大哥多出钱,二妹少值班,小弟每个周末把母亲接到自己家住一天,让二妹彻底歇两天;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三兄妹一起吃一顿饭,不谈排班,只谈这个月谁最累。

这张表后来又改过好几次,可再没吵崩过。捆住他们的,不只是表上的公平,是那一吼、那半个月、那一条走廊。

◆ 九、例子二:一个人和自己的失眠

四十二岁的老吴,失眠了大半年。

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他读了很多关于睡眠的文章,道理全懂:睡前不看手机,定时起床,少喝咖啡。他给自己定了一张表,每一条都有依据。

表定了三次,三次都没守住。

后来,一位朋友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在想工作,在想父亲的病,在想孩子明年中考,也在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朋友说:「那你那张表,管的是你的手;睡不着的,是你的心。」

这就是第 55 章说的三个我。脑子里的老吴,道理全懂;手上的老吴,照着表做了几天;心里的老吴,一直在那里翻来覆去,没人理他。

老吴换了一个办法。他不再只改作息,而是每天晚上睡前,拿一张纸,把心里翻来覆去的那几件事写下来,每件事旁边写一句:「这件事,明天我能做的一件小事是什么?」写完,把纸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头几天,没什么用。过了两个星期,他发现,有些晚上,写完那张纸,心里那个老吴好像安静了一点。又过了一阵,他去看了一次医生,把这半年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医生怎么说,他照着做。

他后来说,那张纸不是治失眠的,是让他第一次听见了自己心里那个人在说什么。

失眠要不要看医生、怎么治,交给医生。这个例子只说一件事:一个人和自己的碰撞,也要三块地都走一遍。

◆ 十、例子三:陪一位老人走最后一段

秦家的外公九十岁,医生说,接下来的日子,主要是让他过得舒服一些。

一家人第一次商量,意见就分成了两边。大舅说,要尽一切办法,能做的都做;小姨说,外公一辈子怕医院,最后这段,让他在家里。两边都有理,都是为外公好。那一晚,谈到半夜,没谈出结果。

按哈贝马斯的桌子,这时候要找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理由。可两边的理由,都立得住。

第二天,外孙女做了一件事:她去问了外公自己。

外公那几天精神好一点。他说了三件事:想回老家的院子看一眼;想吃一次外婆当年做的那道菜;想让几个孙子孙女都来一趟,不用待久,看一眼就行。

一家人再坐下来的时候,吵不起来了。长出来的办法是:先在医院把能让他舒服的事做好;挑一个天气好的日子,一家人陪他回一趟老家的院子;小姨照着外婆留下的方子,学做那道菜;几个孙辈排好时间,一个一个回来。

那道菜,小姨做了三次才做对。外公吃了两口,说:「差不多了。」

外公走后,这家人每年过年,都会做那道菜。那道菜,成了这个家的一样东西。

这件事,一家人一开始是在两个现成的选项之间挑。后来,是外公自己的话,把一家人从两个选项里带出来,裁出了第三条路。第 41 章说过自由律的三拍:纠缠,选择,激发。那一次,一家人走完了三拍。

◆ 十一、例子四:一个家里的「不许提」

孟家的父亲得过一场大病,治好了。可从那以后,家里有了一条没写下来的规矩:不许提那场病。

谁一提,父亲就沉下脸;母亲会赶紧岔开话题;孩子们学会了绕着走。表面上,一家人和和气气,什么都不缺。

这就是第 1 章说的「家里不提的事」。张力没有走,搬了家:父亲夜里常常醒,母亲一听他咳嗽就紧张,孩子们不敢把自己身体上的小毛病告诉家里。

有一年过年,读大学的女儿在饭桌上说了一句:「爸,你那次住院的时候,我在学校哭了好几个晚上,一直没跟你说。」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父亲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那时候,最怕的不是病,是你们几个没人管。」

那天晚上,一家人第一次把那场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谁在哪一天最怕,谁偷偷做过什么,母亲是怎么一个人撑过那几个夜晚的。

那以后,家里没有再定什么新规矩。可女儿说,家里好像松了一点:父亲开始按时复查了,也肯说自己哪里不舒服了;母亲夜里睡得好一些了。

一件被说出来的事,就是一次回写:它改了这个家的土。

◆ 十二、给照顾者的一节

一个家里有人生病,最累的,常常是那个天天在身边的人。

哈贝马斯的桌子,照顾不到这个人。照顾者在商量的时候,常常最有资格说话,却最常不说:他怕别人觉得他在抱怨,怕给病人添负担,怕自己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几件事,可以一家人一起做:

给照顾者一把椅子。 每一次商量,先问照顾者:「这一阵,你最累的是什么?」

给照顾者半天。 每周有半天,照顾者完全不管病人的事,由别人顶上。这一条,要写成家规,全家一起守。

给照顾者一个出口。 他可以对一个不在这个家里的人,说说这些日子的难:一个老朋友,一个也照顾过家人的人。

别用「你最辛苦了」代替帮忙。 这句话说得再多,不如替他值一个夜班。

照顾者自己,也要记得第 55 章的三个我:脑子里的你说「我还行」,身体的你早就在喊累,心里的你也许有委屈,也许有愧疚。三个你,都该被听见。

◆ 十三、三个常见的误用

第一,只在理上商量。 一家人把病的事讲得清清楚楚,分工排得明明白白,就以为事情安排好了。可心里的怕、手上的累,不在那张表上。

第二,拿「为你好」替病人做决定。 很多家里,病人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病情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被问意见的人。例子三里那位老人自己说出的三件事,常常比一家人商量一晚上还管用。

第三,把身体的事都交给道理。 道理管得住一张表,管不住一夜的慌、一条走不动的腿。身体的事,要有人陪着做,不只是有人讲着听。

◆ 十四、三块地查账表,放在一家人面对病的时候

每隔一段时间,一家人对一遍:

理上: 大家都明白眼下的情况和医生的意思了吗?

心里: 病人心里怎么样?照顾的人心里怎么样?有没有人憋着?

手上: 该做的事,有人在做吗?有没有一个人扛了太多?

一句通、两句不通,就知道要去哪里补。

◆ 十五、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一,下一次一家人商量和病有关的事,先确认那个生病的人在不在桌边。

二,劝人看病、吃药、锻炼时,先问「你怕什么」,再说「为什么要」。

三,照顾的活,排表之外,每月留一次只谈心里话的时间。

四,把「为你好」翻成一句对方能反驳的话。

◆ 十六、小练习:一周七天

周一,记下家里谁的身体最近在「说话」,他自己说了没有。

周二,陪一位家人去做一件和身体有关的小事:散步、复查、买菜。

周三,问一位照顾者:「这一周你最累的是哪一天?」

周四,给自己的三个我各写一句话:脑子里的、身体的、心里的。

周五,把一句「为你好」翻成一句能被反驳的话。

周六,一家人一起做一件动身体的事,不为锻炼,只为一起。

周日,对一遍三块地查账表:这一周,关于身体,理上、心里、手上,各通了什么。

◆ 十七、再往下想一步:身体是最诚实的那个我

三个我里,身体的那个我,最不会说谎。

脑子里的我可以说「我没事」,心里的我可以装作不在乎;身体的那个我,会失眠,会胃疼,会在某个早上怎么也起不来。

一家人面对病,面对累,面对老,常常要先听身体说了什么,再听嘴上说了什么。这不是看病,看病交给医生;这是一家人彼此相处的一种耐心。

◆ 十八、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何川:你最近总说腰疼。

叶青:老毛病。

何川:书上说,「我没事」常常是一个照顾了一辈子别人的人,不知道怎样被照顾。

叶青:……那周六陪我去看看。

何川:顺便你帮我挑件衣服。

带走的话

身体不说话,可它判;面对病,一家人要在理上、心里、手上都碰过,才长得出一个接得住病的「我们」。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四项要求、人人都能开口、两本账。松开——身体是上桌的世界,病最常待在心里,病是一次换题。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值班表是找到的;一起走过的那些楼下的路,是长出来的。

第 58 章

个人事业:从我和你,到我们队

◆ 一、他自己的职业路

他的职业路,本身就是一个「从我和你到我们」的故事。

二十六岁进法兰克福研究所,被一位更有位置的人嫌太冲,东西通不过(第 5 章)。他没有在原地硬撞,也没有低头改自己,而是出走马堡,把第一本书做成;几年后回来,接了当年挡他那个人的教席,却不记仇。

后来他在施塔恩贝格主持一个研究所十年,和一群年轻研究者一起,长出了《交往行为理论》。那本书署的是他的名字,可书里的很多东西,是那十年里一群人来回碰出来的。

他的职业路告诉人:被挡住,可以换一片土;一本书,常常是一个「我们」写的。他的理论,只写了「我和你」。

◆ 二、他的办法在这里哪里好用

一个单位、一个团队、一家小店,是他那几样东西最好用的地方之一。

投票之前那一段。 一个决定值多少,看投票之前理由摆出来没有、反对的人把话说完没有(第 39 章)。

两本账。 下属点头,是「他同意」还是「他服从」?一个团队,靠第二本账也能干活,可第一本账的余额,决定了难的时候谁还跟你走。

守边界。 哪些事交给制度和钱,哪些事要留给人和人商量(第 38 章)。

◆ 三、要先松开的三处

一,一致通过,常常不是一致。 会上的沉默,不是同意,是说出来的代价太高。

二,团队不是一群讲理者的交集,是一个长出来的「我们队」。 它有自己的打法,新人一来就得学;这种东西,是一起扛过事、一起吵过架才长出来的。

三,最难的事,不在会议室里。 被裁员,转行,合伙人散伙,这些事的张力,在心里、在手上,在一家人的饭桌上。

◆ 四、三阶在一个团队里的样子

入门。 一个新团队刚组起来,大家客客气气。开会人人发言,规矩写在纸上,有分歧就投票。这一步,哈贝马斯的办法最好用:理由摆出来,谁也不拿资历压人,反对的人能把话说完。

