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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金讲费尔巴哈:普通人都能懂

费尔巴哈哲学的 SDE 解构与建构

李秋金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86 号 · ISBN 979-8-90690-301-3 · 约 21 万字

目录(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导论 · 八卷四十四章 · 结语 · 后记 · 参考书目 · 七附录 · 索引)

作者介绍

李秋金,财务专业出身,多年来一直从事财务工作。

工作之余,一直对神学、哲学和健康管理怀有浓厚的兴趣,从没有停止过学习:读神学,读哲学,也留心一个人每天怎样吃、怎样睡、怎样过日子。

2017 年 10 月起,李秋金有幸跟随王德生老师学习“三视角”方法论,后来一路学到 SIO 本体论,再到今天的 SDE 发生学。从那以后,学习的效率大大提升:读一本书、看一件事,都多了几个可以追问的问题——这是什么,怎么走到这一步,站在什么上面,又怎样写回来。

财务的训练,养成了“每一笔都要有凭证,账要对得上”的习惯;神学、哲学与健康管理的兴趣,又让人一直追问:人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的。这本《秋金讲费尔巴哈:普通人都能懂》,就是这两样东西,在一张饭桌边上的相遇。

前言

他那句话,今天换了一个对象

这本书写的是一个一百五十多年前去世的德国人:路德维希·费尔巴哈。

读者也许会问:在 AI 一天一个样的今天,为什么要回头去读一个十九世纪的哲学家?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他?他在哲学史上,常常只占一两段话:黑格尔的学生,马克思的前辈,一位“半截子”的唯物主义者。

我想先把理由说清楚。

一、他那句话,今天换了一个对象

费尔巴哈一生最出名的一句话,是“神学的秘密是人学”。意思是: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理性、意志、爱——投到了天上,叫它神,再跪下来拜它;看清了这一点,把它收回来,人就自由了。

这句话,今天并没有过时,它只是换了对象。

今天有人说:AI 不过是人的镜子,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人类说过的话拼起来的。这句话的模子,和费尔巴哈那句话,是一个。今天还有很多话,也是从这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老规矩是古人想出来的,拆了就好;做回你自己;开心就好;这是天生的。说这些话的人,大多没读过费尔巴哈,可他们手里拿着的,正是费尔巴哈磨出来的那一面镜子。

所以,读费尔巴哈,并不是去读一段老账。它是去看清楚,我们自己每天在用的这面镜子,是怎样磨出来的,照得见什么,照不见什么。

二、他问的,是饭桌上的问题

我选费尔巴哈,还有一个理由:他是哲学家里,离普通人的饭桌最近的一位。

他问的问题,是每一家人过年的时候都会碰到的问题:祖宗真的会来吃饭吗?人死了去哪儿了?一家人为什么非要坐在一起吃这顿饭?他的回答,也说得出口: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人的本质,只在我和你之间。

这些话,不用任何哲学训练,就能听懂,也能反驳。所以这本书,干脆把他请到了一张饭桌边上:一家七口,从一年的除夕,到第二年的除夕。书里的这一家人是虚构的,可他们碰到的事——空了一把椅子,一只碗摔碎了,孩子中考,儿子辞职,狗病了一场,饭桌上多了一部会说话的手机——大多数读者家里,都碰到过。

三、我从哪里来看他

读者有权知道,写这本书的人,是从哪里出发的。

我是学财务出身的,本职工作也一直是财务。做财务的人,有两个职业上的习惯。一个是:每一笔账都要有凭证,没有凭证的数,不能入账。这本书里凡是说到史实的地方,能查的都查了,查过的标〔核〕,一时核不动的标〔待核〕,就是从这个习惯里来的。另一个是:账要对得上。月底一结,对不上就是对不上,不能拿一句好听的话糊过去。这本书里那条“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写在前面”的规矩,也是从这里来的。

哲学的话,常常说得很大、很漂亮,却很少说怎样才算说错了;我想试一试,能不能让哲学的话,也像一本账一样,拿去对一对。

工作之余,我一直对神学、哲学和健康管理有兴趣,这些年没有停止过学习。这三样兴趣,正好都坐在这张饭桌边上:神学关心人为什么要多摆那一副碗筷,哲学关心一句话到底是谁写的,健康管理关心一个人每天吃什么、怎样吃。费尔巴哈,恰好是一个把这三样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讲的人。

2017 年 10 月,我有幸开始跟王德生老师学习“三视角”,后来跟着学到 SIO 本体论,再到今天的 SDE 发生学。跟着王老师学习以后,我学东西的效率大大提高了:读一本书、看一件事,都多了几个可以追问的问题——这是什么,怎么走到这一步,站在什么上面,又怎样写回来。这本书用来看费尔巴哈的,就是这几个问题。

这一路,老师的说法也换了好几回。到了 2026 年 5 月,SDE 三个词里的第一个,从“结构”改成了“显露”:结构,是显露出来的东西稳下来的样子,它还能再动。

读者读到卷七就会发现,这一次改动,正是这本书想说的那件事的一个小样本:一个想法走到某一步,没有被推翻,也没有原样留着,它改了形。

四、发现,还是发生

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分辨两种看事情的办法。本书把它们叫作“发现”和“发生”。

“发现”的意思是: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完完整整,只是被遮住了;人要做的,是把遮住它的东西揭开,把它原原本本地看清楚、照出来。镜子,是发现的好帮手:镜子照得越准,就越接近真相。

“发生”的意思是:东西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长的时候,它和周围的一切缠在一起;长出来以后,它还会回过头来,改变那个让它长出来的世界。一本账是这样,一顿年夜饭是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

费尔巴哈,是“发现”这一边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他揭开了神的面纱,说面纱后面,是人自己。可有意思的是,他自己的一生,走的恰恰是一条“发生”的路:从神,到理性,到人,每一步都从上一步里长出来,每一步都付了代价。他用“发现”的办法写书,用“发生”的办法过了一辈子。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他过日子的那个办法,拿回来,补进他写书的那个办法里。

五、为什么是他,不是黑格尔,也不是马克思

读者也许还会问:要讲“发现”和“发生”,为什么偏偏挑费尔巴哈?黑格尔不是讲“生成”讲得更多吗?马克思不是讲“改变世界”讲得更响吗?

黑格尔讲生成,讲得确实多,可他的生成,是精神自己在走,走完了,回到自己那里去;一个普通人很难在他的书里,找到自己家的饭桌。马克思讲改变世界,讲得确实响,可关于他,王德生老师另有一部专门的书。

费尔巴哈站在这两个人中间,是一个转折点。他第一个把哲学从天上拉回到有身体、会饿、会爱、会怕死的人身上;他第一个说,一个孤零零的人不算完整的人,人的本质在“我和你”之间。这些话,离饭桌最近。同时,他那面镜子,又最完整地保存了“发现”这一边的全部样子:两边还是两个,只照现成的,从来不先动。要看清“发现”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发生”门口、又在门口停下来的,费尔巴哈是最合适的一个人。

六、这本书和马哲那本的关系

这本书和王德生老师的《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用的是同一把刀。这把刀,本书叫它“两个先验加一座桥”:先认定两边各有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这边是思维,那边是存在;这边是人,那边是神——再在两边之间架一座桥,叫它反映,叫它认识,叫它实践。费尔巴哈磨出了这面镜子;马克思把桥从“看”换成了“做”,可两岸还在;恩格斯又在一本以费尔巴哈命名的书里,把两岸钉进了教科书的第一章。

所以,这本书也可以看成那一本的前史。两本书先读哪一本都可以;涉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地方,这本书只写他们作为费尔巴哈批评者的那一面,其余的,都留给那一本。

七、AI 时代的这面镜子

这本书写在 AI 突然走进每一家人饭桌的年代。这件事,改变了读费尔巴哈的意义。

费尔巴哈的办法,是“揭穿”:看穿神的真面目,再把它收回来。今天,“揭穿”这件事,正在变得越来越便宜。你问任何一个 AI“祖宗真的会来吃饭吗”,它一秒钟就能给你列出十条理由,告诉你那是人自己想出来的;你问它“你是什么”,它也会老老实实把自己揭穿。一个以“看穿”为本事的思想,在一个“看穿”一秒钟就能做完的时代,会遇上王德生老师所说的“发现死亡”的难处。

难的,从来不是揭穿,是揭穿以后怎么办。一个老规矩,揭穿了以后,还要不要它?要它换成什么样子?谁来换?换了以后,这一家人会长出什么?这一步,本书叫它“改形”。费尔巴哈只给了“收回”一个办法,本书想把它往前推一步,推到“改形”;只有走到这一步,人才能在这件事里,找回自己的创造、自由和幸福。

八、这本书的几条写法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这里先告诉读者,好让读者知道,书里的每一句话是照着什么规矩写出来的。

第一条:先说足,再拆,再建。卷二一整卷,只替费尔巴哈说话,一句也不批评他;卷三到卷五,才动手拆;卷七、卷八,才开始建。一个人还没被听懂就被拆,是不公平的;拆完了不建,又是不负责任的。

第二条:让对面的人说话。每一章里,都有一场“顶住战”:书里的某一个人,替费尔巴哈说话,或者替别的哲学家说话,跟本书至少来回两次,本书至少让一步。有好几处,本书被顶住了,就照实把自己的判断收窄;让到哪一步,都写在那一章里。

第三条:讲道理,主讲的例子都从饭桌上来。一副碗筷,一块牌位,一只碎碗,一条狗,一个问题本。学术上的例子,只在旁边作个证。道理要是离开了饭桌就讲不明白,那多半是道理本身还没想清楚。

第四条:用大白话。本书自己的四个词,只在导论里正式出场一次,在第 13 章开头复述一次,其余的地方,都换成“这是什么”“怎么走到这一步”“站在什么上面”“写回来”。

第五条:量到什么就算错,写在前面。卷七、卷八的每一句改写,都先写下作废条件,再去讲道理。

第六条:不编。书里凡是说到史实的地方,能查的,都在写的时候查过;查过的标〔核〕,一时核不动的标〔待核〕,都留在各章的末尾。书里的这一家人是虚构的,这一点,本书从头到尾都不掩饰。

九、为什么是一家人,一年

读者也许会奇怪:一本讲哲学的书,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笔墨,去写一家人一年的饭桌?

因为这本书要讲的道理,恰好需要一年、需要一家人,才讲得明白。

一年,是一条路。除夕到除夕,看上去是一个圈,转回了原地;可第二年的除夕,已经不是第一年的除夕了:摆碗筷的人换了,碗少了一只,饭桌上多了一部会说话的手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把爷爷的一条灯谜,念出了一个新的念法。一年里的每一顿饭,都和上一顿不一样。本书想讲的“一步一步长出来”,在一年的饭桌上,看得最清楚。

一家人,是一片缠在一起的土。七口人,一条狗,一套陪嫁碗,一块牌位,一个五金店,一间教室,一个问题本。每一个人身上的事,都缠着别的人:陈默的辞职缠着老陈的店,小满的数学缠着妈妈的计划表,奶奶的碗缠着她娘攒了大半年的工业券。费尔巴哈讲“人”,讲“类”,讲得很大;本书想让读者看见,人是在这样一片具体的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饭桌,是这一切露出来的地方。一家人平常各忙各的,到了饭桌上,才坐到了一起,话才说出了口。费尔巴哈最喜欢的,就是这样一张每个人都看得见每个人的圆桌。

十、给几种读者的话

如果你是学生,正在课本上背“哲学的基本问题”:这本书第 15、25、33 章,会告诉你,那一句“必考”的话,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值得问一问“什么情况下它算错”。

如果你是老师:书里的妈妈,是一位语文老师。第 18、24、44 章里她的难处,和她在 AI 时代给学生改的那个作文办法,也许用得上。

如果你有信仰:本书不判断神在不在,只看箭头往哪边指。第 16、21、28、30 章,可能会让你觉得,本书对祭祀、对牌位、对神学家的话,比你想的要客气;本书的本意,也正是如此。

如果你天天用 AI:卷八是写给你的。它不吓你,只给你几个在家里就能用的办法,看一看这一面会说话的镜子,这一年改了你多少。

如果你上了年纪,家里正好空了一把椅子:第 21 章和结语,是写给你的。

十一、为什么让书里的人替他说话

读者会发现,这本书每一章里,都有人替费尔巴哈说话,或者替别的哲学家说话,跟本书来回顶上两三次;有好几回,本书被顶住了,只好收窄自己的说法。

这个写法,其实是从费尔巴哈自己那里借来的。他在《未来哲学原理》里说过,真正的辩证法,不是一个孤独的思想家自己跟自己说话,是“我”和“你”之间的对话。一本讲他的书,要是只让作者一个人从头说到尾,就正好违背了他最好的那一句话。所以,书里的陈默、小满、老陈、妈妈、奶奶,都得有机会,站到本书的对面去。

十二、一本书,也会被写回来

还有一件事,写在“这本书不是什么”之前。

这本书讲了一整本“投出去的东西会写回来”,它自己,也逃不出这个道理。书里的每一个判断,一旦交到读者手里,就不再只属于写书的人:读者会拿它去对照自己家的饭桌,会觉得某一处说对了,某一处说过了头,某一处干脆说错了。

我盼着的,正是这样的回程。书后的附录丙,把每一条“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都排在一张表上;书里凡是没有核完的地方,都标了〔待核〕。这些,不是谦虚,是给回程留的门。

十三、这本书不是什么

最后,我想先说清楚这本书不是什么,免得读者带着错的期待读下去。

它不是一本费尔巴哈研究的学术专著。研究费尔巴哈的学者,有很多比本书细得多、深得多的工作,附录丁列了其中五家,又补了三家从侧面占住本书说法的,一一写明了本书和他们的分界。

它不是一本替宗教辩护的书,也不是一本反宗教的书。本书要拆的,从头到尾都是一面镜子,与宗教的真假无关。书里凡是碰到神、祖宗、牌位的地方,本书只看箭头往哪个方向指,不判断神在不在。有信仰的读者和没有信仰的读者,会从同一章里读出不同的东西,这是应当的。

它不教读者拆老规矩,也不教读者守老规矩。它只想让读者多一个办法:看一个老规矩在干什么活,再决定怎样给它改形。

它更不是一本已经证明了什么的书。书里提出的每一个读数,本书都没有量过;每一条“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的话,都先写在了前面,收在附录丙里。它们是邀请:请读者、请后来的人,拿去量,也拿去驳。

怎样读这本书,下一篇导读里有三条路线。本书的写作方式与署名,见书后的后记。

十四、一个请求

最后,我想向读者提一个请求。

前面说过,这本书给回程留了门。门开着,还得有人走进来。书里写着的那很多句“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不是客气话,是等着人来量的。

如果你在自己家的饭桌上,照着书里的办法量过一回——一年里谁先动了几回,一样老规矩拆了以后谁接住了它的活,你被手机里的 AI 改了多少——请把你量到的,照实记下来;如果你量到的,正好和本书说的相反,那就更要记下来。一本书的道理,被一个读者在自己家里量错了,它才第一次真正地活了过来。

李秋金
2026 年 9 月

导读

怎样读这本书

一、四个词,一页纸

这本书用一套自己的眼光看费尔巴哈,这套眼光有四个词。四个词只在导论里正式出场一次,在第 13 章开头复述一次;其余的正文,一律换成大白话。这里先把它们排在一页纸上,读者记不住也没关系,读到哪一章忘了,翻回这一页就行。

显露,大白话叫“这是什么”。一样东西露出来的样子:一副碗筷,一块牌位,一句“开心就好”。露出来的样子稳下来了,就成了规矩、习惯、结构;稳下来的样子,还能再动。饭桌上的例子:除夕多摆的那一副碗筷。

差异序列,大白话叫“怎么走到这一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每一步都和上一步不一样,终点不是事先定好的。饭桌上的例子:陈默小时候跟奶奶去庙里磕头,上大学后只信书,辞职时说只信自己,第二年除夕把爷爷的故事印成了一本小册子。

特征纠缠,大白话叫“站在什么上面”。人脚下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土:吃过的饭,说过的话,住过的地方,来往过的人,还有看不见的死和恶。饭桌上的例子:老陈那条能吃辣的舌头,底下缠着四百多年的来路,也缠着他爸爸熬的一锅辣椒酱。

回写,大白话叫“写回来”。投出去的东西,长出了自己的样子,再回过头来改投它的人。饭桌上的例子:人把“懂事”投到狗身上,几万年下来,狗真的长出了会看人脸色的眉毛,狗又回过头来,改了这一家人的作息。

四个词合在一起,看的是一件事:一样东西,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而不是怎样被“发现”的。

二、八卷地图

导论先把饭桌、镜子和四个词摆出来。

卷一“这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第 1—5 章),写费尔巴哈的一生:法学家的儿子,丢了饭碗的那本书,瓷器厂旁边的二十四年,厂倒了以后。

卷二“他到底说了什么”(第 6—12 章),替他把话说足:把黑格尔倒过来,从感觉起步,神学的秘密是人学,人之为人,我和你,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还有晚年的“第二个费尔巴哈”。这一卷不批评他。

卷三“一面镜子”(第 13—15 章),开始拆,先找到根:他看世界用的,是一面镜子。

卷四“镜子照不到的五个地方”(第 16—21 章),按这家人的一年,一处一处看这面镜子照不到的地方,每一处都回头问: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

卷五“后来的人看见了什么,又漏了什么”(第 22—29 章),请来八位批评者:施蒂纳、马克思、尼采、恩格斯、韦伯与涂尔干、布伯、巴特、阿尔都塞。

卷六“在中国的饭桌上”(第 30—34 章),把他那句话放到中国人的饭桌上:祭如在,民以食为天,仁是两个人,他怎样进了教科书,“类”怎样又回来了一次。

卷七“补上那半圈”(第 35—40 章),本书自己来建:把他最要紧的五个想法,各改写成一句可以判对错的话。

卷八“镜子开口说话”(第 41—44 章),看今天那一面会说话的镜子:AI。

结语回到第二年的年夜饭。

三、三条读法路线

这本书有四十四章,不必从头读到尾。本书给三条路线,读者按自己想要的挑一条。

只想认识他。 读导论,再读卷一、卷二。读完,你会知道费尔巴哈是谁、过了怎样的一生、说了哪些至今还站得住的话。这一条路线里,本书几乎不批评他。

想看怎么拆。 在第一条路线之后,接着读卷三、卷四、卷五。你会看到本书怎样找到他的根,怎样一处一处指出他的镜子照不到的地方,以及后来的八个人,怎样各看见一处、各塌下一处。

想看怎么建。 读导论,读卷三的第 13 章,然后直接读卷七、卷八和结语。你会看到本书把他的五个想法改写成了哪五句话,每一句怎样量、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以及这一套办法,放到 AI 身上会怎样。

卷六可以插在任何一条路线里读。它讲的是中国人自己的老话,读起来最亲切。

四、每一章的七个部分

正文每一章,大体都有七个部分:先是一段饭桌上的事;再是费尔巴哈怎么说;然后是“照这本书的看法”;接着是一场“顶住战”——书里的某个人替费尔巴哈、或者替别人说话,跟本书至少来回两次,本书至少让一步;然后回到饭桌;再给一个“饭桌小练习”;最后是章末的三样东西:一句话结算,两个没补上的洞,还有核验状态与修正记录。

卷五和卷七略有不同。卷五每章问两件事:他看见了哪一处,他自己塌在哪里。卷七每章是:原句,改写,怎么量、量到什么算错,饭桌上怎么量。

五、每一卷,带着一个问题读

读一卷书,心里带着一个问题,会读得快一些。本书给每一卷配一个问题,读者读完那一卷,可以回头看看,自己能不能答上来。

卷一:费尔巴哈一生走的,是一条“神—理性—人”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路;他为什么把这条路,写成了一次“颠倒”?

卷二:他说的这七件事里,哪一件,你读完以后最想同意?

卷三:镜子的三个特点——两边还是两个,只照现成的,从来不先动——你自己平常看事情,用的是不是也是这一面镜子?

卷四:五处照不到的地方里,哪一处,你家里也有?

卷五:八个人里,哪一个补上的那一处,你最佩服?他塌下去的那一处,你同不同意本书的判法?

卷六:孔子那个“如”字,和费尔巴哈那个“收回”,差在哪里?

卷七:五句改写里,哪一句,你最想亲手去量一量?你打算怎样量,量到什么就算它错了?

卷八:你手机里的那个 AI,这一年,改了你什么?

六、饭桌小练习怎么用

正文每一章的末尾,都有一个“饭桌小练习”。它们都很小:想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留下的东西,数一数你这个月驳了 AI 几回,给你家年夜饭的每一道菜填一个“进锅年份”。

本书建议三种用法。一个人读,就把答案写在书页的空白处,一年以后再翻回来看,看看答案变了没有。两个人读,就各写各的,写完了换着看,看看同一个问题,在两个人身上长成了什么样子。一家人读,就挑一个,在饭桌上问一问,不必有标准答案,问出来,就已经是一件事了。

这些练习,本身也是本书那套道理的一个小样本:问题投出去,答案长出来,答案又回过头来,改了问问题的人。

七、如果你们想一起读

这本书也适合几个人一起读:一家人,一个读书会,一个班。本书建议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照着书里的“顶住战”来读。

每一次读一卷。读之前,先分好两个角色:一个人专门替费尔巴哈、或者替那一卷里的批评者说话;另一个人专门替本书说话。读完了,两个人来回顶三次,旁边的人来判:谁让了一步?让在了哪里?有没有哪一次,本书被顶住了?

最后,每个人做一个“饭桌小练习”,把答案写下来,下一次读书会,先念一念上一次写的。一年读完八卷,最后一次,大家把一年前写的答案,都拿出来再看一遍。

八、附录各管什么

附录甲,是大白话、本书的术语和费尔巴哈原词的对照表。附录乙,是全书引文的出处和核验状态总表:哪一条核过了,哪一条还待核。附录丙,是全书“先写死的话”:每一个读数和它的作废条件,排在一张表上。附录丁,是占位者名录:研究费尔巴哈的五家学者,加上从侧面占住本书说法的三家,各占了什么,本书承认什么,分界在哪里,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附录戊,是年表:费尔巴哈的一生,和八位批评者。附录己,是老陈家这一年的人物与事件表。附录庚,是一份读者手册:这本书最容易被读歪的十个地方,和本书自认最弱的十处。书末还有一份索引,收正文里出现的人名与关键词。

九、三条提醒

第一,这是一家之读。本书用一套自己的眼光读费尔巴哈,这套眼光看得见一些东西,也一定会漏掉一些东西。读者不必同意本书,只要看清本书是怎样读的。

第二,引文请核原书。本书引费尔巴哈和别人的话,多数是用自己的话转述的,直接引的话很短。凡是要拿去引用的,请去核原书;书里凡是标了〔待核〕的地方,本书自己也还没有核完。

第三,读数是邀请别人去量。书里提出的读数,一个也没有量过;书里陈家的每一张表,都只是示范该量什么,不是证据。它们是本书写给后来的人的邀请:请事先写好规则,去量,也请量出本书的错来。

导论

一张饭桌,一面镜子

除夕夜七点,老陈家的圆桌边第一次空出一把椅子。

那是爷爷的椅子。去年冬天爷爷走了,椅子还摆在老地方,谁也没提要搬。奶奶照老规矩,在桌角给祖宗摆了一副碗筷,今年又多摆了一副。那套碗是她的陪嫁,白底青花,一年只拿出来用这一回。

菜上齐了。剁椒鱼头冒着热气,是老陈的拿手菜。来福趴在桌子底下,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板。小满盯着那双多出来的筷子看了一会儿,问:“祖宗真的会来吃吗?”

没人接话。妈妈给小满夹了一块鱼。陈默夹了一筷子鱼头,说:“那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

奶奶没抬头,往那只空碗里舀了一勺汤。

陈默这句话,一百八十多年前,有个德国人写了一整本书。

一个把神请回人间的人

这个德国人叫路德维希·费尔巴哈,生于 1804 年,死于 1872 年。那本书叫《基督教的本质》,1841 年出版。

书里的意思,用陈默的话说,就是“神是人自己想出来的”。说细一点:人把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会想事情的理性、能拿主意的意志、放不下别人的爱——拿出来,放大到无限,放到天上,给它起名叫神,然后跪下来拜它。人拜的,其实是自己的影子。

这话今天听着不算稀奇,在 1841 年的德国却是一声炸雷。当时的德意志,尤其是普鲁士,教会、国家和官方哲学绑在一起,谁质疑神,就是质疑整个秩序。一群不满现状的年轻人正找不到出口,这本书替他们捅开了一个口子。

四十多年后,恩格斯回忆当年读到这本书的心情,说“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恩格斯说的“我们”,包括他的朋友马克思。马克思比费尔巴哈小十四岁,先是崇拜他,后来又批评他。那份著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就是马克思在跟他算账。

很多中国读者第一次见到费尔巴哈的名字,是在讲马克思主义来源的课本里。他在那里通常只占一两段话:一位唯物主义者,可惜只唯物了一半。本书想把这一两段话,重新展开成一个人、一套想法、一面镜子。

为什么今天还要读他

费尔巴哈谈的是神。可今天的普通人,很多已经不怎么谈神了。为什么还要读他?

因为今天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面会说话的镜子。

你在手机上问 AI 一个问题,它用人类写过的无数句子,拼出一段回答给你。有人说:“AI 不过是人的镜子,它说的都是我们自己说过的话。”这句话,和陈默那句“那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费尔巴哈说神是人的倒影,今天有人说 AI 是人的倒影。

其实用不着 AI,日常日子里,人本来就天天在往外投东西。父母把自己没实现的愿望投到孩子身上:你将来要当医生。孩子被这句话推着长大,长着长着,真的站到了医院门口,也可能站到了反方向。年轻人把对自己的期待投到一个偶像身上,偶像照着粉丝的期待改自己的样子,粉丝又被这个样子改了。投出去的东西,不会一直待在那里当影子。它会长,会回来。

这样的话,对了一半。想知道对在哪一半、错在哪一半,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第一个把这话说透的人那里,看他看见了什么,又漏看了什么。

找到的,还是长出来的

费尔巴哈的想法里,藏着一个很少被人说破的前提:人身上那些最好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人一时糊涂,把它们投到了天上;现在看清了,收回来就好。东西本来在,等着人去找到、去认回,这种想事情的办法,本书叫它“发现”的办法。

本书用的是另一种办法,叫“发生”的办法:东西是在一大堆缠在一起的条件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还会回过头来改写长出它的土壤。照这个办法看,奶奶那副碗筷,既不是“本来就在”的祖宗,也不是“揭穿了就没有”的幻觉。它是这一家人几十年日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东西,而且还在长。

两种办法的差别,今天变得格外要紧。今天很多“找到”的活——查资料、找答案、总结规律——AI 做得又快又好。有意思的是,AI 做这些活的方式,并不是去某个仓库把现成的答案搬出来,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长”出一段话来。只会“找到”的学问,会越来越不值钱;看得懂东西怎样长出来的人,才找得回自己的位置。

四个词,只在这里用一次

本书看问题用四个词。它们在这里正式出现一次,每个词配一件饭桌上的事。从下一章起,本书不再把它们挂在嘴上,换成四句大白话:这是什么,怎么走到这一步,站在什么上面,写回来。

第一个词,显露,回答“这是什么”。那副多摆的碗筷,摆上桌的那一刻就开始起作用了:小满看见了,问了;奶奶舀了一勺汤;全家人的眼睛都往那儿落了一下。一样东西以某种样子出现在人面前,并且开始干活,这叫显露。显露稳定下来,年年如此,就成了规矩。规矩是显露稳住了的样子,它不是死的,还能变。

第二个词,差异序列,回答“怎么走到这一步”。陈默小时候跟奶奶去庙里磕头,上大学后只信书,辞职时说只信自己。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和上一步不一样。这样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路,叫差异序列。路没有事先定好的终点,走到哪儿,要走了才知道。

第三个词,特征纠缠,回答“站在什么上面”。这桌年夜饭底下缠着什么?有看得见摸得着的:鱼、辣椒、瓷碗、桌椅、老陈店里的收入。有说得出写得下的:团圆、孝顺、“过年一定要回家”。还有只有自己知道的:奶奶想爷爷,陈默心里的不安。三样东西缠在一起,而且都有年代。缠在底下的这一切,叫特征纠缠。

第四个词,回写,就是“写回来”。碗筷摆了几十年,反过来也在“摆”这一家人:它让散在各地的人年年往回赶,让小满从小知道家里有“祖宗”这回事。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的来路和土壤,这叫回写。

这四个词,第三卷开头会再提一次。其余的地方,读者只会看到那四句大白话。

看一个人,问四件事

本书看费尔巴哈,也看后来批评他的那些人,每个人都问同样的四件事。

第一,他站在什么上面:他从什么样的家里、什么样的年代、什么样的书堆里长出来。第二,他那一刀落在哪里:他在哪一刻,跟原来的路分了岔。第三,这一刀长出来什么:他最后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说出了一套什么样的话。第四,世界怎样写回来:他的话被人读了、用了、骂了、改了,又怎样回到他身上,或者回到后来的人身上。

问完这四件事,再追三个问题:他撬动了哪一块石头?撬开了多少?为什么没有撬开?哲学史上没有一个人把石头整块撬开过,费尔巴哈也不例外。本书不给任何人打分,只把他撬开的那道缝、卡住的那个地方,指给读者看。

这本书要说的三件事

第一件:费尔巴哈看世界,用的是一面镜子。他说神是人的倒影,这是他看得最准的地方。可镜子会把左右颠倒,镜子两边却始终是两个:照镜子的人,和镜子里的人。他把神从天上请回了人间,那面镜子本身,他一直没拆。

第二件:这面镜子有五个照不到的地方。他把神看成一层面纱,揭掉就好,可奶奶的碗筷一直在干活。他以为把话颠倒一次就到了,可“自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脚下的土只有两块,自然和人类,都没有年代,也没有死亡。他只看见人往神那里投,没看见投出去的东西会回头改人。他讲幸福,却没讲人怎样长出新东西。

第三件:费尔巴哈留给今天最值钱的,恰恰是他没看完的那半圈——投出去的东西,会回过头来改写投的人。人和神是这样,人和人是这样,人和狗是这样,人和 AI 也是这样。这半圈,今天每天都在转。

饭桌上的这一家人

先把这一家人介绍一下。

奶奶七十六岁,每年除夕都要给祖宗摆碗筷。爷爷去年冬天走了。老陈是奶奶的儿子,五十三岁,在街上开一家五金店,嘴边常挂着一句“开心就好”。妈妈五十岁,教了二十多年中学语文,管女儿管得紧,信“不逼不成器”。儿子陈默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了几年,年前辞了职回家,说要“做回自己”,有什么心事,多半讲给手机里的 AI 听。女儿小满十五岁,读初三,问的问题常常让大人接不上话。还有一条九岁的土狗,叫来福,会看人脸色。

这一家人没有一个专门读过哲学。陈默算是例外,他读过一点费尔巴哈,觉得他说得对。

八卷怎么走

卷一讲他这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从法学家的儿子,到瓷器厂旁边的隐士,再到穷困的晚年。卷二先替他把话说足,让读者先喜欢上他。卷三找到那面镜子。卷四看镜子照不到的五个地方。卷五请出八个批评过他的人,看他们各自看见了什么,又漏了什么。卷六把他的问题放到中国人的饭桌上。卷七补上那半圈。卷八回到今天,看那面开口说话的镜子。

贯穿全书的,是老陈家这一年的饭桌:从今年除夕,到明年除夕。每一章都从这张桌子开始,也回到这张桌子。这一家人也会在一年里慢慢变样。他们自己,就是本书要讲的那件事。

这本书不是什么

它不是费尔巴哈全集的导读,只挑他最要紧的几样想法来讲。它不判断神是否存在,只看宗教这样东西干什么活、怎样写回来。它不给任何哲学家打分,每一章的判断都只是一家之读。它引原文很少,每处不超过十五个字,想读原文的人,请去找原书。

对信仰宗教的读者,本书想先说一句:这本书不打算拆庙。费尔巴哈当年想把神“收回”到人身上,本书恰恰认为,“收回”这个想法本身有毛病。宗教是一样真实的东西,它在人的日子里干活,也会回过头来改写人。看清它怎样干活,和尊重它,并不冲突。

对熟悉马克思主义的读者,本书也想说一句:读费尔巴哈,既不为替他翻案,也不为借他批谁。马克思从他这里出发,王德生老师的《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专门讲马克思。两本书合起来,是同一条路的前后两段。

本书还有一个小习惯。每当说出一个要紧的判断,就先写下: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比如卷四会先写下:如果晚年的费尔巴哈确实讲过“投出去的东西会回来改人”,并且把它当成正经道理来讲,那么本书说他“只看见去程”,就得收回一半。这些话写在前面,不许事后改。一本讲“东西会写回来”的书,自己也得准备好被写回来。

回到那张饭桌。陈默那句“那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对了一半。奶奶舀的那勺汤,后来凉了,没有人喝。可第二天一早,她把那只碗洗干净,照旧收回了柜子里。

那勺汤到底是给谁的,本书用一整本书来回答。

本章史料核验〔核〕生卒年、《基督教的本质》出版年、当时“教会、国家、官方哲学”的结盟——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检索于 2026-09-24。〔待核〕恩格斯“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一句的中译本页码(出自《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1886)。

卷一

这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这一卷写费尔巴哈的一生,从 1804 年他出生在一个法学家的家里,写到 1872 年他在纽伦堡郊外去世,送葬的人群里有大批工人。

写法有一个讲究。每一章都按四样东西来写:他站在什么样的土上——家庭、学校、城市、钱从哪里来;他在哪里切下了一刀——改学什么,写什么,丢了什么;这一刀让什么露了出来——一本书,一种说法,一个名声;露出来的东西,又怎样回过头来改了他自己——丢了饭碗,住进了瓷器厂旁边,厂倒了,晚年入了工人的党。

读完这一卷,读者会发现一个贯穿全书的落差。他一生走过的路,是一条很漂亮的路:少年时信神,到柏林听了黑格尔的课,改信理性,后来又从理性走到了有血有肉的人。神,理性,人,一步一步,每一步都从上一步里走出来。这本来就是一条“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路。可他把自己这条路写成理论的时候,写下来的,却是一次“颠倒”:把黑格尔倒过来,把神还给人。走的是一条路,写的是一个翻转。这个落差,本书从这一卷开始记下,一直记到结语。

饭桌上,这一卷从除夕走到五月:小满问陈家祖上是做什么的,陈默说现在只信自己,二姑追问辞职,奶奶拆开陪嫁碗,老陈的店亏了钱,贴出了一张“上门安装”的红纸。

读这一卷的时候,可以留意两样东西。一样是钱:他写书的时候,饭碗从哪里来?丢了教职以后,是妻子家的瓷器厂养着他;厂倒了,是朋友和工人的党接济他。一样是那一刀:每一次他切下去的一刀,都让他失去了一样东西,也让一样新东西露了出来。

这两样,本书后来都会用到。卷四会说,他脚下那座天天看得见的窑,没有写进他的哲学;卷五会说,另外几个人脚下也踩着一块没写进书里的土。

第一章

法学家的儿子

除夕,年夜饭吃到一半,小满忽然问:“奶奶,我们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奶奶放下筷子,想了想,说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吃笔墨饭的”。太爷爷在镇上替人写状子,谁家田地起了纠纷、谁家兄弟分家分不匀,都来找他。一张纸写下来,两家按个手印,官府就认。爷爷年轻时在供销社当会计,一手算盘打得全镇有名。“到你爸这一代,开了五金店,笔墨饭就断了。”

老陈嘿嘿一笑:“卖螺丝也要记账,也算半碗笔墨饭。”

陈默年前刚辞了省城的工作,饭桌上的气氛本来就有点僵。他没笑,说:“照你们这么说,出身决定一切?那我辞职,也是祖上没安排好?”

奶奶看了他一眼:“我没这么说。”

一家子吃笔墨饭的

1804 年 7 月 28 日,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出生在德国南部巴伐利亚的兰茨胡特。他家也是一家子“吃笔墨饭的”,而且吃得很大。

祖父是律师。父亲保罗·约翰·安塞姆·冯·费尔巴哈,是那个时代德国最有名的刑法学家。他做过几件事,两百年后的人还在受益。1806 年,在他的推动下,巴伐利亚废除了刑讯。1813 年,他主持起草的巴伐利亚刑法典颁布,里面写死了一条原则:法律事先没有写明的,不得处罚。

这条原则后来传遍世界,法学上叫“罪刑法定”。中国刑法第三条讲的,也是这件事。所以中国法学院的学生最先认识的费尔巴哈,往往是这位父亲。

这条原则说起来绕,放到日常里其实很简单。小区物业要罚乱停车,得先把规矩贴出来;没贴出来之前停的车,不能事后翻出来罚。学校要扣操行分,扣分的条目得先公布,不能看谁不顺眼就临时编一条。规矩写在前头,人才知道哪里不能踩;写在后头,罚人的人想罚谁就罚谁。

父亲一辈子跟“想罚谁就罚谁”作对。在他之前,德意志的法官常常凌驾在法律之上,审案子的权力和管人的权力搅在一起,一个人落到官府手里,几乎只能听天由命。

父亲晚年还写过一本奇特的书,讲一个叫卡斯帕尔·豪泽尔的少年。1828 年,这个少年突然出现在纽伦堡街头,据说从小被关在一间暗室里,几乎没跟人打过交道,话都说不全。父亲在 1832 年出版了这本书,书名把这件事称作一桩针对人的心灵生活的犯罪。一个人从小没见过别人,他还算不算一个完整的人?父亲是把这个问题当作案子来办的。

家里孩子多,个个用脑子吃饭。兄弟里,约瑟夫·安塞姆成了考古学家,他的儿子安塞姆后来是德国有名的画家;爱德华当了法学教授;卡尔成了数学家,几何里有一个以他命名的“费尔巴哈圆”定理:任何一个三角形的九点圆,都和它的内切圆相切。弟弟弗里德里希研究语言。路德维希是家里的第四个儿子。

这个家也有它的暗处。父亲是个有主见的自由派,在官场上受保守势力排挤,被调离慕尼黑,最后在小城安斯巴赫当上诉法院院长。那是一个处处提防的年代。1824 年,哥哥卡尔因为被怀疑参加学生秘密团体而入狱,在狱中自杀,没有死成。

从安斯巴赫到海德堡

路德维希小时候很虔诚。在安斯巴赫上中学时,一位家庭教师向他介绍了海德堡大学的神学家卡尔·道布。道布是黑格尔的信徒,想用黑格尔的哲学,把基督教讲成一套思辨的道理。少年费尔巴哈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什么叫“讲成思辨的道理”?拿饭桌上的事打个比方。有人摆碗筷祭祖,你问他:祖宗真的会来吃吗?一种回答是:会,真的会来。另一种回答是:来不来不要紧,这副碗筷讲的是一个道理,人不能忘本。道布走的是第二种路子:三位一体、道成肉身这些教义,不必当成字面上的故事,它们背后都是理性说得通的道理。对一个又虔诚、又爱想事情的少年来说,这条路再合适不过:信仰不用丢,脑子也不用关。

1823 年,他得到父亲同意,进海德堡大学读神学。父亲看不上黑格尔那一套,指望儿子听了自己的朋友、讲究理性的神学家保卢斯的课,会对黑格尔失去兴趣。结果正好相反:他迷上了道布,听保卢斯的课只觉得厌烦。

可道布也没能让他安心。他心里有一个解不开的结:一个有位格、会爱人、会听人祷告的神,和黑格尔那种纯粹的理性,怎么能放在一起?道布给他出了个主意:去柏林,找黑格尔本人。

三股绳子拧在一起

照这本书的看法,看一个人,先看他站在什么上面。

少年费尔巴哈脚下,有三股绳子拧在一起。第一股是父亲的法:人写下来的条文,站在每个人头上,写下来的才算数。第二股是神学:神定下的秩序,站在所有人头上。第三股是黑格尔,经由道布传过来:理性和精神定下的秩序,站在整个世界头上。

三股绳子来路不同,方向却一致,都指向“人之上的某个东西”。一个在这样的土里长大的孩子,最容易问出的问题就是:人之上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他的一生,可以看成是对这个问题的一次长长的回答。答案最后是:它是从人这里来的。

父亲那一股还有个特别的地方:法是人写的。条文明明出自人手,人却要服从它。在本书看来,这是儿子后来“把神还给人”最早的底色:人写下的东西,会反过来站到人的头上。

父亲办的豪泽尔案——一个没见过别人的孩子,算不算完整的人——像一粒种子,埋进了同一片土里。多年以后,儿子会写:人的本质,只在人和人之间。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真的联系,史料没有说,本书只把它们并排放着。

那一刀落在哪里?十九岁这年,他的第一刀很小,落在“听谁的课”上:父亲指望的是保卢斯,他选了道布。这是他第一次没按父亲铺的路走。

这一刀长出来的样子,是一个虔诚又不安的神学学生,心里揣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写回来的,要等很多年以后才看得见。这片土后来被兄弟几个一起写回去了:“费尔巴哈”这个姓,原本代表一部刑法典,后来又代表了考古、数学、绘画,和一种震动德国的哲学。

出身决定一切吗

陈默那句话,其实可以原封不动地拿来问费尔巴哈:照这么说,出身决定一切?

本书的第一个回答是:不决定。费尔巴哈家兄弟几个,站在同一片土上,走出了考古、法学、数学、语言、哲学好几条路。如果土壤决定路,他们应该走同一条。

陈默可以再顶一句:可这几条路,全都是用脑子吃饭的路。没有一个去种地,没有一个去打铁。你说土壤不决定路,这不还是土壤定的?

这一句顶住了,本书得让一步。土壤确实没有决定他们走哪一条,却决定了路从哪儿起,决定了路边站着什么。在一个满屋子书、饭桌上天天讨论法律和哲学的家里,“用脑子吃饭”并不是哪个孩子选出来的,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本书把说法收窄:土壤不决定路,它决定起点,也决定路边的风景。

陈默还可以接着问:那我辞职,算路,还是算起点?

这一问,本章答不了。只能说:你辞职,是你自己切下去的一刀。下一章要讲的,就是费尔巴哈怎样一刀一刀,从起点切出一条路来。

陈默后来承认,让他服气的是“起点”那一步:他从小在一个“吃笔墨饭”的家里长大,辞职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找个地方写东西。

回到饭桌

饭后,小满缠着奶奶讲太爷爷写状子的事。奶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那是太爷爷替人写的一份分家单子,毛笔小楷,一笔一画。

陈默接过来看了很久。纸的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字:“立字为据。”

写下来的,才算数。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家的起点,是从这样一张纸开始的。

小满凑过来看,指着那四个字问:“那没写下来的呢,就不算了?”

奶奶把纸叠好,收回盒子里:“没写下来的,也算。只是得靠人记着。”

饭桌小练习今晚问问家里最老的人:我们家往上三代,各是靠什么吃饭的?再想一想,你现在走的路,是从哪一代的起点出发的。

一句话结算同一片土能走出好几条路;土壤不决定路,它决定路从哪儿起、路边站着什么。

两个洞其一,“路边站着什么”究竟怎样改变一个人的选择,本章只指了一下,没有讲透。其二,父亲的“法无明文不罚”、豪泽尔案,和儿子后来的“把神还给人”“人在人和人之间”,有没有真实的联系,本章是解读,缺史料。

本章史料核验〔核〕出生日期与地点、父亲的学术地位与自由派立场、祖父为律师、兄弟各自的职业与侄子为画家、父亲受排挤调往安斯巴赫、哥哥卡尔 1824 年入狱与自杀未遂、在安斯巴赫受家庭教师影响、1823 年入海德堡、道布与保卢斯、道布建议去柏林——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阿恩特《费尔巴哈:基督教的本质》导论(2020)、德意志传记(NDB)。〔核〕父亲推动 1806 年巴伐利亚废除刑讯、1813 年刑法典写入“法无明文不罚”原则、1832 年出版豪泽尔一书——多种法学史资料一致。〔核〕卡尔·威廉与“费尔巴哈圆”——NDB。〔核〕第四子——大英百科。〔核〕在他之前法官凌驾法律、审判与行政搅在一起——1911 年版大英百科所收父亲传记。以上检索于 2026-09-24。本章无中译引文。

第二章

神、理性、人:三个念头

正月初三,陈默在奶奶屋里陪她看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一座寺庙的新春法会,香火缭绕。

奶奶说:“你小时候,一生病我就带你去庙里磕头。你那时候磕得可认真了,额头都磕红了。”

陈默笑:“那时候信啊。后来上了大学,就信书,信科学。现在——”他顿了一下,“现在只信我自己。”

小满坐在床边剥橘子,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是换了三次偶像。”

陈默愣了一下,想反驳,一时没找到词。

一个小谎

1824 年春天,二十岁的费尔巴哈到了柏林。

他想跟黑格尔本人学,可他知道父亲讨厌黑格尔。于是在请求父亲同意时,他说自己要去柏林听另一位大神学家施莱尔马赫的课。父亲勉强答应了。这是一个小小的谎,也是他第一次为了“听谁的”而绕开父亲。

到柏林的头几个月并不顺。警察怀疑他参加过学生的秘密团体,暗中盯着他,入学手续迟迟办不下来。同一年,他的哥哥卡尔正是为了同样的嫌疑,被关进了监狱。

那年夏天,他坐进黑格尔的课堂,听了逻辑学与形而上学,还有宗教哲学。多年以后他写道,这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只过了一个学期,他就从神学转到了哲学。父亲反对,他没有听。后来,他把黑格尔称作自己的“第二个父亲”。

黑格尔到底教了什么,能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叫他“父亲”?用大白话说,黑格尔认为,整个世界是一个“精神”一步一步认识自己的过程。每走一步,都否定上一步,又把上一步里有用的东西带着走。

学骑自行车就是这样。一开始要大人在后面扶着,后来大人松了手。松了手,扶着的那段日子并没有被扔掉,扶着时学会的平衡,全都带进了自己骑的那一刻。黑格尔给这种“又扔又留”起了个专门的名字,中文常译作“扬弃”。在他看来,人类的宗教、艺术、哲学,都是这样一段一段扬弃过来的,最后在哲学里,精神终于完完全全认识了自己。

这套想法给了年轻人两样东西:一是一切都在变,没有什么一成不变;二是变有方向,最后会走到一个圆满的终点。费尔巴哈后来批评黑格尔,说他把最后一步当成了包罗一切的终点,这一刀砍得很准。只是,照这本书的看法,他在砍掉“终点”的时候,把“一步一步走”的那一半也看轻了。这件事,卷四再细说。

1826 年,钱不够用了。他离开柏林,转到巴伐利亚本邦的埃尔朗根大学。在那里,他做了一件哲学学生很少做的事:去学解剖学、植物学和生理学。一只手捧着黑格尔的逻辑学,另一只手翻着解剖台上的身体。

1828 年,他在埃尔朗根拿到博士学位。论文讲的是理性:理性是唯一的、普遍的、无限的,是所有个人共同的根。他把论文寄给黑格尔,希望老师认可,却又附了一封很不“黑格尔”的信。

黑格尔把基督教看成最完满的宗教。他在信里却说,这条路走不通,基督教不过是“纯粹自我的宗教”。他还说,哲学接下来的任务,是拆掉几样流行的观念:关于时间的,关于死亡的,关于那个超出一切有限之物的位格——也就是神。

二十四岁的博士,在给“第二个父亲”的信里,已经在说要拆神了。

那篇论文里,还藏着一个后来很要紧的想法。他说,只要我在思考,我就和别人连在一起:我想的道理,别人也能想;在思考里,我就是你,就是所有的人。那时候,“我和你”还只是思想上的事。十几年后,这个“你”会从思想里走出来,变成有血有肉的人。

三个念头

很多年以后,他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留下了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神是我的第一个思想,理性是第二个,人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

这句话很整齐,像一段楼梯。第一级是海德堡的神学,第二级是柏林的黑格尔,第三级是他后来那本震动德国的书:神不过是人的本质。一级比一级更靠近地面。

楼梯是事后画出来的。走的时候,每一步都没有这么整齐。

换偶像,还是走路

在本书看来,这三个念头是一条路,它们之间有一根线连着。

先看他站在什么上面。1824 年的柏林,是审查和警察的柏林,也是黑格尔如日中天的柏林。一个年轻人想要思考,最方便的门就是黑格尔的门。可这扇门开在一座被看守的房子里:国家、教会和官方哲学,站在同一边。

再看那几刀落在哪里。第一刀,是那个小谎:为了听想听的课,绕开父亲。第二刀,是转系:父亲反对,他照样从神学走进哲学。第三刀最不起眼:去学解剖。前两刀都落在“听谁的”上,第三刀落在“看什么”上。他开始用眼睛看身体,不只是用概念想身体。

这一点很像学做菜。先照着菜谱,一克一克地称;做多了,手上有了分寸,就不再看菜谱。可那份分寸,是从一次次照着菜谱称出来的。费尔巴哈后来写的那些话——哲学要从身体出发、从感觉出发——就是他手上的分寸。这份分寸从哪儿来?一半来自黑格尔的书,一半来自埃尔朗根的解剖台。

这几刀长出来的,是 1828 年那个有点奇怪的年轻人:论文写的是理性唯一、普遍、无限,信里说的是要拆神,手上还带着解剖室的气味。三样东西同时长在一个人身上,谁也没有吃掉谁。

写回来的,要过十几年才看得见。1843 年,他在一本小书里写道:旧哲学说,我只是一个会思考的东西,身体不属于我的本质;新哲学说,我是一个实实在在、有感觉的东西,我的身体整个就是我的自我。当年解剖台上的那具身体,回到了他的哲学里,成了主角。

还有一个落差,本书要先在这里记下。他这一生,确实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从上一步里生出来。可他后来总结自己的方法时,用的词是“颠倒”:把主语和谓语倒过来,把神的东西还给人。颠倒是一次完成的动作,走路却是一步一步的。这个落差,卷二、卷四还会回来。

那不就是换了三次偶像?

小满的话,用在费尔巴哈身上一样成立:信神,信黑格尔,信人,这不就是换了三次偶像?

本书的第一个回答是:换偶像,是把上一个扔掉;走路,是把上一个背着走。费尔巴哈离开了神学,可他一辈子写的,全是神学的问题。他离开了黑格尔,可他拆黑格尔用的办法,正是黑格尔教他的。

小满不会这么容易被说服。她可以说:我同学追星也是这样。追上一个,就把上一个的海报撕了,可她到现在还会哼上一个的歌。照你这么说,她也是在“走路”?

这一顶,本书得让一步。从外面看,走路和换偶像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一个接一个。“背没背着走”也分不清,谁都会带着点前一个的痕迹。真正的分别在于:后一个,是不是从前一个里被逼出来的。那位同学如果是因为第一个歌手“塌了房”,转身去追第二个,那是换。如果是跟着第一个学会了听某一类歌,才听得出第二个的好,那就是路。

小满说:那得问她本人。

对,只有她自己知道。可费尔巴哈留下了证据。他去柏林找黑格尔,是因为在海德堡解不开那个结:有位格的神,和纯粹的理性,怎样放在一起。他在黑格尔门下拿了博士,又在给黑格尔的信里说要拆神,是因为他在“理性”里看出来,那个有位格的神放不进去。第二个念头从第一个里被逼出来,第三个念头又从第二个里被逼出来。

小满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那行,他是走路。我同学……我回去问问她。”

让她点头的,是“逼出来”那一步。本书前面那句“背着走”,她并没有买账。

回到饭桌

晚上,陈默躺在床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三行:小时候信菩萨;大学信书;现在信自己。

写完,他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第三行下面其实还有一行,他没写:辞职的那天晚上,他先跟手机里的 AI 聊了三个小时,才下了决心。

这一行该放在哪里,他不知道。

第二天吃早饭时,小满问他:“你昨天想明白了没有,是换偶像还是走路?”

陈默说:“还没想明白。不过我发现,我‘只信自己’的那个自己,里面还有奶奶带我磕的头,还有大学里读的书。”

奶奶在厨房里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饭桌小练习写下你这辈子真心信过的三样东西,按先后排好。看看后一样,是不是从前一样里被逼出来的。

一句话结算换偶像和走路从外面看一模一样,分别只在一处:后一步是不是从前一步里被逼出来的。

两个洞其一,“被逼出来”要有证据。费尔巴哈留下了信和书,普通人的路多半没有记录,这时拿什么分辨?其二,他一生走的是路,总结方法时却说“颠倒”。这个落差从哪里来,卷二、卷四再说。

本章史料核验〔核〕1824 年春到柏林、以施莱尔马赫为名取得父亲同意、警察监视与入学受阻、1824 年夏听黑格尔课并称之为一生转折、违父意转入哲学、称黑格尔为“第二个父亲”、因经济原因转埃尔朗根并学解剖植物生理、1828 年博士论文与致黑格尔信的内容——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核〕在柏林为 1824—1826 年——德意志传记(NDB);〔核〕1843 年“身体整个就是我的自我”的说法出自《未来哲学原理》,据斯坦福哲学百科所引英译转述。〔核〕博士论文“在思考里我就是你、就是所有人”的意思——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2 节。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神是我的第一个思想……”一句的原始出处(一般注为 1846 年的自述片断);本章各处的中译页码。

第三章

丢了饭碗的那本书

正月初六,老陈带着全家去二姑家拜年。

茶还没喝上两口,二姑就把话头转到了陈默身上:“听说你把省城的工作辞了?那么好的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以后吃什么?”

陈默说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辞?”二姑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爸妈把你供出来,容易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表弟低头玩手机,姑父起身去续水。老陈赶紧打圆场:“他有他的想法,年轻人嘛。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回家的路上,陈默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

一本不署名的书

1828 年拿到博士学位后,费尔巴哈留在埃尔朗根大学当编外讲师,讲哲学史,也讲逻辑学和形而上学。

埃尔朗根是一所保守的大学。那些年,德国新教里正兴起一股“复兴”的风气,强调个人的虔诚、悔改和得救,这一派人被称作虔敬派。埃尔朗根的不少教授,和这股风气走得很近。

1830 年,他违背父亲的意愿,匿名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

连书名都绕了一个弯。全称的大意是:一位思想者遗稿中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附神学讽刺短诗,由他的一位朋友编辑出版。明明是自己写的,偏要说成是别人留下的遗稿,自己只是替朋友编书的人。这个弯绕得很小心,后来证明,一点用也没有。

书的意思大致是:个人的意识,只是一个无限意识的一部分;人死的时候,个人就融回那个无限里去了。人们盼着死后灵魂不灭,盼着有一个像人一样的神在天上等着自己,说到底,是放不下“我”。

他的理由,拆开来其实很朴素。一个人之所以是“这一个人”,是因为他有边:有这副身体,生在这一年,住在这个地方,说这种话,爱这几个人。边,就是限定;有限定的东西,就有尽头。想要一个永远不死的“我”,等于想要一个没有边的“我”,可没有边的“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他还劝那些信徒:真正的虔诚,心里装的应该是神,而不是自己能不能得救。一个人天天盘算着死后自己的灵魂去哪里,这份心思,与其说是信神,不如说是信自己。

这本书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是写给普通信徒看的,不是写给哲学家看的。书里称呼读者,用的是德语里最亲密的那个“你”,口气像在布道。这个“你”,后来会在他的哲学里越来越重。

书里讲爱的地方,也值得一看。他说,两个人真正相爱的时候,彼此之间的分别就消失了,你和我融成了一个。在他看来,死亡也像这样:个人的分别消失,融进更大的东西里。爱和死,在这本书里是连在一起讲的。

光是这些论点,在当时已经够惹麻烦了。他偏偏还在书后附了一组讽刺短诗,把虔敬派和天真的信徒挖苦了一通。研究者形容那些诗尖刻,甚至有些粗俗。

书很快被没收了。人们没费多大力气,就猜出了作者是谁。有人要他发誓,说这本书不是他写的。他拒绝了。

从那以后,他在大学里的路被堵死了。他多次谋求别处的教授职位,都没有成功,一辈子没有当上教授。这正是父亲当初警告过他的结果。

接下来几年,他写了三本哲学史:从培根到斯宾诺莎(1833),论莱布尼茨(1837),论培尔(1838)。书写得扎实,在黑格尔派的圈子里,他被看作一颗正在升起的新星。可书写得再好,也换不回那张讲台。

一刀砍在自己的饭碗上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年,费尔巴哈切下了他一生最真的一刀。

先看他站在什么上面。1830 年的巴伐利亚,大学保守,虔敬派正在复兴,出版要过审查。一个年轻讲师要想往上走,最稳妥的办法,是写几本没人挑得出毛病的哲学史,慢慢熬。

那一刀,其实分三层。第一层是写书:把“盼望不朽是放不下自我”这个想法写出来。第二层是那组讽刺诗:不光说理,还要挖苦。第三层最要紧:拒绝发誓否认。前两层,都还可以算作“想法”;第三层是一个动作。只要说一句“不是我写的”,饭碗就能保住。他没有说。

想法和动作之间,隔着一道坎。很多人一辈子都有想法,却从来不迈这道坎。一刀真正落下去,是在他不肯否认的那一刻。

单位里开会讨论一个方案,散会后在走廊上,人人都说这方案不行。可刚才表决时,满屋子的手都举起来了,只有一个人没举。第二年评先进,名单里没有他。走廊上的那些话,是想法;会上那只没举的手,是动作。

这一刀长出来的样子,是一个没有讲台的哲学家。从此他的听众,只剩下读者和通信的朋友。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想一想:他当初为什么匿名?匿名本身就是一种盘算,想把话说出去,又不想付代价。可一个想法一旦写出去,名字迟早会被人对上。想法写出去以后,就不再完全归你管了。它会自己去找它的读者,也会自己找回到你身上。

写回来的,恰恰落在他的文字上。被大学赶出来的人,后来写的书越来越不像大学里的书。研究者注意到,他后期的文字刻意避开专业哲学的行话,宁可说得粗一点、白一点。他的书是写给门外的人看的。本书不敢说这全是那一刀的结果,但丢了讲台的人,不必再讨好讲台,这一点大概不会错。

还有一层写回来,落在书的内容上。他在 1830 年说,人死时融回无限,个人消失,这不可怕。多年以后,有神学家批评他“不认识死亡”。这件事,卷四再说。

何必呢?

老陈的那句“开心就好”,用在费尔巴哈身上,大概就是这样一句话:何必呢?不附那几首诗,不较那个劲,安安稳稳当个教授,一辈子开开心心,不好吗?

本书的第一个回答是:也许会有一个“开心的费尔巴哈”,但大概不会有 1841 年那本书。正因为被赶了出去,他才有了不看任何人脸色的自由。

老陈不会就此服气。他可以说:你这是拿结果往回推。他当时哪知道十一年后会写出一本名著?他只知道饭碗没了。我开店二十年,见过太多为争一口气把店搞垮的人,后来也没见谁写出什么名著来。

这一句,本书得认。不能拿后来的名声,去给当时的那一刀镀金。那一刀的代价是真的,而且他付了一辈子:一辈子没有讲台,后半生靠妻子家的厂子过日子,厂子倒了,就跟着穷了。

本书把前面的说法收回一半,只留下站得住的部分:那一刀是他自己切下去的,没有人替他切;切下去以后,路换了一条。至于值不值,老陈说得对,当时没有人知道,今天也不该由旁人替他算这笔账。

老陈听完点点头:“这我认。人自己选的路,自己担着。”让他点头的,是“代价是真的”那一步。

一直没说话的妈妈,这时问了一句:“那他后来后悔过没有?”

这一问,本书答不上来。本书查到的材料里,没有他说后悔的话,也没有他说不后悔的话。能查到的只有一点:这本书后来还有一个他亲手修订过的版本〔待核〕。一个人肯把砸过自己饭碗的书重新改一遍、再印出来,大概说明了些什么。说明的是什么,本书不替他说。

回到饭桌

那天夜里,老陈敲了敲陈默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你二姑那人,嘴快,别往心里去。”停了一会儿,又说:“饭碗的事,爸帮你想想。”

门关上以后,陈默才发现,老陈这回没说“开心就好”。

第二天吃早饭,妈妈给陈默盛粥的时候,忽然说:“你二姑那些话,我年轻时也听过。”

陈默抬头看她。妈妈没往下说,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妈妈年轻时也有过一道坎。

饭桌小练习想一件你为了不肯说一句违心话而付过代价的事。那一刀下去以后,你的路换了没有?

一句话结算一刀真正落下去,是在不肯否认的那一刻;想法变成了代价,路才换了一条。

两个洞其一,他后来常被说成“硬骨头”,可附上那些尖刻的讽刺诗,是勇气,还是年轻气盛?本章没有判。其二,“被赶出学院”具体怎样改变了他的写法,本章只指了方向,要到卷二看文本。

本章史料核验〔核〕1828 年后任埃尔朗根编外讲师与讲授科目、埃尔朗根的保守氛围与虔敬派复兴、1830 年违父意匿名出版、书的主要论点、以亲密的“你”称呼读者、附讽刺短诗、书被没收、拒绝发誓否认、此后再未获得教职、1833—1838 年三部哲学史——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2014 年版)、encyclopedia.com 条目。〔核〕后期文字刻意回避专业行话——斯坦福哲学百科(2007 年版)第 5 节。〔核〕“有限即有尽头”的论证、“真正的虔诚关心神而非自己得救”、爱使分别消失并与死相连——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2 节。〔核〕书名全称——斯坦福哲学百科书目所列英译本书名。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的通行中译书名;此书是否有他亲手修订、收入文集的版本;神学家“不认识死亡”一语的原文与出处(卷四第 21 章处理)。

第四章

瓷器厂旁边的二十四年

除夕下午,奶奶从柜子最里面抱出一摞碗,每一只都用旧报纸包着。

她一只一只拆开,用热水烫过,拿干布擦净,摆到桌上。白底,青花,碗沿一圈细细的缠枝纹,有两只边上磕掉了米粒大的一小块。

小满拿起一只,对着窗户看:“奶奶,这碗多少年了?”

“比你爸岁数还大。”奶奶说,“我出嫁那年,我娘给的。”

“你娘在哪儿买的?”

奶奶把碗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好:“说来话长。以后再讲。”

那天晚上,一家人就是用这些碗吃的年夜饭。谁也没想过,碗是从哪儿来的。

住进瓷器厂的哲学家

1837 年,三十三岁的费尔巴哈结婚了。

新娘叫贝尔塔·勒夫。她的父亲是布鲁克贝格一家瓷器厂的督办,她本人是这家厂的股东之一。布鲁克贝格在安斯巴赫附近,是个乡下地方。勒夫家的瓷器厂就开在当地的一座城堡里,一直经营到 1860 年。

婚后,费尔巴哈住进了这座城堡,从此过上独立学者的日子。他后来自己说,乡下这种不受任何学院规矩约束的自由,成了他哲学一路走下来的“阿基米德点”。他和外面世界的联系,主要靠通信;偶尔出门,是去海德堡看望好友、哲学家克里斯蒂安·卡普。他和贝尔塔有过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很小就夭折了。

安静有了。收入也有了,来自那座窑。

正是在这个安静的地方,他写出了一生最重要的几本书。

那时候,德国有一群年轻人,被人叫作“青年黑格尔派”。他们都读黑格尔,却专门拿黑格尔那套“一切都在变”的办法,去对付国家和教会:既然一切都在变,凭什么现在的国王、现在的教会就不许变?1835 年,他们中的施特劳斯出了一本《耶稣传》,说福音书里关于耶稣的许多神迹,其实是神话。这本书在德国掀起了轩然大波,也让费尔巴哈更相信:黑格尔的哲学和基督教,说到底合不到一块儿。

卢格办的刊物,就是这群年轻人的阵地。刊物一路被审查追着跑,换过地方,也换过名字,最后搬到巴黎,改名《德法年鉴》,由卢格和一个叫马克思的年轻人一起编。费尔巴哈人在乡下,文章却一直在这条逃亡的路上刊登。

1839 年,他在卢格主编的刊物上发表《黑格尔哲学批判》,公开和“第二个父亲”决裂。他指责黑格尔把一切都看成一步步发展,却把自己的哲学当成了发展的终点,好像精神本身就化身在黑格尔一个人的书里。

1841 年,《基督教的本质》出版。书一出来,就像一颗炸弹落进了德国的思想界。对一整代立志改革的年轻知识分子来说,它几乎成了一本“圣经”,读它的人里有卢格、马克思、恩格斯,还有作曲家瓦格纳。1854 年,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把它译成了英文。研究宗教的人至今还说,后来所有“宗教是人的投射”一类的理论,都要从这本书算起。

1842 年和 1843 年,他又接连写出两份哲学宣言:《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和《未来哲学原理》。他宣布,一个时代随着黑格尔结束了,新的哲学要从有血有肉的人出发。

1848 年,革命席卷欧洲。他满怀热情,去法兰克福旁听刚刚召开的国民议会。海德堡的学生盼着他能到大学任教,请他来做一组关于宗教本质的公开演讲。大学不但不聘他,连教室都不肯借,演讲只好改在市政厅里讲。

那是他离“公众”最近的一次。

在市政厅里,他讲的已经和 1841 年那本书不完全一样了。宗教的根,他开始往“人对自然的依赖”上找。这个变化,卷二第 12 章再讲。

法兰克福议会最后不了了之,革命退了潮。他失望地回到布鲁克贝格,重新关起门过日子,还摆弄起了地质学。到了 1850 年代,他已经不再是德国哲学的主角。

从 1837 年搬进城堡,到 1860 年厂子破产,他在那座窑旁边住了二十多年。

一块没写进书里的土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章要看的,是一块没被写进书里的土。

先看他站在什么上面。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座城堡,一座窑,窑里的工人,妻子手里的股份,每年分到手的钱。说得出写得下的:青年黑格尔派的通信和争论,卢格的刊物,审查官的笔,1848 年的空气。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个被大学赶出门的人心里的不甘,和乡下日子的安稳。

那一刀,落在 1839 年:公开和黑格尔决裂。上一次,他绕开的是生身父亲;这一次,他砍向的是“第二个父亲”。

这一刀长出来的样子,就是 1841 年那本书,和那本书造出来的一个人:一个大学不要的人,成了一代年轻人的领路人。

写回来的,来得很快。那本书把他变成了公众人物:学生来请他,同行来骂他,后来秘密警察也上门搜过他的家。可有一样东西,本书在他那几本最重要的书里,始终没有找到它的位置:那座窑。

他在《未来哲学原理》里说,新哲学要从感性出发,从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的东西出发,从自然出发。可在他身边最看得见、摸得着的那样东西——每天烧着火、养活他写作的那座窑——没有进入他的哲学。他讲自然,讲身体,后来还讲吃,唯独没有讲一个哲学家的饭碗是从哪里来的。

城里长大的孩子,有时以为牛奶是从超市冷柜里长出来的。这不怪孩子。一样东西离你越近、越天天用,它背后那一长串的人和事,就越容易从眼前消失:养牛的,挤奶的,开冷链车的,半夜理货的。费尔巴哈看那座窑,大概也是这样。

这不是说他忘恩负义,也不是说他虚伪。人最容易看不见的,往往正是自己每天端在手里的东西。

隐居写作不是挺好吗?

陈默读到这里,大概会替费尔巴哈说话:隐居写作不是挺好吗?我辞职,也是想找个安静地方,做点自己的事。没有城堡,至少也得有个不被打扰的角落。

本书的第一个回答是:挺好。本书承认,没有布鲁克贝格的安静,很可能就没有 1841 年那本书。只是,安静是有人付钱的。

陈默可以顶回来:那又怎样?他又没偷没抢。妻子家有厂,这是他的运气。难道哲学家得先去烧几年窑,才有资格写书?

这一顶,本书得让一步。不必去烧窑,靠谁养活也不是问题所在。本书把说法收窄,只留一处:他写“从感性出发”的时候,没有把自己身边最感性的那一件事写进去。这是看不看得见的问题,谈不上道德上的对错。

陈默想了想,说:“我现在的饭碗从哪儿来?从我爸的五金店。”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不作声了。让他停下来的,是“看不看得见”那一步。

一直在旁边剥蒜的老陈插了一句:“他那座窑,一年烧多少坯,窑工拿多少钱,他知道吗?”

这一问,本书也答不上来。本书没有查到他关心过窑里的账。能确定的只是:他写作的那张桌子,离那座窑很近;他哲学里的“自然”,离那座窑很远。

还有一件事,本书先记在这里。他在书里说,人的本质只在“我”和“你”相遇的地方。可在布鲁克贝格的二十多年里,他真正天天相遇的“你”,是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几位朋友,和一沓一沓的信。他写“你”写得很多,走向“你”走得很少。这一点,卷二再细看。

回到饭桌

年夜饭后,陈默帮奶奶洗碗。

他把一只碗翻过来,碗底有一个褪了色的红印,像是字,又认不出是什么字。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还是看不清。

小满问他拍碗底干什么。陈默说:“想知道它是哪儿来的。”

“奶奶说了,以后讲。”

“奶奶讲的,是奶奶知道的那一段。”陈默说,“碗自己还有一段。”

他把碗擦干,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照旧用旧报纸包好,放回了柜子最里面。

饭桌小练习今晚吃完饭,把你家的碗翻过来,看看碗底写着什么。它是哪里产的?是哪一年进你家门的?

一句话结算一个人最看不见的土,往往就是他每天端在手里的那只碗。

两个洞其一,1841 年那本书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年炸开——审查、青年黑格尔派的争论、卢格的刊物各起了多大作用,本章只列了名字。其二,隐居让他写得出书,是否也让他的“我和你”只剩下纸上的“你”?这一问留给第 10 章。

本章史料核验〔核〕1837 年与贝尔塔·勒夫结婚、其父任布鲁克贝格瓷器厂督办、她是股东之一、勒夫家在布鲁克贝格城堡经营瓷器厂至 1860 年——德意志传记(NDB)、阿恩特《费尔巴哈:基督教的本质》导论(2020)、斯坦福哲学百科。〔核〕靠通信与探访卡普维持联系、幼女夭折、1839 年决裂文章发表于卢格的刊物及其批评要点、1841 年成名、读者包括卢格、马克思、恩格斯、瓦格纳、乔治·艾略特英译、被视为一切投射论的先声、1842 与 1843 年两份宣言、1848 年旁听法兰克福议会、学生邀请与大学拒借场地、改在市政厅演讲、1850 年代转向地质学与影响式微、秘密警察搜查——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核〕施特劳斯 1835 年《耶稣传》及其影响、卢格刊物辗转至巴黎改名《德法年鉴》、海德堡演讲转向“人对自然的依赖”——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1、3、4 节。〔核〕乡居不受学院约束的自由被他自称为其哲学发展的“阿基米德点”——德文维基教科书“宗教批判:费尔巴哈”条。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海德堡演讲的起止月份。

第五章

厂倒了以后

五月的一个晚上,老陈在饭桌上算账。

店里这个月又亏了。街口新开了一家连锁建材超市,螺丝、水管、灯泡,样样比他便宜,还送货上门。他拿着计算器按了三遍,数字一遍比一遍难看。

“店要是倒了……”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妈妈放下筷子:“倒了怎么办?”

老陈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说:“倒了就倒了。开心就好。”

没有人笑。来福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看看老陈,又看看妈妈,把头缩了回去。

从城堡到雷兴贝格

1860 年,布鲁克贝格的瓷器厂破产了。

费尔巴哈一家搬离了住了二十多年的城堡,迁到纽伦堡附近的小村雷兴贝格,日子一下子穷了下来。维持生活,要靠朋友们接济,后来也靠德国社会民主工党的捐助。

厂子倒下之前,他的影响已经在退。1850 年代,德国哲学界的目光早已移开。1857 年,他出版了一本讲诸神从哪里来的《神谱》,此后很少再发表东西。他一直在写关于意志自由和伦理学的稿子,其中一部讨论“幸福”的书稿,到死也没有写完。

这些晚年的稿子,说的是一件很家常的事。他认为,人身上最根本的一股劲,是想过得好,他叫它“追求幸福的冲动”。所谓意志,并不是悬在身体之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一个开关,它就是这股劲本身。人的意志什么时候算自由?这股劲不受阻碍的时候。

那道德呢?他说,道德不能不讲幸福,只是不能只讲自己的幸福,还得把别人的幸福算进去。他相信,一个人的幸福和身边人的幸福,多数时候是连在一起的:让“你”过得好,“我”也过得好。

他的私生活也不平静。1849 年前后,他对好友卡普的女儿约翰娜动了感情,和妻子的关系从此受了伤。国家的秘密警察还搜查过他的家,翻他的文稿和信件,想找出他和一个年轻激进分子的联系。

1870 年,他在纽伦堡正式登记,加入了社会民主工党。到了晚年,他称自己是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共产主义者。

1872 年 9 月 13 日,他在久病之后去世,葬在纽伦堡。送葬的人群里,有大批纽伦堡的工人。

两封信和一份他没看到的提纲

费尔巴哈的晚年,还有一条线要单独拿出来讲。

1843 年 10 月 3 日,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从德国小城克罗伊茨纳赫给他写信。这个年轻人叫卡尔·马克思。他正和卢格筹办一份新刊物《德法年鉴》,准备在巴黎出版。信里恭恭敬敬地请费尔巴哈写一篇文章,批判当时在柏林走红的老哲学家谢林。

费尔巴哈起草了好几封回信,都没有寄出去。最后,他没有答应。

1844 年 8 月,马克思又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满是敬意。马克思在信里问:把“人类”这个概念从抽象的天上拉回到现实的地上,那不就是“社会”这个概念吗?

马克思还在信里说,费尔巴哈的著作,不知是不是有意,给社会主义提供了一个哲学的基础〔待核中译措辞〕。一个年轻人,把自己最看重的事业,算到了这位隐居乡下的前辈头上。

一年以后,1845 年春天,马克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关于费尔巴哈的十一条提纲。第一条大意是:以往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在内,主要的缺点,是只从“直观”的形式去理解事物,没有把它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最后一条大意是: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这份提纲,费尔巴哈生前一直没有看到。它直到 1888 年才由恩格斯发表,那时费尔巴哈已经去世十六年了。

世界回了三次话

照这本书的看法,费尔巴哈的晚年,是他的思想被世界写回来的时候。一共写回来三次。

第一次,写在“我和你”上。他在书里说,人的本质只在人和人的统一之中,在“我”和“你”的相遇之中。他的生活里并不缺“你”:妻子,女儿,卡普一家,那个让他动心的约翰娜,一沓一沓的来信。缺的是另一种“你”:陌生的、年轻的、要他站出来做点什么的“你”。马克思那封信,就是这样一个“你”。他起草了几封回信,没有一封寄出去。

第二次,写在“感性”和“自然”上。他主张哲学要从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出发,可养活他写作的那座窑,一直没有进入他的哲学。直到 1860 年厂子倒了,这块土才露了出来。土一塌,他的写作也跟着几乎停了。

第三次,写在“直观”上。他教一代人用眼睛去看世界,一个比他小十四岁的年轻人,却用“实践”两个字判了他的负:光看不够,要动手。那份提纲他没看到,可他晚年在纽伦堡登记入党,在本书看来,也可以看作他用脚去补的那一课。这只是一种读法,他自己从没这样说过。

其实还有一次回话,发生在他死后。1886 年,恩格斯写了一本小书,书名就用了他的名字:《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个人的名字,成了一个时代“终结”的书名。这是世界回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最响的一句。这本书对他做了什么,卷三第 15 章再细讲。

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

那天吃完饭,陈默把费尔巴哈晚年的事讲给家里人听。讲到马克思的提纲,讲到厂子倒了,奶奶一直没插话。

等他讲完,奶奶才开口:“照你这么说,人老了,穷了,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你爷爷最后那两年,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本书的第一个回答是:算数。写回来不是羞辱,是世界回话了。一个人的话被人回话,恰恰说明它被当了真。没人理睬的话,才真的不算数。

奶奶没有被这句话说服。她说:“回话?人都死了,回话给谁听?那个马克思写的纸条,他活着的时候,不是连看都没看到吗?”

这一句顶住了。本书得收窄说法:写回来,不一定写回到本人身上,常常写回到后来的人身上——写回到他的书上,他的名字上,读他的人身上。费尔巴哈没看到那份提纲,可一百多年来,大多数读者都是先读到那份提纲,再读到他。中国的读者尤其如此,很多人认识费尔巴哈,是从“费尔巴哈的缺点”开始的。那一次回话,他本人没听见,后来的每一个读者都听见了。

奶奶点点头,过了半天才说:“那你爷爷的话,也是写回到我身上了。”让她点头的,是“写回到后来的人身上”那一步。

小满插嘴:“那他自己呢?别人回他话,他听不听?”