碰撞。 第一次出事,客气就撑不住了。项目延期,客户投诉,一个人的失误连累了一群人。有人在会上吵起来,有人在会后不说话,有人私下改了做法。很多团队就停在这一步:要么散,要么变成一群各干各的人。

涌现。 撑过去的团队,会长出几条谁也没写进制度的做法:出了事先说「我这一环」,交接当面交,周五留半小时说谁卡住了。新人一来,老人就会告诉他:「我们这里是这样的。」这就是「我们队」。

每换一次题——换领导、换业务、有人离开、有人加入——就再来一遍。

◆ 五、十四个场景

1. 会上的「一致通过」。 领导讲完方案,问有没有意见,沉默三秒,有人说「挺好的」。按他的办法,要把会开得更讲理;照本书看,先要点门口的名。明天能试:下一次你主持会,先让最可能反对的那个人第一个说;或者请每个人先在纸上写一句,再一起念。

2. 新人与老员工。 新人拿来一套新方法,老员工说「我们这里不这么干」。两边都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不是找交集的事,是一次格义到碰撞的开始(第 36 章)。明天能试:选一件小事,让新人按新办法、老员工按老办法各做一遍,把两个结果摆在一起看;世界会替你们判一半。

3. 合伙人分钱。 两个人合伙开店,三年和和气气,有意见都等「合适的时候」。第四年,为一笔钱,一次崩了(第 35 章)。明天能试:如果你有合伙人,从这个月起,每个月留一个晚上,只谈「这个月我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小碰,别攒。

4. 从我和你,到我们队。 两个同事谈好了怎么配合,是我和你。一个团队干了几年,有了自己的做法:遇到急事先打电话不发消息,出了错先说「我的」再说原因。这是我们队。明天能试:和你的团队一起,写下三条「我们队」的做法,不是公司规定的,是你们自己长出来的。

5. 一次吵完以后。 两个同事为一个方案在会上吵翻了。散会以后,大家都躲着。明天能试:第二天,你去找对方,只说一句:「昨天那事,我想再听听你的想法。」吵完能接上的团队,才长得出东西。

6. 被裁员。 一个人被裁了,公司的说明讲得很清楚:业务调整,按规定补偿,一切合规。理上,挑不出毛病。可他回到家,一个星期没出门。明天能试:如果你是他的家人,别急着说「这不是你的错」「再找就是了」;陪他做一件手上的事,修一样东西、做一顿饭,让他身上那个还能做成事的我,先站起来。

7. 四十岁转行。 脑子里的你说:该换了。身体的你,二十年习惯了一种活法。心里的你,怕从头来,怕被人笑。这是三个我在碰(第 55 章)。明天能试:别一下子辞职,先用每周两个晚上,去新行当里做一件小事;三个月后,让三个我一起看结果。

8. 第一次当主管。 你升了主管,原来的同事变成了下属。你想「以理服人」,可有人就是不服。这不全是你的理不够好,是桌边的两把椅子,一夜之间不一样了。明天能试:找那位最不服的,单独吃一顿饭,不谈工作,只问:「你觉得我当了主管以后,哪一点变了?」

9. 和机器一起干活。 你开始用一个 AI 写报告、做方案。写得又快又好,可领导问你「这一段你怎么想的」,你答不上来。那是因为你没跳那支舞(第 54 章)。明天能试:每一份和机器一起做的东西,交出去之前,写下三句「这里是我改的,为什么改」。你签得了字,它才是你们俩的。

10. 一个跨文化的团队。 你的团队里,有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有人觉得开会就该当面直说,有人觉得当着大家的面说重话太伤人(第 20 章)。明天能试:团队一起定一条「我们队」的规矩,比如「重话先私下说,决定当面定」;这条规矩,不属于任何一边,是你们碰出来的。

11. 客户的投诉。 一位客户投诉,话说得很难听。按规矩,要讲清楚责任、给出补偿。可他要的,常常不只是补偿。明天能试:先让他把话说完,别急着讲理;然后问一句:「这件事,最让您生气的是哪一点?」他说出来的那一点,才是要碰的地方。

12. 一家小店的规矩。 一家夫妻小店,开了十年,有几条谁也没写下来的规矩:谁开门,谁记账,吵架不在店里吵。这就是「我们店」。明天能试:如果你开店,把这几条写下来,贴在后面;再加一行:「哪一条不好使,提出来,关门以后商量。」

13. 离开一个团队。 你要走了。最常见的是客客气气地告别,一致祝福。明天能试:走之前,给你的团队写一封信,说三件你在这里学到的、别处学不到的事。一个「我们」,在有人离开的时候,更要说出来它长成了什么样子。

14. 投票之前那一段。 你要定一件大事:换系统,换方向,换人。明天能试:定之前,留出一周,专门收反对意见,每一条都写回复,改一版再定。第 39 章说过:投票之前那一段,决定了这张票值多少。

◆ 六、再细看十三个场景

一个在会上从不发言的人。 他技术最好,开会却从不说话,别人问他,他就说「都行」。

他会怎么说:要创造一个让他能开口的情境。

本书松开哪里:他不说,也许是觉得会上那种说话方式不属于他:要说得漂亮、说得快、说得有气势。他的理由,也许要写下来,或者在做事时才说得出来。

明天能试:开会前一天,单独问他:「这个方案,你觉得最可能出问题的一处在哪里?」请他会上只说这一处。

一个被派来「整顿」的新领导。 他一来就改了一堆制度,每一条都有道理,老员工们一致通过,然后阳奉阴违。

他会怎么说:新制度要经过讨论,让被管的人参与。

本书松开哪里:讨论过了,一致通过了,张力搬家了(第 31 章)。老员工心里觉得「我们以前做的都被否定了」。

明天能试:新领导先请老员工讲一讲,以前那套做法,当初是为什么那样定的;听完了,保留一两条,再改别的。

一个被同事抢了功的人。 项目做成了,汇报时,领导只提了另一个同事的名字。

他会怎么说:这件事可以拿到桌上来,用理由说清楚。

本书松开哪里:说清楚之前,先要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是一个名字,是被看见,还是下次不再这样。三样,碰法不一样。

明天能试:先跟自己的三个我各说一句:脑子里的我要什么,心里的我要什么,手上的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再去找人。

一个家族企业里的两代人。 父亲创业三十年,儿子留学回来,想改管理。父子俩在饭桌上吵,在公司里也吵。

他会怎么说:把家里的事和公司的事分开,各按各的规矩。

本书松开哪里:分不开。家族企业的土,就是家和公司缠在一起的那一片。与其硬分,不如让它们一起碰。

明天能试:父子俩挑公司里一件小事,各按各的办法做一个月,月底一起看账本;让账本这个「世界」去判一半。

一个离职的人。 他在这个团队干了五年,要走了。走之前,大家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说了很多祝福。

他会怎么说:好聚好散。

本书松开哪里:五年里碰出来的那些东西,他走了,这个团队还剩多少?

明天能试:请要走的人,在最后一周,给团队留三条「我在这里学会的、别处学不到的做法」。一个「我们」,在有人离开的时候,最该被说出来。

一个想辞职又不敢说的员工。 他每天上班都很累,可不敢跟领导提。

他会怎么说:给他一个说出真实想法的情境。

本书松开哪里:他先要跟自己的三个我谈清楚,再去跟领导谈。

明天能试:写下三栏:想走的理由、不敢走的理由、身体已经在说什么。

一个带新人的老师傅。 新人什么都要问为什么,老师傅嫌他烦。

他会怎么说:老师傅要给出理由。

本书松开哪里:很多手艺,老师傅自己也说不出理由,是做出来的。

明天能试:少讲,让新人跟着做一个星期,每天收工前问一句:「今天哪一下,你觉得跟你想的不一样?」

一个总加班的团队。 领导说是为了项目,大家嘴上都同意。

他会怎么说:把加班的必要性讲清楚,大家商量。

本书松开哪里:嘴上同意,身体在拖(第 31 章)。

明天能试:请大家匿名写一句「这周最累的是哪一天,为什么」。把答案念出来,一起想办法。

一个被裁掉又被请回来的人。 公司裁员后发现离不开他,又请他回来。

他会怎么说:双方理性地重新谈条件。

本书松开哪里:条件好谈,心里那一刀难收。

明天能试:回去之前,请当初做决定的人当面说一句话,不必是道歉,只要是实话。

一个和合伙人理念不合的创业者。 一个要做大,一个要做稳。

他会怎么说:找一个两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本书松开哪里: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常常是最没劲的方案。

明天能试:各拿一个小项目,按自己的办法做三个月,用结果说话,再坐下来谈。

一个在群里被@到无处可躲的人。 周末也在回工作消息。

他会怎么说:团队要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沟通规则。

本书松开哪里:规则好定,守得住,要靠大家一起守一次。

明天能试:团队定一个「周末只打电话不发消息」的约定,领导先守一个月。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 听不懂本地同事的玩笑,总觉得被排除在外。

他会怎么说:同事们要更包容。

本书松开哪里:一个新人进一个「我们」,先是格义(第 36 章),再是碰撞。

明天能试:请本地同事带他去吃一顿当地人常吃的饭,吃完了,让他讲一个他老家的笑话。

一个做了一辈子、快退休的老员工。 他说:「这些年,我也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

他会怎么说:他为组织作出了贡献。

本书松开哪里:他留下的,常常在那些没写进制度的做法里。

明天能试:请他写下五条「我们这里是这样做的」,贴在墙上,署他的名字。

◆ 七、例子一:一个小团队的一年

一家小公司,新成立一个五个人的项目组。组长很讲理,第一次开会,就定了规矩:人人平等发言,有意见当面说,重要的事大家投票。

第一步,入门。头两个月,会开得很好,一致通过的事很多。

第二步,碰撞。第三个月,项目出了一次大问题,客户差点撤单。复盘会上,两位组员当场吵了起来,一个说是对方交接不清,一个说是流程本来就有漏洞。另外三个人不说话。会后,组里冷了好几周;有人开始私下改流程,有人只做自己那一块。

张力,早就不在会议桌上了:在两个人心里,在各自手上那套偷偷改过的做法里。

第三步,涌现。组长没有再开一次「好好谈」的会。他做了两件事:先分别找两个人吃饭,听他们把委屈说完;然后让五个人一起,把那次出问题的活,从头到尾重新做了一遍,一边做一边把每一个交接点写下来。

做完那一遍,组里长出了几条谁也没提过的规矩:交接不用消息,当面交,交完两个人一起签字;出了错,先说「我这一环怎么了」,再说别人;每周五下午,留半小时,只说这周谁卡住了。

年底,这个组成了公司里最稳的一组。新人一来,老组员就会告诉他:「我们组是这样的。」

◆ 八、例子二:一个跨国小组的规矩

一家公司的研发小组,六个人,来自三个地方。第一次开周会,就出了问题。

一位同事说话很直:「这个方案不行,逻辑有漏洞。」另一位同事当场脸就红了,散会后一整天没说话。第三位同事,开会时从不当面反对,会后却发来一封长邮件,把方案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

组长是个讲理的人。他定了一条规矩:有意见,开会时当面说,对事不对人。这是一条很哈贝马斯的规矩:人人都能开口,理由摆在桌上。

规矩定了,情况没变。说话直的,还是那样说;脸红的,还是那样红;写邮件的,还是会后写。第 20 章说过,同样的讲理规矩,在不同的理念的土里,会被读成不同的东西:有人觉得当面直说是尊重,有人觉得当众说重话是伤人,有人觉得想清楚了写下来才是负责。

有一次,项目出了大问题,三个人为谁的责任吵了起来,吵得很凶,第二天有人提出要调组。

组长没有再强调那条规矩。他把六个人叫到一起,只问了一个问题:「在你们原来的地方,同事之间有了意见,一般是怎么说的?」

六个人各讲了一段。讲着讲着,大家笑了:原来那位说话直的,在他原来的地方,直说是对人好的表示;原来那位写邮件的,在她原来的地方,当众反对上级是很不体面的事。

那一次以后,小组慢慢长出了一套自己的做法:大方向当面说,细节写下来;说重话之前,先说一句「我这句话可能有点直」;谁觉得被说重了,可以当天找对方单独聊。

这套做法,不属于三个地方里的任何一个。它是这个小组碰出来的。后来组里来了新人,老组员会说:「我们组是这样说话的。」

◆ 九、例子三:四十岁转行

老郑四十岁,在一家工厂做了十八年技术员。他一直想做木工,想开一间自己的小作坊。

脑子里的老郑,算得很清楚:现在的工作稳定,可行业在走下坡路;木工这几年有人愿意花钱买手工家具;存款够撑两年。道理上,可以走。

身体里的老郑,十八年每天早上七点到厂,下午五点下班,手上的活熟得闭着眼睛都能做。一想到重新学手艺、重新找客人,就累。

心里的老郑,记得父亲那句「端稳饭碗」,也记得妻子第一次听他说这件事时,脸上那一下的慌。他怕自己是在折腾一家人。

三个老郑,吵了两年。

他没有一下子辞职。他做了一件事:每周两个晚上、一个周末,去一位老木匠那里学。一年以后,他做出了第一张桌子,卖给了一位朋友。第二年,他接了七八单活。妻子来看过他干活,看了一下午,回家说了一句:「你做这个的时候,脸上的样子跟上班不一样。」

第三年,他辞了职。

他后来说,那两年,不是在犹豫,是三个自己在慢慢商量。脑子里的他给了方向,手上的他一件一件学会了,心里的他看着那张桌子被人买走,终于不怕了。

第 55 章说过:一个人身上的三个我,碰出来的那条路,常常不在任何一个我原来的想法里。老郑一开始想的是「辞职开作坊」,最后走的是「先学两年,再辞职」。这条路,是三个老郑一起长出来的。

◆ 十、例子四:一家夫妻店的十年

许家夫妻开了一家早餐店,十年了。

头一年,两个人天天吵:丈夫觉得妻子太心软,常客赊账也不催;妻子觉得丈夫太死板,一碗粥多一勺少一勺都要计较。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累,一句话不对就吵。

有一次,吵到妻子把围裙一摔,回了娘家三天。那三天,丈夫一个人撑店,才知道原来妻子每天早上要先把几位老人的粥凉在一边,因为他们牙不好,吃不了烫的。

妻子回来那天,丈夫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位老人的名字,和「粥先凉五分钟」。

十年下来,这家店长出了很多规矩,没有一条是开店前商量好的:赊账最多记一个月,一个月后妻子去问,丈夫不出面;新来的帮工,头一个星期只让他收碗;吵架不在店里吵,关门以后再说;每年春节前一天,给那几位老人送一次年货。

有人问他们,这家店为什么开得这么久。丈夫说:「我们俩吵出来的。」

◆ 十一、给管事的人

一个管事的人,手里有位置,有权,有钱,最容易用第二本账。几件事,可以记着:

投票之前留一段。 定一件大事之前,留出一段时间,专门收反对意见;每一条都回复,改一版再定。

先点门口的名。 受这件事影响最大的人,在不在商量的人里?一线的、夜班的、刚来的、不爱说话的,常常不在。

两本账。 下属点头,记一笔:是同意,还是服从?一年下来,看看第一本账的余额。

叫得回来。 一条制度定下来以后,要留一条路,让被它管着的人能把它叫回桌上重新谈。叫不回来的制度,迟早会被人绕着走。

允许吵,也护着吵。 会上吵起来,别急着收场;但要守住两道护栏:对事不对人,吵完约好什么时候接着谈。

给「我们队」起名字。 团队长出来的那些做法,把它们写下来,说出来。一个被说出来的「我们」,才传得下去。

◆ 十二、和机器一起工作的三条

第一条,别收下第一稿。 机器的第一稿,常常是最平均、最没有你的那一稿。来回改几稿,每一稿都说出你真正不满意的地方。

第二条,每一处改动,写下为什么。 交出去之前,写下三句:「这里是我改的,为什么改。」写不出来,说明你只是在转发它的话。

第三条,签得了字,才是你们俩的。 一份和机器一起做的东西,出了错,你能不能说「这是我的」?能,它就是一支舞;不能,它就是一面镜子。

◆ 十三、三个常见的误用

第一,把「一致通过」当成团结。 会议纪要上的一致,常常是沉默。

第二,把「有话直说」当成唯一的真诚。 在一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团队里,直说和含蓄,各有各的真诚。

第三,把团队当成一群讲理者的交集。 一个团队,要一起扛过事、吵过架,才长得出「我们队」。只靠一套讲理的规矩,长出来的是一群客客气气、各干各的人。

◆ 十四、三块地查账表,放在工作里

每做完一件要紧的事,团队对一遍:

理上: 大家都明白为什么这样定了吗?

心里: 有没有人觉得被冤枉、被忽略、被当成了背景?

手上: 定下来的,真的在做吗?有没有人拖着、绕着、准备走?

一句通、两句不通,就知道下一次要去哪里碰。

◆ 十五、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一,开会时,先让最可能反对的人第一个说。

二,一场架吵完,第二天由你先去接上。

三,和团队写下三条「我们队」的做法。

四,每一份和机器一起做的东西,写下三句你改了什么。

◆ 十六、小练习:一周七天

周一,数一数本周的会上,有几次是真的一致,几次是沉默。

周二,找一位和你意见不同的同事,只听不辩。

周三,写下你们团队一条「谁也没写下来、大家都守着」的规矩。

周四,给你和机器一起做的一样东西,写下你改了什么。

周五,想一件你心里一直有意见、却没说的事,找合适的人说一句具体的。

周六,想一想你的三个我对眼下这份工作各怎么说。

周日,对一遍三块地查账表:这一周的工作,理上、心里、手上,各通了什么。

◆ 十七、再往下想一步:一个团队里最值钱的,是修过的地方

一个团队最值钱的,不是它从没出过事,是它出过事、又修好了。

修的时候,大家知道了彼此最怕什么,最在乎什么,最擅长什么;修完了,长出了几条只属于这个团队的做法。新人来了,老人讲的,常常就是那几次修的故事。

所以管事的人,不必怕出事;怕的是出了事,大家各自躲开,没有人去修。

◆ 十八、何川和叶青读到这里

叶青:你们组去年那次项目出事,后来怎么样了?