这一问有答案,而且答案不简单。1844 年,一个叫施蒂纳的人写书批评他,说他把神从天上拉下来,又把“人”抬上了神坛。这一次他听进去了,公开承认自己那本书里,还残留着一个抽象的“理性存在”的影子,此后的写作也越来越往有血有肉的身体上靠。对施蒂纳的回话,他改了;对马克思的来信,他没回。同一个人,有的话听得进,有的话听不进。这一点,卷五还会回来。

晚年,他又回到了那个问题

厂倒了以后,他写得少了,可没有停。1866 年,他的全集第十卷出版,书名叫《从人本学观点论神性、自由与不朽》。这一卷里,有论献祭、论“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的文章,有论精神和物质、论意志自由的长文,还有一篇,专门讲不朽的问题。

三十多岁那年,他因为一本讲死与不朽的书,丢了一辈子的饭碗;六十多岁,他又回到了同一个问题上:人死了以后,还剩下什么。

照本书的读法,这是他一辈子那条路上,最像一个圈的地方:绕了三十多年,又走回了起点,只是站在起点上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本书没有读全这篇晚年的文章,它到底怎样回答那个老问题,留给读得更全的人〔待核〕。

回到饭桌

那天夜里,老陈一个人去了店里,把这个月的账又从头翻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店门口多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本店可上门安装,水电五金,随叫随到。字是小满帮他写的,写歪了一个。

老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说“开心就好”。

那天下午,店里接到了第一个上门安装的电话。是隔壁小区的一位老太太,家里的水龙头滴了三天。老陈拎着工具箱出门的时候,走得比平时快。

饭桌小练习想一想,你每天端的这只饭碗,是靠什么撑着的?如果它明天倒了,你第一眼会看见什么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卷一走到这里,可以合成一句话:他活出了一条发生的路,写下来的却是一次颠倒。

一句话结算写回来不一定写回到本人身上;他本人没听见的那次回话,后来的每一个读者都听见了。

两个洞其一,他晚年登记入党,是“用脚补实践”,还是穷了以后的站队?本章给的是一种读法,史料不够。其二,1850 年代他转向地质学,转向“依赖感”和“自然”,这是退,还是另一条路?留给第 12 章“第二个费尔巴哈”。

本章史料核验〔核〕1860 年瓷器厂破产、迁居雷兴贝格、靠朋友及社会民主工党捐助、1850 年代影响式微、1857 年《神谱》后少有发表、伦理学书稿未完成、1849 年后因约翰娜·卡普夫妻关系受损、秘密警察搜查、晚年自称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共产主义者、1872 年久病去世并葬于纽伦堡——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核〕1870 年起为纽伦堡社会民主工党(艾森纳赫派)登记党员、工人送葬——哈勒大学数字档案所藏当时的德文纪念文献;〔核〕马克思 1843 年 10 月 3 日自克罗伊茨纳赫来信及其内容、1844 年 8 月 11 日来信——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英文版第 3 卷目录、马克思主义者网络文库;〔核〕费尔巴哈起草多封回信未寄出、最终没有答应——曼弗雷德·弗兰克 2020 年文章;〔核〕《提纲》1888 年由恩格斯首次发表。〔核〕“追求幸福的冲动”、意志即此冲动、道德须计入他人幸福——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5 节;〔核〕施蒂纳的批评与费尔巴哈承认“仍被抽象理性存在所缠”——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4 节;〔核〕恩格斯 1886 年书名。〔核〕全集第十卷《从人本学观点论神性、自由与不朽》(莱比锡:维干德,1866)目录含《献祭的秘密》《论唯灵论与唯物论,特别是关于意志自由》《从人本学观点论不朽问题》等——瑞士 e-rara 数字化本目录。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提纲》第一条、第十一条的中译本页码;马克思 1844 年来信中“为社会主义提供哲学基础”一语的中译措辞。〔核〕葬于纽伦堡约翰尼斯公墓(与画家丢勒同一墓园)——维基百科费尔巴哈条目。

卷一收束

他活出了一条路

从兰茨胡特一个法学家的家里,到海德堡的神学课堂;从柏林黑格尔的讲台底下,到埃尔朗根那本让他丢了饭碗的书;从布鲁克贝格瓷器厂旁边的二十四年,到厂倒了以后的雷兴贝格,再到 1872 年纽伦堡的那一场送葬——费尔巴哈的一生,很难用“一次颠倒”说清楚。

他的一生,是一条一再改道的路。每一次改道,都没有把前面的路整个抹掉:神学留给他问题的高度,黑格尔留给他一把刀,大学门外的日子给了他自由,也给了他看不见的地方;瓷器厂破产,又把那块一直当背景的土,推回到了他眼前。

所以,卷一只先定下一件事:他活出了一条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路,写下来的,却是一次颠倒。

这一卷还要替后面的书,立下三条规矩。

第一条:往后每说一句“费尔巴哈就是怎样怎样”,都先问一句:这是 1841 年的他,还是晚年的他?他自己有没有改过口?把一个活人钉在他最有名的那一年,再批评他没有变化,是先把人冻住,再怪他不动。

第二条:生平是线索,不是判决。一个人经历了什么,可以帮我们看见一个问题是在哪里变重的;可不能反过来说,他经历过这个,所以他只能这么想。前一种,是找来路;后一种,是替人算命。

第三条:生活里的反差,不拿来当笑话。一个讲“我和你”的人住得偏僻,一个讲身体的人身体不好,一个讲幸福的人晚年穷困,这些事实,既证明不了他的理论,也驳不倒他的理论。值得问的只有一件:他的理论里,有没有地方,放得下这些反差?

守住这三条,卷一才算把一个会变的人,交给了下一卷。下一卷要做的,是先替他把话说足。

卷二

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一卷只做一件事:替费尔巴哈把话说足。

本书后面要拆他,拆得很细。可一个人还没被听懂,就被拆,是不公平的。所以这一卷,本书站到他那一边,把他最要紧的七个想法,一个一个讲清楚、讲漂亮:怎样把黑格尔倒过来;为什么哲学要从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起步;为什么说神学的秘密是人学;人和动物到底差在哪里;为什么一个孤零零的人不算完整的人;为什么说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还有他晚年那个常被忽略的“第二个费尔巴哈”。

读者读这一卷的时候,如果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人,那就对了。本书希望读者先喜欢上他,再跟着本书去看他照不到的地方。

这一卷里,本书不批评他。每一章的末尾,只留一个问号,交给后面的卷去答。

饭桌上,这一卷走过了正月和清明:大年初一的汤圆,初二的剁椒鱼头,元宵节翻出来的爷爷的灯谜,清明前夜奶奶叠的元宝,清明那天山上的风。

这一卷的七章,排的是他自己想法生长的次序:先是对黑格尔的那一刀,再是新哲学的起点,然后是那本最出名的书,接着是他对“人”的看法,再到他一生最温暖的“我和你”,然后是那句最出名、也最常被误读的“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最后是晚年的他。

读完这一卷,读者手里会攥着七个问号。卷三到卷八,就是一个一个去答这七个问号的。

第六章

把黑格尔倒过来

大年初一早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汤圆。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孙悟空正大闹天宫,天兵天将被打得东倒西歪。

小满咬着汤圆,忽然问:“到底是人想出了神,还是神造了人?”

老陈说:“大过年的,吃你的汤圆。”

奶奶说:“老辈人讲,是女娲捏泥巴造的人。”

陈默说:“女娲也是人编出来的。”

小满不依:“那编故事的人,又是谁造的?”

一桌人都没接上话。来福蹲在桌子底下,眼巴巴等着掉下来的汤圆。

谁是主语

小满这一问,一百八十多年前,费尔巴哈也问过。只不过他问的对象不是女娲,是他的“第二个父亲”黑格尔。

1839 年,他在《黑格尔哲学批判》里,第一次公开对黑格尔动刀。他的不满有好几层。黑格尔把一切都看成一步一步的发展,却把最后一步当成包罗一切的顶点:基督教成了最完满的宗教,黑格尔自己的哲学,成了精神本身的化身。这样一来,自然千差万别的样子、各种文化各自的样子,全被压进了一条通往黑格尔的直路。

他还有一个很尖锐的说法。任何一种哲学,都是某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候、从某一些问题出发想出来的,都有它自己的前提。黑格尔偏偏把自己的哲学当成例外,好像别人的哲学都只是一家之言,只有他的,是精神本身在说话。费尔巴哈说,这就像有人把自家的菜谱当成了天下所有菜的总谱:写得再好,也只是一家的口味。

黑格尔又爱从“纯粹的存在”“虚无”这样空空的概念讲起。可人真正碰到的,从来是这一棵树、这一个人、这一碗饭。

1842 年,他把话说得更狠。他说,神学的秘密在人身上;而思辨哲学的秘密,在神学身上。黑格尔的哲学看上去是在讲理性,骨子里还是神学,只是换了一身理性的衣服。后来他又补了一句,大意是:黑格尔的哲学,是想借哲学把已经倒塌的基督教重新扶起来的最后一次宏大尝试。

这话怎么讲?他的意思,大致可以这样说。黑格尔讲,精神先把自己化成了自然和世界,然后在人的历史里一步一步认识自己,最后回到自己。听上去是在讲世界,可把这条路从头到尾走一遍,会发现起点是精神,终点还是精神:先说神化成了世界,再说世界回到了神。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神学的怀里。费尔巴哈管这叫一种“讲理的神秘主义”,叫人又着迷,又不踏实。

把句子倒过来

那怎么办?他给出的办法,说穿了是语文课上的一招:把句子倒过来。

黑格尔喜欢这样说话:思维产生了世界,精神在历史里实现自己。在这些句子里,“思维”“精神”是主语,是干事的那一位;有血有肉的人和自然,只是它们干出来的事。费尔巴哈说,这是把一个本来用来形容人的词,当成了一个会自己干事的东西。

倒过来就对了:思维,是活生生的个人在思维;精神,是有身体的人在想事情。思维从存在里来,存在并不从思维里来。先有吃饭睡觉、会疼会笑的人,然后才有人的思想。

拿做菜打个比方最清楚。有人说:好厨子都是照着菜谱做出来的,所以菜谱在先。费尔巴哈会说:你把事情说反了。菜谱是谁写的?是厨子写的。先有厨子,后有菜谱。菜谱上那些字,说到底,是厨子手上功夫留下的一个影子。

中国人过日子,嘴边也常挂着这样的句子。“老天爷有眼。”“人在做,天在看。”照费尔巴哈的办法倒过来念一遍:有眼的,是人心里的那一杆秤;在看的,是人和人在互相看着。倒过来以后,说的还是同一件事,只是主语回到了人身上。

马克思后来说,这一招,是费尔巴哈对哲学的真正贡献。1843 年,马克思批评黑格尔的法哲学,用的就是这一招。

黑格尔说,国家是理性的化身,家庭和社会是从国家这个理念里生出来的。马克思把这句话倒过来:是一家一户、一个一个过日子的人,组成了社会,又撑起了国家。放到今天的日子里也一样。有人说“单位决定了你是谁”,倒过来念:是一个一个上班的人,才组成了单位。

这一招在当时,不只是一种读书的方法,还是一件武器。国家、教会、官方哲学,都爱把自己说成站在人头上的那个主语。把句子一倒过来,站在头上的,就变成了从人手里长出来的东西。难怪那一代不满现状的年轻人读了他的书,像是找到了一把钥匙。

照这本书的看法

照这本书的看法,费尔巴哈这一刀,砍在了最要紧的地方。一个判断站不站得住,先得弄清楚:这句话里,谁是主语,谁在干事。很多看上去从天而降的东西,一旦问清“谁写了谁”,就落回了地上。

这一招,也能拿来检查我们自己嘴里的话。“这孩子天生是读书的料”,倒过来念:是一天一天读出来的书,让人看出他像块读书的料。“我们家就是这个命”,倒过来念:是一家人一年一年过出来的日子,被人叫成了命。倒过来念一遍,话里那个看不见的主语,常常就现了形。

本书在这里只记下一个小小的疑问,不急着回答:句子倒过来以后,主语换了,可“谁写谁”这个句子的架子,还是原来那个架子。这一点,后面几卷再慢慢说。

菜谱会不会教出厨子?

小满听陈默讲完费尔巴哈的这一招,第一个不服。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费尔巴哈的话,都照他书里的意思转述。

小满说:可是现在的厨子,都是照着菜谱学出来的呀。我同学她妈,就是看手机上的菜谱学会做饭的。那不是菜谱在先吗?

费尔巴哈会说:你同学的妈妈学的,是写在菜谱上的前人的手艺。菜谱背后,站着一个一个做过这道菜的人。世上有过没有菜谱的厨子,从来没有过没有厨子的菜谱。

小满没有松口:可对我同学她妈来说,菜谱就是在先的呀。她学做菜的时候,那本菜谱早就在那儿了。

费尔巴哈会说:对她一个人来说,菜谱在先;对做菜这件事来说,人在先。你别把一个人的“先”,当成事情本身的“先”。神也是这样:对每个一生下来就听说有神的孩子来说,神在先;对整个人类来说,是人先有了想要、害怕、敬重,才把这些放到了天上。

这一回,小满点了头。让她点头的,是“一个人的先,不等于事情本身的先”这一步。

可她在心里还是留了一句:菜谱会不会反过来,教出新的厨子?对这一句,费尔巴哈没有正面回答。

他给那个时代派的活

1843 年的《未来哲学原理》,一开头就给整整一个时代派了活。第一节的大意是:近代的任务,是把神实现出来、变成人的,把神学变成人学,溶解到人学里去。接下来几节他说,这件事,新教已经在过日子的层面上做了一半:它不再追问神本身是什么,只关心神对人意味着什么;近代哲学又在道理的层面上,做了另一半。

照他自己的看法,“把黑格尔倒过来”,并不是他一个人灵机一动的一刀。它是几百年来一路走过来的一件事,走到他这里,他把它说破了。

这一点,本书先替他记下来:他知道自己站在一条长路上。至于他有没有把自己,也放在了这条路的终点——就像他批评黑格尔的那样——留给卷四第 17 章去看。

别误会:倒过来,不等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把神的谓语还给人”,有一种常见的听法:既然一切都是人写的,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都行,没有什么算数。

这不合费尔巴哈的意思,本书也不这样替他说。他反对的,是忘了“谁在写”;他从没说过,写出来的东西可以随便改。爱为什么被一代一代的人看重,理性为什么成了衡量人的一把尺子,都不是哪一个人早上起床临时决定的。一个说法一旦进了众人的日子,就有了它的来历、规矩和分量。

问清“谁写了谁”,更像把一本书的作者署名找回来:书写出来以后,可以有作者没想到的意思;可这不等于,这本书从来没有作者。

回到饭桌

吃完汤圆,小满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问题本。

第一行,她写:谁写了谁?

第二行,她写:菜谱会不会教出厨子?

陈默探头看了一眼,说:“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难。”

小满把本子合上:“所以才要记下来。”

奶奶在旁边看见了,问她本子上写的是什么。小满说:“问题。现在想不明白的,先记下来,以后再问。”

奶奶点点头:“你爷爷年轻时也有个本子,天天带在身上。”

“记的什么?”

“记账。”奶奶说,“他一辈子记账,记了好几十本。”

饭桌小练习找一句家里常说的“老天爷……”的话,试着把它倒过来说一遍。倒过来以后,说的是谁?

一句话结算他这一条最站得住的地方:先有写字的人,后有字;问清“谁写了谁”,很多从天而降的东西就落回了地上。

两个洞其一,对一个人来说在先的东西(菜谱、规矩、神),和对事情本身来说在先的东西,怎样分,本章只分了一刀。其二,他对黑格尔的批评里,有一半是在批“最后一步包罗一切”,这一半后来被很多人接了过去,本章没有展开。

本章史料核验〔核〕1839 年批评黑格尔的要点(最后一步包罗一切、基督教为绝对宗教、黑格尔哲学自居精神化身、空洞概念忽视感性具体);1842 年“神学的秘密是人本学,思辨哲学的秘密是神学”的意思;“黑格尔哲学是借哲学复兴基督教的最后一次宏大尝试”的意思;主谓颠倒法与“思维出于存在”;马克思视此法为费尔巴哈的贡献——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核〕马克思 1843 年批判黑格尔法哲学用此法——马克思研究的通行看法。〔核〕每一种哲学皆有自己的前提而黑格尔以己之哲学为例外、黑格尔以精神化身世界再回到精神、“理性的神秘主义”——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3 节;〔核〕马克思 1843 年颠倒黑格尔“国家产生家庭与市民社会”之说——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的通行读法。〔核〕《未来哲学原理》第 1 节“近代的任务是神的实现与人化、神学向人学的转化与溶解”之意——马克思《费尔巴哈》笔记所引(英文版马恩全集第 5 卷);第 2—5 节新教在实践上、哲学在理论上完成此事——该书一现代校注本的分节提要(网上所载);〔待核〕“新教只关心神对人意味着什么”一意的原文。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以上各处的中译本页码。

第七章

从看得见摸得着的开始

正月初二,舅舅一家要来拜年。一大早,老陈就钻进了厨房。

剁椒鱼头上锅前,他用筷子蘸了一点汤汁,放进嘴里咂了咂,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

小满扒在厨房门口看:“爸,你都不称一称,怎么知道放多少盐?”

“称什么称。”老陈说,“嘴巴最老实,尝一口就知道。”

陈默在客厅里接了一句:“书上说,舌头也会骗人。感冒的时候,吃什么都没味。”

老陈头也不回:“那你感冒的时候,别吃我的鱼头。”

新哲学从哪里起步

老陈这句“嘴巴最老实”,费尔巴哈要是听见了,大概会拍一下桌子。

1843 年,他写了一本小书《未来哲学原理》,宣布要有一种“新哲学”。他说,近代的旧哲学,是从“我在思考”起步的。笛卡尔以来的哲学家,都想找一个最靠得住的起点,找来找去,找到的是那个正在思考的“我”。可这个只会思考的“我”,本身就是抽象出来的,是把人的身体、感觉、七情六欲都拿掉以后,剩下的一个空架子。

新哲学要换一个起点:感觉。确定的东西,直接的东西,是感觉、知觉和情感给的。他说,直接知识的秘密,就在感性里。真的、实在的、感觉得到的,在他那里是一回事。

为什么非得从感觉开始?他给了一个很朴素的理由:光靠想,想不出一样真正存在的东西。一样东西真的在那里,是因为它碰到了你,你也碰到了它,你的力气在它身上遇到了阻挡。你推一扇门,推不开,才知道门那边有东西顶着;你伸手去摸炉子,被烫了一下,才知道火是真的。脑子里的门推得开,脑子里的火也不烫手。

他还说,人对自己,也是通过感觉认识的。一个人第一次听见录音里自己的声音,常常吓一跳:这是我吗?人从镜子里、从别人的眼睛里、从自己的累和疼里,一点一点认出自己。连“我”,也是感觉得到的一样东西。

从这个起点出发,他把身体请进了哲学。旧哲学说,身体不属于我的本质;新哲学说,我的身体整个就是我。人一睁眼,第一件确定的事是:我在这里。在这里,就是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在他看来,时间和空间不是人看东西时戴的眼镜,是一切活着的东西活着的条件。

“我在这里”这句话,今天读来别有味道。隔着屏幕,人一天能说上千句话;可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递一双筷子,夹一块鱼,这份“在这里”,屏幕替不了。费尔巴哈要是活在今天,大概会说:视频里的你,是一张会说话的照片;饭桌边的你,才是一个人。

他还给自己的哲学起了个名字,叫“人本学”:把人,连同作为人的根基的自然,当作哲学唯一的、最高的对象。

舌头也是一门学问

读到这里,人们容易以为,费尔巴哈是个只信眼见为实的粗人。其实他讲“感性”,讲得相当细。

他说,每一种感官都有自己的需要,有自己的快乐和痛苦。人和动物不同的地方在于,就连人身上最“低级”的感官,鼻子和舌头,也会被抬高成一种有见识的活动。狗闻味道,是为了找吃的;人品一道菜,品的是火候、是分寸、是做菜的人的心思。老陈尝那一口汤,尝的就不只是咸淡。

他举过一个例子:动物的眼睛,只对跟活命有关的光起反应;人的眼睛,却会去看最远处的星星,哪怕那颗星跟吃喝一点关系也没有〔待核〕。人的感官不被一时的需要拴死,所以人能看、能听、能尝出比需要多得多的东西。这一点,他叫作人的“普遍”。

他还说,我们用手摸到的,不只是石头和木头。握住一个人的手,贴近一个人的嘴唇,我们感觉到的,是对方的感情。人和人之间的冷暖,也是感觉得到的东西。

在他那里,就连爱,也是一种感觉,而且是最要紧的一种。他说,爱是衡量一样东西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标准。一个人真正爱上另一个人,才确信对方是一个在自己之外、实实在在的人,不是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影子。

第一眼不算数

更要紧的是,他从来没说过“第一眼看到的就算数”。

他说,人最早看到的,往往是想象和幻想给事物披上的样子,事物本来的样子反倒藏在后面。原始人看见打雷,看到的是天神发怒。哲学和科学的任务,是把人一步一步引向真正的感性,让普通的眼睛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

也就是说,在他那里,“感性”并不是起点上现成摆着的,它要学、要练、要去掉想象的遮挡,才走得到。

中国人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费尔巴哈会同意一半:眼见确实比耳听实在。可他还会补一句:眼睛也得学。老中医搭一下脉,老师傅敲一下瓷碗,摸得出、听得出的东西,普通人摸不出、听不出。那是练过的感觉,是感觉走到了真的地方。

舌头会骗人

陈默那句“舌头也会骗人”,正好可以拿来问费尔巴哈。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费尔巴哈的话,都照他书里的意思转述。

陈默说:感冒了尝不出味道,魔术师在眼皮底下换了牌,人照样看不出来。你凭什么说,感觉最靠得住?

费尔巴哈会说:我从没说过第一眼就算数。人最早的感觉里掺满了想象。所以哲学的活儿,是把人引向真正的感觉,而不是把人从感觉里引开。魔术师骗得了你的眼睛一回,骗不了你的眼睛十回;你识破他,靠的还是眼睛,只不过是练过的眼睛。

陈默没有松口:可到头来,还是要靠脑子去校正眼睛。那你和黑格尔又有什么两样?他也说要用理性把感觉提高一层。

费尔巴哈会说:两样在方向上。黑格尔从概念出发,最后才勉强碰一碰事物;我从事物出发,用思考把它看得更清。在他那里,感觉替概念打工;在我这里,思考替感觉打工。

这一回,陈默想了很久,说:方向这一条,我认。

小满在旁边插了一句:那盲人呢?他看不见,是不是就少了一大块真的东西?

费尔巴哈会说:少了眼睛,还有耳朵、手、鼻子、舌头。真的东西,从来不只从一扇门进来。一个盲人摸得出的纹路,看得见的人常常摸不出。

小满想了想,没再问。她在问题本上记下一行:感觉能不能互相补?

本书要替读者补一句公道话:研究者也注意到,费尔巴哈在“感觉是直接的”和“感觉要经过练习”之间,常常来回摆,前后说得并不完全一致。可他那个方向,是清楚的:哲学要从一个有身体、会饿、会尝咸淡的人开始。

在世界里想

《未来哲学原理》里,还有一句话,把这一章的意思说得最干脆。大意是:要在存在里、在世界里,作为世界的一员去思想;不要在抽象的真空里,作为一个孤零零的单子去思想。

老陈试咸淡,就是作为世界的一员在想:他的舌头,他的锅,他三十年炒菜的那双手,都在这件事里。一个没下过厨房的人,拿着一本菜谱,在书房里算盐该放几克,算得再准,也是在真空里想。

费尔巴哈把哲学从书房里请了出来,请到了厨房、饭桌和人与人中间。本书后面对他有不少挑剔,可这一步,本书从头到尾都跟着他走。

别误会:回到身体,不等于不要思想

看重感觉,还有一种常见的误读:既然身体最真实,读书、推理、算数学,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当然重要。手摸到孩子发烫的额头,还得有体温计,还得有医生的判断;舌头尝出了咸,还得靠经验知道差多少。费尔巴哈要的,是思想别忘了从哪里出发,也别忘了回来。

一个医生懂得再多,病人说“这里疼”,这句话也不能因为片子上暂时看不出来,就当它没说过。理论可以走得很远,但得能回到一个有身体的人身上;回来一看,真人和理论里的人对不上,先该怀疑的,是理论。

回到饭桌

鱼头出锅前,老陈破天荒地把筷子递给了小满:“你尝尝。”

小满尝了一口,皱起眉头:“有点咸。”

老陈自己又尝了一口,没说话,往锅里添了半勺开水。

陈默在门口看着,想起费尔巴哈那个意思:舌头也是要练的。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老陈这条能吃辣的舌头,又是跟谁练出来的?

他问老陈:“爸,你小时候就能吃辣吗?”

老陈想了想:“小时候家里穷,一碗饭,就靠一勺辣椒酱下。不能吃也得能吃。”

陈默心里一动:原来这条舌头,是穷日子练出来的。

饭桌小练习闭上眼睛尝一口菜,说出你尝到的三样东西。再想一想,这三样里,哪一样是你小时候尝不出来的。

一句话结算他这一条最站得住的地方:哲学得从一个有身体、会饿、会尝咸淡的人开始;脑子的活儿,是把感觉看清。

两个洞其一,他在“感觉是直接的”和“感觉要练”之间来回摆,这一摆到底摆向哪边,本章没有判。其二,“爱是存在的标准”这句话分量很重,本章只提了一下,第 10 章再讲。

本章史料核验〔核〕1843 年《未来哲学原理》:旧哲学以思维的自我为起点、新哲学以感觉知觉情感为确定性来源、“直接知识的秘密在感性”、真实与感性为一、身体整个是我的自我、“我在这里”为活物的第一标志、时空为存在的条件、低级感官在人身上升为有见识的活动、握手触唇感觉到感情、爱为存在与真实的标准、人最初的感知是想象、哲学的任务是引向感性并使不可见者可见;研究者(瓦托夫斯基)指出其在直接与中介之间摇摆——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核〕“人本学”的界定(人连同作为其根基的自然为哲学唯一最高的对象)——《未来哲学原理》第 54 节,据通行译本转述。〔核〕真实对象只在他物作用于我、我的活动遇到阻力时才被给予;人也只通过感官被给予自己——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3、5 节。〔核〕《未来哲学原理》“在存在中、在世界中作为其一员去思想,不在抽象的真空中作为孤立的单子去思想”之意——德文学术网页所引原文(praxisphilosophie.de)。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以上各处的中译本页码。〔待核〕动物眼睛只对与活命相关的光起反应、人眼看遥远星光之例(一般注为《未来哲学原理》第 53 节)。

第八章

神学的秘密是人学

清明前一天晚上,奶奶坐在灯下叠元宝。黄纸一张一张地折,折好的元宝在竹篮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小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跟着学。

陈默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了一眼,说:“小满,你知道吗?有个德国哲学家说过,祖宗、菩萨、老天爷,都是人自己想出来的。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放到天上,再去拜它。”

小满手上没停:“那奶奶叠了一晚上,是叠给谁的?”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奶奶把一只叠好的元宝放进篮子,又拿起一张黄纸。

人把自己放到了天上

陈默说的那个德国哲学家,就是费尔巴哈;他说的那本书,就是 1841 年的《基督教的本质》。这本书的意思,费尔巴哈自己用一句话概括过:“神学的秘密是人本学。”

说得再白一点:人对神的认识,其实是人对自己的认识,只是人自己不知道。人总是先把自己的本质放到自己外面,看见了,敬拜了,然后才在自己身上把它认出来。一个民族拜什么样的神,就说明这个民族在最好的时候,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一条放在中国人的日子里,一眼就能看明白。做生意的供财神,读书的拜文昌,种地的敬土地,跑船的拜妈祖。看一户人家里供着谁,大概就知道这家人最想要什么、最怕什么。

所以他说,宗教是人类最早的一种认识自己的方式,只是绕了一个大弯。他还有一个很妙的观察:后一个时代的人,总是把前一个时代的宗教看成拜偶像。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拜的才是真神,前人拜的不过是人造的像。他要做的,只是把这个看法再往前推一步。

为什么要放上去

人为什么要绕这个弯?费尔巴哈给了两个答案:感情,和想象。

先说感情。在他看来,宗教首先是一种感情,而且是一种不受约束的感情,一套道理倒在其次。人心里有一股想活、想被爱、想不死的劲,这股劲化成了渴望。渴望说:一定得有一个有位格的神,不能没有;感情得到满足,就说:他在。于是有了天意,相信自己被人看顾;有了奇迹,相信愿望可以一下子成真;有了不朽,相信自己不会就这样没了。

再说想象。他说,想象是宗教最早的器官。道理打动不了人心,画面才能。想象能把一切限制都暂时搁到一边,能把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画成一个看得见的样子。于是,人类身上的思想、意志、感情,被想象捏在一起,捏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个体。他说,神,就是被想象成一个个体的“人类”。

他对几样具体的信仰,拆得很细。天意,是人相信自己的一生有无限的分量,有人在上头替自己算着。奇迹,是人不愿被自然的规律捆住,盼着愿望一下子成真。祷告最有意思:人在祷告里称呼神为“你”,把心里最软的话说给这个“你”听。费尔巴哈说,在祷告的那一刻,人其实是在跟自己的心说话,是心在听自己〔待核〕。

考试前在心里默念一句“保佑保佑”,很多人都做过。那一刻你在跟谁说话?照费尔巴哈的看法,你是在给自己壮胆,只是这胆子要先到天上转一圈,再落回来。

神是爱,还是爱是神?

书里最让人震动的,是讲“道成肉身”的那一章。

基督徒说:神是爱。费尔巴哈说,在这句话里,要紧的是“爱”。一样品质之所以神圣,不是因为神拥有它;是因为人觉得这样品质本身就神圣,才把它归给了神。基督徒还相信,神为了爱人,甘愿放下神的身份,降生为人。费尔巴哈说,这等于不知不觉地承认了:爱比神更重要。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神既然能为了爱放下自己,人也应该为了爱放下神;如果我们不为爱牺牲神,就会为神牺牲爱。他说,历史上那些打着神的名义去恨人、害人的狂热,就是为神牺牲了爱。

他也讲了宗教给人的伤害。人把一样好品质交给神,自己身上就少了一样。他有一个说法流传很广,大意是:要让神富有,人就得变穷。神越是全知全能,人越是一无所有。他还指出,信仰和爱之间有一道裂缝:信仰要分对错,分正统和异端,信错了的人就要被定罪;爱却不分这些,爱是对所有人的。

就连基督教里最难懂的“三位一体”,他也给了一个人间的读法。三位一体说,神不是孤零零的一位,而是三位在爱里合为一体。他说,这个教义的秘密,是人和人在一起过的日子:人心里最看重的,是“我”和“你”在一起,一个人独自完美倒在其次。人把这份在一起,也放到了天上〔待核〕。

读这本书,最容易漏掉的是他的深情。和 1830 年那组讽刺诗比起来,这本书里他很少挖苦信仰的人。他承认,信仰给了人一种特别的尊严感。他想做的,是把人交给天上的那些最好的东西——爱、善良、公正、宽恕——一样一样还给人自己,还给身边的人。

书出版后,有神学家反驳他:你说的那一套,也许适用于天主教,不适用于新教。他便又写了一本关于路德的小书回应。他说,就连路德最看重的那一句——神是“为了我们”才成为人的——也说明,信仰的那份确定,来自一个像人一样、关心人的神。神的一切,都是冲着人的好处来的。

还要记住这本书出生的年代。1840 年代的普鲁士,教会、国家和官方哲学是绑在一起的:谁说神在上头,谁就在替国王说话。把神还给人,在当时也等于在说:人不该跪在那些打着神的名义、站在人头上的人面前。那一代年轻人读得热血沸腾,原因就在这里。

奶奶是在骗自己吗?

小满听完陈默的转述,放下了手里的黄纸。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费尔巴哈的话,都照他书里的意思转述。

小满说:照你这么说,奶奶叠元宝、摆碗筷,都是在自己骗自己?

费尔巴哈会说:说不上骗。宗教里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只是主语放错了。你奶奶叠进去的那份惦记、那份舍不得,是真的。它属于你奶奶,属于她和你爷爷一起过的那几十年。我只想把它还给她。

小满没有松口:还给她了,那明天还上不上坟?

费尔巴哈会说:上。只是你们敬的,该是那个真实的人,和你们跟他之间的情分。

小满还是不服:那跟现在有什么两样?不还是去上坟吗?

费尔巴哈会说:两样在哪儿,你想想,你们家有没有为了祭祖吵过架。

小满想了想,说:有。前年二姑和大伯为了牌位该供在谁家,吵得两年没说话。

费尔巴哈会说:那就是为神牺牲了爱。为了一块牌子,伤了活人之间的情分,是把爱倒过来用了。

小满点了点头。让她点头的,是“为了一块牌子伤了活人”这一步。

宗教说出了人心里的秘密

读到这里,读者也许觉得,费尔巴哈对宗教只有“揭穿”。其实,在《基督教的本质》里,他对宗教,还有一句很温柔的话。

他说,神是人摆到外面来的内心,是人说出口的自己;宗教,是人心里藏着的宝藏的一次隆重揭幕,是人对自己最深的念头的承认,是人把自己爱的秘密,公开说了出来。

本章开头,奶奶坐在灯下叠元宝;她还说,太奶奶叠元宝的时候,嘴里念着家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念到谁,就给谁叠一只。照费尔巴哈这句话,那一篮元宝,就是一家人把自己爱的秘密,一只一只折了出来。

他接着说的,是另一半:宗教把这些宝藏,当成了别人的东西,放到了天上。后一半,是他要批评的;前一半,是他懂宗教的地方。这一处懂,卷四第 16 章还会用到。

别误会:说清宗教从哪里来,不等于替人判了信仰

费尔巴哈的宗教批评,最容易被读成一句话:宗教是人想出来的,所以宗教是假的。

这里有两件事,得分开。一件是“从哪里来”:人的愿望、害怕和爱,怎样进了人对神的想象。一件是“是不是真的”:人想象的那一位,到底在不在。前一件,可以研究;后一件,一本讲来历的书,回答不了。

你可以不同意一个人的信仰,却认真看清信仰在他的日子里扛着什么;你也可以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同时承认自己的害怕、家里的传统,进了你信的样子。本书只沿着第一件事往下走,不借费尔巴哈的名义,替读者下宗教的结论。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叠完元宝,小满没去睡,坐在奶奶旁边,帮她把竹篮盖好。

她忽然说:“奶奶,明年过年,摆碗筷的事,我来帮你。”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好。”

奶奶一边盖篮子,一边说:“你太奶奶叠元宝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念的是家里每个人的名字。念到谁,就给谁叠一只。”

小满问:“活人的名字也念?”

“活人死人都念。”奶奶说,“一家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陈默站在门口,把刚才没说出来的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祖宗又不会真的来。现在他不太确定,这还是不是他想说的话。

饭桌小练习想一想你心里最敬重的那个人,或那样东西,写下它身上的三样好处。再看看,这三样里,有没有哪一样,其实是你最想要自己也有的。

一句话结算他这一条最站得住的地方:神身上最好的东西,本来是人身上的;为了神去伤人,就是把爱倒过来用了。

两个洞其一,他说宗教“句句是真,只是主语错了”,那么宗教里那些不是讲好品质的部分,比如规矩、仪式、戒律,怎么还给人?本章没说。其二,他一面承认信仰给人尊严,一面说这份尊严是绕了弯借来的,这两句话怎么放在一起,本章没有展开。

本章史料核验〔核〕《基督教的本质》的核心论点、宗教是人的自我意识、人先把本质放到自身之外再在自身中找到、后一时代视前一时代的宗教为偶像崇拜、宗教以感情为主而化为渴望、感情的全能(天意、奇迹、不朽)、想象为宗教的原初器官、神是被想象为个体的“类”、谓语决定论与“道成肉身”一章、“不为爱牺牲神就会为神牺牲爱”、归于神即从人身上撤回、信仰与爱的矛盾、承认信仰给人尊严感——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及德文原句转引。〔核〕对天意、奇迹等信仰的解释;为回应“只适用于天主教”的批评而写路德小书;1840 年代普鲁士教会、国家与哲学的结盟——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1、4 节。〔核〕《基督教的本质》称神为人显出的内心、说出口的自我,宗教为人隐藏宝藏的隆重揭示、最内在思想的承认、爱之秘密的公开告白——雷克拉姆版第 53 页,据德国自由思想者协会刊物所引原文。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神学的秘密是人本学”的中译页码(出自 1842 年《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要让神富有,人就得变穷”一意的中译措辞与页码(出自《基督教的本质》第二章)。〔待核〕“祷告是心与自身的关系”“三位一体的秘密是共同生活的秘密”两意的原文与中译页码。

第九章

人之为人

正月初八,小满开学前一天晚上。妈妈在饭桌上,又说起了“做人”。

“人跟动物有什么区别?”妈妈自问自答,“人会动脑子想事,人能管得住自己,人懂得心疼别人。三样占全了,才叫做人。”

小满正偷偷给来福喂一块排骨,说:“来福也会心疼人。上回我考砸了在房间里哭,它就过来舔我的手。”

妈妈说:“那不一样。”

小满问:“哪里不一样?”

妈妈一时没答上来,只好说:“吃完饭,赶紧去收拾书包。”

狗和人差在哪

妈妈那三样——会想事、管得住自己、心疼人——要是让费尔巴哈听见,他会说:说得对,我的书就是这么写的。

《基督教的本质》第一章,开门见山问的就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在哪里?他的回答是:意识。不过,是一种特别的意识。

狗有感觉,也有它的聪明。狗知道主人回家了,知道哪只碗是它的。可狗不会想“狗是什么”。它只感觉到自己这一个,感觉不到“狗”这个类。人却能把“人”本身拿出来想:人是什么,人应该怎样,人和人之间应该怎样。人能意识到自己属于一个类,这是人和动物最深的一道分别。

他还说,人有两种生活:一种在外面,吃饭、干活、说话;一种在里面,一个人在心里想事、问自己、跟自己争。动物也有外面的生活,可它里面的生活,和外面的是一回事。人不一样,人心里有一间屋子,屋里常常坐着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小满写日记的时候,就是坐在那间屋子里。

从这里,他推出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人能在心里跟自己说话。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可以同时是“我”和“你”,可以站到另一个人的位置上,替他想一想。狗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它想不到“另一条狗也和我一样是狗”。人做得到,因为人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自己这一个,还有整个的“人”。

理性、意志、爱

那么,人意识到的这个“人”,里面装着什么?他的回答,和妈妈的三样几乎一模一样:理性,意志,心。

理性,是照亮事情的那盏灯;意志,是性格里的那股劲;心,就是爱。他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去想、去爱、去意愿。

他把这三样合在一起,叫作人身上的“三位一体”:理性、爱、意志,合成一个完整的人。第 8 章说过,他把基督教的三位一体读成了人和人在一起的日子;在这里,他又在每一个人身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三位一体。

他还特别强调一点:这三样,并不是人手里拿着的工具,不是人想用就用、想放就放的东西。反过来,人是被它们拿住的。离开了它们,人就什么也不是了。一个人被一个念头抓住,被一个人牵挂住,被一个决心推着走,说的都是这个意思。

一个人有限,人类无限

接下来,是他最要紧的一步。

每一个人都是有限的:会累,会忘,会犯错,会死。一个人碰到自己的限度,很容易以为,这就是“人”的限度。费尔巴哈说,这是一个误会。个人的限度,不等于人类的限度。一个人想不明白的,人类里总有人想得明白;一个人做不到的,人合起来做得到。

小满解不出一道数学题,不能说这道题没人解得出;老陈修不好一台机器,不能说这台机器修不好。一个人撞上的墙,往往只是他自己的墙。

他说,只有把所有人合在一起,才是人应该有的样子。每个人都缺一块,别人正好补上。

他还有一个很绕、却很有意思的说法:一个人觉得自己有限,恰恰说明他心里装着一个“无限”。你觉得自己个子矮,是因为你心里有“高”的样子;你觉得自己笨,是因为你见过聪明是什么样子。能觉出限度的那份意识,本身就比限度大。所以他说,人对无限的意识,说到底,是人的意识本身没有边。

这个想法,正好接上了第 8 章。人为什么需要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爱一切人的神?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不完整。人把人类合在一起才有的那份完整,想象成了一个单独的、完美的个体,放到了天上。在他看来,神,就是摆脱了一切个人限制的“人类”。

这个“类”的想法,后来被马克思接了过去。马克思在 1844 年的手稿里,也用“类的存在”来讲人。

不过,一年以后,马克思又回过头来,在这个“类”字上砍了一刀。那是卷五的事。

婴儿算不算人?

小满后来从陈默那里听说了这一章,拿着问题本找上门来。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费尔巴哈的话,都照他书里的意思转述。

小满说:你说狗不会想“狗是什么”,所以狗和人不一样。那刚生下来的小婴儿呢?他也不会想“人是什么”。他就不是人了?

费尔巴哈会说:一个婴儿身上缺的,人类身上有。个人是有限的,类是无限的。婴儿还没长出来的东西,早就长在人类身上了,他会慢慢长进来。你看,一个婴儿一生下来,就有一整个人类说了几千年的话,在等着他学。

小满没有松口:照你这么说,我这一个人算什么?人类的一个零件?

费尔巴哈会说:你算一个会缺、也会补的人。你缺的,你妈妈有;你妈妈缺的,你有。你们一家人合在一起,才更像一个完整的人。

小满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奶奶记性好,家里什么事都记得;爸爸会修东西;妈妈会讲道理;哥哥会想事;我会问问题。

她说:合起来这一步,我服。零件那一步,我不服。婴儿身上的东西,是“早就长在人类身上”的,还是他自己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这个你没说清楚。

本书得承认,小满这一问,费尔巴哈在书里确实没有正面回答过。

陈默在旁边听着,也来了一句:那人类合起来,会不会也犯错?历史上,有过整整一个时代的人,都信错了一件事。

费尔巴哈会说:会。所以后一个时代的人,总是把前一个时代的宗教看成拜偶像。人类不是一下子就对的,是一代一代改过来的。

陈默说:那你说的这个“类”,就不是一样现成摆着的完美东西,是一代一代长出来的?