何川:吵了一个月,最后定了一条:交接必须当面交。

叶青:现在呢?

何川:新来的人问为什么,老同事就给他讲那一个月。

带走的话

一个团队不是一群讲理者的交集;它是一起扛过事、吵过架以后,长出来的「我们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投票前那一段、两本账、守边界。松开——一致通过常常不是一致;团队是长出来的;最难的事不在会议室里。

找到的交集,还是长出来的「我们」:会议纪要上的一致,是找到的;「我们队」的做法,是长出来的。

◆ 十九、读完这一编,问自己五个问题

一,你家里最近一次吵架,是在哪一阶:入门、碰撞,还是已经长出了点什么?

二,你家里、单位里,有没有一条「我们这里是这样的」的做法?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三,面对一个在难处的人,你上一次是先说,还是先在?

四,你身边有没有一个说不出理由的人,你听过他的故事吗?

五,这一周,你打算拿哪一件小事,试一试这本书里的哪一条?

结语

从一块砖到一座房子

◆ 一、走完了

这本书从一座莱茵兰的小城走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家,一个说话吃力的孩子,一个十五岁那年看见了「我们」通向哪里的少年。

然后是一篇冒犯的文章,一次被挡在门外的出走,七十年大大小小的架。然后是他的书:一间十八世纪的咖啡馆,两把一样的椅子,一张筛子,三个房间,一架刻好刻度的梯子,一部承认理性在苦难面前说不上话的晚年大书。

然后是他身后那些撬盖子的人,他的书在中国走过的那条格义的路,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最后,是一个家,一间诊室,一个团队。

◆ 二、判词,再看一遍

他铺好了我和你之间的第一块砖,却以为那就是整座房子;长久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

前半句,他打开的门:两个人愿意坐下来,说真话,给理由,让对方能回嘴;理性不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在两个人中间。这块砖,本书一块不扔。

后半句,他关上的门:两把一样的椅子先摆好,会冲突的东西筛到桌外,捆住人的力量搬到理由上,约长成就封口,到了难处退场。

副判:他想用康德的一把尺子,量出黑格尔的「我们」;尺子复制成了两把,量出来的,仍然只是我和你。

◆ 三、八条承重命题,逐条回验

一,两把一样的椅子。 证据在第 8、10、19、20 章:他给交往下的定义,人在前,谈话在后;那份同一,来自康德一路传下来的预设,也来自一片具体的理念的土。辩护:主体有来历(第 44 章)。结果:站住,措辞补一句「椅子是在童年之后摆好的」。

二,去张力;约束力是土。 证据在第 24、25、29、30 章。辩护:商谈本身就是争论。结果:收窄为「他保留了理由之间的碰撞,筛掉的是想法那块地以外的张力」;「约束力是土」站住。

三,张力搬家。 证据在第 31 章,和他自己的两处承认(第 40、41 章)。结果:站住。

四,难得、短命、脆弱。 证据在第 35 章,卢曼那一句作旁证。反证:在五个条件都成立的地方,他的共识可以很长(第 48 章)。结果:站住,范围写清——落到手上和心里时。

五,同层与升层。 证据在第 34、37 章。反证:戈特曼的回避冲突型夫妻(第 34 章)。结果:站住,附判错条件,待更多材料。

六,困难处退场。 证据是他自己:道德力气不够要法律补,苦难面前向宗教借话(第 40、41 章)。结果:站住。

七,入门砖;我和你,不是我们。 证据在第 21、22 章:他书里的「我们」只有两种,人民被拆成一股没有主体的交往之流。结果:站住。

八,停在半路。 证据在第 12 章:1967 年那篇谈耶拿黑格尔的文章,1999 年那篇《从康德到黑格尔》。结果:站住,而且是一个诚实的停。

全书收窄四处,改判零处。四处都登记在附录「本书自认最弱处」。

◆ 四、一张总表

编他打开的门他关上的门
一个人一生站在碰撞里:开口、认错、和解理论把碰撞拿下桌
接手的架把理性从一个人的脑子里请出来从康德的同一出发,停在半路
公共领域讲理的场子有生日没给门写名单
交往理性理性在两个人中间两把一样的椅子,没有「我们」
开口即签约判错的条款长在说话里一张筛子,只在同一层找交集
三个房间看见了日子底下那片土约束力搬进理由,张力赶出桌面
同层与升层约有出生史,人会长封约;梯子刻度先定
困难处与门口守住说话的地,诚实地承认两处不够难处退场,门口不点名

左列,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两列合起来,回到判词。

◆ 五、盖子为什么会被盖上

写到这里,想说得人性一点。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看见了一个「我们」怎样吞掉了一个国家。一个说话吃力的孩子,从嘴逃到了纸上,在写下来的理由里找到了安全。一个学生,看着老师卡在「理性烂到了根」的死结里,想给理性找一块不会再烂的地。

这块地要不烂,就不能长;不能长,就只能是先在的;先在的,就是两把一样的椅子。

他不是没看见碰撞。他比谁都看见了:他一辈子都在碰撞里。他只是太清楚,在他那片土里,碰撞曾经变成过什么。所以他宁可在桌边把劲拿掉,宁可停在半路,也不冒险让一个可能吞人的「我们」长出来。

那片土里,长不出另一种看见。这不是笨,是被历史烫过。

◆ 六、我们从他那里带走什么

带走那块砖:坐下来,说真话,给理由,让对方能回嘴。

带走两道护栏:四项要求,桌上的规矩。碰撞的时候,靠它们不滑向压。

带走两本账:「他同意」和「他服从」,分开记。

带走他那几处诚实:公开改自己的书,承认自己的词用重了,承认理性在苦难面前没有话。

带走他最早的那个看见:讲理的场子,是长出来的,有生日。

◆ 七、把什么留在他那里

留下两把一样的椅子:人不是先坐好的,是在碰撞里长出来的。

留下那张筛子:被筛掉的委屈、身体、这个家想怎样过,是长「我们」的材料。

留下封口的约:对不对,也是一次有日期的结算,可以按写明的办法去改。

留下那架刻度先画好的梯子:升级在当场,方向不先定。

留下那个只有我和你、没有我们的世界。

◆ 八、在机器的时代

他走的那一年,会说话的机器已经进了千家万户。

他那四项要求,在今天比他在世时更要紧:没有它们,我们连一段伪造的视频、一篇机器写的文章出了什么问题都说不清。

他那两把椅子,在今天第一次露出了条件:桌边多了一个说话者,它不真心,也不是工具。本书的回答是:把椅子拿掉,看这一对跳出了什么,谁为它签字。

这本书自己,就是这样一支舞跳出来的。

◆ 九、一个待验的读法

第 7 章留过一个读法,标了待验:他活到九十六岁,也许和他身上的张力「没有搬家」有关。

写完全书,这一条仍然只能留在待验里。本书的材料,说明不了一个人的寿命;能说明的只是:他的火气,都在报纸上、书里、一场场公开的论战里走完了。要让这一条真正站住或撤回,得像第 7 章写的那样,拿同一时代、条件相近的一批人去比。本书不替它下结论。

◆ 十、玻璃与竹子

他的共同,是一块干净的玻璃:很亮,很硬,一碰就碎。

长久的「我们」,是一根有节的竹子:歪歪扭扭,带着疤,台风过后还在。每一个节,都是一次碰撞留下的。

◆ 十一、回到四个案例

四个案例,从小到大,证明的是同一件事。

两兄弟:第一次坐下来,都说「我们都希望妈好」,这是第一块砖。后来吵崩、冷战、母亲摔倒,是碰撞。白天日间照料、晚上接回家,是长出来的。

两个信徒:婚前说「都是叫人向善」,这是第一块砖。婆婆的葬礼吵了三天,是碰撞。先诵经、后追思,她读一段经文、他上一炷香,是长出来的。

一家工厂:两边的工程师各自对着词典翻译对方的说法,这是第一块砖。吵了半年,一起熬过一次返工,是碰撞。写进规程的那套新做法,是长出来的。

一种文明:格义,是第一块砖。几百年的争论,是碰撞。禅宗,是长出来的。

四个案例里,没有一个是在第一张桌子上谈成的;也没有一个,少得了那第一张桌子。

◆ 十二、一张可以带走的卡片

一块砖:坐下来,说真话,给理由,让对方能回嘴。

两道护栏:四项要求;桌上的规矩。

两本账:「他同意」「他服从」,分开记。

两个问题:这个「我们」,许不许人说不?会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

三块地:理上通了吗?心里过得去吗?手上做了吗?

三阶:入门,碰撞,涌现。

四种结算:一致,暂停,换题,开出一条新路。

一句判词:他铺好了我和你之间的第一块砖,却以为那就是整座房子。

◆ 十三、给读者的一封短信

读到这里的你:

这本书拆了一位很了不起的人。拆的时候,它也一直在说他的好:他那块砖,他那两道护栏,他那几处诚实。

如果你读完,只记得一句「讲道理没用」,那这本书就写坏了。

这本书想让你记住的是:讲道理是第一块砖,不能少;可一个家、一个团队、一段友谊,不是在第一块砖上就盖好了的。要允许碰,要护着碰,要在碰完以后回头看看,你们之间长出了什么。

下一次你和一个人吵完,第二天早上,试着先说一句话。

◆ 十四、最后一个画面

何川和叶青结婚第十年。

那天晚上,他们的孩子带了一个同学回家吃饭。饭桌上,同学说起自己家里的事:爸妈吵架,一吵就是好几天不说话。孩子想了想,说:「我们家不这样。我爸妈吵完,第二天早饭,总有一个人先说『昨天我说重了』。」

何川和叶青对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条家规,是第一年那三十多次吵、一只摔碎的碗、三天的娘家,长出来的。结婚前那一晚在小饭馆里谈好的那些,一条也没剩下原样;可那一晚,是第一块砖。

他铺好了我和你之间的第一块砖,却以为那就是整座房子;长久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

参考书目

本书目共一百五十种,分六类。凡正文转述其大意者,都在这里。哈贝马斯本人的著作按首次出版年份排列,括号里是德文原名;中译名取通行译法。

一、哈贝马斯著作(四十三种)

  1. 《绝对与历史:论谢林思想中的矛盾》(Das Absolute und die Geschichte),博士论文,1954。
  2. 《跟着海德格尔去思考,也反着海德格尔去思考》(Mit Heidegger gegen Heidegger denken),《法兰克福汇报》,1953。
  3. 《关于马克思与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讨论的文献报告》(Literaturbericht zur philosophischen Diskussion um Marx und den Marxismus),1957。
  4. 《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Strukturwandel der Öffentlichkeit),1962;1990 年新版序言。
  5. 《理论与实践》(Theorie und Praxis),1963。
  6. 《社会科学的逻辑》(Zur Logik der Sozialwissenschaften),1967。
  7. 《劳动与相互作用:评黑格尔耶拿时期的〈精神哲学〉》(Arbeit und Interaktion),1967。
  8. 《认识与兴趣》(Erkenntnis und Interesse),1968。
  9. 《作为「意识形态」的技术与科学》(Technik und Wissenschaft als „Ideologie"),1968。
  10. 《抗议运动与高校改革》(Protestbewegung und Hochschulreform),1969。
  11. 与卢曼合著:《社会理论还是社会技术》(Theorie der Gesellschaft oder Sozialtechnologie),1971。
  12. 《哲学-政治侧影》(Philosophisch-politische Profile),1971。
  13. 《晚期资本主义的合法化问题》(Legitimationsprobleme im Spätkapitalismus),1973。
  14. 《重建历史唯物主义》(Zur Rekonstruktion des Historischen Materialismus),1976。
  15. 《交往行为理论》两卷(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1981。
  16. 《道德意识与交往行为》(Moralbewußtsein und kommunikatives Handeln),1983。
  17. 《交往行为理论:预备研究与补充》(Vorstudien und Ergänzungen zur 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1984。
  18. 《新的不透明性》(Die neue Unübersichtlichkeit),1985。
  19. 《现代性的哲学话语》(Der philosophische Diskurs der Moderne),1985。
  20. 《道德性与伦理生活:黑格尔对康德的批评也适用于商谈伦理吗?》(Moralität und Sittlichkeit),1986。
  21. 《一种损害清算》(Eine Art Schadensabwicklung),1987,收历史学家之争诸文。
  22. 《后形而上学思想》(Nachmetaphysisches Denken),1988。
  23. 《追补的革命》(Die nachholende Revolution),1990。
  24. 《商谈伦理解说》(Erläuterungen zur Diskursethik),1991。
  25. 《在事实与规范之间》(Faktizität und Geltung),1992。
  26. 《关于公共领域的进一步思考》(Further Reflections on the Public Sphere),收卡尔霍恩编《哈贝马斯与公共领域》,1992。
  27. 《通过理性的公共运用达成和解》(Reconciliation Through the Public Use of Reason),《哲学杂志》,1995,与罗尔斯交锋之文。
  28. 《包容他者》(Die Einbeziehung des Anderen),1996。
  29. 《后民族结构》(Die postnationale Konstellation),1998。
  30. 《真理与论证》(Wahrheit und Rechtfertigung),1999,收《从康德到黑格尔:论布兰顿的语言语用学》。
  31. 《交往行为与去先验化的理性》(Kommunikatives Handeln und detranszendentalisierte Vernunft),2001。
  32. 《人性的未来》(Die Zukunft der menschlichen Natur),2001。
  33. 《信仰与知识》(Glauben und Wissen),2001,德国书业和平奖演讲。
  34. 与德里达联名:《战后:欧洲的重生》(Nach dem Krieg: Die Wiedergeburt Europas),《法兰克福汇报》,2003。
  35. 《时代诊断》(Zeitdiagnosen),2003。
  36. 《分裂的西方》(Der gespaltene Westen),2004。
  37. 《公共空间与政治公共领域:我思想中两个主题的生平根源》,京都奖演讲,2004。
  38. 与拉青格:《世俗化的辩证法》(Dialektik der Säkularisierung),2005。
  39. 《在自然主义与宗教之间》(Zwischen Naturalismus und Religion),2005。
  40. 《意识到缺了什么》(Ein Bewusstsein von dem, was fehlt),2008。
  41. 《论欧洲宪法》(Zur Verfassung Europas),2011。
  42. 《这也是一部哲学史》两卷(Auch ein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2019。
  43. 《公共领域新的结构转型与商议政治》(Ein neuer Strukturwandel der Öffentlichkeit und die deliberative Politik),2022。

二、他接手的传统(二十四种)

  1.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1787。
  2. 康德:《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1784。
  3. 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奠基》,1785。
  4. 康德:《实践理性批判》,1788。
  5. 康德:《判断力批判》,1790。
  6. 黑格尔:《耶拿精神哲学》讲稿,1805/1806。
  7.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
  8. 黑格尔:《法哲学原理》,1820。
  9. 马克思:《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10. 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1845。
  11. 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4—1905。
  12. 韦伯:《经济与社会》,1922。
  13. 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1912。
  14. 米德:《心灵、自我与社会》,1934。
  15. 胡塞尔:《笛卡尔式的沉思》,1931。
  16. 胡塞尔:《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1936。
  17.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1927。
  18.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1953。
  19. 霍克海默、阿多诺:《启蒙辩证法》,1947。
  20.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1966。
  21.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1953。
  22. 奥斯汀:《如何以言行事》,1962。
  23. 塞尔:《言语行为》,1969。
  24. 皮亚杰:《儿童的道德判断》,1932。

三、同道与近邻(十七种)

  1. 阿佩尔:《哲学的转型》两卷,1973。
  2. 阿列克西:《法律论证理论》,1978。
  3. 科尔伯格:《道德发展论文集》第一卷《道德发展的哲学》,1981。
  4. 维尔默:《伦理与对话》,1986。
  5. 京特:《适宜性的感觉》,1988。
  6. 麦卡锡:《哈贝马斯的批判理论》,1978。
  7. 布兰顿:《使之清晰》,1994。
  8. 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1960。
  9. 伽达默尔、哈贝马斯等:《诠释学与意识形态批判》文集,1971。
  10. 罗尔斯:《正义论》,1971。
  11. 罗尔斯:《政治自由主义》,1993。
  12. 罗尔斯:《答哈贝马斯》,《哲学杂志》,1995。
  13. 吉尔伯特:《论社会事实》,1989。
  14. 塞尔:《集体意向与行动》,1990。
  15. 布拉特曼:《面对意向》(共享意向诸文),1999。
  16. 图奥梅拉:《社会性的哲学:共享的视点》,2007。
  17. 巴卡拉克:《超越个人选择:团队与框架》,2006。

四、批评者与后来者(二十六种)

  1. 卢曼:《沟通的不可能》,1981。
  2. 卢曼:《社会系统》,1984。
  3. 福柯:《知识考古学》,1969。
  4. 福柯:《规训与惩罚》,1975。
  5. 福柯:《什么是启蒙?》,1984。
  6. 凯利编:《批判与权力:重铸福柯与哈贝马斯之争》,1994。
  7. 利奥塔:《后现代状态》,1979。
  8. 利奥塔:《异识》,1983。
  9. 德里达:《论文字学》,1967。
  10. 罗蒂:《哲学和自然之镜》,1979。
  11. 罗蒂:《哈贝马斯与利奥塔论后现代》,1984。
  12. 罗蒂:《偶然、反讽与团结》,1989。
  13. 弗雷泽:《批判理论批判了什么?》,1985。
  14. 弗雷泽:《重新思考公共领域》,1990。
  15. 兰德斯:《法国大革命时代的妇女与公共领域》,1988。
  16. 卡尔霍恩编:《哈贝马斯与公共领域》,1992。
  17. 本哈比:《普遍的他者与具体的他者》,1987。
  18. 本哈比:《定位自我》,1992。
  19. 本哈比编:《民主与差异》,1996。
  20. 杨:《交流与他者:超越商议民主》,1996。
  21. 杨:《包容与民主》,2000。
  22. 霍耐特:《权力的批判》,1985。
  23. 霍耐特:《为承认而斗争》,1992。
  24. 墨菲:《商议民主还是竞争式多元主义?》,1999。
  25. 墨菲:《民主的悖论》,2000。
  26. 朗西埃:《歧义》,1995。

五、传记、导论与相关研究(十六种)