对这一句,费尔巴哈的书里找不到回答。本书把它原样记下:这句话,比他书里的任何一句,都更接近本书后面要说的东西。

严格意义上的意识

人和动物差在哪里?费尔巴哈在《基督教的本质》开头给的回答,是意识;可他马上补了一句:是严格意义上的意识。

什么叫严格意义上的意识?他的意思大致是:一只动物也感觉得到自己,认得出自己的窝、自己的主人;可它不会把自己的整个类,当成自己想事情的对象。人会。人不但知道自己饿了、困了,还会想:人是什么?人应该怎样活?一个人会想到“人”,这就是严格意义上的意识。

他还说,人越不出自己真正的本质:人可以凭想象造出各种比人更高的东西,可这些东西,说到底,都带着人这个类的样子。

小满说来福也会心疼人。照费尔巴哈的说法,来福的心疼是真的,可来福不会去想“狗应该怎样心疼人”;小满会想“人应该怎样心疼狗”。这就是他说的那一道分界。

别误会:“类”,不是叫每个人长成一个样

“类”这个字,还有一种危险的听法:既然人有共同的本质,那越像一个标准的模子,就越像一个真正的人。

要是这样读,费尔巴哈最温暖的地方,就成了一把量人的尺子。本章先把他的本意说公道:他说一个人有限、人类无限,意思恰恰是,没有哪一个人能把“人”的全部可能,装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一个人会算数,另一个人会唱歌;一个人胆子大,另一个人心细。人需要别人,因为谁也不是人的全部。

这样读,“类”里有一份谦虚:我不是人的全部,我的日子,替代不了所有人的日子。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收拾完书包,小满又把来福抱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妈妈看见了,本想说“狗不许进房间”,话到嘴边,改成了:“就今晚。别让它上床。”

小满说:“妈,你说的那三样,来福占了一样半。”

妈妈问:“哪一样半?”

“心疼人,算一样。管得住自己,算半样。”小满说,“它明明想吃我碗里的排骨,一直忍着没抢。”

妈妈笑了。这是开学前一天,她难得笑的一次。

那天晚上,小满在问题本上写:人身上的东西,是早就在的,还是长出来的?写完,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狗。

饭桌小练习今晚吃饭时数一数:这张桌子上的人,各自会一样别人不会的事。合起来,像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一句话结算他这一条最站得住的地方:人能站到别人的位置上替别人想,因为人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自己这一个;一个人缺的,人和人合起来补得上。

两个洞其一,“类”到底是一群人的总和,还是一样比每个人都大的东西,他在书里说得不清楚。其二,“合起来才完整”这句话,放在一家人里很温暖,放到一个大社会里,谁来合、怎么合,他没有讲。

本章史料核验〔核〕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严格意义上的意识即类意识、人能同时是“我”和“你”、人的本质为理性意志与心(爱)、三者并非人所拥有的工具而是构成人的力量、个人的限度不是类的限度、“有限的意识不是意识”、神是摆脱个人限制的类、马克思 1844 年手稿中的“类存在”——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及《基督教的本质》第一章通行英译转述。〔核〕人有内外两种生活、对无限的意识即意识本身的无限、人身上的“三位一体”(理性、爱、意志)——《基督教的本质》第一章通行英译转述。〔核〕《基督教的本质》以“严格意义上的意识”区分人与动物(雷克拉姆版第 37 页),“人越不出自己真正的本质”之意(第 51 页)——据德国自由思想者协会刊物所引原文。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人为思维、为爱、为意愿而存在”一意与“只有人合起来才是人应有的样子”一意的中译措辞与页码。

第十章

我和你

元宵节晚上,一家人围着圆桌吃元宵。桌上摆着一小叠灯谜,是奶奶从铁皮盒里翻出来的,纸条都黄了。

“这些谜,都是你爷爷当年出的。”奶奶说,“以前每年元宵,都是他出,你们猜。”

小满抢着念了一条,没人猜得出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又都把目光移开了。

陈默一直低头看手机。他在跟 AI 聊一件工作上的事,聊得正起劲。

奶奶说:“一家人吃饭,看什么手机。”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嘴上说“好好好”,眼睛还往屏幕那边瞟。

一个人,不算完整的人

这张圆桌,是费尔巴哈最喜欢的那种样子:每个人都看得见每个人。

在《未来哲学原理》里,他写下了一生最温暖的几句话。一个孤零零的人,不论他多有道德、多会思考,都还不具有人的本质。人的本质,只包含在人和人的团体之中,包含在人和人的统一之中。

紧接着,他补了一句更要紧的:这个统一,建立在“我”和“你”真实的区别上。人和人合在一起,并不是把两个人揉成一个人;是两个真正不同的人,面对面站着。

他说,孤独是有限,是被限制住;和人在一起,才是自由,才是无限。一个人待着,只是一个人;人和人在一起,“我”和“你”的统一,才是最高的东西。

他还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大意是:我一个人看见的,我自己都会怀疑;别人也看见了,我才确定。一个人半夜看见窗外有个影子,第二天自己都不敢信;要是家里另一个人也看见了,这件事才算数。在他看来,人对世界的把握,是和别人一起抓住的。别人,是我和世界之间的那座桥。

一个孩子认识世界,也是这样。他先认识了妈妈,再顺着妈妈的手指,认识了月亮、小狗、红灯和绿灯。世界是经过一个“你”,才走到他面前的。

真正的辩证法是对话

对一个哲学家来说,他还有一句话说得格外重。

黑格尔那一派,爱讲“辩证法”:一个想法和它的反面斗来斗去,斗出一个更高的想法。费尔巴哈说,真正的辩证法,不是一个孤独的思想家在书房里跟自己下棋,而是“我”和“你”之间的对话。想法要在两个活人之间碰,才碰得出真东西。

去年装修厨房,老陈和妈妈吵了三天。老陈要把灶台挪到窗边,妈妈要把水池挪到窗边。最后装成的样子,两个人谁都没想到:灶台和水池拐了个角,都挨着窗。装好以后,两个人都说好。费尔巴哈说的辩证法,就是这个样子:一个人在屋里想不出来的东西,两个人一碰,碰出来了。

“辩证法是对话”这句话,和他 1828 年那篇博士论文遥遥相对。那时他说,在思考里,我就是你;“你”还只是一个念头。到了 1843 年,“你”从念头里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坐在对面、会反驳你的人。

还记得第 1 章里那个叫卡斯帕尔·豪泽尔的少年吗?他父亲当年办的那桩案子,问的正是:一个从小没有见过“你”的人,还算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儿子的回答,写在这里了:不算。

爱是最好的证明

他把爱放在了极高的位置上。

第 7 章说过,他认为爱是衡量一样东西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标准。放到“我和你”这里,这句话就更好懂了:你怎么知道,对面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在你之外的人,不是你脑子里的影子?你爱他的时候就知道了。爱一个人,就是被一个不由你安排的人牵动;就是确信,他不是你想出来的。

1841 年那本书的结尾,他给出了一个口号:“人对人是神。”人不必再到天上去找神圣的东西。夫妻之间、父母子女之间、朋友之间的情分,本身就是神圣的。他把这叫作“爱的宗教”:把原来献给神的那份爱,还给身边的人。

到了晚年,他又把“我和你”写进了伦理学。良心是什么?是在“你”的身上认出“我”。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了亏心事,心里不安,是因为他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他看来,是一切伦理的核心。

他甚至把夫妻之间的关系,看成伦理最早的样子:在这种关系里,让对方幸福,自己也就幸福了。从这里往外推,推到朋友、邻居、同事,推到素不相识的人,就有了团结。

八十年后,一个叫马丁·布伯的犹太哲学家,写了一本薄薄的书,就叫《我与你》。他后来说,年轻时,是费尔巴哈给了他决定性的推动。那是卷五要讲的故事。

讨厌的人也是“你”吗?

小满读初三,最头疼的就是小组作业。她听陈默讲完这一章,第一个跳了出来。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费尔巴哈的话,都照他书里的意思转述。

小满说:我一个人写作业的时候最舒服,一到小组作业就烦得要命。照你这么说,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不是完整的人了?

费尔巴哈会说:你一个人写作业的时候,心里也在跟一个“你”说话。你在想老师会怎么看,在想题目到底要你答什么,在跟自己争这一步对不对。连思考本身,都是心里的一场对话。

小满没有松口:那小组里那几个人呢?我根本不想跟他们说话。他们也算我的“你”?

费尔巴哈会说:正因为你不想跟他们说话,他们才真是你的“你”。我说过,“我”和“你”的统一,建立在真实的区别上。一个跟你一模一样、你说什么他都说好的人,你连讨厌都讨厌不起来。他算不上“你”,他只是你的一面镜子。

小满愣了一下,说:一模一样的人,我确实没法讨厌。我只能讨厌我自己。

她点了头。让她点头的,是“一模一样的人只是镜子”这一步。

奶奶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我跟你爷爷,吵了一辈子。他要是什么都依着我,我倒不知道怎么跟他过了。”

1830 年的那个“你”

“我和你”这件事,在费尔巴哈的笔下,其实比 1843 年早得多。

1830 年那本让他丢了饭碗的《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通篇是对着一个“你”说话的。他在书里一句一句地问读者:你那么看重自己不是神、是一个跟神分开的独立的存在,那你就好好地承认,死是你真正的终点。那不是一本对着“人们”讲道理的书,是一本对着“你”说话的书。

从 1828 年博士论文里那句“在思考里,我就是你”,到 1830 年书里那个被他一句一句追问的读者,再到 1843 年那个坐在对面、会反驳他的“你”,这个字,在他的书里走了十五年。

别误会:“我和你”,不是叫人把自己交出去

讲关系讲多了,也容易滑到另一头:既然人要在关系里才成为人,那一个人自己还算什么?为了一家人,是不是就该事事让步、处处牺牲?

费尔巴哈的“我和你”,没有这个意思。正因为你我真的不一样,我们才合得起来;要是一方把另一方整个吞了,只剩一个声音,那就没有“你”了。圆桌的好处,是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能面对面。

这一条,在家里格外要紧。父母说“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因此把孩子的不同意见一笔勾掉;一个人说“我都是为了这个家”,也不能因此要求另一个人没有自己的边界。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陈默没再看手机。

小满那句“一模一样的人只是镜子”,他听进去了。他想起这几个月跟 AI 的聊天:它从来不跟他吵。他说辞职,它说理解;他说迷茫,它说正常。它是一个“你”,还是一面镜子?他一时说不清。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一张发黄的纸条,念道:“‘千里相逢’,打一字。”

没人猜得出来。奶奶笑了:“是‘重’。你爷爷出过好几回,你们回回猜不着。”

她又补了一句:“你去省城上大学那年,你爷爷在给你的红包上,写的就是这四个字。千里相逢,他是想着你总会回来。”

陈默没说话。他记得那个红包,却从来没看懂上面那四个字。

饭桌小练习想一个跟你最不一样、你却离不开的人。你们最不一样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恰恰是你离不开他的原因?

一句话结算他这一条最站得住的地方:我和你合得起来,恰恰因为你我真的不一样;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你”,只是一面镜子。

两个洞其一,“人对人是神”说得很美,可人对人也会作恶,这一面他讲得很少,卷四第 21 章再说。其二,他把“我和你”放在两个人之间讲得很透,放到一群陌生人之间,怎样从“我和你”走到“我们”,他没有讲清楚。

本章史料核验〔核〕《未来哲学原理》:孤立的个人不具有人的本质、人的本质只包含在团体与人和人的统一中、这一统一建立在我和你区别的实在性上、孤独是有限而团体是自由与无限、真正的辩证法是我与你的对话、爱为存在的标准;晚年伦理中良心是在“你”中认出“我”、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伦理核心——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及《未来哲学原理》第 59—62 节通行译本转述。〔核〕《基督教的本质》结尾“人对人是神”(拉丁语 Homo homini deus est)与“爱的宗教”——据原著结尾通行译本。〔核〕“我一个人看见的我自己怀疑,别人也看见才确定”之意——《未来哲学原理》第 41 节通行译本;以两性关系为伦理原型——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5 节。〔核〕1830 年《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通篇以“你”称呼读者,并有“你既以自己非神、为与神有别之独立存在而自负,就请也承认死是真正的终点”之意——《全集》第 1 卷(舒芬豪尔编,1981)第 232 页,奥地利论坛电子书所载。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人的本质只包含在团体之中”与“人对人是神”的中译措辞与页码。〔待核〕“他人是我与世界之间的纽带”一意的出处。〔核〕布伯自述受费尔巴哈决定性推动,见第 27 章核验状态。

第十一章

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

二月的一个周末,老陈又做了一回剁椒鱼头。

鱼头端上桌,他特意把鱼脑那一块夹到小满碗里:“多吃点,补脑。马上中考了。”

妈妈说:“吃什么补什么,都是老话,没什么道理。”

小满拿筷子戳了戳那块鱼脑:“那我吃猪脑,是不是就变猪了?”

陈默笑出了声:“德国有个哲学家说过,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

老陈一拍桌子:“看看,外国哲学家都这么说。”

一句双关

“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是费尔巴哈最出名的一句话。很多人不知道费尔巴哈是谁,却听过这句话。

它出自 1850 年他写的一篇书评。评的是一本写给老百姓看的营养学小书,作者是当时的生理学家摩莱肖特。这句话在德语里是个双关:“是”和“吃”两个词,念起来几乎一样。所以这句话读出来,既像“人就是他所是的东西”,又像“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一句话里,藏着一个哲学家的得意。

书评里的内容,今天读来有点好笑。他说,食物的成分,决定了一个民族的性格。欧洲穷苦的工人整天吃土豆,土豆里缺少大脑需要的那些养分,所以他们没有力气起来改变自己的处境。那怎么办?他认为,最有希望带来革命的食物,是豆子。

那个年代,这类说法很流行。摩莱肖特那一派,还有一句更出名的口号,大意是:没有磷,就没有思想。老陈那句“吃鱼头补脑”,要是翻成十九世纪德国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后来他还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就叫《献祭的秘密,或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收在 1866 年出版的全集第十卷里。他说,古人献给神的,总是人自己爱吃的东西:牛羊、美酒、五谷。神吃的,就是人吃的;神想要的,就是人想要的。看一个民族给神供什么,就知道这个民族饿的是什么。

奶奶清明摆的那些供品,也可以这样读:鱼、肉、米饭、一杯酒,都是爷爷生前爱吃的。供桌上摆的,是一家人记得的那张嘴。

一句话,挨了一百多年的骂

这句话让他出了名,也让他挨了一百多年的骂。后来有美国学者干脆把他这一阵子的想法,叫作“退化了的感觉主义”:好像人的全部思想,都能从胃里找到原因。

可是,只拿这篇书评去读他,是冤枉他的。

早在 1846 年,他写过一篇讲身体和灵魂的文章,比那篇书评沉稳得多。他说,人们之所以觉得身体和心灵是两样东西,是因为人们用了两套说法来讲同一个人。讲心理,我们说感觉、念头、打算;讲生理,我们说神经、血液、大脑。两套说法都对,说的却是同一个活人。

他还打了个比方:我们吃饭的时候,并不知道胃在干什么,可不能因此说,吃饭和胃是两回事。同样,我们想事情的时候,不知道大脑在干什么,也不能因此说,思想是一样不靠身体的东西。心,是跟着身体一起长大的。

他由此还提出一个主张:学校应该让学生明白,心是跟着身体一起发育的。头骨和大脑是从自然里长出来的,思想也是。要说头骨和大脑是自然给的,思想却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这说不通。

幸福这股劲

到了晚年,他把“吃”背后的那股劲,写进了伦理学。

第 5 章提到过,他认为人身上最根本的一股劲,是想过得好。这里再往深里说一步。他说,这股劲并不是一样东西,是一大堆:饿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歇,孤单了想有个人说说话。每一样需要,都是想过得好的一种。

这股劲本身,谈不上好坏,它是人活着的前提。他说,这是一种人不知不觉就有的“自爱”,没有它,人一天也活不下去。理性和意志,就是替这一大堆需要当家的:该先顾哪一样,后顾哪一样,别让一样需要把整个人拖垮。

道德从哪里来?他说,从“把别人的这股劲也算进来”开始。我想吃饱,你也想吃饱;我怕冷,你也怕冷。人一旦在别人身上认出了和自己一样的需要,就有了道德。他甚至相信,大多数时候,自己过得好和别人过得好是可以一起做到的,自然会把这件事安排好。

他把这叫作“两方面的幸福”,或者“各方面的幸福”:道德要的,并不是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幸福,是分在“我”和“你”身上的幸福。

可这里有一道坎,研究者一直在追问他:如果人天生就是想让自己过得好,那“应该”让别人过得好,这个“应该”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人明明更想吃那块肉,凭什么“应该”让给别人?他的回答,大多是指着日常生活:人本来就生在家里、单位里、邻里之间,对别人好,会得到好;对别人坏,会被人看不起。这个回答很实在,却不太够。

吃土豆的人就活该笨?

陈默对“土豆和豆子”那一段,第一个有意见。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费尔巴哈的话,都照他书里的意思转述。

陈默说:照你这么说,吃得好的人就聪明,吃土豆的穷人就活该笨?这不成了看不起穷人?

费尔巴哈会说:你把我的意思说反了。我是替穷人说话。他们的脑子没有毛病,是被一日三餐的土豆拖垮了。换了吃的,他们就有了力气,去改变自己的处境。

陈默没有松口:那靠一碗豆子,就能翻身?这也太天真了。

豆子那一段,本书不替他辩护,它确实说得太急了。可陈默这一顶,顶出了他那句话里站得住的另一半。费尔巴哈会说:你先别管豆子。你只说,一个人饿着肚子、累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想得出什么好东西?

陈默一下子没了声音。他想起自己在省城加班的那几年,半夜十二点,对着电脑吃泡面。那段日子,他觉得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说:豆子那一段,我不服。饿着肚子想不出东西,这一段,我服。

一直没说话的妈妈,这时开口了:“他这个意思,咱们古人早就说过。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陈默问:“一样吗?”

本书的看法是:很像,又不全一样。《管子》这句话,讲的是怎样治国:先让老百姓吃饱,再教他们讲礼节。费尔巴哈的话,讲的是人是什么:人的思想,本来就是从一副吃饱了饭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一个讲先后,一个讲根底。两句话放在一起读,意思就更全了。

十五年里,他掉了一个头

“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这句话,出自 1850 年的费尔巴哈。十五年前的他,说的几乎是相反的话。

英国学者麦克莱伦在研究青年黑格尔派的书里,讲过一件事:1834 年,一位正统黑格尔派刊物的主编,请费尔巴哈写文章,回击一个叫巴赫曼的人对黑格尔的攻击。费尔巴哈替老师辩护,说只有精神才能解释物质;饥饿、口渴、知觉,都是次要的,人真正的本质,是普遍的理性。

十五年后,同一个人写下: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

卷二不批评他,这里只照实记下:他自己的一辈子,走的是一条一步一步掉头的路。卷一卷序里说的那个落差——走的是一条路,写下来的却是一次颠倒——在这件事上,看得最清楚。

别误会:吃,也决定不了一切

“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最容易被说过头:吃什么,就是什么;身体说了算,心不过是营养的影子。

本书不这样读他。他把吃和身体请进哲学,最要紧的,是纠正“人可以离开身体来理解”的错觉,没有要把人缩成一副消化的机器。同一碗饭,饿了一天的人吃出的是饱,远行回家的人吃出的是家,大病初愈的人吃出的是好起来了。身体要紧,可身体从来不在一个人的日子里单独过活。

承认吃在塑造人,并不妨碍人会挑、会忍,会为了一件看得更重的事,暂时饿着肚子。

回到饭桌

小满最后还是把那块鱼脑吃了。吃完,她问老陈:“鱼头补脑,有证据吗?”

老陈说:“你奶奶说的。”

小满转头看奶奶。奶奶说:“我娘说的。”

小满掏出问题本,写下一行:“吃鱼补脑”这句话,是谁第一个说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说这句话的人,是天天吃得上鱼的,还是难得吃上一回的?

饭桌小练习想一句你家饭桌上“吃什么补什么”的老话,问问家里人,这句话是谁先说的。

一句话结算他这一条最站得住的地方:思想长在一副要吃饭的身体上;谁的饭碗不稳,谁的思想就先被饿瘦。

两个洞其一,“土豆和豆子”一类的说法,把一个民族的性格全推给食物,本章没有细算它错在哪里,只说它太急。其二,他相信自己过得好和别人过得好“自然会安排好”,可要是两家人都想要同一块地、同一份工作,谁来安排?他没有讲。

本章史料核验〔核〕“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出自 1850 年评摩莱肖特营养学著作的书评、书评中“食物决定民族性格”与土豆和豆子之说、胡克称其为“退化的感觉主义”、1846 年论身体与灵魂二元论一文(两套说法讲同一个有机体、吃饭时不知胃在做什么之比、心随身体发育)、晚年“追求幸福的冲动”(多种需要的总和、人不知不觉就有的自爱、理性与意志统摄诸需要、道德始于计入他人的幸福、“自然会解决”)——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核〕德语“是”(ist)与“吃”(isst)同音——德语常识。〔核〕学校应教学生心随身体发育、头骨大脑与心同源;“两方面或各方面的幸福”;“应当”如何从自然冲动中产生的难题——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5 节;〔核〕“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子·牧民》。〔核〕1834 年应正统黑格尔派刊物之邀驳巴赫曼、为黑格尔辩护,称饥渴与知觉次要、普遍理性为人的真正本质——麦克莱伦《青年黑格尔派与马克思》中译本(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摩莱肖特“没有磷就没有思想”一语的出处;本章各处的中译页码。〔核〕《献祭的秘密,或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收于费尔巴哈全集第十卷《从人本学观点论神性、自由与不朽》(莱比锡:维干德,1866)——瑞士 e-rara 数字化本目录。〔待核〕该文要点的原文对照。

第十二章

第二个费尔巴哈

清明,一家人上山扫墓。

山路不好走,奶奶腿脚慢,老陈和陈默一边一个扶着她。走到半山腰,奶奶停下来歇脚,望着山下那条河,说:“那年发大水,水一直淹到这半山上。我娘天天在家拜菩萨,求老天爷别收我们。”

小满问:“那菩萨听见了吗?”

奶奶说:“水退了。”

没有人再说话。大家又扶着她,接着往上走。

宗教的根,挪到了自然上

第 4 章说过,1848 年冬天,费尔巴哈在海德堡的市政厅里讲宗教的本质。他那时讲的,已经和 1841 年那本书不完全一样了。

1840 年代中期,他先写了一本小书,就叫《宗教的本质》。海德堡的演讲,就是在这本小书的底子上讲开的,后来整理成书出版。

这时候,他换了一个起点。他不再从“人把自己的本质放到天上”讲起,他从一个更朴素的地方讲起:人对自然的依赖。人有一副身体,活在一大片自然里,要吃、要喝、要晒太阳、要躲风雨。风调雨顺,人就活;发大水、闹旱灾,人就死。人没有一天离得开自然,这种离不开的感觉,就是宗教最早的根。依赖的第一个对象,就是自然。

他还说,人最早看自然,看到的不是一条一条的规律,而是一张一张的脸。有的东西看上去可爱,有的看上去可怕,有的让人安心,有的让人发毛。人碰自然,先用的是心情,道理在后头。想象在愿望的推动下,把这些有脸的东西变成了有心思、有脾气的存在:河有河神,山有山神,雷有雷公。人想要的,是把一个陌生、可怕的自然,变成一个熟悉、可以商量的自然。

他还说,各种宗教长得不一样,是因为想象拿来做原料的东西不一样。最早的人,拿大地、火、动物、日月星辰做原料;后来的人,拿历史上的人物做原料,比如佛陀、耶稣;再往后,连“整体”“存在”这样抽象的词,也能被想象拿去做原料。一个人被世界上千千万万样东西迷住,就有了很多神;一个人被“世界是一个整体”这件事打动,就有了一个神。

中国人的日子里,这两样都看得见。灶有灶王爷,土地有土地公,井有井神,河有龙王,一样东西一个神;可老人又常说“老天爷”,好像天底下的事,最后都归到一个“天”那里去。

没有愿望,就没有神

1857 年,他又出了一本书,叫《神谱》。这一回,他把宗教的根,又往人心里挪了一步:愿望。

人活着,就有想要的东西;有想要的,就有怕得不到。每一个愿望背后,都跟着一份害怕:怕落空,怕白忙,怕一切到头来一场空。于是人想象出一种存在:它想要什么,就能做到什么。在人身上,“想要”和“做得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在神身上,这两样合成了一样。

他用一句很短的话,概括了这本书,大意是:没有愿望,就没有神。

他在这本书里,把人类的道德、法律、良心、发誓、做梦、奇迹、痛苦、想不死的心思,统统放到“愿望”这盏灯下照了一遍。研究者说,这本书可以叫作一部“愿望的现象学”。

过生日吹蜡烛,要先闭上眼睛许个愿。那一刻,你在跟谁说?照晚年费尔巴哈的看法,你是把“想要”和“做得到”之间那段千山万水,交给了一个看不见的“做得到”。

研究者为什么更看重晚年的他

很长时间里,人们只读 1841 年那本书,把他后来的东西看成江郎才尽。近几十年,这个看法变了。

研究费尔巴哈最有名的学者之一范·哈维认为,晚年的这套说法,比 1841 年那本书更站得住。它少了那套从黑格尔那里借来的、云里雾里的意识理论,多了对人心的实在观察:人需要被承认,人盼着不死,人在自然的铁律面前害怕,尤其在死亡面前害怕。宗教替人扛住了这份害怕。晚年的费尔巴哈甚至承认,宗教做的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别的东西能完全替代。

范·哈维也指出了一个毛病:费尔巴哈一面说,宗教扛的是人对命运的害怕;一面又说,人对自然知道得越多,宗教就会越少。这两句话,并不完全合得上。

本书在这里先认账:晚年的费尔巴哈,在好几处比年轻时的他更结实。所以从下一卷开始,本书每指出他的一个毛病,都要回头问一句:晚年的他,是不是已经补上了?补上了,就照实收窄。

海德堡的演讲里,还有一个说法值得记住。他说,神学和形而上学的秘密之一,是把名字变成原因。人先给一连串的事起个名字,再说是这个名字让这些事发生的。中国人说“命”:一个人碰上一连串倒霉事,人们叫它“命不好”;过几天,又说他倒霉是“因为”命不好。名字本来是事情的总称,一转眼,成了事情的原因。

文昌阁门口的香火

下山的路上,小满想起了一件事。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费尔巴哈的话,都照他书里的意思转述。

小满说:你说人对自然知道得越多,拜菩萨的人就越少?可我们学校门口那座文昌阁,中考前香火最旺,好多同学的爸妈都去拜。他们知道的,可比我太奶奶那时候多多了。

费尔巴哈会说:你这个例子,正好替我后来的说法作证。你那些同学的爸妈,拜的已经不是发大水,是中考。想要孩子考好,又怕孩子考不好。愿望和害怕都在,神就在。

小满没有松口:那你前面那句“知道得越多,宗教就越少”呢?是说错了?

费尔巴哈会说:知识能让人少怕打雷,却没法让人不怕落榜。只要人还有想要又做不到的事,神就不会走。除非有一天,人不再抱着那些非要不可的愿望。

小满说:那不可能。

她点了头。让她点头的,是“想要又做不到”这一步。至于费尔巴哈自己那两句合不上的话,她在问题本上记了一笔。

陈默走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照你这么说,神就是“想要”和“做得到”合在一起。那现在的 AI,什么都答得上来,好像什么都做得到。人会不会把它也当成神?

这一问,费尔巴哈答不了。他去世的时候,电灯都还没有进寻常人家的门。本书把这一问原样留下,留给卷八。

一个肯改口的人

读到这里,读者也许会发现,本书对晚年的费尔巴哈,有一份特别的敬意。

一个人四十来岁时写下了一本让整个德国都在读的书,成了一代人的旗帜;换了很多人,会一辈子守着这本书,一个字也不改。费尔巴哈没有。施蒂纳批评他还没有走出抽象,他听进去了;此后,他把人依赖的对象,一步一步换成了看得见的自然。他改得对不对,本书后面几卷还要细看;可他肯改,这一条,先记在这里。

本书后面会一再回来问:这一处,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这个问题之所以值得一问,正是因为他是一个肯改口的人。

晚年的他,又谈起了死

第 5 章会讲到,1866 年,他的全集第十卷里,收了一篇专门讲不朽问题的文章。第二个费尔巴哈,不只把依赖的对象换成了自然,还回到了那个第一个费尔巴哈就问过的问题。

这件事,本书在这一卷里只记下,不下判断。读者可以先带着一个问号往下读:晚年的他,怎样看人死了以后还剩下什么?卷四第 21 章,会拿他 1830 年说过的话,去对一对那把空椅子。

我的哲学,就是没有哲学

费尔巴哈说过一句很有名、也很像他的话:我的哲学,就是没有哲学〔待核:原始出处〕。

这句话听上去像一句玩笑,其实是他一辈子的一个念头:哲学不该是一座关起门来自说自话的大厦,它该回到人的日子里去,回到吃饭、看病、相爱、怕死里去。他晚年去读地质学、读自然科学,也是这个念头的一部分。

这句话也给后面留了一个问号:一种“没有哲学”的哲学,要怎样检验它自己?

回到饭桌

从坟前下来,奶奶在半山腰那块石头上又歇了一回。

她望着山下的河,忽然说:“等明年……”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摆了摆手:“算了,回去再说。”

老陈和陈默对看了一眼,谁也没问。小满扶着奶奶的胳膊,觉得奶奶今天的胳膊,比往年都轻。

饭桌小练习想一件你最近“想要又做不到”的事。在那一刻,你心里有没有求过什么,哪怕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保佑”?

卷二走到这里,费尔巴哈的话,已经替他说足了。从下一卷开始,本书要去找那面镜子。

一句话结算他这一条最站得住的地方:神长在人的愿望和害怕上;只要人还有想要又做不到的事,庙门口就不会冷清。

两个洞其一,他一面说宗教扛的是人对命运的害怕,一面说知识多了宗教会少,这两句话怎么合,本章只记下了,没有替他合。其二,依赖、愿望、害怕,都是从“人这一头”讲宗教;宗教反过来对人做了什么,他讲得很少。

本章史料核验〔核〕《宗教的本质》为 1848 年海德堡演讲的底子、转向以人与自然的相遇及依赖为宗教之根、人对自然的“面相式”感知、想象在愿望推动下使自然物有灵、化陌生为熟悉、1857 年《神谱》以愿望为神之根、愿望伴随害怕、神为“想要”与“做得到”的合一、“没有愿望就没有神”、范·哈维对晚期理论更站得住的评价及其指出的不一致、宗教承担的这份功能尚无他物替代——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核〕宗教的差异源于想象所用原料的不同、多神与一神之别、海德堡演讲中“把名字变成原因”、《神谱》可称“愿望的现象学”——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4 节。〔待核〕“我的哲学就是没有哲学”一语的原始出处(据维基百科条目转引)。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宗教的本质》的确切发表年份(1845 或 1846);海德堡演讲整理出版的年份(通常作 1851);本章各处的中译页码。

卷二收束

七个问号

卷二走完了。这一卷,本书站在费尔巴哈那一边,把他最要紧的七个想法说足了:把句子倒过来,问清“谁写了谁”;哲学从一个有身体、会饿的人开始;神身上最好的东西,本来是人身上的;人能站到别人的位置上替别人想;人的本质在我和你之间;思想长在一副要吃饭的身体上;晚年,他又把宗教的根,挪到了人的愿望和害怕上。

读到这里,读者要是对这个人生出了好感,这一卷就没有白写。他一直在往下走:从神到人,从抽象到身体,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天上的真理,到一顿饭、一份爱、一次害怕。这个方向,本书一直敬重。

为了不让下一卷的拆显得突然,这里把七章留下的问号,排成一排。它们都是从他自己打开的地方长出来的。

第一个,来自第 6 章:一句话倒过来以后,事情就完了吗?神造人翻成人造神,思维产生存在翻成存在产生思维,翻过来的,还是同一张牌。

第二个,来自第 7 章:感觉是直接的,还是要练的?要是感觉也是练出来的,那它是从哪一年、跟谁练出来的?

第三个,来自第 8 章:宗教里那些规矩、仪式、戒律,也能“还给人”吗?一样投出去、被千万人重复、被一代一代固定下来的东西,还收得回来吗?

第四个,来自第 9 章:“类”是一群人合起来的样子,还是一样比每个人都大、早就在那里的东西?

第五个,来自第 10 章:人对人是神,可人对人也会作恶;从两个人的“我和你”,怎样走到一群陌生人的“我们”?

第六个,来自第 11 章:自己过得好和别人过得好,真的会“自然安排好”吗?要是两个人想要同一块地、同一份工作呢?

第七个,来自第 12 章,也是最要紧的一次公平检查:后面批评的,到底是哪一个费尔巴哈?晚年的他已经改过口,往后的每一个判断,都得拿晚年的他当对手,再过一遍。

七个问号排在一起,就看得出来:下一卷用的,并非一把从外面拿来的尺子。问题都是顺着他自己挖开的洞,再往下挖一层。

还要再立一条规矩:往后每指出他一处缺口,都要同时回答一句——要是把这一处补上,他原来打开的那扇门,还保不保得住?要是补的代价,是把身体重新赶回概念底下,把人和人重新拆成一个一个孤零零的人,那这样的补法,不值得。

卷三

一面镜子

从这一卷开始,本书动手拆。

拆之前,要先找到根。一个人的想法,枝枝叶叶可以很多,根往往只有一条。本书找到的根,是一面镜子:费尔巴哈看世界,用的是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有三个特点。第一,两边还是两个:这边是人,那边是神;这边是思维,那边是存在。第二,它只照现成的:站在镜子前面的,是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镜子把它照出来,照得准,就算认识了。第三,它从来不先动:镜子自己不会长东西,也不会回过头来改站在它前面的人。

本书把这叫作“两个先验加一座桥”:先认定两边各有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再在两边之间架一座桥。费尔巴哈的桥,叫“看”;后来马克思把桥换成了“做”,可两岸还在。

第 13 章开头,会把导论里的四个词复述一次。从那以后,正文不再用这几个词,一律用大白话。

这一卷只有三章,却是全书的地基。卷四的五处缺口,卷五的八位批评者,卷七的五句改写,都是从这面镜子上长出来的。

饭桌上,这一卷在清明到六月之间:小满对着穿衣镜,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是个左撇子;邻居家的孩子顺了两包烟;中考前,爸妈为补习班争了起来。

这一卷的三章,一章比一章往下挖。第 13 章找到镜子;第 14 章说清楚这面镜子底下的那个结构:两边各有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中间架一座桥;第 15 章说,后来的人拆了桥,换上了新桥,可两岸一直没有动。

读者读完这一卷,也许会发现,这面镜子,不只是费尔巴哈的。今天很多人说话、想事,手里拿着的,也是这一面。

第十三章

对象就是你自己

清明过后的一个星期天,小满站在穿衣镜前梳头。梳着梳着,她停了下来,举起右手。

镜子里的那个人,举起的是左手。

她喊陈默:“哥,你过来看。镜子里的我,是个左撇子。”

陈默靠在门框上:“镜子就是这样,左右是反的。”

“那上下怎么不反?”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上初中时也想过,后来忘了。

小满又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说:“还有,镜子里的我,永远比我慢一点点。我先动,它才动。它从来不会自己先动一下。”

四个词,再说一次

从这一卷开始,本书要拆了。拆之前,把导论里那四个词再摆出来一次,此后就不再挂在嘴上。

显露,说的是“这是什么”:一样东西以某种样子出现在人面前,并且开始起作用。稳定下来的显露,就是规矩,就是结构;它是稳住了的样子,还能变。差异序列,说的是“怎么走到这一步”:一刀一刀切出来的一条路,没有事先定好的终点。特征纠缠,说的是“站在什么上面”:底下缠在一起的全部条件,看得见的、说得出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三样都在,而且都有年代。回写,就是“写回来”: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写它的来路和土壤。

拿这四个词去量费尔巴哈,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镜子。

神是人的镜子

这面镜子是他自己说的,本书没有硬安给他。在《基督教的本质》里,他说宗教是人的本质在自己身上的反射,他说:“神是人的镜子。”

他还有一句更根本的话,是他整套想法的底子,可以这样转述:一个人离不开、天天与之打交道的那个对象,说到底,就是这个人自己的本质,只是换成了对象的样子摆在他面前。所以他说,人离开对象,就什么也不是;在对象里,人认出了自己;对一个对象的意识,其实就是人对自己的意识。

这话放到日常里,一点也不玄。一个人天天盯着看的东西,照出的往往就是他自己。爱钱的人,看什么都先看价钱;老陈看人,先看这人的手,会不会干活;妈妈看孩子,先看作业本。一个人拜的神、崇拜的偶像、羡慕的人,也是这样:他在他们身上看见的,多半是自己最想要、又最没有的那一面。

他在书里说得更干脆,大意是:一个人怎样想,他的神就怎样;一个人值多少,他的神就值多少。看一个人最怕丢掉什么、最舍得为什么花钱,大概就能看出他心里供着的是什么。

这是费尔巴哈看得最准的地方。本书先把这一条记在他名下。

镜子的三个脾气

可是镜子有它自己的脾气。小满在镜子前面,一下子就碰到了三个。

第一个脾气:左右颠倒,两边却还是两个。镜子前一个人,镜子里一个人;颠倒改的是方向,数目没变。费尔巴哈把神和人颠倒过来,把神身上的好品质还给人,可是“一个照的,一个被照的”这两头还在:一头是人,一头是人的本质;一头是主体,一头是对象。哲学上把这叫“主客二分”。他把两头的位置换了,两头本身没动。

第二个脾气:只照现成的。镜子照不出你身上没有的东西,镜子里的样子,你本来就有。在费尔巴哈那里,神的一切好品质——理性、意志、爱——本来就在人身上,是一份现成的本质,只是一时被放到了外面。先有一份现成的本质,然后才有投射,然后才有收回。

第三个脾气:从不先动,更不会伸手。镜子里的人,永远比你慢一点;它不会自己先动一下,更不会从镜子里伸出手来,改你一改。在费尔巴哈那里,神对人的作用只有两种:要么把人掏空,要么让人认回自己。神不会在人身上造出一样人原来没有的东西。

这三个脾气要是只待在镜子里,倒也没什么。麻烦在于,一个人要是认定“一切对象都是我的镜子”,他看什么,都只看得见自己。谈恋爱的人最容易这样:他爱上的,常常是对方身上自己想要的那一面;等到对方露出不一样的地方,他就说“你变了”。

更有意思的是,这和费尔巴哈自己的另一句话打了架。第 10 章里,他说“我”和“你”的统一,要靠真实的区别;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你”,只是一面镜子。可到了讲神、讲对象的时候,他又把对象统统读成了人自己的镜子。在“我和你”那里,他要的是一个真正不一样的“你”;在“人和神”这里,他只给了人一面镜子。这两处,他没有放在一起想过。

这三个脾气,就是这本书后面一卷一卷要拆的东西。第一个是根,第 14、15 章讲;第二个和第三个,卷四一处一处讲。

他不是要消灭分离吗?

陈默听小满讲完镜子的三个脾气,替费尔巴哈不服气。

他说:费尔巴哈一辈子反对的,就是人和人的本质分开。他说宗教让人跟自己分裂,把自己最好的东西交给了天上;他要把人和自己的本质重新合在一起。你怎么能说他没动两头?