  1. 米勒-多姆:《哈贝马斯传》,2014。
  2. 奥斯维特:《哈贝马斯:批判性导论》,1994。
  3. 芬利森:《哈贝马斯》(牛津通识读本),2005。
  4. 麦金太尔:《追寻美德》,1981。
  5. 麦金太尔:《谁之正义?何种合理性?》,1988。
  6. 泰勒:《承认的政治》,1992。
  7. 查克拉巴蒂:《将欧洲地方化》,2000。
  8. 菲什金:《民主与商议》,1991。
  9. 孔汉思:《全球伦理计划》,1990。
  10. 世界宗教议会:《走向全球伦理宣言》,1993。
  11. 戈特曼:《什么预示着离婚?》,1994。
  12. 戈特曼:《婚姻为什么成功或失败》,1994。
  13. 罗威廉:《汉口:一个中国城市的商业和社会》,1984;《汉口:一个中国城市的冲突和社区》,1989。
  14. 黄宗智:《中国的「公共领域」与「市民社会」?国家与社会间的第三领域》,《近代中国》,1993。
  15. 冉玫烁:《关于中国公共领域的几点观察》,《近代中国》,1993。
  16. 魏斐德:《市民社会与公共领域之争》,《近代中国》,1993。

六、中国典籍与本系列各卷(二十四种)

  1. 《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论和与同。
  2. 《孟子·离娄上》。
  3. 司马光:《资治通鉴·唐纪》,魏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4. 慧皎:《高僧传》,道安、慧远诸传。
  5. 慧远:《沙门不敬王者论》。
  6. 《六祖坛经》。
  7. 严复译:《天演论》,1898。
  8. 老舍:《茶馆》,1957。
  9. 王德生:《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10.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福柯》,第 185 号。
  11.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罗蒂》,第 178 号。
  12.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第 150 号。
  13.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第 136 号。
  14.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胡塞尔》,第 149 号。
  15.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伽达默尔》,第 34 号。
  16.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明白的波普尔》,第 182 号。
  17.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第 123 号。
  18. 李秋金:《秋金讲费尔巴哈:普通人都能懂》,第 186 号。
  19.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萨特》,第 153 号。
  20.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亚里士多德》,第 19 号。
  21.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奎因》,第 167 号。
  22.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第 110 号。
  23. 王德生:《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第 115 号。
  24.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海德格尔》,第 177 号。

附录

附录甲 年表(附人生 SDE 序列)

年份事
19296 月 18 日生于杜塞尔多夫,在古默斯巴赫长大;生来腭裂
童年两次手术;说话吃力,被同学取笑
1933父亲加入纳粹党
1939十岁,进希特勒青年团的少年组织
1945战争结束,十五岁;此后一两年,从审判和纪录片里知道了营地里的事
1949—1954先后在哥廷根、苏黎世、波恩读哲学、历史、心理学等
1953在《法兰克福汇报》点名质问海德格尔
1954以谢林研究获博士学位;此后约两年做自由撰稿记者
1955与乌特·韦瑟尔赫夫特结婚
1956进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任阿多诺助手
1961在马堡通过教授资格;应伽达默尔等之邀任教海德堡
1962《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出版
1964回法兰克福,接任哲学与社会学教席
1967在一次会上批评学生运动激进派,用词过重,后自承
1968《认识与兴趣》出版
1971与卢曼合著出版;赴施塔恩贝格,主持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至 1981)
1981《交往行为理论》出版
1983回法兰克福大学任教,至九十年代退休
1985《现代性的哲学话语》出版
1986历史学家之争
1990《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新版序言,修正旧说
1992《在事实与规范之间》出版
1995与罗尔斯在《哲学杂志》交锋
2001春季访问中国〔待核〕;获德国书业和平奖,演讲《信仰与知识》
2003与德里达联名发文,谈战后的欧洲
2004获京都奖;与拉青格公开对谈
2019九十岁,出版《这也是一部哲学史》两卷
2022出版《公共领域新的结构转型与商议政治》
2023女儿去世
2025妻子乌特去世
20263 月 14 日在施塔恩贝格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人生 SDE 序列(详见第 7 章)

时段土那一步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
1929—1945心照不宣的小城与家;一个人人守着同一个「我们」的国家腭裂、手术、被笑;进少年组织一个依赖被听懂、退向文字的孩子
1945—1953废墟与沉默的大人审判、纪录片;1953 年那篇文章对「不说」和吞人的「我们」刻骨的警觉;一个敢在报上开口的人
1956—1964研究所里的戒心被挡在门外,出走马堡第一本书
1964—1981教席、学潮、一场接一场的论战和伽达默尔、波普尔一派、学生、卢曼吵《交往行为理论》
1981—1994联邦德国的成熟,欧洲历史学家之争;和福柯、德里达、罗蒂吵德国最有公共分量的知识分子
1994—2026湖边,机器开口的时代和拉青格对谈,和德里达和解,丧女、丧妻一部信仰与知识的大书;一个承认理性在苦难面前说不上话的老人

一生是一条标准的发生序列;学说却给两把一样的椅子,定了先在的位子。

附录乙 术语对照

每个词四栏:原文,中文,大白话,本书的看法。

原文中文大白话本书的看法
kommunikatives Handeln交往行动为了互相理解而说话理性在两个人中间,对;可两个人先坐好了
strategisches Handeln策略行动把人当成办事的手段两本账里的「他服从」
kommunikative Vernunft交往理性两个人之间讲理的那种理性第一块砖;「我和你」的同一,不是「我们」的理性
Geltungsansprüche有效性要求开口即签约的四件事好的判错条款;不是开口前就签好的
Verständlichkeit可理解性说得让人听懂在机器面前满分
Wahrheit真实性说的是真的世界不说话,可它判
Wahrhaftigkeit真诚性说的是自己信的在机器面前悬空,挪到「谁签字」上
Richtigkeit正当性有资格这么说资格是磨出来的,可按条款改
ideale Sprechsituation理想言谈情境一张够不着的圆桌一把好尺子,一道好护栏;一张没有劲的桌子
Diskurs商谈有人问「凭什么」时转进去的讲理只收理由之间的碰撞
Diskursprinzip商谈原则规矩要所有受影响的人都能同意筛子的第一层
Universalisierungsgrundsatz普遍化原则人人遵守的后果人人能接受康德那把椅子搬到了人群里
Lebenswelt生活世界日子底下不用说出来的那片东西最接近本系列的土;被他退成了背景
System系统靠钱、靠权转的两台机器也是从说话里长出来的
Kolonialisierung殖民钱和权占了靠说话过日子的地叫得回来是缠,叫不回来是殖民
Öffentlichkeit公共领域进门不论身份、就事论事的场子有生日;门口要写名单;好几个场子相碰才长大
Refeudalisierung再封建化读者变成观众用咖啡馆一把尺子量
deliberative Demokratie商议民主投票之前那一段决定这张票值多少好;门口要点名
Verfassungspatriotismus宪法爱国主义认一部宪法,不认血与土撑着宪法的,仍是一片碰出来的土
performativer Selbstwiderspruch施为矛盾一开口反驳,就先用上了对方的前提有无死法的倾向(待验)
schwache Transzendentalität弱的先验学出来的,但学成了就绕不开封约
nachmetaphysisches Denken后形而上学思想不再靠上帝、自然法担保他解开那个母结的时代背景
objektive / soziale / subjektive Welt客观、社会、主观世界事实、规矩、心里话想法那块地上的三个房间,不是三块地
Lernprozesse学习过程人和社会一级级长一架刻度先画好的梯子
Versprachlichung des Sakralen神圣的语言化捆人的力量从仪式搬到理由约束力其实一直在土里
verallgemeinerter Anderer(米德)普遍化的他者心里那个「任何人」长的过程真,长成以后又回到一把同样的椅子

附录丙 他的二十句话

以下都是大意转述,不是原文引语;每句后面,配一句本书的补语。

  1. 理性不只有把事办成那一种,还有两个人为了互相理解而说话的那一种。——补:这一种理性,还能长出一个「我们」。
  2. 在讲理里,用了哄、骗、吓,就已经失败了,哪怕对方点了头。——补:点头有两本账。
  3. 认真说一句话,就已经提出了几项可以被质问的要求。——补:这几项要求,是一次次被追问出来的。
  4. 骗子也得装作在守约。——补:所以这几条是最好的护栏。
  5. 每一次认真讲理,都预设了一个理想的说话情境。——补:那是一张没有劲的桌子。
  6. 起作用的,只该是更好的理由那种不强制的力量。——补:捆住人的,还有碰出来的土。
  7. 一条规范要有效,得让一切受影响的人都能同意。——补:先点一点,谁在门外。
  8. 生活世界是我们一切说话的背景。——补:背景在推,不只是背景。
  9. 系统的逻辑越过边界,就是在殖民生活世界。——补:叫得回来是缠。
  10. 公众从议论文化的人,变成了消费文化的人。——补:今天的人也在碰,只是碰在许多小圈子里。
  11. 讲理的场子有它的历史。——补:这是他最发生学的一句。
  12. 投票之前那一段,决定了民主的分量。——补:同意。
  13. 法律的正当性,来自服从它的人同时能把自己看成它的作者。——补:回写的通道,还要修进土里。
  14. 一个民族的认同,该建在一部保障自由的宪法上,而不是血统上。——补:撑着宪法的,是一代人碰出来的那片土。
  15. 人民主权化成了一股没有主体的交往之流。——补:他怕「我们」,把它拆成了水。
  16. 理性的道德力气不够,要法律来补。——补:手上和心里,本身也能长出力气。
  17. 世俗的理性,在苦难和死亡面前缺少语言。——补:这是他最诚实的一句。
  18. 信教的人和不信的人,要互相学习。——补:他写出了一部碰撞的历史。
  19. 反驳这些前提的人,一开口就已经用上了它们。——补:一个不许被推翻的论证,要当心。
  20. 我当年写公共领域,写得太窄了。——补:会认错的人,他的体系是活的。