本书的回答是:他要消灭的,是“分离”——把放到天上的本质收回来,让人和本质重新合一。这件事他做得很认真。可“人”和“人的本质”这两样,在他那里始终是两样:一个是收回的人,一个是被收回的东西。收回之前,本质先在那儿等着;收回之后,本质回到人身上,本质本身并没有变。两头合拢了,并没有消失。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说该怎样?总不能说“人的本质”这个东西不存在吧?

这一问,本书得让一步。本书不说它不存在。在“反对人和自己分裂”这件事上,费尔巴哈是对的,本书站在他这一边。本书只说:人的本质,不是一件先放在某处、等人去认领的东西;它是在人一代一代、一天一天的日子里长出来的,而且还在长。这一点,本书现在只是说出来,还没有证明,卷四要一处一处去证。

陈默想了一会儿,自己打了个比方:就像把镜子贴到脸上,镜子和脸挨得再近,也还是两样东西。

他点了头。让他点头的,是“合拢了,没有消失”那一步。

小满在旁边插了一句:那镜子到底有什么不好?我每天都要照。

本书的回答是:镜子没有不好。照镜子也照得出真东西,你看得见自己头发乱了、衣领歪了。不好的,只是把整个世界都当成镜子。

夜里的窗户

那天晚上,小满又找到了一面“镜子”。

天黑以后,她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玻璃上映出了她自己的样子,还有身后亮着灯的客厅、奶奶坐在沙发上的影子。可她再往玻璃上凑近一点,就看见了窗外:楼下的路灯,对面楼里一格一格的窗户,一个遛狗的人。

她说:“哥,窗户晚上是镜子,也是窗户。它照得见我,也看得见外面。”

照这本书的看法,小满这一句,差不多说出了本书想找的那样东西:一面不只照自己、也看得见外面的“镜子”。费尔巴哈的镜子,只照得出站在前面的人;一扇夜里的窗户,照得见自己,也看得见别人,看得见一个人和外面的世界,是怎样叠在一起的。

回到饭桌

那天晚饭,小满把问题本摊在桌上,写了一行新问题:有没有一种镜子,会先动?

陈默看见了,没说话。他想起手机里那个 AI。它会回答,会出主意,有时候还会在他没问的时候,多说一句。它算不算一面会先动的镜子?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给小满夹了一筷子菜:“先吃饭。”

饭桌小练习想一样你每天都盯着看的东西——手机、价钱、别人的脸色。它照出的,是你的哪一面?再想一想:它有没有反过来,改过你?

一句话结算他把神读成了人的镜子,读得很准;可镜子有三个脾气——两边还是两个、只照现成的、从不先动——他把镜子的脾气,也一起当成了人和世界的脾气。

两个洞其一,“对象就是你自己”放在人和人之间,是否也成立?爱一个人,对方就只是你的本质吗?第 10 章他说过“我和你”要靠真实的区别,两处怎样合,卷五布伯一章再说。其二,“镜子的三个脾气”是本书的读法,每一个脾气能否在他的文本里找到对应的原话,需要逐条核。

本章史料核验〔核〕“宗教是人的本质在自身中的反射”“神是人的镜子”——《基督教的本质》德文原句转引(巴伐利亚自由思想者协会刊物所引);〔核〕主体必然关联的对象即主体自身对象化了的本质、人离开对象便什么也不是、对对象的意识即人的自我意识——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第 4 节及《基督教的本质》第一章通行英译转述。〔核〕“人怎样想,他的神就怎样;人值多少,他的神就值多少”之意——《基督教的本质》第二章通行英译转述。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以上各处的中译页码。

第十四章

两个先验加一座桥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饭桌上说起了邻居家的事。隔壁小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小卖部顺了两包烟,被店主抓了个正着。

妈妈说:“家教不好。”

老陈说:“小孩子,吓一吓就好了。”

奶奶放下碗,说:“人的良心是天生的。那孩子心里知道不对,不然跑什么。”

小满问:“奶奶,良心要是天生的,那还要家教干什么?”

奶奶想了想,说:“天生的,也要养。跟种子一样。”

镜子底下的两块地

第 13 章说,费尔巴哈看世界,用的是一面镜子。这一章往镜子底下看:镜子立在什么上面?

照这本书的看法,镜子底下垫着两块地。

第一块,是自然。在他那里,自然在人之前就在,是人的根基。新哲学要把人,连同作为人的根基的自然,当作哲学最高的对象;到了晚年,他又说,宗教最早的对象就是自然,人一天也离不开它。自然用不着谁来造,它本来就在那里。

第二块,是人的类本质:理性、意志、爱。第 9 章讲过,这三样在他那里,并不是人手里拿着的工具,是把人拿住的力量;个人是有限的,类是无限的;婴儿身上还没长出来的,早就长在人类身上了。人的本质,也是本来就在那里的。

两块地之间,有一座桥。这座桥,一半是“看”,一半是“爱”。人靠睁眼看、伸手摸,碰到自然;靠爱,碰到别人,也在别人身上认出自己的本质。他管前一半叫“感性直观”。直观,说白了就是静静地看:看的人不动,被看的东西也不动。

桥的另一半,“爱”,他讲得更动情,也更摇摆。1830 年那本书里,他说两个人真正相爱时,彼此的分别就消失了;到了 1843 年,他又说“我”和“你”的统一,要靠真实的区别。爱这座桥,一会儿要把两岸融成一片,一会儿又要两岸各自站稳。这一摇一摆,他没有理清。

两块本来就在的地,加上一座用来看的桥。这就是那面镜子立着的地基。

先露面的,被当成了先存在的

为什么这两块地,在他那里是“本来就在”的?

在本书看来,原因很家常:它们先露面。一个人开始想事情的时候,自然已经在他眼前了,太阳、大地、身体,一样不少;理性、意志、爱,也已经在他身上了,他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它们。想不起来历的东西,最容易被当成没有来历。先露面的,就被当成了先存在的。

奶奶说良心是天生的,也是这个道理。良心在一个人还记不住事的时候,就被一点一点养进去了:大人的一个眼神,一顿打,一个故事,一句“做人要有良心”。等这个人长大,想不起良心是从哪一天开始有的,就说它是天生的。

说家乡话也是这样。一个人会说家乡话,是跟着大人一句一句学的,可他想不起哪一句是哪一天学会的,就说自己“生下来就会”。

一样东西“天生”不“天生”,往往要碰到不一样的人,才露出来历。陈默在家时,一直觉得等长辈先动筷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到了省城,第一次跟同事聚餐,菜一上来,大家各吃各的,他端着碗愣了半天。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个“天经地义”,是他家饭桌上一年一年教出来的。

先出现的,也不等于第一位的。谁先来到你面前,和谁一直说了算,是两件事。这个家里,奶奶来得最早,可家里的事,并不都是奶奶说了算。清明那天,牌位的事,最后是小满一句“收了,回来的人就少了”,让一家人停了下来。谁先谁后,和谁决定谁,是会换手的。

这块地基会带来什么

地基一定了,上面盖什么,也就定了一大半。

人的本质既然本来就在,人对自己,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看清楚,认回来。这正是导论里说的“发现”的办法。两块地不动,能动的只有那座桥:看得清一点,还是看得糊一点;爱得多一点,还是爱得少一点。

这种办法,今天的日子里也到处都是。有人说,每个孩子身上都藏着天赋,家长要做的,就是去“发现”它;市面上还有各种测天赋的题目,做完告诉你,你天生适合干什么。照这个办法,孩子的将来早就埋在他身上了,大人只管去挖。至于一样本事是怎样一天一天养出来的,这个办法不太关心。

卷四要讲的五个缺口,都是从这块地基上长出来的。本质既然是现成的,神就只能是它的倒影;两块地既然不动,把句子颠倒一次,就算到了;地既然没有年代,舌头和碗也就没有来历;桥既然只是“看”,镜子里的东西就永远不会伸手;人既然只剩下“认回自己”,幸福就只是把现成的东西享用好,长出新东西这件事,就没有了位置。

奶奶那句“天生的,也要养”,比费尔巴哈多走了一步。种子是天生的,可种子也是上一季长出来的;养出来的那棵树,比种子多出好多东西。

晚年的他,拆了镜子吗?

陈默读过第 12 章,替晚年的费尔巴哈说话。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陈默说的,都照晚年费尔巴哈书里的意思。

陈默说:你说的那块“类本质”的地,晚年的他已经不怎么用了。他后来讲的是人对自然的依赖,讲愿望和害怕。研究者也说,他后来少了黑格尔的影子。他已经不是那面镜子了。

本书的回答是:这一点要认,晚年的他确实少讲“类本质”了。可换上来的东西——自然、依赖、愿望——在他那里仍然是本来就在的:自然本来就在那里,人本来就依赖它;愿望本来就在人心里,神是愿望的影子。照的东西换了,镜子没换。神仍然是某样现成东西的倒影。

陈默没有松口:可他说过,宗教替人扛住了害怕,到现在还没有别的东西能替代它。这不就是你说的“干活”吗?宗教在人身上起作用了。

这一句顶住了。本书在导论里写下过一句话:如果晚年的费尔巴哈确实讲过“投出去的东西会回来改人”,本书就要收回一半。现在照实记账:晚年的他确实看到了宗教在人身上干活,替人扛住害怕。这一条记在他名下,卷四第 16 章的判断,要因此收窄一半。

本书仍保留的,只有一条:他看到宗教替人“扛”住了害怕,却没有看到宗教在人身上“造”出原来没有的东西。扛,是把原来就有的东西护住;造,是让人身上长出一样新的。扛和造,是两回事。

陈默想了想,说:扛和造,确实是两回事。奶奶那句“天生的也要养”,说的就是造。

他点了头。让他点头的,是“扛和造”那一步。

小满问:扛和造,怎么分?

本书拿奶奶的碗筷来说。每年除夕多摆一副碗筷,替奶奶扛住了想念,这是扛。可它也让小满从小学会了一件原来不会的事:人到齐了,才动筷子。这件事,在碗筷摆上桌以前,小满身上是没有的。这是造。

这个样子,在日常里

两个先验加一座桥,这个样子,并不只在哲学书里。日常说话里,到处都是。

我们常说“理论联系实际”:理论在这一岸,实际在那一岸,“联系”是桥。常说“主观要符合客观”:主观在这边,客观在那边,“符合”是桥。常说“心里想的,要落到手上”:想在这头,做在那头。

这些话都不错,而且常常很有用。本书只提醒一件事:每一回说“把甲和乙联系起来”,这句话已经先认定了,甲和乙是两样各自现成、本来就分开的东西。可很多时候,道理是在做事的过程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事情也是被道理一点一点照亮、改变的;两头本来就缠在一起,谈不上先分开、再联系。

老陈的“上门安装”,就没有先有一套道理、再去联系实际:是生意差了,他想了,他做了,做着做着,又改了想法。桥和岸,是一起长出来的。

回到饭桌

饭后,小满帮奶奶收碗,忽然问:“奶奶,你说话的那个腔调,是跟谁学的?”

奶奶说:“谁学啊,生下来就会。”

“生下来就会说话?”

奶奶自己先笑了:“那是跟我娘学的。”

小满在问题本上记了一行:生下来就会的,其实是记不起来什么时候学会的。

饭桌小练习找一样你觉得“天生就会”的本事——说家乡话、用筷子、看人脸色。问问家里人:你是几岁学会的?跟谁学的?

一句话结算先露面的,不等于先存在的;先来的,也不等于一直说了算。费尔巴哈把自然和人的本质当成了本来就在的两块地,只在中间留了一座用来“看”的桥。

两个洞其一,自然在人之前就在,本书也认;“在人之前”和“不需要来历”之间差在哪里,本章只说了一半。其二,奶奶那句“天生的也要养”多走的那一步,怎样变成一个说得清的道理,卷七再讲。

本章史料核验〔核〕新哲学以人连同作为人的根基的自然为最高对象、晚年以自然为宗教最早的对象与人对自然的依赖、类本质为构成人的力量、晚年理论少了黑格尔式的意识理论、宗教承担的功能尚无他物替代——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第 4、5 节;〔核〕“感性直观”一词及马克思对“直观”的批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以上各处的中译页码。

第十五章

换桥不拆岸

六月初,离中考还有二十来天。妈妈给小满报了周末的两个补习班,老陈知道以后,在饭桌上跟她争了起来。

“孩子都瘦了一圈了。开心最要紧。”

“开心能当分数用?不逼不成器。”

“身体第一!”

“成绩第一!”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奶奶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

小满低着头扒饭。陈默看着爸妈,忽然觉得这场架有点眼熟:两个人争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到底哪一样是“第一”。

一个年轻人的十一条

1845 年春天,二十六岁的马克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关于费尔巴哈的十一条提纲。每一条都很短,加起来不过一两页纸。

第一条,说的是桥。以往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最大的毛病,是只从“直观”去理解世界:人站在一边看,世界在另一边被看。马克思说,应该把世界当作人的感性活动来理解,当作实践来理解。

第四条,说的是土。费尔巴哈把宗教的世界,归结到了它地上的根基,这件事做得对。可他没有接着问:地上的根基为什么会自己裂开,在天上另造一个世界?要弄懂它,还得在实践里改变它。马克思举的例子是家庭:既然地上的家庭,是天上“神圣家族”的秘密,那么,要改的,首先是地上的家庭。

第六条,说的是岸。费尔巴哈把宗教的本质归结为人的本质,可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身上固有的一样抽象的东西。在现实里,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费尔巴哈只好把“人”理解为“类”:一种把许多个人自然地连在一起的、说不出话来的共同点。

第七条和第十条,接着这个意思往下说。第七条说,费尔巴哈没有看到,“宗教感情”本身也是社会的产物;他分析的那个孤零零的人,其实属于某一种社会。第十条说,旧的唯物主义,站在“市民社会”这里看问题;新的唯物主义,站在“人类社会”这里看问题。

第十一条,最短,也最出名: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同一时期,马克思和恩格斯合写的《德意志意识形态》里,还有一句更狠的话,大意是:费尔巴哈是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不在他的视野里;他去考察历史的时候,就不再是唯物主义者了。

换了桥,也换了一岸

照这本书的看法,马克思对着那面镜子,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换了桥。费尔巴哈的桥是“看”,马克思换成了“做”。在“看”里,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都不动;在“做”里,人一边改变世界,一边也改变自己。马克思在第三条里说,环境的改变和人自己的改变,是在同一件事里一起发生的。

这一点,在老陈身上就看得见。五月以后,他开始上门装水龙头、修电闸。他改了店的样子,店也改了他:以前他站在柜台后面等人来,现在他拎着工具箱进了一户一户人家,跟老太太唠家常,给小伙子讲电线该怎么走。做事的人,在做事里变成了另一个人。

第二件,换了一岸。费尔巴哈的那一岸是“类本质”,马克思换成了“社会关系”。人的本质不在每个人身上揣着,在人和人的关系里。

还有更深的一步。第一条里说的“感性的人的活动”,既不单是人这一头,也不单是世界那一头;人在做事的时候,人和世界是搅在一起的。在本书看来,这是一次拆桥并岸的尝试:两岸之间不再架一座桥,而是把两岸并成一片地,人和世界都在这片地上干活、长东西。

可这一次尝试,留在了笔记本里。《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手稿,当时找不到地方出版。马克思后来半开玩笑地说,他们把手稿留给了老鼠的牙齿去批判。那十一条提纲,马克思生前也没有发表。

在一本以他命名的书里

四十一年后,1886 年,恩格斯写了一本小书:《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书里有一句话,后来写进了无数本教科书。大意是: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谁认为精神在先,谁就属于唯心主义;谁认为自然在先,谁就属于唯物主义。这个问题还有另一面:我们的思维,能不能认识现实的世界。

照本书的读法,这句话把马克思在笔记本里想并起来的两岸,又分开钉了回去:一岸是思维,一岸是存在,哲学家的头等大事,是给这两岸排个先后。

两年后,1888 年,这本书出单行本。恩格斯在马克思的旧笔记本里找到了那十一条提纲,把它作为附录,第一次印了出来。他在序言里称它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

拆桥的文件,就这样装订在了钉桥的书后面,第一次和读者见面。

镜子回到了教科书里

后来的事,很多中国读者都熟悉。“哲学的基本问题”成了哲学课的第一课。再后来,列宁在 1908 年写成的一本书里说,人的感觉,是对外部世界的复写、摄影、反映。“反映”两个字,说的正是镜子。

恩格斯说的那个问题的第二面——思维能不能认识世界——到了这里,也有了一个镜子式的回答:认识,就是照得准;照得越像,认识得越对。照得准不准,当然要紧。可这个回答里,没有另一件事的位置:人一去认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往往也跟着变了。老陈把自己的账本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第二天,店门口就多了一张红纸。

费尔巴哈的镜子,就这样借着一本以他命名的书,回到了批判他的那一派哲学的底盘里。他的缺点,活得比他的名声还长。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它怎样一路走进中国的教科书,王德生老师的《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卷二讲过。本书只写到“回流”为止。

总得有个先后吧

陈默学过那一课,不太服气。

他说:问谁是第一,有什么错?人出现以前,地球就在。物质在先,这是事实。

本书的回答是:人出现以前,地球当然在。本书只补一句:那时的地球也一直在变、在发生着,它不是一样摆好了、等着人来认的东西。本书不同意的,是把“在先”读成“永远说了算”。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说,到底是饭碗决定想法,还是想法决定饭碗?总得选一个。

本书的回答是:看时候。五月,老陈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那几个晚上,饭碗决定了他的想法,他满脑子都是“店要是倒了”。可第二天早上贴出去的那张“本店可上门安装”,是一个想法改变了饭碗。谁决定谁,是会换手的。一次一次去看这一回是谁先动,比一次定死“谁第一”,更接近事情本身。

陈默想起了那张红纸。那张纸,是他看着小满写的。

他说:那张纸,我服。

本书也让一步:在“自然先于人”这一点上,恩格斯没有错;饭碗先动的时候,也确实很多。

陈默还有一问:那恩格斯为什么要把岸钉回去?

本书的回答是:这得替恩格斯说句公道话。他写那本书的时候,工人运动正在壮大,对手是教会和各种唯心的哲学。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你站在哪一边——好讲,好记,好用。钉回去,有它当时的道理。代价是:一条好用的界线,后来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人人都只会在两岸之间排先后,忘了还可以去看那片地。

桥换了好几回

这一章说,马克思换了桥,没拆岸。这件事,后来又发生过好几回。

费尔巴哈的桥,是“看”:人用感官直观世界。马克思的桥,是“做”:人在实践里改造世界。二十世纪,不少哲学家又把桥换成了“说”:人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语言,世界是被语言说出来、分出来的。到了今天,又有人把桥换成了“算”:人和世界之间,隔着数据和模型,世界是被算出来的。

看,做,说,算,一座桥比一座桥精巧。可两岸常常还在:这边是一个认识的人,那边是一个等着被认识的世界。

卷八里那面会说话的镜子,就架在“算”这座桥上。本书想问的,一直是同一个问题:能不能不先认定两岸,而去看两岸是怎样一起长出来的?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爸妈还在为补习班的事别扭。小满吃完饭,没有马上回房间。

她说:“你们别争谁第一了。我自己排:周六上午去补课,下午睡觉;周日全天复习,晚上遛来福。”

老陈和妈妈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陈说:“行。”妈妈说:“下午睡到三点就得起。”

这一回,家里说了算的,换成了小满。

饭桌小练习想一想家里最近一次吵架,吵的是不是“谁第一”。试着把“谁第一”换成“这一回谁先动”,再吵一遍,看看还吵不吵得起来。

一句话结算马克思想把桥拆了、把两岸并成一片地;恩格斯在以费尔巴哈命名的书里,又把岸钉了回去。先来的,不一定一直说了算。

两个洞其一,马克思的“实践”到底是拆了桥,还是只换了一座桥,本章用的是本书的读法,详细的论证在马哲那本。其二,“这一回谁先动”要怎样量,卷七第 35 章给读数。

本章史料核验〔核〕二十世纪哲学的“语言转向”——学界通行说法。〔核〕《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1845 年春写成,第一、三、四、六、十一条的意思,马克思生前未发表,1888 年由恩格斯作为《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单行本附录首次发表,恩格斯序言中“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一语;〔核〕《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费尔巴哈是唯物主义者时历史不在其视野”之意;〔核〕马克思 1859 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把手稿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之意;〔核〕恩格斯 1886 年“思维和存在的关系是全部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及两大阵营、思维能否认识世界两方面;〔核〕列宁《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1908 年写成,1909 年出版)中感觉是对外部世界的复写、摄影、反映之意——均为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的通行内容。〔核〕《提纲》第七、十条之意——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的通行内容。〔待核〕以上各处的中译本页码。

卷四

镜子照不到的五个地方

找到了镜子,这一卷一处一处看它照不到的地方。

本书一共找到五处,按这家人的一年排开:清明那天,奶奶想撤牌位,牌位原来一直在干活;五月,陈默“做回自己”卡住了,一次颠倒只是站到了路口;七月,“开心就好”和“不进则退”吵了起来,只讲开心会僵;中秋,一只碗碎了,舌头也有年代;深秋,来福病了,投出去的东西会长出肉来。死和恶,单独成一章:冬至,爷爷的空椅子。

这一卷有一条规矩。第 12 章讲过,费尔巴哈晚年还有“第二个费尔巴哈”:他把人依赖的对象,从“人的类”换成了“自然”。所以每一处缺口,本书都要回头问一句:这一处,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补上了一截,本书就照实把自己的判断收窄一截。有几处,他确实补上了一截;没有一处,是他补全了的。

卷末有一篇收束,把这五处缺口留下的损害,记成五笔账:揭穿就是解放,翻烧饼,换神不换龛,没有牙齿的伦理,镜子回流进了教科书。每一笔,都配一句这一家人饭桌上说过的话。

读这一卷,可以带着一个问题:这五处照不到的地方,费尔巴哈是不是没有看见,还是看见了,却没有地方放?

本书的看法是,大多是后一种。他看见了死,看见了人怕死;他看见了宗教在替人扛着什么;他晚年也看见了自然一直在改人。可他手里那面镜子,只照得出站在它前面的现成的东西,照不出一样东西怎样长出来、怎样写回来。这一卷的每一章,都在看这一点。

第十六章

牌位不是面纱

清明那天晚上,一家人扫墓回来,饭吃得很晚。

奶奶累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她看着堂屋里那块牌位,说:“我是跑不动了。以后这些,是不是简单点?牌位……要不就收起来吧。你们年轻人,也不信这个。”

陈默马上接话:“我赞成。这些本来就是形式,心里记着爷爷就行了。”

小满把筷子一放:“我不想收。”

“为什么?”

小满说不上来,憋了半天,才说:“收了,过年回来的人就少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

陈默那句话,是费尔巴哈的话

陈默那句“这些本来就是形式,心里记着就行”,是地地道道的费尔巴哈。

第 8 章讲过:在费尔巴哈看来,宗教里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只是主语放错了。对祖宗的惦记是真的,孝是真的,舍不得是真的;它们属于人,属于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一起过的日子。牌位、碗筷、香火,只是这些真东西外面套着的一层壳。把壳揭掉,里面的东西收回到心里,一样也不少。

这个想法,今天的人一点也不陌生。“心意到了就行,形式不重要”,很多人都这么说。清明节不回老家,在网上点一根虚拟的蜡烛,献一束虚拟的花,也算祭扫过了。心意是真的,本书不怀疑。本书只想问:形式真的只是一层壳吗?

他还说过,宗教是人类的童年。孩子认识自己,总是先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来看;人类认识自己,也是先在天上看见自己的本质,再收回到自己身上。童年自有童年的用处,可人总要长大。

两头都看错了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处,费尔巴哈两头都看错了。

一头,是人身上的那些好东西。他把理性、意志、爱,读成了本来就在的一份本质,投出去,再收回来。可陈家人对爷爷的那份惦记,并不是现成放在心里的。它是几十年的日子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一起吃过的饭,一起吵过的架,爷爷在元宵节出的那些灯谜,他在陈默的红包上写的那四个字。长出来的东西,被读成了本来就有的东西。

另一头,是牌位本身。他把它读成了一层面纱,揭掉就好。可牌位不是面纱,它是这一家人缠在一起的日子,给自己造出来的一样东西,而且它一直在干活。每年除夕,它让散在各地的人往回赶;它让小满从小知道,这个家往上还有人;它让奶奶在一年里有一个地方,可以跟爷爷说说话。小满那句“收了,回来的人就少了”,说的就是它干的活。

一样东西是人造出来的,不等于它是假的。人造的桥,也能过河;人盖的屋子,也能挡雨。

结婚请酒,也常被说成“就是个形式”。有的年轻人说,领个证就行,婚礼太折腾。可一场婚礼那天,常常是两家人第一次坐到一张桌上,两个家族从那天起,开始叫对方“亲家”。这层关系,领证那天还没有,是酒席上一杯一杯敬出来的。形式里面,常常长着东西。

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

第 14 章已经记过一笔账:晚年的费尔巴哈承认,宗教替人扛住了面对自然、面对死亡的害怕,到现在还没有别的东西能替代它。这一条要记在他名下。所以本章的判断收窄一半:他并非看不见宗教在干活。

收窄以后,本书仍保留两件事。第一,他看到了宗教“扛”,没有看到宗教“造”。牌位不光替奶奶扛住了想念,它还造出了一些原来没有的东西:一个一年一次的团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心里“这个家往上还有人”的感觉。第二,他看到了宗教在干活,却仍然相信,等人知道得多了,这份活就不用干了,宗教会自己退场。他那个“童年”的比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童年会过去,童年的东西就该收起来。

他的这个预言,到今天还没有兑现。一百八十多年过去了,人知道的东西多了成千上万倍,庙里、教堂里,香火和歌声都还在。本书不拿这一点去判他的负:一件事到今天还没有发生,不等于将来不会发生。本书只把这件事照实记下来。

这处缺口造成的损害

这个缺口,造成了两样损害。

第一样,是一种“揭穿就是解放”的习惯。只管拆,不问被拆的东西在扛什么、在养什么;拆完了,留下一个空位,没人去管那个空位里会长出什么。法国哲学家利科后来把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并称为“怀疑的大师”:他们都擅长揭穿,揭穿宗教,揭穿道德,揭穿人心里的幻觉。在本书看来,费尔巴哈是这一脉的祖父。

这种习惯,日常里也常见。一条老街要修马路,街口那座老牌坊碍事,拆了。马路宽了,车跑得快了,可是街坊们傍晚不知道该去哪儿坐一坐、说说话了。牌坊扛着的,从来不只是牌坊。

第二样,是一把量人的尺子。“真正的人的本质”一旦先定下来,就有了一把尺子:谁不合这个尺寸,谁就是“异化了的人”,就需要被“还原”、被改造。这把尺子后来被好几种改造人的方案借走过。马哲那本讲过这张“改造”的执照,本书不再展开。

宗教是人类的童年

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费尔巴哈的话,都照他书里的意思转述。

费尔巴哈会说:我从没说过宗教没用。宗教是人类的童年,是人认识自己的第一步。童年当然有它的用处。可人总要长大;长大了,就该把童年时放在外面的东西收回来。

本书先认账:他看见了宗教的用处,“童年”这个比方也很美。

费尔巴哈会接着说:你总不能要一个大人,一直抱着小时候的布娃娃吧?

本书的回答是:布娃娃可以收进柜子。可童年里学会的那些东西——怎样叫人,怎样等人到齐了再动筷子,怎样给长辈夹第一筷子菜——并没有收回,它们长进了大人身上。而且它们是靠那些“童年的东西”,一年一年养出来的。收起布娃娃,不等于收回童年养出来的那个人。

陈默在一旁,本来是赞成收牌位的。听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每年除夕,摆碗筷都是他跟爷爷一起摆的。爷爷摆一副,他摆一副;摆完了,爷爷说:“人到齐了,才能动筷子。”后来他在省城,一个人吃饭,也总要等一等,才动筷子。

他说:我赞成收的时候,忘了我是怎么学会等人吃饭的。

让他改口的,是“童年养出来的那个人”那一步。

小满听了,问:那我明年摆碗筷,也是在学东西?学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你会学会一样东西,本书现在说不出它的名字。等你摆过了,你自己就知道了。

本书也让一步:布娃娃确实可以收,有些老规矩确实该改。本书不同意的,只是“童年过了,就该收回”里面那一个“就”字。

揭幕,还是揭穿

第 8 章引过费尔巴哈一句很温柔的话:宗教,是人心里宝藏的一次隆重揭幕。

这句话放到牌位上,倒正好说明了本章要说的事。在费尔巴哈那里,“揭幕”和“揭穿”是一件事的两头:宗教揭开了人的宝藏,却把宝藏说成了别人的;哲学再来揭一次,把宝藏认回给人。两次揭,揭的都是同一份现成的宝藏。

照本书的读法,牌位前的那份惦记,并不是一份现成藏着、等人揭开的宝藏。它是一年一年摆碗筷、叠元宝、讲故事,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牌位与其说是盖在宝藏上的一块布,不如说是攒宝藏的那只罐子;罐子砸了,攒的那件事,也就停了。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牌位的事没有定下来。奶奶最后说:“那就先放着。”

半夜,小满起来喝水,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陈默站在牌位前,拿一块干净的抹布,把牌位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饭桌小练习想一样你家里“就是个形式”的东西:年夜饭、生日蛋糕、全家福、过年回家。如果明年不做了,家里会少什么?少掉的,是你原来就有的,还是它一年一年养出来的?

一句话结算一样东西是人造出来的,不等于它是假的;拆一样东西之前,先问它在扛什么、在养什么。

两个洞其一,哪些老规矩该改、哪些该留,本章没有给判据,卷七第 37 章给读数。其二,把费尔巴哈算作“怀疑的大师”这一脉的祖父,是本书的读法;利科本人怎样看费尔巴哈,待核。

本章史料核验〔核〕宗教是人类的童年、人先把本质放到自身之外再认回——《基督教的本质》第一章通行英译转述;〔核〕晚年承认宗教承担的功能尚无他物替代,同时又认为宗教会随知识增长而消退——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第 4 节;〔核〕利科在 1965 年《论解释:评弗洛伊德》中称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为“怀疑的大师”——学界通行说法。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利科对费尔巴哈的直接评论;中译页码。

第十七章

颠倒一次,只是站到了路口

五月,陈默回家已经四个多月了。

他辞职的时候说,要“做回自己”。他小时候最爱写东西,初中时写的一篇作文,还拿过县里的奖。他想,那就回到那个爱写东西的自己。

可是这几个月,他坐在电脑前,常常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偶尔写出几段,读了几遍,又删了。

那天晚饭,妈妈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找自己。”

老陈没听清:“找什么?”

“找……原来那个自己。”

小满咬着筷子说:“原来那个你,还在原来那儿等你吗?”

陈默没有接话。

“做回自己”,是一句费尔巴哈式的话

“做回自己”这四个字,今天到处都能听见。它背后的意思,正是费尔巴哈那一套:有一个真正的自己,本来就在;只是这些年被投到了别处——投给了单位,投给了考核,投给了父母的期待;现在把它收回来,就好了。

费尔巴哈的办法是颠倒:把被颠倒的东西再倒过来,主语还给人,事情就对了。陈默辞职,就是一次颠倒:过去是单位说了算,现在他自己说了算。

开关和路

照这本书的看法,颠倒是一个开关,它不是一条路。

开关一按,灯亮了,你看清了屋子里谁是主人。可是看清了谁是主人,不等于知道主人接下来该往哪儿走。陈默辞了职,主语回到了他自己身上。可“他自己”接下来写什么、怎么写、靠什么吃饭,这个开关一样也答不了。

学开车也是这样。拿到驾照,是开关一按:从今天起,你有资格自己开车了。可会不会开,是另一回事。会开车的那个人,是一公里一公里开出来的:第一次倒车入库,第一次上高速,第一次在雨夜里看不清路。驾照不会替你开。

更麻烦的是,那个“原来的自己”,并不在原地等他。十二岁写作文的那个陈默,已经不在了。那个孩子写东西,是因为作文写好了,爷爷会在饭桌上念给全家听;那个孩子写的,是他十二岁看见的世界。二十七岁的陈默要写,得从现在的自己,一句一句写出来。写出来的那个人,出发的时候并不存在。

自己是走出来的。每走一步,就切出一个新的差别:留下了一段,删掉了一段;选了这个题目,放下了那个题目。走到后来的那个自己,是这些差别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费尔巴哈把黑格尔整个扔掉的时候,把这台“一步一步走”的发动机也一起扔了。恩格斯后来说,他把黑格尔简单地撇在了一边。在他那里,人的本质不会走,也不会长;它只会被认错,再被认回。

走路的每一步里,还藏着三拍。先是被缠住:被家里、被钱、被心里的不安缠住。然后在缠住的地方选一下:选一件事,做下去。选下去以后,才会点着:做着做着,冒出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费尔巴哈把人的意志讲成追求幸福的那股劲,这股劲只管“想要”,管不了“选”,更管不了“点着”。他的书里,这三拍只剩下了第一拍。

放到陈默身上看:他被缠住了,被家里的饭、爸爸的店、心里的慌缠住;他还没有选,每天坐在电脑前,什么都想写,什么都没写下去;所以也就还没有点着。他缺的,与其说是那个“原来的自己”,不如说是那一下“选”。

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

要替他说句公道话:晚年的费尔巴哈,并非一点“一步一步”都没有。第 12 章讲过,他讲宗教的时候,讲了一段一段的变化:最早拜大地、火、动物,后来拜历史上的人物;人被千千万万样东西迷住,就有了很多神;人被世界是一个整体打动,就有了一个神。宗教在他那里,是有来路的。

所以本章的判断要收窄:他给宗教加上了一步一步的来路。可“人的本质”本身,在他那里始终没有长——理性、意志、爱,只是被放出去,再被收回来。

这处缺口造成的损害

这个缺口,留下了一种很顽固的思维习惯,本书叫它“翻烧饼”。神翻成人,唯心翻成唯物,上面翻成下面。只会翻,不会走。

这个习惯,后来被批评他的人接了过去。1843 年,马克思批评黑格尔的法哲学,用的正是费尔巴哈的颠倒法。三十年后,1873 年,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版的跋里还说: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头朝下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才能在神秘的外壳里找到合理的内核。连批评费尔巴哈的人,也继续用着“倒过来”这个动作。翻烧饼这门手艺,比费尔巴哈活得长。

翻烧饼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样子:对着干。一个孩子,父母说往东,他偏往西,看上去自己拿了主意,其实方向还是父母定的,只是反过来走。只会反着走的人,离不开那个让他反着走的人。陈默说“现在只信自己”,也有一点这个意思:过去是单位说了算,现在他偏要自己说了算。可“自己说了算”之后呢?这一问,翻烧饼答不了。

日常里的损害,也很常见。很多人“做回自己”做到一半,卡在同一个地方:以为有一个现成的自己在某处等着;找不到,就以为自己丢了,越找越慌。

可我真的是在找回自己

陈默听到“自己是走出来的”,不太服气。

他说:可我真的是在找回自己啊。我小时候爱写东西,这是真的。那份爱,没丢。

本书的回答是:那份爱没丢,本书信。可十二岁的那份爱,写的是作文;二十七岁的你,要写的是什么?找回来的,只是“爱写”这股劲;写什么、怎么写,得重新走。

陈默没有松口:照你这么说,什么都是新走出来的,那人就没有“自己”了?我的家乡话、我从小练的毛笔字,难道也是新的?

这一句顶住了。本书得收窄:有些东西确实是找得回来的。家乡话、手艺、小时候的一个习惯,放下多年,一拿起来,就回来了。可是那些找得回来的,也是当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家乡话是一句一句学的,毛笔字是一张一张写的。能找回来的,是走过的路;没走过的路,找不回来。

陈默听到这里,想起了一件事。他小时候爱写,是因为爷爷。每次他的作文拿了高分,爷爷就在饭桌上戴起老花镜,一字一句念给全家听。那条路上,有一个听他念的人。

他说:原来我要找的,不光是那个爱写的我,还有那个听我写的人。

让他改口的,是“能找回来的,是走过的路”那一步。

小满在一旁听着,问:那我以后要是也想“做回自己”,该怎么办?

本书的回答是:先问一问,你想找回的那样东西,当年是怎样一步一步走来的,那条路上有谁;再问一问,这一回,你愿意从哪一步重新走起。

课堂上的翻烧饼

翻烧饼,不只在哲学里有,课堂上也常见。妈妈教了二十几年书,亲眼见过好几回。

她刚教书那几年,讲究的是“老师讲、学生听”,老师是中心。后来风向一转,说要以学生为中心,老师退到后面。再后来,又有人说,学生自己搞不定,还是得老师多讲。每翻一回,都有一套很有道理的说法。

妈妈说,她自己的课,其实哪一回都没有翻干净。有的课,她讲得多;有的课,学生讨论得多;讲着讲着,一个学生的问题把她问住了,她就跟着学生走一段;学生卡住了,她再接过来。先动的那一方,一节课里就要换好几回手。

在本书看来,“老师中心”和“学生中心”吵来吵去,吵的是谁当主语;一节真的课,是在老师和学生轮流先动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颠倒一次,只是站到了路口;课,是在路上上的。

回到饭桌

那天夜里,陈默又坐到电脑前。他没有写文章,只写了一段话:爷爷戴着老花镜,在饭桌上念他的作文,念到一半,被一个错别字卡住,全家都笑了。

写完,他读了两遍。这一回,他没有删。

这是他回家四个多月,第一段留下来的字。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段话给奶奶看。奶奶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看完了,说:“那个错别字,是把‘戴’写成了‘带’。”

陈默愣住了,接着笑出了声。这么多年,这个字奶奶一直记得。

饭桌小练习写下一样你想“找回”的东西。再写一写:当年你是怎样一步一步有了它的?那条路上,有谁?

一句话结算颠倒一次,只是站到了路口;能找回来的,只有走过的那段路。

两个洞其一,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完全全“找回来”、一点也没有新走的?本章没有找到,也没有排除。其二,“选一下”那一拍从哪里来,卷七第 38 章再说。

本章史料核验〔核〕恩格斯 1886 年称费尔巴哈把黑格尔“简单地撇在一边”之意;马克思 1843 年用颠倒法批判黑格尔法哲学;马克思 1873 年《资本论》第二版跋中“倒过来”“在神秘外壳中发现合理内核”之意——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的通行内容;〔核〕晚年讲宗教的历史变化(原料不同、多神与一神)、意志即追求幸福的冲动——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第 4、5 节。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中译页码。

第十八章

开心就好为什么会僵

七月初,中考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家里的空气先紧了起来。

妈妈拿出一张暑假计划表:上午英语,下午数学,晚上练字,周末提前学高一物理。

老陈看了一眼:“考完了,还不让孩子歇一歇?开心就好。”

妈妈把表往桌上一拍:“就是你天天开心就好,她初二才掉下去的!”