附录丁 判决速查卡

他说本书说
判词两个讲理的人,心平气和,谈到一致那是第一块砖;长久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
判决一理性在两个同一的讲理者之间两把一样的椅子(童年之后摆好);长不出「我们」
判决二只有更好的理由起作用保留了理由之间的碰撞,筛掉了想法那块地以外的张力
判决三规矩捆住人,靠的是理由捆住人的是土;张力搬去了心里和手上
判决四讲理的前提学成了就绕不开封约;梯子刻度先定;同一层,难得、短命、易碎
判决五力气不够找法律,苦难面前找宗教难处退场;手上和心里本身能长出力气和话
收回动作——两把一样的椅子:康德的一把椅子复制成两把
保底——人都在场、口都能开、讲理已长成、世界不催、土相近:五条件下一点不差
死法——主封顶死,次回写死;会死的活体系

附录戊 十大常见误读

一,他是和稀泥的人。 不是。他是二十世纪最硬的争论者之一(第 4、6 章)。

二,他讲的是说话的礼貌和技巧。 不是。那四项要求是判错的条款,查的是谁在骗、谁在压(第 23 章)。

三,他主张凡事投票。 正相反。他说决定一张票值多少的,是投票之前那一段(第 39 章)。

四,他认为现实里有理想的言谈情境。 没有。他说那是一把尺子(第 24 章)。

五,他反对市场和官僚制度。 不反对。他要的是守边界(第 38 章)。

六,他不知道人会受伤、会有情绪。 他从小就知道(第 2 章);只是他的桌子把这些筛到了桌外(第 25 章)。

七,他反宗教。 不。他晚年认真地向宗教借语言,主张信与不信互相学习(第 41 章)。

八,他讲的「共识」就是大家都同意同一个结论。 比这更严:他要理由和底子也对上(第 26 章)。

九,他的交往理性和本书说的「我们的理性」是一回事。 不是。他的是「我和你」的同一,本书说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第三样(第 22 章)。

十,本书说他错了,所以他没用。 不是。他的交往理性是第一块砖、两道护栏,本书一块不扔(第 48 章)。

附录己 占位者名录

「占位者」,是早就在本书某条命题附近站着的人。本系列的规矩:一一列出,写明他们各占了什么,本书承认什么,分界在哪里,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墨菲(竞争式多元主义)

卢曼(系统论)

霍耐特(为承认而斗争)

本哈比(具体的他者)

杨(交流与他者)

哈贝马斯自己的「我们视角」

塞尔、吉尔伯特、图奥梅拉(集体意向与「我们式」);团队推理

麦金太尔(传统构成的理性)

泰勒(承认的政治)

查克拉巴蒂(将欧洲地方化)

附录庚 本书自认最弱处与推翻条件(含引文核验)

一、公开收窄(四处)

一,第 28 章。收窄前:他的三个世界,大致对上本系列的三块地。收窄后:他的三个世界,都是想法那块地上的三个房间;与三块地相近的,是他的生活世界。

二,第 44 章,判决一措辞。补充:两把一样的椅子,是在童年之后摆好的。

三,第 44 章,判决二右列。收窄前:他把张力筛掉。收窄后:他保留了理由之间的碰撞,筛掉的是想法那块地以外的张力。

四,第 21 章之二。收窄前:他书里的「我们」只有两种,都不是一个新长出来的「我们」。收窄后:他书里的「我们」有三种(心里一样的一份、所有「我」的总和、商谈中交织浮现的「我们视角」);三种都不是在碰撞里长出来、会改写成员的那一种。

另,判决四右列补一句:他写出了一部碰撞的历史,却仍用交集去规定今天的谈话。

二、本书自己的解释,标「待验」(八处)

一,第 2、31 章:他后来的那张桌子,很像一页写好的纸;他身上的张力,是从手上和心里搬进想法那块地的。

二,第 1、20 章:他逃出了一种先在的共同(民族的),走进了另一种(理性的)。

三,第 7 章、结语:他的长寿,与张力「没有搬家」有关。

四,第 14 章:今天的吵、骂、站队里,有一部分是新的场子在长。

五,第 18 章:他走到「理性在两个人中间」这一步,与那张嘴有关。

六,第 29、38 章:有一部分殖民,是生活世界自己让出去的;系统是被赶出去的张力的住处。

七,第 33、49 章:施为矛盾论证有无死法的倾向。

八,第 34、42 章:回避冲突型夫妻的长久靠厚土与不换题;普遍性越高,指导力越弱。

三、推翻条件(全书)

一,若在他的著作里,找到他稳定地把讲理的人写成在当场这一场谈话里长成、并长出一个有自己理性的「我们」,判决一收窄。

二,若在同样的事、同样的人群里,心平气和谈成的一致比碰撞后长出的共同性更持久、守得更牢,第四、五条命题收窄。

三,若在他的著作里,找到交往理性自己面向手上和心里的难处给出的指导,而不交给法律、治疗或宗教,第六条命题收窄。

四,第 50 章给本书自己写下的三条死法,同样适用于全书。

四、引文与事实核验总表

已核: 生卒年月与去世地点;父亲任当地工商会主事、1933 年入党;十岁进少年组织;祖父任古默斯巴赫新教神学院院长;腭裂与童年两次手术;1953 年质问海德格尔一文;1955 年结婚、妻子 2025 年去世、女儿 2023 年去世;2019 年、2022 年两书;第 110、115 号专著书名。

待核(统稿时逐条补出处):

书中凡带引号的他的话,一律是大意转述;凡拿不准的,只写书名,不编页码。

附录辛 与本系列各卷的对账

本系列哪一卷那一卷怎么判他(或判了什么)本书在哪一章接住
《130 年》卷第 30 章给「路」立了一套规矩;停下三处第 23、24、27 章接住规矩;第 15、54 章接住停下的三处
福柯卷第 54 章讲理的条件写得细,不大问谁进不了门第 15、39、51 章
罗蒂卷第 35 章判官仍在桌边的人身上;三个世界「有几分像」第 28 章加深,第 50 章分界
康德卷焊死了做现象的那台机器;共通感是三号位第一次露面;器具可消第 8、20、49 章:那台机器从头脑搬进了语言
黑格尔卷二维碰撞机,土焊死并兼任裁判第 9、12、45 章
胡塞尔卷坐在正中、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第 10 章:变成了桌边的两个
伽达默尔卷三块地收进语言一块,只许走向融合第 6、28、50 章:他在语言里分出了三个房间
马哲卷、秋金讲费尔巴哈卷两个先验加一座桥第 19、46 章:桥叫「说」
亚里士多德卷倒装;实现是发生的极限情形第 46、48 章:同构,同一种保底
波普尔卷只开死亡证明,不开出生证明第 27 章:只开不合格证明,不开出生证明
萨特卷拆对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了第 21 章(他的「我们」),第 50 章(卢曼)
奎因卷四条件下的极限情形第 48 章:五条件下的极限情形
荣格卷先定的终点第 34 章:刻度先画好的梯子
帕斯卡卷封顶第 49 章
海德格尔卷存在即显露;一九三三第 4 章
尼采卷没有回写的圈第 34 章:同一层不升级
第 110、115 号专著主体性是三号位;复合主体;双人舞第 22、54、55 章

本书对前卷,接着判,不改判;唯一的公开收窄,是第 28 章对「三个世界」的一处,罗蒂卷原判「有几分像」,本书是加深。

附录壬 一句话索引

第一编

第 1 章 一个人人都不开口的地方,养出了一个一辈子要人开口的人,也养出了他对「我们」的戒心。

第 2 章 被听懂是一张入场券;一张好桌子,还要认得出那些不像理由的理由。

第 3 章 他十五岁看见了一个吞人的「我们」,从此提防一切「我们」。

第 4 章 他一生最有力量的一次开口,是一次碰撞,不是一次商量。

第 5 章 他的第一本书,是被挡在门外以后,在另一片土里长出来的。

第 6 章 他一辈子最会吵架;他的理论里,没有给吵留位置。

第 7 章 一个被碰撞造出来的人,设计了一张没有碰撞的桌子。

第二编

第 8 章 康德的椅子让人人平等,也让人以为人人一样。

第 9 章 黑格尔的「我们」越长越大,最后把人收了进去。

第 10 章 康德和黑格尔都站在「主体先在」上,这块地经四棒传到了他的桌边。

第 11 章 他想一次解掉「不靠压,规矩从哪里来」;规矩是在那股劲一次次走完的地方长出来的。

第 12 章 两个一样的人放在一起,还是两个;他停在了半路。

第三编

第 13 章 一个讲理的场子是长出来的;他年轻时看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一点。