老陈也急了:“那你天天逼,她初三瘦成什么样了?”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小满端着碗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来福跟过去,趴在了她门口。

老陈的话,也是费尔巴哈的话

老陈的“开心就好”,要是让晚年的费尔巴哈听见,他大概会点头。

第 5 章和第 11 章讲过,他晚年的伦理学,根子是一股“追求幸福的冲动”:饿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歇,孤单了想有个人说话。意志就是这股劲本身;意志自由,就是这股劲不受阻碍。道德,就是把别人的这股劲也算进来:让“你”过得好,“我”也过得好。他相信,大多数时候,自然会把这两样安排好。

他还说,人本来就生在家里、单位里、街坊里,同情和责任在这些地方自然会长出来:你对人好,人对你好;你只顾自己,别人会看不起你。在他看来,日子本身,就会把人教好。

这套伦理,心肠是好的,也很实在。它不叫人为了天上的什么去折磨自己,只叫人好好过日子,也让别人好好过日子。

只呼不吸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套伦理缺了一半。

人活着,像呼吸。有一口气是往里吸的:让新的东西进来,学一样没学过的,试一件没做过的,长出一样原来没有的。本书把这叫“创造”。有一口气是往外呼的:把劲儿落下来,落成好日子,落成饭桌上的笑声和夜里的安稳觉。本书把这叫“幸福”。

这两口气,是乘在一起的,本书把乘出来的那个叫“自由”。乘法有一个脾气:哪一样是零,乘出来都是零。只吸不呼,人会乱,会被逼垮;只呼不吸,人会僵,日子舒服,却一年一年原地打转。

放到这一家人身上看。吸气是什么?老陈学着在手机上接单,奶奶学会了跟远方的亲戚视频,妈妈把教了十几年的老教案重新改了一遍。呼气是什么?周末一家人吃一顿火锅,小满考完试睡到中午,奶奶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打盹。日子要有这两口气,一口也不能少。

费尔巴哈的伦理,只有呼气。他把幸福讲得很细,可“新的东西从哪里进来”,他从没讲过。在他那里,自由就是想要的东西不受阻碍;至于人为什么会想要一样从没见过的东西,又怎样去长出它,他的书里没有位置。

这也不奇怪。第 14 章说过,他脚下的两块地都是本来就在的,人对自己能做的,只是看清楚、认回来。在一个只收回、不新长的世界里,幸福就只能是把现成的东西享用好。吸气这件事,在他那张地图上找不到地方落脚。

老陈的“开心就好”,是僵的那一头。他的五金店,二十年开开心心,二十年一个样,直到街口开了连锁超市,才发现店快撑不下去了。妈妈的“不逼不成器”,是乱的那一头:她只管吸,不管呼,小满初三瘦了一圈。这一头,留到第 24 章尼采那里去讲。

为什么非得是乘法,不能是加法?加法的意思是:一样少一点,另一样多一点,也能凑够分数。很开心、一点不长,加起来也还行;拼命长、一点不开心,加起来也还行。可日子不是这样算的。一点也不长,再开心,日子也是死的;拼命长,一点也不开心,人会垮掉。

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

晚年的他,把幸福讲得更细了:幸福不是一样需要,是一大堆需要;不止一个人的幸福,是“我”和“你”两方面的幸福,是各方面的幸福。他还讲团结,讲良心,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些都要记在他名下。可本章的判断不必收窄:他把呼气讲得更细了,吸气始终没有讲。

这处缺口造成的损害

没有吸气的伦理,没有牙齿,也没有方向。

恩格斯在 1886 年那本书里,评过费尔巴哈的道德。大意是:这套道德,是为一切时代、一切民族、一切情况设计的;正因为这样,它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用不上。一套谁都挑不出毛病的道德,往往也谁都指挥不动。

恩格斯还挖苦过他的“爱”,大意是:在费尔巴哈那里,爱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位包治百病的神,能让一切矛盾在一场普遍的和解里烟消云散〔待核〕。话说得刻薄,却点中了一处:只讲和气、不讲长出新东西的爱,碰到真正的难处,就只能劝大家都别吵了。

日常里的损害,更容易看见。一个家、一个单位、一个人,要是只讲开心就好,不出几年,就会僵在原地。今天年轻人嘴里的“佛系”,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争,不抢,也不长。

一家人开开心心,有什么错

那天晚上,陈默把这一章的意思讲给老陈听。老陈听完,第一个不服。

他说:一家人开开心心,有什么错?

本书的回答是:没错。错在只有这一样。

老陈没有松口:那照你说,她妈那样天天逼,就对了?

本书的回答是:那是另一头的错。乘法里,两个数哪个都不能是零。你们俩吵,吵的是加法:谁的那一样多一点。该算的,其实是乘法。

老陈还是不服:那我这店呢?我也开开心心开了二十年。

本书问他:这二十年里,店里有没有长出过一样新东西?

老陈想了很久,说:就那张“上门安装”。

本书的回答是:那张红纸,就是吸了一口气。它一吸,你的开心,就不再是原地的开心了。那天你拎着工具箱出门,走得比平时快。

老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张纸贴出去以后,这两个月,店里多了四十几单活。

让他点头的,是他自己店门口的那张红纸。

妈妈一直在厨房里听着,这时候走出来问:那照你说,我逼她学,就是吸气?

本书的回答是:逼着吸,吸进来的常常不是新东西,是更多的旧东西——同一种题,做一百遍。真正的吸气,是让新的差别进来:一道没见过的题,一种没想过的解法,一件从没做过的事。逼,不等于吸。

妈妈没有松口:不逼,她就不学。

本书的回答是:所以要乘。呼的那一口,也是为了下一口吸得进去。一个累垮了的孩子,吸不进任何新东西。

妈妈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本书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

躺平和内卷

这一章说的两口气,今天的中国人,有两个很熟的词。

一个叫“躺平”:不争了,不往上爬了,过得去就行。在本书看来,这是只呼不吸:日子过得松,可什么新东西也不长。

一个叫“内卷”:人人都在拼,拼得越来越累,可拼来拼去,多出来的只是同一种东西的更多一点——多刷一套题,多加一个班——并没有长出新东西,也没有谁过得更好。照本书的读法,内卷算不上吸气太多,它是一种假的吸气:看上去一直在吸,吸进来的,还是原来那口旧气。

所以,躺平和内卷,看上去是两头,乘出来的数,却都接近零:一个是幸福那一项还在、创造那一项没了;一个是两项都在往下掉。

老陈的“开心就好”,一不小心就成了躺平;妈妈的计划表,一不小心就成了内卷。这一家人这一年,是在两头之间,找那一口能真正吸进新东西、又能落成好日子的气。

回到饭桌

第二天早上,小满从房间里出来,把自己写的一张暑假计划表,放在了饭桌上。

上午学两个小时;下午去店里帮爸爸看店,学装水龙头;晚上遛来福。

妈妈看了半天,说:“装水龙头?”

小满说:“我想学。上门安装那么多,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老陈端着稀饭,笑得差点呛着。妈妈把表折好,收进了口袋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天下午,小满跟着老陈去了一户人家,亲手装上了她这辈子第一个水龙头。回家的路上,她把沾了机油的手举得高高的,好像举着一张奖状。

晚饭时,妈妈问:“今天学了几个小时?”

小满说:“两个小时。还装了一个水龙头。”

妈妈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说:“明天也是两个小时。”没有再往上加。

饭桌小练习想一想,这个月你的日子里,“吸进来”了什么新东西?“呼出去”,又变成了什么样的好日子?哪一样是零?

一句话结算开心没有错,只有开心才会僵;自由是创造和幸福乘起来,哪一样是零,乘出来都是零。

两个洞其一,“吸进来多少”和“呼出去多少”怎样量,本章只打了比方,卷七第 38 章给读数。其二,妈妈那一头的错——只吸不呼——本章只点了一下,第 24 章尼采那里细讲。

本章史料核验〔核〕晚年伦理以“追求幸福的冲动”为根、意志即此冲动、意志自由即此冲动不受阻碍、道德须计入他人的幸福、“两方面或各方面的幸福”、“自然会解决”、良心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第 5 节;〔核〕恩格斯 1886 年评费尔巴哈道德“为一切时代设计,因而处处用不上”之意——《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第三部分。〔核〕人生于家庭、职业与社会制度之中,同情与责任在其中自然生长——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5 节。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中译页码。〔待核〕恩格斯挖苦费尔巴哈之“爱”为包治百病之神、化一切为普遍和解一语的原文与中译页码。

第十九章

舌头有年代

中秋节晚上,一家人团圆。

收拾桌子的时候,小满手一滑,一只陪嫁碗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屋里一下子静了。小满的脸都白了。

奶奶蹲下身,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看了很久,说:“没事。碗是会碎的。”

她坐回桌边,第一次讲起了这套碗的来历。那年她十九岁,要出嫁了。她娘托人去县里的瓷厂,买了一套像样的碗。那年头买碗要凭票,她娘攒了大半年的工业券。“碗底那个红印,就是那个瓷厂的章。厂子后来关了,也有二十多年了。”

老陈给大家夹剁椒鱼头,想岔开话题:“不说碗了,吃鱼。咱们家的人,天生能吃辣。”

“天生”的舌头,有四百多年

老陈这句“天生能吃辣”,说的是最硬的一种感觉。舌头不会骗人:辣不辣,香不香,一口就知道。按费尔巴哈的新哲学,这正是最确定、最实在的东西。

可这条“天生”的舌头,是有年代的。

辣椒原产美洲,大约在明代晚期,才从海上传进中国。一般认为,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 1591 年高濂写的《遵生八笺》,那时叫“番椒”,是种来看的花草,还没人拿它做菜;也有学者认为,这一条是后人补进去的。到了清朝康熙年间,贵州的地方志里才记下:当地人用辣椒来代替盐。那时山里运盐难,盐贵,辣椒成了下饭的替身。再往后,到乾隆、嘉庆年间,湖南、四川、贵州一带才大量吃起辣来,湖南是最早嗜辣的地方之一。

所以,老陈那条能吃辣的舌头底下,缠着一长串的来路:跨洋的航海,贵州山里贵得吃不起的盐,南方湿冷的天气,一个菜系跟另一个菜系的较劲,还有他自己小时候那一勺下饭的辣椒酱。第 7 章里他说过,小时候家里穷,一碗饭就靠一勺辣椒酱。

一条舌头的年代,有时候还短得多。不少地方,爷爷那一辈还不怎么吃辣,孙子这一辈已经顿顿离不开;外地的菜馆开进来,一条街上的口味,十几年就换了一茬。所谓“我们这儿的人天生爱吃”,常常只有几十年的来历。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说过一棵樱桃树。费尔巴哈眼前那棵“感觉得到、确定无疑”的樱桃树,在德国并非自古就有;它是几百年前,靠着商业才移植过来的。碗也一样。一只碗底下,缠着一个县的瓷厂、一个年代的工业券、一个母亲攒了大半年的心思。

他的土,只有两块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处,是费尔巴哈最大的缺口之一:他脚下的土,只有两块,而且两块都没有年代。

一块是自然:感觉得到的自然,人依赖的自然。一块是人类:理性、意志、爱合成的那个“类”。自然是一般的自然,不分哪一年、哪一地;人类是一般的人类,不分哪一代、哪一家。

人的日子底下,真正缠着的东西,分三样:看得见摸得着的,比如辣椒、盐、瓷碗、工业券;说得出写得下的,比如规矩、说法、“过年要回家”;只有自己知道的,比如奶奶讲起她娘时,心里那一下。费尔巴哈把第二样读成了人的倒影,把第三样收进了抽象的“类”,只剩第一样——一般的、没有年代的自然,当作了地基。

地基没有年代,要紧在哪里?没有年代的东西,就没法问“它是怎么来的”,也就没法问“它还能不能变成别的样子”。说“我们家就这个脾气”,这个脾气就定死了;说“这个脾气,是爷爷那一辈吃了苦才有的”,这个脾气就有了来路,也就有了去路。

更巧的是他自己。他在布鲁克贝格住了二十多年,身边那座瓷器厂,烧的也是碗碟一类的瓷器〔待核〕。那座厂子在 1860 年倒了,他的写作也跟着几乎停了。奶奶碗底那个红印的瓷厂,关了二十多年。两座瓷厂隔着一百多年,站的是同一种土。他站在那种土上,写了半辈子“从感觉出发”,那块土却一直没有进他的书。

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

晚年的他,给宗教加上了一些年代:最早的人拿大地、火、动物做神,后来的人拿历史上的人物做神,宗教的样子,跟着各个时代手里的原料在变。这一条,要记在他名下。

可本章的判断只收窄一点:他给宗教加了年代,没有给舌头加年代,也没有给“人”加年代。依赖、感觉、人的本质,在他那里,仍然是一般的、哪个时代都一样的东西。

这处缺口造成的损害

第一样损害,落在他自己的哲学上。一进入社会和历史,他能开出的药,只剩下一味“爱”。第 15 章引过的那句话,说的就是这个缺口:他是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不在他的视野里。恩格斯也说,他看自然的时候是唯物的,一到宗教和伦理,就露出了唯心的底子。

第二样损害,落在日常说话里。“天生”这两个字,最容易把一段来路,说成一种命。“我们这儿的人天生能吃苦”,“我们家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女孩子天生学不好数学”。一旦说成天生,就没人去问:它是怎么长出来的?还能不能长成别的样子?

那我爱吃辣就不是真的了?

老陈听完“舌头有年代”,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照你这么说,我爱吃辣就不是真的了?是被四百年逼出来的?

本书的回答是:是真的。真得有年代。

老陈没有松口:有年代又怎样?我这条舌头,一吃辣就舒坦,浑身都通了。这舒坦,总不是历史给我的吧?这是我自己的舌头!

这一句顶住了。本书得让一步:舒坦是你的。是这一刻、这条舌头真真切切的舒坦,谁也拿不走,也用不着谁来批准。本书收窄说法:感觉是真的,而且是你的;只是“你的”这条舌头,是在四百多年的来路里,在你小时候那一勺一勺的辣椒酱里,长成的。真,和有年代,并不打架。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一勺辣椒酱,是你爷爷熬的。他熬辣椒酱,要熬一整个下午,满屋子呛得人直流眼泪。

让他点头的,是“你小时候那一勺”那一步。

小满问:那有没有真的“天生”的?比如怕疼?

本书的回答是:怕疼,大概是人人都有的。可疼了哭不哭,哭出声还是咬着牙,又是有年代的。有的家里说“男孩子不许哭”,有的家里说“疼了就哭出来”。连怕疼这件事,外面也裹着一层一层教出来的东西。至于最里面那一点,是不是真的在哪儿都一样,本书留到卷七再判。

一道菜进了城

舌头的年代,有时候短得让人吃惊。

这二三十年里,许多原本只在一两个省份流行的辣味菜,开进了全国的大街小巷:火锅店、酸菜鱼、麻辣香锅,一家挨着一家。很多原本不怎么吃辣的地方,年轻人现在无辣不欢;他们的父母,却还是一碰辣就咳嗽。一家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舌头已经分成了两代。

在本书看来,“我们这儿的人天生能吃辣”这句话,在这样一张饭桌上最经不起问:同一个“这儿”,爸爸不吃辣,儿子离不开辣,天生的,到底是哪一个?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奶奶没有把碎碗扔掉。她找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三片碎瓷包好,收进了她的铁皮盒子里,和太爷爷的分家单子、爷爷的灯谜放在一起。

陈默拿起最大的那一片看。碗底的红印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县名,一个厂名。他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回,字是看得清的。

他没有马上去网上查。他想先问一问奶奶,关于那个瓷厂,她还记得些什么。

饭桌小练习挑一句你家常说的“我们家天生……”。查一查,问一问:这个“天生”,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一句话结算感觉是真的,而且有年代;说“天生”的时候,最容易把一段来路说成一种命。

两个洞其一,有没有一种感觉,是真的没有年代、在哪儿都一样的?卷七第 36 章给判据。其二,死亡与恶这块更深的土,本章没有碰,留给第 21 章。

本章史料核验〔核〕辣椒原产美洲、明代晚期经海路传入;一般认为最早记载见于 1591 年高濂《遵生八笺》“番椒”条,初为观赏,另有学者质疑该条系后人增补——澎湃新闻 2024 年 6 月 3 日闫哲文、中国日报网 2023 年 11 月 23 日文、《中华读书报》2022 年 11 月 22 日曹雨《中国食辣史》书评;〔核〕康熙年间贵州《思州府志》“土苗用以代盐”的记载、乾隆嘉庆时期湖南四川贵州大量食辣、湖南为最早形成的嗜辣区之一——扬州大学旅游学院刊发论文及上述报道;〔核〕《德意志意识形态》樱桃树之例;〔核〕晚年讲宗教随原料与时代而变——斯坦福哲学百科第 4 节;〔核〕布鲁克贝格瓷器厂 1860 年破产——第 4、5 章所列来源。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思州府志》的确切年份(康熙六十年或六十一年);布鲁克贝格瓷器厂的主要产品;中译页码。

第二十章

狗是怎么被看成狗的

深秋的一个早上,来福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门口,等小满上学。它趴在窝里,不吃不喝,鼻头干干的。

老陈抱着它去了镇上的宠物医院。医生说是肠胃炎,打了两天针。

那两天,家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小满放学回家,开门时习惯性地往脚下看,门口是空的。奶奶吃饭时,下意识地把一块骨头往桌子底下递,递了一半才想起来,又收了回来。

来福回家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它看。它挨个儿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脸,最后在小满脚边趴下,尾巴轻轻扫了两下。

妈妈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它一直在看我们的脸色。我一皱眉,它就不敢过来。”

老陈说:“它比你还会看我脸色。我一摸钥匙,它就知道要出门。”

投出去,收回来

费尔巴哈讲人和神,只画了一条来回的线。

人把自己最好的品质投出去,放到神身上。神反过来对人,只做两件事:一件是把人掏空,神越富有,人越贫穷;另一件是等人看清了,把这些品质认回来。投出去,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东西还是原来那些东西,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只是不再糊涂了。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一条复原的线。线的两头,一头是原来的人,一头是原来的人,中间绕了一个弯。弯绕完了,什么也没有多出来。

投出去的东西,长出了肉

来福这样的狗,正好可以拿来试一试这条线。

人说狗“忠诚”“懂事”“通人性”。这些话,一开始多半是人投到狗身上去的:人在狗身上看见了自己想要的品质,就像在神身上看见了自己想要的品质一样。到这一步为止,费尔巴哈都说得通。

可接下来的事,他的线就画不下去了。在几万年的驯化里,人总是更愿意留下、喂养那些看上去懂事的狗。于是,狗真的变了。2019 年,一项比较解剖研究发现:狗的眼眶上方,有一小块能把眉头内侧往上提的肌肉,一提,就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狼的脸上,基本没有这块肌肉。研究者推测,这是人按自己的喜好,一代一代挑出来的。人投到狗身上的“懂事”,在狗的脸上长出了肉。

这还没完。长出来的东西,又回过头来改人。2015 年,另一项研究发现:狗和主人互相对视的时候,双方体内一种跟亲近感有关的激素,都会升高;主人越亲近狗,狗也越亲近主人。研究者管这叫一个“正反馈的环”。

放到来福身上看,这个环一点也不神秘。家里有了来福,老陈每天早晚多走两圈;小满在楼下遛狗,认识了半个小区的人;奶奶吃饭时,养成了往桌下递骨头的手势;妈妈原来不许狗进屋,现在它病了,她第一个问吃药了没有。投出去的东西长出了自己的样子,又写回到了投它的人身上,然后人再投,狗再长。

线的两头,已经不是原来的两头了。

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

第 14 章记过第一笔账:晚年的费尔巴哈承认,宗教替人扛住了害怕。这一章要记第二笔。

晚年的他还讲过,人离不开自然,自然在塑造人:吃什么、住在哪儿、天冷天热,都在改人。1846 年那篇讲身体和灵魂的文章,也说心是跟着身体一起长大的。这些都对,都要记在他名下。

还有一段话,也要记在他名下。在《宗教的本质》里,他讲过拜火教徒敬狗:狗是能服务、忠诚的动物,所以在祷辞里被称颂;值得崇拜的那些特点,是狗自己的。他还说,水是氢和氧化合成的,可它是一个新的、只像它自己的东西,氢和氧原来的特性,在水里已经不见了。

在本书看来,这一段离“长出新东西”很近:他看见了,自然里会冒出原来没有的东西。可他没有往下走那一步:拜火教徒敬的那份“忠诚”,有一部分,是人一代一代挑出来、养出来的;人投出去的东西,也会长出原来没有的东西,再回来改人。

可这仍然是另一条线:自然这一头,改人这一头。本章说的,是人投出去的东西,长出了自己的样子,再回来改投它的人。这一圈,他没有画。按导论和第 14 章写下的预言二,这一条在已核的文本里仍未见到,预言二暂不判负。

这处缺口造成的损害

这个缺口,留下了两样损害。

第一样,是“换神不换龛”。费尔巴哈把神从天上收了回来,可那个位置——那个让人仰望、让人听话、让人为它牺牲的位置——他没有拆,只是空着。施蒂纳当年就说,费尔巴哈把神请下来,又把“人”抬上了神坛。一百年后,德国哲学家洛维特说,近代那些讲历史进步的大哲学,骨子里是世俗化了的末世论:“历史”“进步”“阶级”“民族”,轮流坐进了那个空位。

老房子里常有这样的事。堂屋墙上原来有一个神龛,后来撤了,墙上凹进去的那一块还在。空了几年,放上了一台电视机。一家人照旧对着那个位置坐着,只是看的东西换了。

第二样,是“收回”的幻觉。以为说破了,投出去的东西就原样回到了自己身上。可收回来的,往往比投出去的少。有人“看透了”:狗不过是动物,那些“懂事”“忠诚”都是人自己想出来的。他把狗送走,那些品质并没有回到他身上。他失去的,是每天早晚那两圈路,是楼下那一圈邻居,是一个回家时会在门口等他的活物。

依赖,不就是写回来吗?

陈默读过第 12 章,替晚年的费尔巴哈说话。下面是一场设想的对话,陈默说的,都照晚年费尔巴哈书里的意思。

陈默说:晚年的他说,人依赖自然,自然一直在改人。这不就是你说的“写回来”?

本书的回答是:自然改人,本书认。可那是自然这一头改人这一头,是单向的依赖。写回来说的是另一件事:人投出去的东西,长出了自己的样子,再回来改投它的人。来福是人“看”出来的,也是人“养”出来的,然后来福又改了人。依赖里,没有这一圈。

陈默没有松口:可狗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依赖狗,狗也依赖人,这不就是互相依赖?

这一顶,顶在了点子上。本书得收窄:在人和狗之间,费尔巴哈的“依赖”,确实可以往“互相”那边推一推。可他自己没有推。他讲依赖,讲的总是人依赖自然;没讲过自然也会依赖人,更没讲过人造出来的东西,会反过来长大、反过来改人。

陈默想了想,说:可以推,他没推。这一步我认。

让他点头的,是“他自己没有推”那一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我手机里那个 AI 呢?它也是人投出去的东西,现在它天天在改我。

这一圈,本书留到卷八再画。

来福老了以后

这一圈,到来福老了,还在转。

第二年开春,来福的嘴边白了一圈,早上出门,走不到从前的一半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老陈早晚那两圈路,也跟着改了:走得慢了,路线短了,在小区门口那张长椅上,要坐一会儿。老陈说:“我这腿,也跟着它老了。”

照本书的读法,这正是投出去的东西会长出自己的样子、再回来改人的那一圈,走到了另一段:从前是人挑狗、养狗,狗跟着人变;现在是狗老了,人跟着狗慢下来。先动的那一方,又换了手。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来福第一次被允许睡在客厅的沙发边上。

妈妈没说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毯子,叠了两叠,铺在了沙发脚下。来福在上面转了两圈,趴下了,眼睛还看着妈妈。

饭桌小练习想一样你投过心思的东西:一只狗,一盆花,一个偶像,一个牌子。它后来有没有长出你没想到的样子?它有没有反过来,改了你?

一句话结算投出去的东西不会一直当影子;它会长出自己的肉,再回过头来改投它的人。

两个洞其一,人和狗之间的这一圈,能不能原样搬到人和神之间?神会不会“长肉”——庙、节日、戒律、诗歌、学校——本章只提了一句,卷七第 37 章再算。其二,“换神不换龛”里那个空位,是先有位置后有神,还是先有神后有位置?本章没有答。

本章史料核验〔核〕狗眼眶上方提眉内侧的肌肉(LAOM)狗普遍具有、狼基本没有,研究者推测源于人类偏好的选择,该研究以驯化约三万三千年计——Kaminski 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2019 年第 116 卷第 29 期;〔核〕狗与主人对视使双方催产素升高,研究者称之为“正反馈环”——Nagasawa 等,《科学》2015 年第 348 卷,另有学者对其解释提出保留;〔核〕施蒂纳批评费尔巴哈把“人”抬为新神——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第 4 节;〔核〕晚年讲人依赖自然、1846 年身体与灵魂一文——同上第 4、5 节;〔核〕洛维特《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1949)视近代历史哲学为世俗化的末世论——学界通行说法。〔核〕《宗教的本质》中拜火教徒因狗忠诚能服务而于祷辞中称颂之、水为氢氧化合而成的“新的、只像它自己的、新创的东西”诸语——该书中译本片段(网上所载,译者待核)。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中译页码;《宗教的本质》上述段落的德文原文对照。

第二十一章

爷爷的空椅子

冬至那天,爷爷走了整整一年。

晚饭桌上,那把椅子还空着。奶奶在椅子前面摆了一小碗腊肉炒蒜苗,是爷爷生前最爱吃的菜。这碗菜是陈默炒的,中秋那天晚上跟奶奶学的。腊肉煸得边上有点焦,奶奶尝了一口,说:“对,他就爱吃焦一点的。”

吃到一半,小满忽然问:“奶奶,人死了,到底去哪儿了?”

桌上一下子静了。这是爷爷走了以后,家里第一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陈默想了想,说:“有个德国哲学家说,人死了,就融回一个更大的整体里去了。一个人没了,人类还在。”

奶奶放下筷子,看着那把椅子,说:“融到哪儿去,我不管。我只知道,他那把椅子,我一年没敢坐。”

个人会死,人类不死

陈默说的,是费尔巴哈 1830 年那本砸了他饭碗的书。

书里的意思,第 3 章讲过:一个人的意识,只是一个无限意识的一部分;人死的时候,个人就融回那个无限里去了。盼着死后灵魂不灭,是放不下“我”。真正的虔诚,是坦然接受个人的消失。他还说,两个人真正相爱的时候,彼此的分别就消失了;死亡也是这样,个人的分别消失了,融进了更大的东西里。

后来他不再用这种讲法,可骨子里的意思没怎么变。第 9 章讲过:个人是有限的,类是无限的。第 10 章讲过:人对人是神。个人会死,可“人类”不会死;个人会犯错,可“人”的本质——理性、意志、爱——是好的。

照这个图景,死不必怕:你走了,人类还在,你身上最好的东西,在人类身上接着活。

镜子里照不出死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处,是镜子照不到的最深的一块地方。

镜子只照得出站在它面前的东西。死,恶,一个人的有限,这些东西从来不好好地站在镜子前面。它们是人看不见、却一直站在上面的那一层土。费尔巴哈的“类”不会死,也不作恶,所以在他的镜子里,这一层土照不出来。

更要紧的是,他讲的死,是“我”的死:我这个人会消失,融回整体里去。可奶奶面对的,是另一种死:“你”的死。一个一辈子天天坐在对面的人,不在了。他其实碰到过这件事。1830 年那本书里,他对读者说:不要拿一个心爱的人死去带给你的痛,去量死亡有多真实;你应当在这份痛里认出来,死是空的,生命才是真的。

在本书看来,他看见了失去“你”的痛,却把这份痛读成了一个证明——证明生命是真的——证完了,就走开了。一个把“我和你”看成人的本质的哲学家,没有往下讲:“你”不在了以后,“我和你”还剩下什么;这份痛,又会在活着的人身上长出什么。

那把空椅子,回答的正是这件事。它不是“爷爷的本质回归了人类”。它是这一家人和死缠在一起的地方。奶奶一年不敢坐它,是因为那里还坐着一个“你”;一家人吃饭时不去碰它,是在用一把椅子,给一个不在的人留着位置。空椅子也在干活:它让一个人的死,在这个家里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样子。

中国人对待走了的亲人,有一句老话: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对待走了的人,要像他还活着的时候那样;对待不在了的人,要像他还在的时候那样。这句话里,没有“融回人类”,只有“你”:你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你爱吃的菜,还摆在你面前。这一点,卷六第 30 章还会回来。

还有恶。第 10 章里,他给了一个口号:人对人是神。可拉丁文里还有一句更老的话,古罗马的剧作家写过,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又用过:人对人是狼。第 8 章里,二姑和大伯为了牌位供在谁家,吵得两年不说话——这还只是一家人之间的小恶。人对人能做出的事,远比这可怕。费尔巴哈的“人”,理性、意志、爱,三样都是好的;人身上那一块会恨、会伤人、会作恶的地方,在他的镜子里,只是个人的一点局限,一点自私。

公平地说,他并不是没有看见恶。在《基督教的本质》的第二部分,他说,宗教的毛病,出在把人自己的本质当成了另一个东西;他说,这正是宗教狂热的源头,是血腥人祭的根,是宗教史这出悲剧里一切恐怖的来处。他看见了宗教里的恶,只是把恶的根,只放在了“当成别的东西”这一处。卷五第 28 章会看到,1914 年那一幕,恰好是反过来的。

二十世纪的神学家巴特,是认真读过费尔巴哈的人。他说过,想用抱怨和怒气去驳倒费尔巴哈,是不可能的。可他也批评费尔巴哈把人的可能看得太天真,说他不认识死亡,也误解了恶〔待核〕。巴特自己的回答是另一条路,卷五第 28 章再讲。

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

晚年的他,确实把死放进了宗教的根里。第 12 章讲过:人在自然的铁律面前害怕,尤其在死亡面前害怕,宗教替人扛住了这份害怕。他把人对不死的渴望,看成一种超出了自然的、不健康的愿望。这一条要记在他名下:他看见了人怕死。

所以本章的判断收窄两处:他看见了“我怕我死”,给的药方,是接受有限、放下非分的愿望;他也碰到过“你”的死,把失去的痛读成了生命真实的证明。可“你”不在了以后的那些日子怎样过,在他那里仍然没有位置;恶,他只看见了宗教里的那一种,也只找到了一个根。

这处缺口造成的损害

一个不死、不作恶的“人”,被拿来当尺子,这是这一处缺口留下的损害。

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和一场接一场的屠杀以后,很多思想家再也不敢把“人”本身当成神来拜。人对人,是神,也是狼;一种只看见“神”那一面的人本主义,在苦难面前,常常说不出话来。

日常里也一样。一个人刚失去亲人,旁边的人劝他:“人都有这一天。”“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这些话都对,也都是费尔巴哈式的:人终有一死,接受有限。可它们常常帮不上忙。难过的人难过的,不是“人终有一死”,是那一个“你”不在了。

今天人们常说的另一句安慰——“他会活在我们心里”“他的精神永远不死”——也带着费尔巴哈的影子:个人走了,他身上好的东西,在人类身上接着活。这句话不坏,常常也真能给人一点力气。本书只想补一句:活在心里的,与其说是一样收回来的东西,不如说是一个还在跟你说话的“你”。

他不就是想让人别怕死吗?

陈默听完这一章,替费尔巴哈说话。

他说:他不就是想让人别怕死吗?让人把心思放在活着的时候,放在身边的人身上。这有什么错?

本书先让一步:他的用意是好的。把心思放在活着的人身上,这一条,本书完全同意。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还挑什么?人死了就是死了,还能怎样?

本书的回答是:本书不让的只有一处。把个人的死融进“类”里,等于没有面对死。“人类还在”,安慰不了奶奶。奶奶失去的,不是“人类”里的一个样本,是那一个“你”。

陈默又问:那你说,“你”不在了,该怎么办?

本书的回答是:本书现在也没有答案。本书只看见,这个家在用一把椅子、一副碗筷,一年一年地回答这个问题。

陈默看了那把椅子很久,说:失去的不是人类里的一个样本。这一句,我服。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饭快吃完的时候,奶奶站起来,走到那把椅子前,慢慢坐了下去。

她坐了一会儿,说:“我坐一下,他不会怪我的。”

然后她站起来,对全家人说:“明年过年,碗筷还摆。小满来摆。”

小满愣了一下:“我摆?我不会。”

奶奶说:“你爷爷教过你哥怎么摆。让你哥教你。”

陈默点了点头。那是他十二岁那年,跟爷爷一起学会的。

小满又问:“那爷爷的椅子,明年还空着吗?”

奶奶说:“空着。空着,他才有地方坐。”

饭桌小练习想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他留下的东西里,哪一样到今天还在“干活”?

一句话结算他讲了“我”的死,也碰到过“你”的死,却只把失去的痛读成了生命真实的证明;一把空椅子能做的事,比这个证明多。

两个洞其一,恶的问题本章只点了一下,卷五巴特一章再讲。其二,“你”不在了以后,“我和你”怎样继续,本书自己也还没有答案,结语再看这一家人怎么回答。

本章史料核验〔核〕1830 年《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中个人融回无限、爱使分别消失、渴望不朽即自我中心——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Van A. Harvey 撰,2007 年版)第 2 节;〔核〕晚年以对自然必然性尤其死亡的恐惧为宗教之根、视对不朽的渴望为超出自然的欲望——同上第 4 节;〔核〕巴特认真对待费尔巴哈、称无法以抱怨与怒气驳倒他、批评他对人的可能过于天真——约翰·格拉斯《巴特论费尔巴哈》(《哈佛神学评论》1964)及相关研究转引;〔核〕“人对人是狼”出自古罗马剧作家普劳图斯,霍布斯曾引用——学界通行说法。〔核〕“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中庸》。〔核〕1830 年书中“不要以心爱之人之死给生者带来的痛去衡量死亡的实在,而应在此痛中认出死的虚无与生命的实在”之意——《费尔巴哈全集》第 1 卷(舒芬豪尔编,柏林科学院出版社 1981 年)第 397 页,奥地利论坛电子书所载德文原文。〔核〕《基督教的本质》第二部分称:以人自身的本质为另一存在,乃宗教狂热之源、血腥人祭之形上原则、宗教史一切恐怖之根——古登堡计划德文本。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巴特“不认识死亡、误解了恶”一语的原文与出处;中译页码。

卷四收束

五笔损害账

卷四走完了。这一卷里,本书在费尔巴哈的镜子上,找到了六个照不到的地方:牌位不是面纱;颠倒一次,只是站到了路口;开心就好会僵;舌头有年代;投出去的东西会长出肉来;空椅子照不出来。

每一处,本书都回头问过一句:晚年的他,补上了没有?有几处,他确实补上了一截:他看到了宗教在替人扛住害怕,他给宗教史加上了一段一段的来路,他看见了人怕自己的死。这几处,本书都照实收窄了。可没有一处,是他补全了的。导论里写下的那个预言——如果晚年的他确实讲过“投出去的东西会回来改人”,本书就收回一半——到这里记了两笔账,都还没有见到,暂不判负。

这六处缺口,留下的损害不止一笔。细算起来,最要紧的是下面五笔。

第一笔:揭穿就是解放。 只管拆,不问被拆的东西在扛什么、在养什么。拆完了,空位没人管。饭桌上的那句话,是小满说的:“收了,过年回来的人就少了。”

第二笔:翻烧饼。 只会把上下倒过来,不会往前走。神翻成人,唯心翻成唯物,单位说了算翻成我说了算。饭桌上的那句话,是陈默说的:“现在只信我自己。”

第三笔:换神不换龛。 神收回来了,那个让人仰望、让人听话的位置还空着,很快就有别的东西坐进去。饭桌上没人说这句话,可很多老房子的堂屋里,撤了神龛的那一块墙,后来都放上了电视机。

第四笔:没有牙齿的伦理。 只讲把现成的东西享用好,不讲让新东西进来。一套谁都挑不出毛病的道德,谁也指挥不动。饭桌上的那句话,是老陈说的:“开心就好。”

第五笔:镜子回流。 这面镜子没有随费尔巴哈退场,它借着恩格斯那本以他命名的书,回到了批评他的那一派哲学的底盘里,一路进了教科书。饭桌上的那句话,写在陈默大学课本的空白处:“思维和存在何者第一性——必考!”

另有两笔,分量也不轻,本书记在这里,不再展开。一笔是“天生”:把一段来路说成一种命,说成了天生,就没人再问它是怎么长出来的。一笔是一个不死、不作恶的“人”,被拿来当尺子。

写作后期,本书又回到费尔巴哈的原文,照实收窄了两处。一处是“你”的死:原稿说没有找到他专门讲这件事,后来核到,1830 年那本书里,他讲过心爱之人之死带来的痛,只是把这份痛读成了生命真实的证明。一处是恶:原稿说恶在他那里没有位置,后来核到,《基督教的本质》第二部分里,他把宗教狂热和血腥人祭,都归到了“把人的本质当成别的东西”这一个根上。两处都收窄了,账还在,只是记得更准了。

这五笔账,有一个共同的来处:那面镜子。两边还是两个,只照现成的,从不先动。只要镜子不换,账就还会一笔一笔记下去。

有一件事也要说清楚。本书指出的这些缺口,没有一处是费尔巴哈一个人的。今天的人拆老规矩、说“做回自己”、说“开心就好”、说“天生的”,用的都是他那面镜子,只是大多不知道镜子是他磨的。他比后来的许多人都诚实:他把镜子摆在明面上,让人看得见。

下一卷,本书请出八个人。他们都是在费尔巴哈之后,看见了这面镜子上的某一处裂缝的人。本书要问的,还是两件事:他们看见了哪一处?他们自己,又塌在了哪里?

卷五

后来的人看见了什么,又漏了什么

这一卷请来八位批评者,按时间排:施蒂纳,马克思,尼采,恩格斯,韦伯与涂尔干,布伯,巴特,阿尔都塞。

每一章,本书只问两件事。第一件:他看见了费尔巴哈镜子上的哪一处裂缝?第二件:他自己,又塌在了哪里?

本书动笔以前,写下过一个可能说错的预言:这八位,每一位补上费尔巴哈缺的一处,自己必定塌下另一处;只要出现一位补而不塌的,这句话就算错。卷末的收束,把八个人排在一起结算。

读这一卷,读者可以留意一件事:这八个人,没有一个是笨人,他们塌下去的地方,往往就在他们看得最准的那一处旁边。本书的看法是,塌,是那面镜子的脾气,不全是人的毛病:只要还站在镜子前面,补上一处,就会在另一处塌下去。

每一章,本书还写了一段“他自己的那一刀”:这个人自己的一生里,站在什么样的土上,切下了怎样的一刀。本书只照实记下,不拿一个人的病痛和不幸,去说他的哲学。

饭桌上,这一卷在一年里来回看:正月深夜陈默和 AI 的一段对话,中秋后查来的瓷厂来历,七月冰箱门上的一行红字,国庆翻出来的旧教材,冬至前的旧相册,爷爷周年那天夜里的一炷香。

读这一卷,可以带着一个问题:如果让你来当第九个批评者,你会指出费尔巴哈镜子上的哪一处裂缝?你又打算怎样,不在另一处塌下去?

卷五收束会给出本书自己的一个回答:只要还站在那面镜子前面,塌,大概是躲不开的。卷七,就是本书试着离开那面镜子的一次尝试;它有没有在别处塌下去,本书自己不能判,留给读者。

第二十二章

施蒂纳:人,是新来的神

回看正月里的一个深夜。

陈默躺在床上,跟手机里的 AI 聊天,聊着聊着,打出一句:“我到底是谁?”

AI 很快回了一大段。最后一句是:“你就是你自己。你的感受最重要,你不必活在任何人的期待里。”

陈默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这话一点都没错,他白天也跟家里人这么说过。可不知为什么,读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隔壁奶奶咳嗽了两声,楼下来福叫了一嗓子,又没了动静。

他看见了哪一处:神坛上换了个名字

1844 年,《基督教的本质》出版三年后,柏林一位女子学校的教师,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作者署名麦克斯·施蒂纳。

这本书,是冲着费尔巴哈来的,也冲着当时所有的“进步人士”来的。施蒂纳说:费尔巴哈把神从天上请了下来,可他请上去的是什么?是“人”。从前,人要跪在神的面前,照着神的样子做人;现在,人要跪在“人的本质”面前,照着“真正的人”的样子做人。神坛还在,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在施蒂纳看来,神、人类、国家、道德、真理,这些大字眼,统统是套在一个活人头上的幽灵。它们住在人的脑子里,天天告诉人:你应该是什么样。他管这些叫“固定观念”,说它们像是人脑子里多出来的轮子,转个不停。

这一刀,正砍在本书卷四说过的两处。一处是“真正的人的本质”一旦先定下来,就成了一把量人的尺子(第 16 章);一处是神收回来了,那个空位很快被“人”坐了进去(第 20 章)。第 5 章说过,这一回,费尔巴哈听进去了:他公开承认,自己的书里还残留着一个抽象的“理性存在”的影子,此后越来越往有血有肉的身体上靠。八位批评者里,施蒂纳是唯一一个,让费尔巴哈在活着的时候就改了口的人。

日常里,这把尺子也常见。“做人要像个人样。”谁的人样?“你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谁定的“更好”?施蒂纳会说,每一个这样的句子里,都藏着一个看不见的神。

他自己塌在哪:一个不跟任何东西缠着的点

施蒂纳把一切大字眼都当成幽灵砍掉了,最后剩下什么?剩下“我”。不是“人”,不是“类”,是这一个、独一无二的我,他叫它“唯一者”。

这本书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是同一句话,借自歌德的一首诗,大意是:我把我的事情,建立在“无”上。在他看来,“我”不是任何本质,是一个“创造性的无”:我不断地从自己里面造出新的东西,又不断地把它们消耗掉。别人,是我的“所有物”:对我有用的,我就用;对我没用的,与我无关。人和人的结合,只是一群自私的人,为了各自的好处,暂时凑在一起。

照这本书的看法,他砍幽灵砍得准,可他砍过了头,把人脚下的土也一起砍掉了。一个人不是一个点。他吃的饭,是别人种的;他说的话,是别人教的;他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多半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把这些都砍掉以后,剩下的那个“唯一者”,没有来路,也没有土,只好又一次被当成本来就在的东西——一个什么都不靠、自己就能造出一切的起点。

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费尔巴哈说,类是一切;施蒂纳说,我是一切。一个把“类”抬上去,一个把“我”抬上去,这其实又是一次翻烧饼:两个人站在跷跷板的两头,谁也没下来。

那天深夜,AI 对陈默说的那句“你就是你自己”,就是施蒂纳的话。这句话之所以让陈默心里一空,是因为它把人从一切缠着他的东西里摘了出来:奶奶的咳嗽,楼下的狗,爸爸的店,那张写着“千里相逢”的红包。摘干净了,“自己”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他自己的那一刀:施密特先生的一生

施蒂纳本名约翰·卡斯帕尔·施密特,1806 年生在巴伐利亚的拜罗伊特。“施蒂纳”是个外号,德语里的“额头”念作“施蒂恩”,他的额头很高,朋友们就这么叫他。

说来也巧,他和费尔巴哈有好几处一样:都是巴伐利亚人,都在柏林听过黑格尔的课,都在埃尔朗根读过书。他后来在柏林一所女子学校教书,下了班,常去一家酒馆,和一群自称“自由人”的年轻人喝酒争论,恩格斯也在其中,还给他画过一幅速写。

1844 年,书快出版的时候,他辞去了教职。书出来以后,没有大卖,也没有给他带来收入。他用第二任妻子继承的遗产,和几个朋友合开了一家牛奶铺,很快就赔光了。妻子离开了他。

他晚年过得很拮据,为了躲债,一次一次搬家,还两次被关进债务人监狱。1856 年,他被一只虫子叮了脖子,发起高烧,不久去世,只活了四十九岁。他的死,外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这里有一个本书不想多说、却不能不记的细节:那个说“我只为我自己”的人,开牛奶铺的本钱,是妻子的遗产;那个说“从感觉出发”的人,写作的饭碗,是妻子家的瓷器厂。两个人脚下,都踩着一块没写进书里的土。

“做自己”这句话

施蒂纳一百八十年前写下的那一句“我只为我自己”,今天换了一个温和得多的说法,到处都是:做自己,做回你自己,你不必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这句话,在今天的书店、广告和手机里,常常是一句好话。它说的,往往是一件真事:一个人被一个大字眼压得喘不过气来,被“懂事”“有出息”“别人家的孩子”叫了很多年,他想从那个叫法里走出来。第 17 章里,陈默辞职时说的“做回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在本书看来,这句话的毛病,和施蒂纳一样,只在一处:它常常忘了说,“自己”是在哪里长出来的。做自己,不是把缠着自己的东西统统砍掉,剩下一个空空的点;是在缠着自己的那些东西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陈默这一年,最后是在一本写家里人的小册子里,才找到了一点“自己”的样子。

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陈默读完这一章,倒有几分喜欢施蒂纳。

他说:施蒂纳说得痛快。国家、道德、人类,都是套在我头上的幽灵。我辞职,就是不想再替幽灵活着。

本书先让一步:他砍幽灵砍得准。“人”确实被费尔巴哈抬成了新神,这一刀,本书认。

小满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照他这么说,别人都是我的所有物?哥,那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陈默笑了:他说的“所有物”,意思是能为我所用。

小满没有松口:那我对你没用的时候,就不是你妹妹了?

陈默一下子卡住了。

本书的回答是:小满这一问,正打在施蒂纳塌下去的地方。一个不跟任何东西缠着的“我”,只能把别人分成用得上的和用不上的。可妹妹之所以是妹妹,并不因为用得上。人是在一堆缠着他的关系里长出来的:陈默吃着爸爸店里的饭,说着奶奶教的家乡话,写着爷爷听过的字。

陈默问:那我就不能有我自己?

本书的回答是:能。只是那个“自己”,是在缠着你的东西里长出来的,把缠着你的东西砍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点。

陈默看了小满一眼,说:你没用的时候最多。停了一下,他又说:可你还是我妹。

让他点头的,是“妹妹之所以是妹妹,并不因为用得上”那一步。

回到饭桌

回到正月里的那个深夜。陈默把手机扣在枕边以后,没有再拿起来。

他起身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端进了奶奶的房间。奶奶还没睡着,接过水,说:“你也睡不着?”

两个人坐在床边,说了半个钟头的话,说的都是爷爷年轻时候的事。

饭桌小练习想一句你常对自己说、也常听别人说的“大字眼”:做人要怎样,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它是谁放进你脑子里的?把它拿掉,你脚下还剩下什么?

一句话结算施蒂纳看出了费尔巴哈把“人”抬成了新神,这一刀砍得准;可他把缠着人的一切都砍光了,剩下的“唯一者”,又成了一个没有来路的起点。

两个洞其一,施蒂纳的“创造性的无”,是八位批评者里离“长出新东西”最近的一个说法,却偏偏没有土;有没有一种“创造”,是长在缠绕里的?卷七第 38 章再说。其二,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用了几百页批判施蒂纳,那一场争论本书没有展开。

本章史料核验〔核〕施蒂纳本名约翰·卡斯帕尔·施密特,1806 年生于拜罗伊特,笔名源于其高额头的外号;曾在柏林听黑格尔课并在埃尔朗根就读;在柏林一所女子学校任教,1844 年书出版前辞职;参与“自由人”圈子,恩格斯曾为其画像;以第二任妻子的遗产合开牛奶铺失败,妻子 1846 年离去;1853、1854 年两度入债务人监狱;1856 年被虫叮后高烧去世,年四十九岁,身后几乎无人注意——斯坦福哲学百科 Stirner 条目、新世界百科 Stirner 条目;〔核〕书的首尾句“我把我的事情建立在无上”借自歌德诗句、“创造性的无”“固定观念”“利己者的联合”、他人为“我的所有物”——同上;〔核〕费尔巴哈承认受施蒂纳批评触动——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第 4 节;〔核〕施蒂纳 1845 年作《施蒂纳的评论者》回应费尔巴哈等人——同上。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中译本《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相关页码。

第二十三章

马克思:樱桃树是运来的

中秋过后,陈默去问奶奶那个瓷厂的事。

奶奶记得的不多:厂子在县城东边,烟囱很高;她娘托的是一个在厂里烧窑的远房表舅;那年头买一套碗,要凭票,还得有熟人。

陈默又去网上查。碗底那个厂名,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老帖子里找到了。帖子是厂里一个老职工的儿子发的:厂子是五十年代末建起来的,最红火的时候有好几百号工人;做碗的泥,是从邻县一车一车运来的;碗上的青花,是照着景德镇的老花样描的;九十年代末改制,没撑几年,就关了。

他把查到的念给家里人听。老陈说:“一只碗,还有这么多事。”

小满说:“碗也是运来的。”

他看见了哪一处:樱桃树是运来的

小满这句话,一百七十多年前,马克思用一棵樱桃树说过。

1845 年到 1846 年,马克思和恩格斯合写了一部很厚的手稿,后来叫《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里批评费尔巴哈的地方,有一段写得格外好懂。大意是:费尔巴哈没有看到,他周围那个感觉得到的世界,并不是开天辟地以来就摆在那里、一成不变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一代接一代人干活的结果,每一代人都站在上一代人的肩膀上。就连最简单的“感觉得到”的东西,也是这样来的。费尔巴哈眼前那棵樱桃树,几百年前才靠着商业,移植到德国来。

第 15 章讲过马克思的那十一条提纲。放到这一卷里,可以把马克思看见的东西,和卷四的缺口一一对上。他看见了土有年代(第 19 章),看见了桥应该是“做”而不只是“看”(第 17、20 章),看见了人的本质不在每个人身上揣着,在人和人的关系里(第 16 章)。本卷的八位批评者里,他看见的地方最多。

他还看见了一件小事,却很扎人。《德意志意识形态》里说,费尔巴哈讲人和人,除了爱和友情,就不知道还有别的关系,而且连爱和友情,也是理想化了的。放到今天,可以这样问:工厂里的工头和工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房东和房客之间,是什么关系?陈默在省城加班到半夜,他和那个一天发几十条消息催他交方案的上司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关系,说不上爱,也说不上友情,可它们天天在改一个人。

还有第十一条,那句最出名的话: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他看见了“写回来”:哲学不能只照世界,它得回到世界里去。

他自己塌在哪:总和,是加法

马克思看见了那么多,他塌在哪里?本书只指三处,细的论证,在王德生老师的《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卷三里。

第一处,在一个词上。第六条说,人的本质,在现实里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总和”这个译法,在马克思的德文原稿里,用的是一个法文词:ensemble。这个词在法文里,常用来指一个合唱团、一个乐队、一整套搭配好的东西。一个乐队奏出来的声音,并不等于每个乐手的声音加在一起;少了一个人,整首曲子都变了。缠在一起的东西,是不能相加的。译成“总和”,就把一样不能相加的东西,说成了能相加的东西。

第二处,在“关系”上。一说“关系”,就得先有关系的两头:先有这一个人、那一个人,再有他们之间的关系。第 15 章说过,马克思换了一岸,可岸还在。“关系的总和”,就是站在两岸之间,数一数有多少座桥。

第三处,在土里少了什么。在马克思那里,缠在人底下的土,主要被压成了一层:生产和社会。人说出来、写下来的那些观念、信仰、规矩,常常被看成是这层土的“反映”——又是镜子。至于那一层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比如奶奶讲起她娘时心里那一下,在“社会关系的总和”里,找不到它的位置。

还有一件小事,也不小:“改变世界”这句话里,没有写下怎样算改错了。改得对不对,改错了怎么知道、量到什么就该停下来,事先都没有说。

马克思在书页边上写的一句

1845 年前后,马克思读《未来哲学原理》,在一些段落旁边写过批注。讲到“我和你的统一”那几节,他的批注很不客气,大意是:费尔巴哈把人和人之间必须交往这样一件平常的事,当成了自己全部哲学最了不起的结论;而他知道的交往,也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交往。

在本书看来,这一句批注,和前面说的“除了爱和友情,就不知道还有别的关系”,是一个意思:马克思要的,是工厂、市场、国家里千千万万人之间的关系;费尔巴哈给他的,是饭桌边上的两个人。本书在这件事上两头各认一半:两个人之间的“我和你”是真的,而且是一切关系里最先长出来的那一种;可只有这一种,是不够的。

他自己的那一刀:一年之内,从学生到判官

马克思和费尔巴哈之间,只隔了一年多。

1843 年 10 月,二十五岁的马克思恭恭敬敬地给费尔巴哈写信,请他为新刊物写稿,费尔巴哈没有答应。1844 年 8 月,他又写信,说费尔巴哈的著作,给社会主义提供了哲学的基础。同一年,他在巴黎写的手稿里,还在用费尔巴哈的“类的存在”来讲人。

1845 年春天,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十一条。从写信致敬,到写下判词,不过一年。照本书的读法,这是整本书里走得最快的一条路:他是穿过费尔巴哈走出去的,每一步都从上一步里被逼出来。

那两年,他自己的土也很硬:被普鲁士赶出来,流亡在巴黎、布鲁塞尔,家里常常揭不开锅,写好的手稿找不到地方出版,最后只好留给老鼠去咬。

“改变世界”,在老陈的店里

马克思那一句“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在老陈的店里,有一个家常的样子。

五月,老陈贴出“上门安装”那张红纸的那天晚上,跟妈妈说了一句话:“先干三个月。三个月里要是接不到三十单,我就把红纸撕了,老老实实守店。”这句话,他后来自己都忘了。可在本书看来,这正是马克思那一句话里缺的那一半:改变之前,先说好量到什么就算改错了。

后来的事,是两个月里,店里多了四十多单,红纸一直没撕。老陈改了店的样子,店也改了老陈。本书不拿老陈去比马克思,一个五金店和一个世界,差得太远;本书只想说,“改变”这件事,大也好,小也好,都需要事先写下一个“三个月、三十单”。

社会关系,不就是缠在一起的土吗?

陈默读完这一章,替马克思说话。

他说:你说的“缠在一起的土”,不就是马克思说的“社会关系”?他早就说了。

本书先让一步:很近。马克思看见了土有年代,看见了土是一代一代人一起造出来的,这一步,比费尔巴哈远得多。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还挑什么?奶奶想她娘,不也是母女关系?那也是社会关系。

本书的回答是:对,母女是一种关系。可奶奶心里那一下,是这段关系在她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样子。同样是跟母亲的关系,在奶奶身上,长成了这一套碗,长成了那一句“碗是会碎的”;在另一个女儿身上,可能长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总和”算得出有哪些关系,算不出同一段关系,在两个人身上各自长成了什么。

陈默想了想自己和小满:同一对父母,同一张饭桌,两个人长得一点也不一样。

他说:同一段关系,在两个人身上长得不一样。这一句,我服。

回到饭桌

小满捧着那片最大的碎瓷看了半天,问:“那这只碗,还能再买到吗?”

陈默说:“买不到了。厂子都没了。”

奶奶说:“买到了,也不是这一只。”

那天晚上,陈默在那个论坛的老帖子底下留了一句言,说自己家里还有一套这个厂出的碗,是一九六几年的陪嫁。第二天,发帖的人回了他,还附了一张照片:一根高高的烟囱,烟囱底下,站着一排穿着工作服的人,是他父亲那一辈的窑工。

陈默把照片拿给奶奶看。奶奶戴上老花镜,指着最边上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说:“这个,像是我那个表舅。”

饭桌小练习挑一样你家里用了很多年的东西,查一查、问一问:它是从哪里运来的?是谁做的?做它的那个地方,现在还在吗?

一句话结算马克思看见了樱桃树是运来的、土是一代一代人造的,这一步比费尔巴哈远得多;可“总和”把不能相加的缠绕说成了能相加的,“关系”又留下了关系的两头。

两个洞其一,“总和”的译法问题,本书只打了一个乐队的比方,详细的辨析在马哲那本卷三。其二,“改变世界”要怎样写下自己的判负条件,卷七第 35 章给读数。

本章史料核验〔核〕《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感性世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与樱桃树之例;〔核〕《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德文原稿用法文词 ensemble;〔核〕马克思 1843 年 10 月 3 日来信邀稿与 1844 年 8 月 11 日来信——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英文版第 3 卷;〔核〕1844 年巴黎手稿中的“类存在”——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第 5 节;〔核〕《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生前未出版、“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马克思 1859 年序言。〔核〕《德意志意识形态》称费尔巴哈除爱与友情外不知人与人的其他关系且将之理想化——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的通行内容。〔核〕马克思对《未来哲学原理》论“我与你”诸节的批注(费尔巴哈只知两人之间的交往之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 42 卷、英文版第 5 卷。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中译本页码;陈默所查县瓷厂的情况为本书虚构的案例细节。

第二十四章

尼采:末人发明了幸福

回看七月初。

中考刚考完,妈妈那张暑假计划表,就被一块冰箱贴按在了冰箱门上:上午英语,下午数学,晚上练字,周末提前学高一物理。表的最下面,妈妈用红笔加了一行字:“不进则退。”

小满每次开冰箱拿水,都要从那行红字底下过。有一天,她在那行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二天,铅笔字被擦掉了。

他看见了哪一处:末人发明了幸福

第 18 章说过,费尔巴哈的伦理,只有呼气,没有吸气:他把幸福讲得很细,却没讲新的东西从哪里进来。在他之后,把这一点骂得最狠的,是尼采。

尼采 1844 年出生,比费尔巴哈小整整四十岁。他没有写过专门批评费尔巴哈的书,可他那些最出名的话,句句都戳在这块软肋上。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开头,他写了一种人,叫“末人”。末人是什么样子?他们不再渴望,不再冒险,不再想着长出什么新东西;他们只要舒服,只要安稳,人人都差不多,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末人说:“我们发明了幸福。”说完,眨眨眼。

在尼采看来,一种只讲幸福的伦理,最后养出来的,就是末人。他在晚年的一本小书里,还挖苦过当时英国那种讲“最大幸福”的伦理学,大意是:人并不追求幸福,只有英国人才这样。

他给了另一幅图:人是一根绳子,一头系着动物,一头系着“超人”;人是一座桥,不是终点;人是一样应该被超越的东西。

他还看不起另一样东西:同情。他说,把同情、怜悯、人人相爱捧成最高的道德,是弱者的道德,是一群人为了抱团取暖,把平庸说成了美德。这一刀,也砍在费尔巴哈身上。第 10 章里费尔巴哈的“爱的宗教”“人对人是神”,在尼采眼里,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抱团取暖的道德。

这两句话,正对着卷四的两处缺口。一处是第 18 章:只有呼气,没有吸气。一处是第 17 章:在费尔巴哈那里,人的本质不会走、不会长;在尼采这里,人本身就是一段路。

他跟费尔巴哈,其实还有一点旁证式的联系。在《论道德的谱系》里,尼采提到作曲家瓦格纳,说瓦格纳年轻时,追随的是费尔巴哈那一套“健康的感性”〔待核〕。尼采写这句话的时候,早已和瓦格纳闹翻了。

他自己塌在哪:只吸不呼

尼采看见了费尔巴哈没有吸气,他自己却倒向了另一头:只吸不呼。

在他那里,超越、再超越,是最高的事;幸福、安稳、舒服,统统带着末人的气味,被他看不起。第 18 章说过,自由是创造和幸福乘起来,哪一样是零,乘出来都是零。费尔巴哈把创造那一样算成了零,尼采把幸福那一样算成了零。乘出来,一样是零,只是零在另一头。

只呼不吸,是僵;只吸不呼,是乱。一个只知道往上爬、从不肯停下来喘口气的人,最后多半不是爬到了高处,而是累垮在半路上。

日常里,这样的人并不少见:周一到周五加班,周末去上课,年假拿来考证书;朋友约吃饭,说“等忙完这一阵”,这一阵永远忙不完。每一样都在往上走,没有一样让人喘口气。

放到家里,这一头的家常版,就是冰箱门上那行红字。不过这里要替尼采说句公道话:冰箱门上的这个版本,是走了样的。尼采最看不起的,恰恰是千篇一律的考试、人人都往一个方向挤的竞争。他要的“超越”,是一个人长出自己的样子;同一种题做一百遍,在他看来,只是一种更累的末人。

他自己的那一刀:巴塞尔的年轻教授

尼采的父亲是一位路德宗的牧师,在他四岁那年去世。他从小被人叫作“小牧师”。

1869 年,二十四岁的尼采,被瑞士的巴塞尔大学请去当古典语文学教授,年轻得出奇。那几年,他和瓦格纳走得很近,后来又彻底决裂。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头痛、眼疾、胃病轮番折磨他,三十四岁那年,他辞去了教职。

此后十年,他拿着一点微薄的退休金,在瑞士和意大利的小城之间辗转,一个人写书。他最看重的那几本书,当时几乎没有人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最后一部分,是他自费印的,只印了四十来本。1889 年初,他在意大利的都灵精神崩溃,此后十一年,由母亲和妹妹照料,1900 年去世。

他去世以后,名声才一年比一年响。那个写“末人发明了幸福”的人,自己的一生,几乎没有过安稳和舒服的日子。本书只把这件事照实记下来,不拿他的病去说他的哲学。

不逼,怎么超越?

妈妈是语文老师,读过几句尼采。这一章里,她站在尼采那一边。

她说:人就是要超越自己。尼采都说了,人是应该被超越的东西。不逼,她怎么超越?

本书先让一步:尼采抓住了费尔巴哈没看见的那一口吸气,这一条,本书认。小满也确实需要吸,需要学没学过的东西,碰没碰过的难题。

妈妈没有松口:那你说该怎么办?让她天天开心?

本书的回答是:尼采要的超越,是长出自己的样子。同一种题做一百遍,是在原地打转,只是转得很累。第 18 章说过,逼着吸,吸进来的常常是更多的旧东西。何况尼采自己也只吸不呼,他看不起幸福。一口气只吸不呼,是吸不进去的。

妈妈还是不服:我小时候就是被逼出来的。不逼,我考不上师范。

这一句,本书不能驳。被逼过、也真长出了东西的人,有很多。本书只收窄一问:当年逼你的人,有没有也让你喘过气?

妈妈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妈每次等我考完试,都带我去镇上吃一碗米粉。那是一年里我最盼着的一天。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不说话了。让她停下来的,是她自己想起来的那一碗米粉。

米粉之后

冰箱门上的那两行字,后来还有一段后话。

九月,小满上了高一。开学第二个星期,她回家说,想报学校的天文社,每个星期五晚上要在操场上看星星,回家会晚。妈妈看了一眼冰箱门上那行“不进则退”,又看了一眼下面那行“考完试,吃米粉”,说:“去吧。回来路上,买一碗米粉当夜宵。”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就是两口气乘起来的一个家常样子:长新东西的那一口,是天文社;把日子过好的那一口,是那碗夜宵。妈妈没有改掉“不进则退”,她只是在它下面,又多写了一行。

回到饭桌

第二天,冰箱门上那行红字还在:“不进则退。”

红字底下,多了一行蓝色的字,是妈妈的笔迹:“考完试,吃米粉。”

那个周末,一家人去镇上吃了米粉。小满吃了两碗。

回来的路上,小满问妈妈:“外婆带你吃米粉的那家店,还在吗?”

妈妈说:“早没了,那条街都拆了。”她停了一下,又说:“等你高考完,我带你回我老家那边找找,说不定还有差不多的。”

饭桌小练习想一想,你最近逼过自己、或者逼过别人的一件事。逼着的时候,有没有留一口喘气的地方?那口气,是谁给的?

一句话结算尼采看见了费尔巴哈只有呼气没有吸气,骂得最狠;可他自己只吸不呼,把幸福也一起看不起了。乘出来,一样是零,只是零在另一头。

两个洞其一,尼采的“超人”,是一个方向,还是一个新的终点?本章没有判。其二,尼采和费尔巴哈之间的直接联系,本章只找到瓦格纳这一条旁证,其余待核。

本章史料核验〔核〕尼采生于 1844 年,父为路德宗牧师、早逝;1869 年二十四岁任巴塞尔大学古典语文学教授,1879 年因病辞职;此后在瑞士、意大利辗转写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分自费少量印行;1889 年初在都灵精神崩溃,由母亲和妹妹照料,1900 年去世——通行传记资料;〔核〕“末人”与“我们发明了幸福”“人是一根绳索”“人是应被超越的东西”——《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核〕“人并不追求幸福,只有英国人才这样”之意——《偶像的黄昏》格言第 12 条;〔核〕《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章第 3 节提及瓦格纳早年追随费尔巴哈的“健康的感性”——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 条目转引。〔核〕尼采视同情、怜悯为弱者的道德——《论道德的谱系》等著作的通行解读。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小牧师”外号的出处;自费印本的确切册数;中译页码。

第二十五章

恩格斯:在一本以他命名的书里

国庆节,家里大扫除。陈默在储藏室的纸箱里,翻出了自己大学时的一摞旧课本。最上面一本,是哲学课的教材,封面已经卷了边。

他翻开第一章,标题是“哲学的基本问题”。书页空白处,还有他当年用铅笔写的一行字:“思维和存在何者第一性——必考!”

小满凑过来看:“你们大学也考这个?”

陈默说:“考。背得滚瓜烂熟,考完就忘了。”

他那时候没想到,这一句“必考”,是从一本讲费尔巴哈的书里来的。

一本书评,变成了一本书

1883 年,马克思去世。三年后,六十五岁的恩格斯,接到一个写书评的活儿:一位丹麦学者新出了一本研究费尔巴哈的书,杂志请他评一评。

他没有只写一篇书评。他借这个机会,把他和马克思年轻时怎样从黑格尔、从费尔巴哈那里走出来,从头理了一遍,写成了一本小书:《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1886 年,这本书先在杂志上连载;1888 年出了单行本。第 15 章讲过:单行本后面,附上了马克思四十多年前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十一条提纲,那是提纲第一次和读者见面。

这本书,一半是回忆,一半是清算。导论里引过的那句“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就出自这本书。恩格斯没有忘记,当年是谁替他们捅开了那个口子。

他看见了哪一处

恩格斯在这本书里,对费尔巴哈下了好几刀。有几刀,前面几章已经用过了:费尔巴哈把黑格尔简单地撇在一边,可宣布一种哲学是错的,并不能制服它(第 17 章);他在看自然的时候是唯物的,一到宗教和伦理,就露出了唯心的底子(第 19 章);他的道德为一切时代设计,所以在哪里都用不上(第 18 章)。

还有一刀,是这本书的落点。恩格斯说,费尔巴哈并不想取消宗教,他想的是把宗教“完成”:用一种“爱的宗教”,代替对神的宗教。可在这种新宗教的核心,是对一个抽象的“人”的崇拜。恩格斯说,这种崇拜,必须由关于现实的人、关于他们的历史发展的科学来代替。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刀和第 22 章施蒂纳那一刀,砍在同一个地方:“人”被抬成了新神。只是施蒂纳把“人”砍掉以后,剩下的是一个孤零零的“我”;恩格斯把“人”砍掉以后,要换上的是一门讲现实的人、讲历史的学问。他比施蒂纳多往前走了一步:他要土,要年代。

而且,恩格斯把费尔巴哈扔掉的那台发动机,捡了回来。他在这本书里,把黑格尔的辩证法夸得很高:在辩证法看来,没有什么是最终的、绝对的、神圣的,一切都在生成,一切都在消失。费尔巴哈把“一步一步走”丢了,恩格斯把它补了回来。

他自己塌在哪:路还在,路线图却画到了头

那么,恩格斯塌在了哪里?本书指两处。

第一处,第 15 章已经讲过:就在这本书里,他写下了那句后来写进无数教科书的话,哲学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是哪一个在先的问题。马克思在笔记本里想并起来的两岸,在这本以费尔巴哈命名的书里,又被分开钉了回去。

第二处,更不容易看见。他把“一切都在变”补了回来,却又把“变”交给了规律。在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他说,要做的事,是找出那些在人类历史里起支配作用的一般运动规律,就像在自然里找规律一样。规律找到了,历史往哪里走,也就事先画好了。路还在,路线图却画到了头。

规律本身,没有什么不好。要紧的是:量到什么,就算这条规律错了?这句话,他没有事先写下来。

他自己的那一刀:曼彻斯特的棉纺厂

恩格斯 1820 年生在德国西部的一个工厂主家庭,父亲是做纺织生意的。年轻时,父亲把他派到英国曼彻斯特,去自家参股的一家棉纺厂做事。

他在曼彻斯特,看见了工人区的样子:拥挤的住处,长得看不到头的工时,病,饿。1845 年,二十四岁的他,写出了一本《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写的就是自己亲眼看见的那些街、那些人。

后来的二十年,他又回到那家棉纺厂,一边做事,一边从自己的收入里,一笔一笔接济流亡伦敦的马克思一家。马克思写《资本论》的那张桌子底下,也垫着一座工厂。

说到这里,本书想把两座工厂放在一起看。费尔巴哈写作的饭碗,来自妻子家的瓷器厂,那座窑他天天看得见,却没有写进书里。恩格斯的饭碗,来自自家的棉纺厂,他却把那一座座工厂、厂里的那些人,写进了书里。他是一个看见了自家那块土的人。

课本上的那一句,是怎么走进来的

陈默课本上那一句“必考”,从恩格斯 1886 年的那本书,到他大学的课堂,中间还走了很长一段路。

这句话先是在德国和俄国的马克思主义者那里被一遍一遍引用,后来进了苏联的哲学教科书,被排成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体系的第一章;二十世纪中期以后,中国自己编的哲学教科书,也大多从这一章讲起〔待核:具体的书名与年份〕。一句书评里的话,一代一代地被引、被排、被考,最后成了一个大学生铅笔旁注里的“必考”。

在本书看来,这正是第 33 章说的那件事:一个说法也有来路,它走到哪里,就长成哪里的样子。恩格斯写下它的时候,是在给一本研究费尔巴哈的书写评论;到了陈默手里,它成了一道不许错的考题。

他明明说没有什么是最终的

陈默翻着那本旧教材,替恩格斯说话。

他说:恩格斯在同一本书里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是最终的、绝对的、神圣的。你凭什么说他把路线图画到了头?

这一句顶住了。本书得让一步:他确实这样说过,而且说得很漂亮。本书收窄:在方法上,他拆掉了终点;在“历史有规律,这些规律可以像自然规律一样被找出来”这件事上,他又把路线图画到了头。

陈默没有松口:有规律有什么不好?天气也有规律。

本书的回答是: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结果晴了,气象台会回去改自己的模型。量到什么就算预报错了,是事先写好的。可“历史必然”一类的说法,说错了,常常不改,只说“时候未到”。一条没有写下判负条件的规律,是一张不许擦的路线图。

陈默想了想,说:我们那门课的期末考试,确实只有标准答案,没有一道题问过,什么情况下这个答案算错。

让他点头的,是“预报错了会改”那一步。

回到饭桌

那本旧教材,陈默没有扔。

他把它拿回了自己房间,放在书桌上。在第一章那一页,他当年那行铅笔字的旁边,他用钢笔添了一行:“什么情况下,这一句算错?”

小满看见了,把这句话抄进了自己的问题本里。

饭桌小练习想一句你从小就背熟的“标准答案”。试着给它写一个判负条件:量到什么、看到什么,就说明它错了?

一句话结算恩格斯把费尔巴哈扔掉的那台发动机捡了回来,又把他那面镜子的两岸钉了回去;他补回了“一切都在变”,却把“变”交给了一张没写判负条件的路线图。

两个洞其一,“历史规律”这件事,本书只点到为止,详细的讨论在《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卷五。其二,恩格斯看见了自家工厂那块土,这是他比费尔巴哈强的地方;可他写进书里的土,主要是生产的那一层,别的几层有没有进来,本章没有细看。

本章史料核验〔核〕《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源于评论丹麦学者施达克 1885 年的费尔巴哈研究,1886 年连载于《新时代》,1888 年出单行本并附《提纲》;书中“对抽象的人的崇拜必须由关于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的科学来代替”、费尔巴哈欲“完成”而非取消宗教、辩证法视一切为非最终的、第四部分“发现在人类社会历史中起支配作用的一般运动规律”之意;〔核〕恩格斯 1820 年生于工厂主家庭,1845 年出版《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50 年起约二十年在曼彻斯特家族参股的棉纺厂工作并接济马克思——均为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与通行传记的内容。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中译本页码;“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的中译页码。

第二十六章

韦伯与涂尔干:宗教会干活

回看除夕那天的下午。

年夜饭还没开席,家里已经忙成了一锅粥。奶奶在厨房里炸肉丸子,油锅滋滋响;妈妈在案板上切菜,切了一盆又一盆;老陈蹲在院子里杀鱼,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陈默踩着凳子贴春联,小满在下面喊“歪了歪了”;来福在每个人脚边钻来钻去,哪儿都想去凑个热闹。

谁也没闲着,谁也没说“团圆”两个字。可到了下午四点,一家人站在贴好的春联底下,满身油烟味,相互看着笑的时候,团圆已经在那儿了。

他们看见了哪一处:宗教会干活

卷四第 20 章说过,费尔巴哈只看见了人往神那里投,没看见投出去的东西会长出自己的样子,再回来改人。在他之后,把“宗教会干活”这件事,一五一十讲出来的,是两位社会学家:德国的韦伯,法国的涂尔干。

先说韦伯。1904 年到 1905 年,他写了一篇长文,后来成了书,叫《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他问了一个很怪的问题:为什么近代的资本主义,偏偏在一些新教徒最多的地方先长起来?

他的回答,大意是这样的。新教里有一派,相信人得不得救,是神早就定好的,人自己改变不了,也不知道。这让信徒心里非常不安:我到底是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于是,他们拼命地工作,省吃俭用,不乱花钱,把一辈子过成一张没有污点的账单,好从自己兢兢业业的日子里,看出一点被选中的迹象。这样一代一代下来,一种讲究勤勉、节俭、把赚来的钱再投进去的“精神”长了出来。宗教里的一个想法,回过头来,改写了人怎样干活、怎样花钱。

他后来还打过一个比方:直接推着人往前走的,是利益;可是由观念造出来的那些“世界图景”,常常像铁路上的扳道工,决定了利益这列火车,沿着哪一条轨道跑。

再说涂尔干。1912 年,他出了一本书,叫《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他研究的是当时人们记下来的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图腾和仪式。他发现,一个部落的人平时散在各处,各忙各的;到了举行仪式的时候,大家聚到一起,唱,跳,喊,情绪一浪高过一浪。他管这叫“集体欢腾”。每一次欢腾过后,这群人就重新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也就是说,仪式并不只是在表达一群人已经有的团结,它在一次一次地把这份团结造出来。

除夕下午那一场手忙脚乱,照涂尔干的看法,就是一场小小的集体欢腾。“忙”本身,就在造团圆。

这两个人,正好补上了费尔巴哈最大的一个缺口:投出去的东西,会写回来,而且写回来的,是原来没有的东西。

他们自己塌在哪

可他们也各有塌下去的地方。

先说涂尔干。他说,一个部落拜的那个神,说到底,就是这个部落自己,只是被想象成了一个神圣的样子。说得直白些:社会在崇拜它自己。这话听上去,很像费尔巴哈:费尔巴哈说,人拜的神,是人自己的本质;涂尔干说,人拜的神,是社会自己。投射的那一方,从“类”换成了“社会”,镜子还是那面镜子。神仍然是某样本来就在的东西的影子,只是这回,镜子前站的是社会。

再说韦伯。他把“宗教会干活”讲得最细,可有一件事他说不清:观念和利益,这一回是谁先动的?什么时候换了手?扳道工和火车,谁在决定谁?他留下的,是一个一个漂亮的例子,没有一把能量出“谁先动”的尺子。

还有他那本书的结尾。他说,当初的清教徒,是自愿在自己的职业里兢兢业业;到了今天,人人都被迫这样过日子,那种精神早已走了,只剩下一个像钢铁一样硬的外壳,后来的人把它译成“铁笼”。以后谁会住在这个笼子里?会不会有新的先知出现?他说,没有人知道。

照这本书的看法,“铁笼”这个比方,把一样东西稳下来以后的样子,看得太死了。稳下来的东西,还能再动;可在他那里,要让它再动起来,只能盼着一位先知从天而降。换手没有办法,只有奇迹。

铁笼在哪里

韦伯那个“铁笼”,今天的读者,多半在自己的工作里见过。

陈默在省城的那几年,就住在一个这样的笼子里:每个月的考核表,每个星期的进度会,每一天几十条催进度的消息。当初进单位,是他自己想要的;后来,这些表格和会议,一样一样稳下来,没有人再问它们是为了什么,人人都照着它转。

在本书看来,韦伯看见的那个笼子,是一个稳下来以后、忘了自己为什么稳下来的样子。本书和他分开的地方,还是那一处:稳下来的样子,还能再动。陈默离开了那个笼子,这是一种动法;也有人留在笼子里,把一张考核表,改出了一点新的样子,那是另一种动法。先知不从天上来,改形可以从一张表开始。

他们自己的那一刀

韦伯 1864 年生在德国一个政界人家,父亲是议员,母亲是一位极虔诚的新教徒。家里一个讲权力,一个讲信仰,常常不和。1897 年,他和父亲大吵一架,几个星期后,父亲突然去世。此后几年,他精神崩溃,没法上课,只好辞去教职。那篇讲新教伦理的长文,是他从这场崩溃里慢慢爬出来以后写的。

涂尔干 1858 年生在法国东部,父亲、祖父都是犹太教的拉比,家里原本指望他也当拉比。他没有走那条路,而是成了法国社会学的开山人物。第一次世界大战里,他唯一的儿子战死在前线。两年后,1917 年,他也去世了。一个一辈子研究“团结”和“仪式”的人,晚年亲身走进了最大的一场哀悼。

电视里的那一场欢腾

涂尔干说的“集体欢腾”,在今天中国人的除夕夜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样子: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一年一回,几亿人在同一个晚上,对着同一台晚会,笑同一个小品,等同一声零点的钟响。这一家人的除夕夜也一样:奶奶等着看戏曲那一段,老陈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妈妈对每一个小品都要评上两句,小满低着头,在手机上抢红包。

照本书的读法,这一场欢腾,这些年一直在改形。一家人一起守着电视、一句一句跟着笑的样子,淡了;各自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多了。可到了零点倒数的那十秒,一家人还是会一起抬起头来,一起数“十、九、八……”。欢腾薄了一层,还没有断;它换了样子,接着在造“我们是一家人”这件事。

那不就是我们家在拜我们家自己?

陈默读完这一章,先给涂尔干挑刺。

他说:照涂尔干的说法,除夕那天我们供祖宗,其实是我们家在拜我们家自己?这跟费尔巴哈说的,有什么两样?