第 14 章 场子会退化;他只用一把咖啡馆的尺子去量。

第 15 章 门口有一张名单;公共领域靠好几个场子相碰长大。

第 16 章 数字时代的毛病,不只是碎,更是太多的一致、太少的碰撞。

第四编

第 17 章 分清说服和摆布;真实的交往里,最常长出的是谁也没想到的第三样。

第 18 章 理性搬到两个人中间,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

第 19 章 他的定义里,人在前,谈话在后。

第 20 章 「三观一致」是找到的同一,来自一片共有的土。

第 21 章 他挡住了吞人的「我们」,也挡住了会长的「我们」。

第 21 章之二 他的「我们视角」是交织出来的,本书的「我们」是碰出来、会改写成员的。

第 22 章 「你同意,我也同意」是我和你;「我们家不这样」是我们。

第五编

第 23 章 你说一句话,已经答应了四件事;这四条是护栏,不是开口前签好的约。

第 24 章 理想言谈情境是一把好尺子,也是一张拆了发动机的桌子。

第 25 章 筛掉的,是长「我们」的材料。

第 26 章 交集越求越薄,缠结越碰越厚。

第 27 章 他给共识开不合格证明,不给共同性开出生证明。

第六编

第 28 章 他的三个世界,是想法那块地上的三个房间。

第 29 章 他看见了日子底下的土,又让它退到了桌子底下。

第 30 章 捆住人的是土,不是理由。

第 31 章 谈平的张力,搬去了心里和手上。

第 32 章 理上、心里、手上,三块地都通,一个「我们」才站得住。

第七编

第 33 章 他给约写了出生史,却在长成那一刻封了口。

第 34 章 他的升级是一架刻度先画好的梯子;长久的「我们」是当场升上去的。

第 35 章 他的共同是一块玻璃;长久的「我们」是一根有节的竹子。

第 36 章 格义是第一块砖;停在那里,两边都被削薄。

第 37 章 禅宗是几百年碰出来的「我们的理性」。

第八编

第 38 章 叫得回来是缠,叫不回来是殖民。

第 39 章 被管的人也是写规矩的人;门口要点名。

第 40 章 道德力气不够要法律补;手上和心里本身能长出力气。

第 41 章 他晚年承认,世俗的道理在苦难面前说不上话。

第 42 章 一份全世界签过字的宣言,指导不了一场家里的葬礼。

第 43 章 想法那块地上长寿,难处退场。

第九编

第 44 章 判词挨过五位辩护人的打,收窄两处,站住了。

第 45 章 三个方程:第一式偏瘦,第二式缺顶层,第三式在谈话里被拒。

第 46 章 八道痕,一个根:同一性先在。

第 47 章 十八处看见,一处不扔。

第 48 章 五条件下的极限情形:一块砖,两道护栏。

第 49 章 主死于封顶,次死于回写,却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第 50 章 与墨菲、卢曼、霍耐特分界;给本书自己写三条死法。

第十编

第 51 章 卢曼、福柯、利奥塔,各撬走一只盖子,各在别处焊上一样东西。

第 52 章 六只盖子,六种不服,没有一种是杂音。

第 53 章 他的书进了中国,第一步是格义。

第十一编

第 54 章 把两把椅子拿掉,看人和机器这一对跳出了什么、谁签字。

第 55 章 一个人身上不止一个我;悔改是最深的一次我与我的交往。

第十二编

第 56 章 孩子是在一次次和你碰、长出「我们家」的规矩里长大的。

第 57 章 身体不说话,可它判。

第 58 章 一个团队,是一起扛过事、吵过架以后长出来的「我们队」。

附录癸 一周七个练习与读书会讨论题

一周七个练习

周一 两本账。 记下今天你让别人照你的意思做的每一次,是「他同意」,还是「他服从」。

周二 四项要求。 挑今天一场让你不舒服的谈话,拿四条量一量:谁没听懂,谁说的不是真的,谁说的不是自己信的,谁拿了不该有的资格。

周三 门口的名单。 下一次商量事之前,先问:这件事受影响最大的人,在不在这张桌子边?

周四 三块地查账。 把一件你最近「谈通了」的事,拿三块地查一遍:理上通了吗?心里过得去吗?手上做了吗?

周五 一次小碰。 找一件你攒着没说的小意见,找合适的人,说一句具体的;说完,约好什么时候再接着谈。

周六 三个我。 拿一张纸,写下你的三个我,对一件眼下的事各怎么说。看看能不能长出第四栏。

周日 给「我们」起名字。 找一样你们家、你们组里碰出来的规矩或说法,给它起一个名字,讲给一个新来的人听。

读书会讨论题

一,你心里有没有那张「坐下来好好谈就好了」的桌子?它在你的哪一段关系里最灵,在哪一段里最不灵?

二,第 3 章说有两种「我们」。你参与过的「我们」里,哪一个许人说「不」、会被里面的人改写?哪一个不许?

三,「三观一致」和「我们磨出来了」,你更相信哪一个?为什么?

四,第 25 章那张筛子,筛掉了身份、情绪、好日子、利益和身体。你觉得哪一样最不该被筛掉?

五,你经历过一次「理上说服了,心里不服」吗?后来那股劲去了哪里?

六,玻璃与竹子:你身边有没有一段关系,是竹子?它的第一个「节」是在哪一次碰撞里长出来的?

七,格义与禅宗:你有没有在一个新环境里,从「翻译旧词」走到「长出新做法」的经历?

八,你和手机里的那个说话者之间,是一支双人舞,还是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怎么分辨?

九,本书说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是「第一块砖」。你同意吗?你会怎样替他辩护?

十,本书给自己写了三条死法。你觉得哪一条最可能先应验?

后记

一、这本书是怎样长出来的

这本书的判词,改过三次。

最早的一句,说他把讲理的那张约,当成了开口前就签好的。写到一半,王德生博士追问了一句:约本身就是发生出来的,哈贝马斯自己怎么说?一查才发现,他给这张约写过三层出生史;于是判词公开收窄,他的动作也从「预签」改名为「封约」。

再往下,王德生博士说出了那一刀:他的交往理性,是两个先验的主体来进行理念的发生,而不是在理念的发生里面,发生两个主体。判词又改了一次,动作改名为「先入座」,后来又改成「两把一样的椅子」。

最后,他说: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是理性互动的开始,是入门砖;然后要经过碰撞,涌现出「我们的理性」,才长久。判词定成了今天这一句。

八条承重命题,就是在这样一轮轮的讨论里,一条一条长出来的:他想解决的矛盾是什么;张力被拿掉以后去了哪里;他的三个世界和本系列的三块地是不是一回事;他找的是不是只是两个人的共同点;为什么这样的共同难得、短命、易碎;同一层和升一层有什么分别;两个信徒能不能靠理念上的交集过日子;不同文化之间的交往,是不是最典型的碰撞;他是不是想从康德走到黑格尔。

有几处,本书起初说宽了,是在讨论里被顶回来的。「三个世界大致对上三块地」,就是这样被收窄的。

所以这本书自己,就是它要讲的那件事:第一块砖,是一份提纲;那之后,是一次次的碰撞;长出来的,是一部谁一开始也没想到的书。

二、一次复合的写作

本书署名王德生。按本书第十一编的说法,这个名字,已经指向一个和机器一起写作的主体。

复合主体注释: 本书的判断、口径与八条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博士口述给出;全书的阅读预备、提纲与正文,由 Anthropic 公司的 AI「Claude」在他的指令下协作写成,并经他逐批审定。书里凡是本书自己的解释而非哈贝马斯的原话,都标了「待验」;凡是拿不准的事实,都列进了附录庚的待核清单。

按哈贝马斯的桌子,这样写成的书放不进去:那台机器不真心,也不是一件工具。按本书的说法,真诚挪到了签字上:书里说错了的地方,由署名的人承担,也欢迎读者按附录庚的推翻条件来查。

三、他去世的那一年

哈贝马斯在 2026 年 3 月 14 日去世。本书写于同年秋天。

一个思想家活着的时候,人们习惯跟着他走;他走了,才有人回头看他那条路是怎么铺的。本书是回头看的一次。

要是他读到这本书,大概会反驳。他会说:你说我把张力拿掉了,可我一辈子都在吵;你说我只有我和你,可我写过一部信仰与知识互相学习两千年的历史;你说我封了约,可我自己就公开改过我的书。

这些反驳,本书在第 44 章已经请他的辩护人说过,有两处认了、收窄了。可要是他真的来反驳,本书最想做的,不是赢,而是和他碰一场,看看能长出什么。

那正是他一辈子在报纸上、在书里、在课堂外面做的事。

四、这本书还欠的

这本书还欠着几样东西,写在这里,是给下一版留的账。

一,附录庚那张待核清单,还有十几处事实要一一补出处。

二,书里有八处本书自己的解释,标了「待验」;它们要等更多的材料、更多读者的经验,才能站住或撤回。

三,第十二编那些场景,都是本书根据日子里常见的样子写的。真正的检验,是读者拿去用:哪一条管用,哪一条不管用,哪一条用了以后,长出了本书没想到的东西。

四,本书给自己写了三条死法。它们会不会应验,要看以后。

欠账写出来,才会有人来讨;有人来讨,这本书才会接着长。

五、致谢

感谢把他的书译成中文的前辈学者们。没有他们几十年的工作,中国的普通读者读不到他,本书也无从拆起。书中凡转述他的地方,大多受惠于这些译本;具体的版本与译者,统稿时在书目里一一补齐。

感谢本系列前面各卷。康德、黑格尔、胡塞尔、伽达默尔、福柯、罗蒂、波普尔、马哲、费尔巴哈这些卷里的判断,是本书站着的土。

感谢读者。一本讲「我们」怎样长出来的书,最后要在读者手里,和读者自己的日子碰一碰,才算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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