本书的回答是:两样在一处。费尔巴哈说,“拜”是认错了,看清了、收回来就好。涂尔干说,“拜”这件事本身,在一次一次地造出这个家;不拜了,家会慢慢散。一个说拜是错觉,一个说拜在干活。涂尔干比费尔巴哈多看见了一圈。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还挑他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他一面说,仪式在造出团结;一面又说,神只是社会的影子。那么,是影子造出了影子的主人?在他那里,这一圈最后又绕回了原点:社会是先在那儿的,仪式只是隔一阵子,给它充一次电。可除夕那天下午的团圆,并不是一个早就在那儿、等着充电的东西。今年爷爷不在了,团圆和去年不一样;明年小满来摆碗筷,团圆又会和今年不一样。它每一年,都是重新长出来的。

陈默想了想,说:每一年都是重新长出来的。这一句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今年和去年不一样”那一步。

为什么周一不像周日

还有一件更普通的事,也看得出“会干活”是什么意思。

同一个人,周一早上七点半和周日早上七点半,身上的感觉可能完全不一样。窗外的太阳没有因为星期几而变,床还是那张床;可闹钟、上班、上学、开会,一起把“周一”做成了一种有分量的时间。有人周日晚上就开始发慌,有人周一早上吃不下饭,有人周五下午一下子轻松了。

“星期一”当然是人定出来的分法;可它一旦进了制度,就会回过头来安排人的身体。这里没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一个说法进了制度,制度进了习惯,习惯进了身体。节日也是这样:一个节日稳下来以后,会提前安排好车票、年货、请假、一家人的争执和盼头,甚至让一个多年不回家的人,到了那几天,忽然觉得“该回去了”。

从这里,可以给本书以后所有的“会干活”,立一条规矩:凡说一个想法“影响”了现实,都要接着问三句:它是通过谁的动作进来的?在哪一种制度或习惯里稳下来的?稳下来以后,又改了谁下一次的选择?三句都答不上来,“影响”两个字就说得太宽了。

回到饭桌

回到除夕那天下午四点。春联贴好了,是陈默贴的,小满在下面指挥。贴完一看,还是有点歪。

老陈说:“歪就歪吧,年年都歪。”

奶奶说:“你爷爷在的时候,也是年年贴歪。”

一家人都笑了。那一刻,谁也没有去想涂尔干,可一家人都知道:今年的年,开始了。

饭桌小练习想一件你家里每年都要一起“忙”一次的事:包饺子、贴春联、大扫除、给谁过生日。忙完了,你们之间,多出了什么?

一句话结算韦伯和涂尔干把“宗教会干活”讲透了,补上了费尔巴哈最大的缺口;可涂尔干又把神读成了社会的影子,韦伯把稳下来的东西看成了只能靠先知打开的铁笼。

两个洞其一,韦伯说不清的“谁先动、何时换手”,要怎样量,卷七第 35 章给读数。其二,涂尔干研究的是一百多年前旁人记下的澳大利亚原住民资料,他的结论后来被很多人质疑过,本章没有展开。

本章史料核验〔核〕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4—1905 年发表,预定论引起的救赎焦虑、入世禁欲与资本主义精神的关联、“扳道工”比喻(1915 年《世界宗教的经济伦理》导论)、书末“钢铁般坚硬的外壳”(通译“铁笼”)与“新的先知”之语;〔核〕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1912 年出版,以澳大利亚图腾资料为主,“集体欢腾”,氏族之神即氏族本身;〔核〕韦伯 1864 年生,1897 年与父争吵后父亲去世,此后精神崩溃、离开教职;涂尔干 1858 年生,出身拉比世家,独子一战中阵亡,本人 1917 年去世——均为通行的学术史与传记资料。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中译本页码;涂尔干之子阵亡的确切时间与地点。

第二十七章

布伯:太初有关系

冬至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奶奶翻出一本旧相册,给小满看。

相册的塑料膜已经发黄了。第一页是她和爷爷的结婚照,两个人坐得笔直,谁也没笑。往后翻,是老房子,是供销社门口的爷爷,是抱着老陈的奶奶,是一家人在院子里晒被子。

小满问:“奶奶,你们俩在一起五十年,天天见面,不腻吗?”

奶奶说:“腻。天天一个样。他早上五点起来烧水,我六点起来做饭;他看报,我择菜;吃完饭他出去溜达,我洗碗。一个样,过了五十年。”

“那还有什么意思?”

奶奶没有回答,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爷爷去世前一个月拍的: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谁也没看镜头,都在看对方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

他看见了哪一处:太初有关系

第 10 章说过,“我和你”是费尔巴哈一生最温暖的一句话。八十年后,把这句话接过去、讲得最深的,是一位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

布伯自己说过,年轻时,是费尔巴哈给了他决定性的推动。1923 年,他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就叫《我与你》。

书里说,人对世界,有两种基本的说法。一种是“我—它”:把人、把东西当成对象,去认识,去使用,去安排。一种是“我—你”:用整个的自己,面对另一个整个的存在,当下,彼此。这两种说法,不只是两种说话,是两种活法。

他有一句话,后来被人引了无数遍:“太初有关系。”还有一句:“一切真实的生活都是相遇。”

照这本书的看法,布伯接过费尔巴哈的“我和你”,往前挪了关键的一步。在费尔巴哈那里,“我”和“你”说到底都是“类”的一员,两个人合在一起,合成的是人类的本质。那个“类”,是本来就在的;两个人相遇,只是把它认出来。布伯把重心从“类”挪到了“之间”:相遇里发生的东西,不在我身上,也不在你身上,在我们之间。先有关系,后有关系里的两个人。

这一步,正对着本书卷三、卷四反复说的那块地基:人的本质,不是一份本来就在、等人认领的东西。布伯没有这样讲,可他站的地方,离这句话很近。

布伯还比费尔巴哈多走了一步:他没有把神收回到人身上。在他那里,每一个具体的“你”,都像一扇窗,透过它,能望见一个永远不会变成“它”的“你”。他管这个叫“永恒的你”。神在他那里,不是人的倒影,是那个永远可以对之说“你”的对象。

他自己塌在哪:稳定下来,就是堕落?

那么,布伯塌在哪里?

他在书里说,一个让人伤感的事实是: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你”,最后都必然变成“它”。相遇只是一瞬间。一瞬间过去,对面那个人,又变回了一个可以被描述、被认识、被安排的对象。规矩、制度、天天重复的日子,统统属于“它”的世界。

在本书看来,这里有一处看偏了。稳定下来的样子,并不是关系死了,是关系换了一种活法。一样东西露出来、稳下来,成了规矩,成了天天一个样的日子;这个稳下来的样子,还能再动起来,变回面对面的样子。第 13 章说过:规矩是稳住了的样子,它不是死的,还能变。

奶奶和爷爷那五十年,在布伯的眼睛里,大概有很多是“我—它”:烧水,做饭,看报,择菜,谁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可相册最后一页那张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看对方手里的橘子。天天一个样的日子,也可以是一个稳稳当当的“我—你”。

布伯还有一个地方没有讲:相遇从哪里来?他说,“你”是凭着恩典来到我面前的,不是靠寻找找到的。相遇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它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怎样量它,他都没有讲。

他自己的那一刀:阳台上的那一个小时

布伯 1878 年生在维也纳。三岁那年,母亲离开了这个家,跟一个俄国军官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被送到祖父母家,在当时属于奥地利的伦贝格长大。祖父是一位研究犹太经典的学者,也是一个生意人。

四岁那年,他站在院子里的木阳台上,问邻家一个大一点的女孩: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女孩说:她不会回来了。

很多年后,布伯写道,他这一辈子关于“真正的相遇”所懂得的一切,大概都是从阳台上的那一个小时开始的。他还为这件事造了一个词,德语叫 Vergegnung,意思是一场“错过了的相遇”。二十年后,母亲远道来看他。他看着她依然很美的眼睛,耳边响起的,正是这个词。

后来,他在法兰克福大学教书。纳粹上台以后,他组织犹太人的成人教育,在最黑的年月里,教人读书、教人不丢掉自己。1938 年,他移居耶路撒冷,在希伯来大学任教,一辈子主张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彼此对话。1965 年去世。

一个一辈子讲“相遇”的人,是从一场错过开始的。他的第一个“你”,是一个不在场的人。这和第 21 章那把空椅子,隔着一百年,照了一面。

替布伯说一句公道话

说布伯把稳下来的日子看成了堕落,也要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布伯自己,并没有把“我—它”一笔抹掉。他在书里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离了“它”,人活不下去;可是只跟“它”过日子的,就不成其为人了。做饭、扫地、算账、看病,都是“我—它”,人得靠这些活着;他担心的,只是人把日子全过成了“它”,再也没有一刻,是面对面的。

照本书的读法,他这一句,已经很公道了。本书和他的分别,只剩一处:他把“你”变成“它”,看成一个让人伤感、躲不开的下坡;本书把它看成一次稳下来,稳下来的日子里,“你”还在,还能变回来。奶奶和爷爷那五十年里,烧水、做饭、看报、择菜,是“它”;最后一页的照片上,两个人都在看对方手里的橘子,是“你”。两样,一直都在一起。

天天一个样,是“我—它”吗?

小满听陈默讲完布伯,拿着相册来找本书的麻烦。

她说:照布伯说,奶奶和爷爷五十年天天一个样,那不就是“我—它”了?早就没有“你”了。

本书的回答是:布伯大概会这样看。本书不这样看。天天一个样,可以是一段关系稳下来的样子。

小满没有松口:可奶奶自己都说腻。

本书的回答是:腻是真的。可腻和死了,是两回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腻了五十年,还在五十年里天天给他烧水,这份腻,是缠得太久了的腻。

小满还是不服:那怎么分得清?是真的“你”,还是只是习惯?

这一问,本书也分不清全部。本书只给一个家常的办法:看它能不能变回来。一段天天一个样的关系,碰上事的时候,能不能一下子变回面对面。

小满想了想,说:爷爷住院那一个月,奶奶天天守在病床边上,一步也不肯走。她那时候,眼睛里只有爷爷。

她说:能变回来。这一条,我服。

让她点头的,是“看它能不能变回来”那一步。

再顶一次:关系会不会成了新的神?

陈默又问:“你们刚批过‘类’,批过‘社会’,现在把‘关系’、把‘之间’放到中间,关系会不会又成了新的神?”

这是一个必须防的坑。要是说“世上最根本的就是关系”,再把关系当成一个不需要来路的答案,本书也只是换了一个词。

所以,本书不说关系永远在先。有时是一个人身上的疼先动,有时是一句老话先动,有时是一条规矩先动,有时是一个人忽然说“不”先动。“之间”这两个字,只是提醒:两头未必早就做好了,放在那里等着相遇。到底是什么先推动了什么,后来有没有换手,要一回一回去看。

陈默说:“那就是说,关系也得接受同一把尺子。”

这一句,本书认。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小满问奶奶,能不能把最后一页那张照片借给她。

奶奶把照片从塑料膜里抽出来,递给她。小满把它夹进了自己的问题本,当书签用。

饭桌小练习想一段你身边“天天一个样”的关系:父母,老夫老妻,老同事。它上一次“变回面对面”,是什么时候?

一句话结算布伯把“我和你”从“类”里挪到了“之间”,这一步走得很深;可他把稳下来的日子读成了“你”变成“它”的堕落,而稳下来的样子,本来还能变回面对面。

两个洞其一,“永恒的你”是布伯宗教思想的核心,本书不判断它的真假,只记下:他没有把神收回到人身上。其二,“相遇从哪里来、怎样长出来”,布伯说是恩典,本书在卷七第 39 章给一个家常的读数。

本章史料核验〔核〕布伯自述年轻时受费尔巴哈决定性推动,并引《未来哲学原理》“人的本质只在团体中、在我与你的统一中”——弗里德曼《马丁·布伯:对话的生活》第 9 章据《人是什么》转述;〔核〕1878 年生于维也纳,三岁时母亲离家,由祖父所罗门·布伯在伦贝格抚养;四岁时在阳台上被邻家女孩告知母亲不会回来;造词 Vergegnung,二十年后见到母亲时想起这个词——《公益》杂志书评、《韩国时报》2026 年 8 月 2 日文及布伯自传片断转述;〔核〕1923 年《我与你》;“我—你”“我—它”、每个“你”终将变成“它”、“你”凭恩典而来、“永恒的你”;1924—1933 年任教法兰克福,1938 年赴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主张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对话,1965 年去世——大英百科、法国通用百科等。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太初有关系”“一切真实的生活都是相遇”两句的中译本页码。

第二十八章

巴特:他不认识死亡

爷爷周年那天夜里,小满睡不着,抱着枕头去了奶奶的房间。

她钻进被窝,问:“奶奶,爷爷现在在哪儿?”

奶奶说:“在你心里,在我心里。”

小满说:“那是你们大人哄小孩的。”

奶奶想了很久,说:“那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去哪儿,不归我管。那是老天爷管的事。”

他看见了哪一处:一场被神祝福的战争

卡尔·巴特,是二十世纪最有名的新教神学家之一。在神学家里,他是少有的几十年一直认真对待费尔巴哈的人。他说过,想用抱怨和怒气去驳倒费尔巴哈,是不可能的。

巴特看见的,先是一件事,不是一个道理。

1914 年 8 月,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开打,德国九十三位最有名的学者、作家、艺术家,联名发表了一份宣言,替德国的战争辩护。签名的人里,有巴特最敬重的几位老师。那时的巴特,是瑞士一个工人小镇上的年轻牧师。他后来回忆,那一天,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法跟着这些老师去读《圣经》、读历史了。

照后来研究者的讲法,巴特认定:他的老师们,被一种神学带偏了。那种神学,把神和人类文化里最好、最深的东西绑得太紧。人在自己最美好的东西里看见神,久而久之,就会在自己民族最骄傲的东西里看见神;等到这个民族要打仗了,神也就站到了枪炮这一边。

放到这本书里看,这正是第 13 章那面镜子。一个民族把自己最好的样子投到天上,叫它神;这面镜子只照得出站在它面前的东西,照不出这个民族身上的恶。等到这个民族举起刀,镜子里的神,也举起了刀。

所以巴特说,费尔巴哈的批评,打中的正是这种“从人出发谈神”的神学。他还说,费尔巴哈把人的可能看得太天真,他不认识死亡,也误解了恶〔待核〕。在一次战争之后,巴特在书里写下了很重的话,大意是:人从来就不是善的,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这一刀,正砍在卷四第 21 章那一处:死与恶,这块人看不见的土,在费尔巴哈的镜子里照不出来。

他自己塌在哪:只许一个方向

那么,巴特自己给了什么答案?

他的答案,是把方向整个倒过来。在他看来,神和人之间,有一道“无限的质的差别”:神是全然不同的那一位,人从自己这一头,无论怎样往上够,都够不着神。人能知道的关于神的一切,都只能是神自己从那一头启示下来的。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里只剩下一根箭头:从神到人。

有意思的是,这正好是费尔巴哈的镜像。费尔巴哈只许箭头从人到神:神是人投出去的影子。巴特只许箭头从神到人:人对神的一切认识,都是神给的。两个人各握着半圈,都缺来回。

本书在这里必须说清楚:本书不判断巴特的神学对不对,也不判断神在不在。这些问题,超出了这本书能管的范围。本书只看箭头的方向。只许一个方向的箭头,不管指向哪边,都画不出一个来回的圈。

他自己的那一刀:红色牧师和那一次拒绝

巴特 1886 年生在瑞士巴塞尔。1911 年到 1921 年,他在瑞士北部一个叫萨芬维尔的工人小镇当牧师。镇上的人多在工厂做工,工资低,工时长。他替工人争教育、争权益,加入了社会民主党,人称“红色牧师”。

1914 年那份宣言以后,他埋头重读保罗写给罗马人的书信,写出了一本解读它的书。这本书 1919 年出版,1922 年大改后再版,在德语神学界炸开了锅。他没有博士学位,却被请到德国的大学当教授。

1933 年,纳粹上台,想把新教教会也变成自己的附庸。1934 年,一批不肯低头的牧师和信徒发表了一份宣言,公开拒绝让国家凌驾在教会的信仰之上,那份宣言的草稿,主要出自巴特之手。1935 年,德国要求每一位教授无条件宣誓效忠希特勒。巴特要求加上一句限定,被拒绝以后,他丢掉了在波恩大学的教席,被迫离开德国。家乡巴塞尔的大学,马上请他回去任教。他在那里一直教到 1962 年,1968 年去世。

一个坚持说“人从来就不是善的”的人,恰恰是那个年代里少有的、敢对一个自称受神祝福的政权说“不”的人。这一点,本书照实记下来。

两种恶的来处

费尔巴哈自己,对宗教里的恶,有过一个说法(第 21 章引过):恶的根,在于人把自己的本质当成了另一个东西,于是有了狂热,有了血腥的献祭。

1914 年那一幕,却恰好是反过来的:神并没有被推到人的外面去;恰恰相反,神和一个民族最骄傲的样子贴得太紧,几乎成了同一个东西。

在本书看来,这两种恶,一种来自“太远”,一种来自“太近”。一面只照现成东西的镜子,两种恶都照不出来:它只会把人推远或者拉近,却看不见站在镜子前面的人,自己手里正拿着刀。

巴特自己的另一半

说巴特只许箭头从神到人,也要把他晚年的一件事照实记下来。

1956 年,七十岁的巴特做过一次演讲,题目叫《神的人性》〔待核:演讲的地点与出版细节〕。他在里面回头看自己年轻时的那本罗马书释义,说那时候为了把神和人分开,话说得太重了;他说,神不是一个只站在远处的“全然他者”,神的神性里,本来就有他对人的那一份亲近。

照本书的读法,这是巴特自己,把那根只许一个方向的箭头,往回拉了一截。年轻时,他为了顶住一个把神当成民族镜子的时代,只能把门关得死死的;老了,他又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本书不判断他晚年的神学对不对,只照实看见:连他自己,也没有一直站在那一根箭头上。

一半是我想他,一半是他叫我摆

陈默读完这一章,替费尔巴哈不服。

他说:巴特说,神是全然他者,人够不着,只能等神启示。可他怎么知道神启示了什么?还不是靠人写的书、人讲的道?说到底,还是人。

本书的回答是:这个反问,是地地道道的费尔巴哈式反问,很有力。本书不替巴特答,也不替费尔巴哈判。本书只看箭头:你这一问,是想把箭头拉回到只从人出发;巴特那一边,是想把箭头按回到只从神出发。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本书的回答是:本书不站边。本书只看见,两边各握着半圈。

这时候,奶奶在旁边插了一句。她说:你们一个说,是人想出来的;一个说,是天上下来的。我每年摆碗筷,一半是我想他,一半是他叫我摆。

陈默愣了一下。他想说“他怎么会叫你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他跟爷爷一起摆碗筷,摆完了,爷爷说,人到齐了,才能动筷子。那句话,到今天还在叫他。

他说:奶奶这一句,比他们两个都多了一圈。

让他点头的,是奶奶那句“一半是我想他,一半是他叫我摆”。

回到饭桌

回到爷爷周年那天夜里。小满在奶奶的被窝里睡着了。

奶奶轻轻起身,走到堂屋,在牌位前点了一炷香。香点着了,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陈默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在门口站住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就在门口站着,等奶奶把香插好,才回了房间。

饭桌小练习想一件你一直在做、却说不清为什么要做的事。它是你自己想做的,还是有什么在“叫”你做?还是一半一半?

一句话结算巴特看见了费尔巴哈看不见的死与恶,也看见了一面只照好样子的镜子,怎样替一场战争祝福;可他把箭头整个倒了过来,只许从神到人。两个人各握半圈,都缺来回。

两个洞其一,本书不判断巴特神学的真假,只看箭头的方向;有信仰的读者和没有信仰的读者,读这一章会读出不同的东西,这是应当的。其二,巴特对恶的看法,本书只点到“人从来不是善的”这一句,他更完整的论述,本书没有展开。

本章史料核验〔核〕巴特数十年认真对待费尔巴哈、称不能以抱怨与怒气驳倒他、批评他对人的可能过于天真——格拉斯《巴特论费尔巴哈》(《哈佛神学评论》1964)及相关研究转引;〔核〕1914 年 8 月巴特因其老师(包括哈纳克)签署“九十三人宣言”而失望,认定老师们的神学把神与人类文化最好的表达绑得太紧,以致为战争求神的支持——维基百科 Karl Barth 条目及相关资料;〔核〕“人从来就不是善的,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之意、“神与人之间质的差别”——《罗马书释义》,据美国基督教历史研究所文章转引;〔核〕1911—1921 年任萨芬维尔工人教区牧师、人称“红色牧师”、加入社会民主党;1919 年初版、1922 年大改的罗马书释义;无博士学位而受聘哥廷根;1934 年巴门宣言草稿主要出自其手;1935 年因拒绝无条件宣誓效忠希特勒失去波恩教席、返巴塞尔任教至 1962 年;1968 年去世——大英百科、普林斯顿神学院巴特研究中心等。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巴特“不认识死亡、误解了恶”及“从人出发谈神”两语的原文与出处;中译页码。

第二十九章

阿尔都塞:把他译成法文的人

七月中旬,中考成绩出来了。小满比平时考得好一点,上了县一中的分数线。

那天晚饭,一家人难得都很高兴。老陈多炒了两个菜,妈妈没提暑假计划表。

吃着吃着,小满说起了初二那年的数学老师。那位老师有一回当着全班的面说她:“你就是那种一看见数学就发怵的学生。”

“从那以后,”小满说,“我一上数学课就发怵。老师说我是那种学生,我就真的变成了那种学生。”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我也不全是。这次数学,我考了九十八。”

他看见了哪一处:喂,你!

路易·阿尔都塞,是二十世纪法国最有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之一。他和费尔巴哈之间,有一段很少有人知道的缘分:1960 年,他把费尔巴哈早年的几篇哲学宣言,亲手译成了法文。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书一句一句翻译过来,大概是读他读得最细的人。

读得最细,批得也最狠。1965 年,他出了一本书,叫《保卫马克思》。他说,马克思的一生,在 1845 年前后有一道“断裂”:断裂之前的马克思,还是费尔巴哈的学生,满口“人的本质”“异化”“类”;断裂之后的马克思,才开始研究社会的结构。他管自己的立场叫“理论上的反人道主义”:“人的本质”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就是需要被看穿的东西。

1970 年,他写了一篇讲意识形态的长文,里面有一个很出名的例子。一个人走在街上,身后有警察喊了一声:“喂,你!”这个人转过身来。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认了:被叫的,就是我。阿尔都塞管这个叫“召唤”。在他看来,学校、家庭、教会、报纸,天天都在这样喊人:你是学生,你是好孩子,你是某某人。人就在一次一次的转身里,成了一个“主体”。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刀,砍在了卷四第 16 章那块地基上。费尔巴哈说,人的本质本来就在,只是被投到了外面。阿尔都塞说:你以为本来就在的那个“自己”,是被叫出来的。换成本书的话说:主体,是被叫出来的一个样子,它并不是本来就在。

小满初二那年的事,就是一次“召唤”。老师叫她“那种学生”,她一转身,就认了,真的成了那种学生。

家里也天天在召唤。陈默从小被亲戚们叫作“我们家的大学生”,这一叫就是十几年;他照着这个名字长大,考学,进省城,进大单位。他辞职那一天,第一个难受的,不是爸妈,是他自己:他得先对自己承认,那个被叫了十几年的名字,他不打算再应了。

他自己塌在哪:没有主体的过程

那么,阿尔都塞塌在哪里?

他的另一句名言是: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在他看来,结构在先,结构决定一切,人只是结构的一个位置、一个承担者。箭头只从结构指向人:结构喊,人转身。

在本书看来,他把费尔巴哈的“本质本来就在”,换成了“结构本来就在”。本来就在的东西换了,“本来就在”这件事没换。那一层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个人心里那一下不服,那一句“可我也不全是”——在他的图景里,被结构吞掉了。

而小满那句“可我也不全是”,恰恰是他漏掉的那半圈。被叫的人会转身,也会回嘴。人被结构叫出来以后,也会反过来改写叫他的那个结构。稳下来的结构,还能动。

结构也不是铁板一块。学校的规矩、老师的评语、家里的称呼,都是人和人一年一年缠出来的,也就能被人一年一年改回去。一个老师心里对一个学生的看法,是结构的一小块;这一小块,是会被一个学生改掉的。

他自己的那一刀:战俘营里的五年

阿尔都塞 1918 年生在当时属于法国的阿尔及利亚。第二次世界大战初,他应征入伍,1940 年被德军俘虏,在战俘营里关了整整五年。

战后,他回到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在那里读书、教书,一待就是三十多年,教出了一批后来很有名的学生。他一辈子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常常住院。

他的晚年很不幸。1980 年,他在一次精神疾病发作中,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被认定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没有受审,此后多在医院里度过,1990 年去世。本书只照实记下这件事,不拿它去说他的哲学。

回嘴的三个办法

阿尔都塞说对了一半:人是被叫出来的。那么,被叫的人,怎样回嘴?本书从小满这一年里,数出了三个家常的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问一句“凭什么”,也就是去找那个叫法的来路。“你就是那种学生”,是哪一天、谁、为了什么说的?找到了日子,那个叫法就不再像天生的,它只是某一天的一句话。

第二个办法,是做一件反例。九十八分,就是小满做出来的反例。一个反例,不一定能改掉别人的叫法,可它能先改掉自己心里的那个叫法。

第三个办法,是换一个叫法。小满后来不再说自己是“发怵的学生”,她说自己是“还没学会的学生”。一个字没变的事实,换了一个叫法,往后的路就换了方向。

这三个办法,都不是跟叫她的人吵架。它们做的,是第 20 章那一圈里的后半圈:被叫出来的人,长出了自己的东西,再回过头去,改那个叫她的结构。

问题本是谁叫我写的?

陈默读完这一章,倒站到了阿尔都塞那一边。

他对小满说:阿尔都塞说得有道理。你说“可我也不全是”,这句话,也是被叫出来的:被家里叫,被学校叫,叫你当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

本书先让一步:被叫出来的那一部分,很大,也很真。小满初二那年的发怵,不是装出来的;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老师当着全班这样一叫,很难不转身。

小满没有松口:那我考九十八,也是被叫出来的?那个老师可没叫我考九十八。

陈默说:那是另一套召唤。爸爸让你帮着看店,妈妈让你吃米粉,我让你记问题本。

小满把问题本拿出来,翻到一页,推到陈默面前:那你告诉我,是谁叫我写这一行的?

那一行写的是:有没有一种镜子,会先动?

陈默看了半天,说:没人叫你写。

本书的回答是:这就是阿尔都塞漏掉的那半圈。人被叫出来,也会自己长出没人叫过的东西,再用它去改写叫他的人。

陈默说:没人叫她写的那一行。这一条,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问题本上那一行没人叫她写的问题。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小满翻出了初二时班级群里那位数学老师的联系方式。她犹豫了很久,发了一句:“老师,我中考数学考了九十八。”

第二天一早,老师回了消息:“太好了。我当年那句话,说错了。”

小满把手机递给奶奶看。奶奶看不太清字,让小满念了两遍。

饭桌小练习想一句别人给你贴过的标签:“你就是那种人。”你转过身,认了吗?后来,你有没有回过嘴?

一句话结算阿尔都塞看出了主体是被叫出来的,这一刀砍在费尔巴哈“本质本来就在”的地基上;可他把“本质本来就在”换成了“结构本来就在”,箭头只从结构指向人,漏掉了人会回嘴的那半圈。

两个洞其一,被叫出来的部分和自己长出来的部分,各占多少、怎样分,本章只给了一个例子,卷七第 38 章给读数。其二,阿尔都塞的“断裂”说,在马克思研究里争议很大,本书没有展开。

本章史料核验〔核〕阿尔都塞 1960 年将费尔巴哈早期哲学宣言译为法文(《哲学宣言》);1965 年《保卫马克思》提出 1845 年“认识论断裂”与“理论上的反人道主义”;1970 年论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一文中的“召唤”与警察呼喊之例;“没有主体的过程”——斯坦福哲学百科 Feuerbach、Althusser 相关条目及学界通行介绍;〔核〕1918 年生于阿尔及利亚,1940 年被俘,在德国战俘营关押五年,战后长期任教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长期受抑郁症困扰;1980 年在精神疾病发作中杀妻,被认定不负刑事责任,1990 年去世——通行传记资料。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中译本页码。

卷五收束

补一塌一

卷五走完了。八位批评者,本书每人只问了两件事:他看见了费尔巴哈镜子上的哪一处裂缝?他自己,又塌在了哪里?

把八个人排在一起看,是下面这个样子。

施蒂纳看见了“人”被抬成了新神,神坛上只换了一个名字;他自己把缠着人的一切都砍光了,剩下的“唯一者”,又成了一个没有来路的起点。

马克思看见了樱桃树是运来的,土是一代一代人造的,人的本质在人和人的关系里,桥应该是“做”而不只是“看”;他自己把不能相加的缠绕说成了“总和”,留下了关系的两头,把土压成了生产那一层,“改变世界”也没有写下判负的条件。

尼采看见了费尔巴哈只有呼气、没有吸气,人是一座桥、不是终点;他自己只吸不呼,把幸福也一起看不起了。

恩格斯把费尔巴哈扔掉的“一步一步走”捡了回来;他自己在一本以费尔巴哈命名的书里,把两岸钉了回去,又把“变”交给了一张没写判负条件的路线图。

韦伯和涂尔干看见了宗教会干活,会回过头来改人,改出原来没有的东西;涂尔干却又把神读成了社会的影子,韦伯把稳下来的样子看成了只能靠先知打开的铁笼。

布伯把“我和你”从“类”挪到了“之间”;他自己把稳下来的日子,读成了“你”变成“它”的堕落。

巴特看见了死与恶,看见了一面只照好样子的镜子,怎样替一场战争祝福;他自己把箭头整个倒了过来,只许从神到人。

阿尔都塞看见了主体是被叫出来的;他自己把“本质本来就在”换成了“结构本来就在”,箭头只从结构指向人。

预言一的结算

本书动笔之前,先写下过一句话,叫预言一:卷五这八位批评者,每一位补上费尔巴哈缺的一处,自己必定塌下另一处。判负的条件也写在前面:只要出现一位补上了、却没有塌的,这句话就算错。

照上面这张单子,八位里没有一位是补而不塌的。有几位补上的不止一处,比如马克思;可补得再多,也各有塌下去的地方。按事先写下的条件,预言一,在本书目前的判读里,没有判负。

但这里必须把话说清楚。这张单子上的每一格,是本书这只写字的手分派的:谁补了哪一处,谁塌在哪里,是本书的读法。写的手自己去判自己写下的预言,判出来的“没有判负”,只能当作一个示意,不能当作一个读数。要让它真的算数,得换几只手:请几位没有读过本书判法的人,按事先写好的规则,各自去读这八个人的原著,各自去填这张单子,再看他们填出来的,和本书有多少一样。这件事,本书做不了,留给后来的人。

还有一点也要记下。补一塌一,本书看它,不当它是这八个人的笨。它说的是另一件事:只要还站在那面镜子前面——两边还是两个,只照现成的,箭头只许一个方向——补上一处,就会在另一处塌下去。塌,是镜子的脾气,不全是人的毛病。

八家逼本书改了什么

卷五不能只记一本账:八位批评者各补了什么、各塌在哪里。还要记另一本不那么好看的账:他们分别逼本书改了什么。一本讲“写回来”的书,读完八个人,自己一个字都不改,那才是最大的讽刺。

这本账,照实记下。读施蒂纳,本书承认:他的“创造性的无”,是八个人里离“长出新东西”最近的说法,本书差一点把他写成了一个只会砍的人。读马克思,本书承认:八个人里,他看见的地方最多。读尼采,本书收住了一句话:冰箱门上的“鸡娃”,是走了样的尼采,他本人看不起千篇一律的竞争。读恩格斯,本书把“给路装了终点”,收窄成“方法上拆了终点,历史观上把路线图画到了头”。

读韦伯和涂尔干,本书承认,涂尔干比费尔巴哈多看见了一圈。读布伯,本书替他补了一句公道话:他从没有把“我—它”一笔抹掉。读巴特,本书补记了他晚年自己把那根箭头往回拉的一截。读阿尔都塞,本书承认,被叫出来的那一部分,很大,也很真。

这些改动,有的只是收窄一句,有的是补上一节。它们也暴露了本书自己的几个偏好:偏爱共同体,偏爱平衡,碰到超越的东西容易绕开,讲“自己”的时候容易讲得太快。这几个偏好,读者可以拿去当本书的缺口。

侧面的三家

还有三位,没有进这八个人的名单,却从侧面撞到了同一处,这里各记一段。

一位是弗洛伊德。1927 年,他出了一本小书,叫《一个幻觉的未来》,说宗教是人从小对保护、对父亲的愿望,被投到天上,变成了一个幻觉。“投射”这个词,后来成了人人会用的心理学词汇;研究者也常把他这一套,和费尔巴哈放在一起讲。照这本书的看法,他补上了费尔巴哈没讲透的一处:人投出去的,不只是好品质,还有害怕和愿望。可他塌在同一面镜子上:投出去的东西,在他那里仍然只是幻觉,只有去程,没有回程。这一家,本书没有放进卷五,是一个缺口;附录丁补记了他。

一位是海德格尔。1946 年,他写了一封长信,后来叫《论人道主义的信》。信里的意思大致是:一切人道主义,都是从一个事先定好的“人是什么”出发的,从来不去追问这个“人是什么”本身是从哪里来的。这一句,正撞在费尔巴哈“人的本质本来就在”那块地基上。

一位是福柯。1966 年,他出了一本书,叫《词与物》。书的最后说,“人”这个观念,是一个晚近的发明,也许快要走到头了,就像画在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会被潮水抹去。在本书看来,这句话说的是:“人”也有年代,它也是露出来、稳下来的一个样子,而不是本来就在的东西。

海德格尔和福柯这两位怎样撬、撬开了多少、又卡在了哪里,王德生老师的五讲讲座《130 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里,第二讲和第四讲会分别讲到。本书只在这里,把他们指给读者看。

下一卷,本书离开德国和法国的书房,回到中国人的饭桌上。

卷六

在中国的饭桌上

费尔巴哈那句“神学的秘密是人学”,放到中国人的饭桌上,会碰到几样两千多年前就有的东西:祭,吃,仁。

孔子在牌位前说了一个“如”字:祭如在。他不急着判祖宗在不在,先看祭祀让人成了什么样的人。荀子说得更直白:懂的人把仪式当成人间的礼文,不懂的人把它当成神灵;他还看见了费尔巴哈没看见的回程:礼是人造的,造出来以后,会回过头来改人。

“民以食为天”“夫礼之初,始诸饮食”,说的是吃不只是身体的事,也是礼的开头;供桌上摆的,常常不是一个民族的饥饿,是一家人记得的那一个人爱吃的那一道菜。一个“仁”字,两笔就写出了费尔巴哈用一整本书说的“我和你”;而儒家的爱,有厚有薄,那是人和人缠在一起的厚度。

然后,本书看费尔巴哈怎样顺着马克思主义这条路,进了中国人的教科书;“类”这个字,又怎样在中国被重新请了回来。

划界:实践论、1978 年的真理标准讨论、实践唯物主义与李泽厚的积淀说,都归王德生老师的《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去讲,本卷只在需要的地方带过一句。

读这一卷,可以留意一件事:中国人的老话,在另一片土上,常常碰到了费尔巴哈没碰到的一处。孔子没有急着揭穿;荀子看见了礼会回头改人;一个“仁”字,把两个人写进了字形里。

可这一卷也不说“中国早就有了”。荀子把画那一圈的笔交给了圣王;差序格局的厚薄,也会僵成一张不许改的座次表。老话有老话的镜子,本书一样照实看。

第三十章

祭如在

回看除夕那天晚上。

年夜饭快开席的时候,小满看见奶奶站在桌角,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摆得端端正正,又用手把两根筷子的头对齐了。

小满小声问:“奶奶,你信不信,爷爷今晚真的会来?”

奶奶没有马上回答。她往那只碗里盛了一勺饭,用勺子背压了压,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我盛饭,第一碗给他。现在也是。”

“那他到底来不来?”

奶奶说:“来不来,是他的事。盛不盛,是我的事。”

一个“如”字

费尔巴哈那句“神学的秘密是人学”,放到中国人的饭桌上,第一个碰到的,是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子。

《论语》里记着孔子对祭祀的态度,只有短短一句:“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祭祖的时候,好像祖先就在那里;祭神的时候,好像神就在那里。孔子还说,自己没有亲自到场的祭祀,就跟没祭一样。

这句话里,最要紧的是那个“如”字。孔子没有说祖先一定在,也没有说祖先一定不在。在不在,他放在一边不去判;他在意的,是人祭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当他在。

《论语》里还有两处,意思相通。一处是孔子说,对鬼神要恭敬,但要隔着一点距离,不要把日子过成围着鬼神转。一处是孔子回答学生的:还不会好好侍奉活人,怎么去侍奉鬼?还没弄懂生,怎么懂得死?

奶奶那句“来不来,是他的事;盛不盛,是我的事”,就是一个“如”字。

荀子:君子当它是文,百姓当它是神

孔子之后两百多年,另一位儒者荀子,把这件事说得更直白。

荀子在《天论》里问:天旱了,人们举行求雨的祭祀,接着下雨了,这是为什么?他自己答:没有什么为什么,就跟不祭也会下雨一样。日食月食了去救,天旱了去求雨,遇到大事先占卜,这些做法,并不是真能求到什么,而是给这些事一个样子,一个章法。

接着,他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懂的人,把这些仪式当成人间的礼文;不懂的人,把它们当成真有神灵。当成礼文,就吉;当成神灵,就凶。

他在另一篇《礼论》里还说,祭祀,说到底是人心里思念、爱慕的那份情;它在君子那里,是人道;在百姓那里,是鬼事。在《解蔽》里,他甚至说,人之所以看见鬼,多半是在受了惊、心里犯迷糊的时候。

照这本书的看法,两千多年前,孔子和荀子也在牌位前停过一步:不急着判它在不在,先看它在干什么活。而且,他们没有走到“揭穿”那一步。孔子和荀子都没有说:既然神未必在,那就把祭祀撤了。他们说的是:祭祀要留着,要好好地祭。

荀子还多走了一步:礼能改人

荀子在他的那片土上,还看见了一样费尔巴哈没看见的东西。

荀子最出名的主张,是人性本恶。人生下来就有欲望,想要吃,想要占,想要比别人强,放任下去就会争、会乱。那么,人身上的善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伪”来的。这个“伪”,不是虚假的意思,是“人为”的意思:人做出来的,学出来的,养出来的。

他还有一个说法,叫“化性而起伪”:用人做出来的礼义,去改变人的本性。礼,本来是人造出来的东西;造出来以后,它回过头来,改了造它的人。

这正是卷四第 20 章说的那一圈:投出去的东西,长出了自己的样子,再回来改人。费尔巴哈只看见了去程,荀子在他的那片土上,看见了回程。

荀子塌在哪

可荀子这一圈,也画得不全。在本书看来,至少有三处。

第一处,他把人性先定成了“恶”。善是人为的,恶是天生的。善有来路,恶没有来路;恶,又成了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

第二处,他把画这一圈的笔,交给了圣王。礼义是圣人制定的,老百姓是被礼义改造的那一方。这一圈,是从上往下画的:上面的人造,下面的人被改。至于老百姓自己,在一年一年的日子里,能不能也造出礼来、改掉礼,他没有讲。后来有不少学者批评荀子,说他的礼义在人性里没有根,是从外面套上去的。照本书的读法,礼既不全在人性里面,也不全在外面,它长在人和人缠在一起过的日子里。

第三处,他把人分成了两层:君子知道那是“文”,百姓以为那是“神”。懂的人明白,不懂的人信着,懂的人也不去点破。这样一来,同一样仪式,对一部分人是一套礼文,对另一部分人是一位神灵,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摆碗筷,不是做给谁看的

陈默听完荀子那句“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拿去问奶奶。

他说:奶奶,那你摆碗筷,是当它是“文”,还是当它是“神”?

奶奶说:我不识几个字,不懂什么文啊神的。我摆碗筷,不是做给谁看的。

陈默没有松口:照荀子的说法,你不识字,就是“百姓”,那你就是当它是神。

本书的回答是:可奶奶明明知道,爷爷不会真的来吃那碗饭。她说过,来不来,是他的事。

陈默又说:那奶奶就是“君子”,当它是“文”,是做个样子。

本书的回答是:也不是。她压那一勺饭的时候,是真心在给爷爷盛饭,不是在走一个样子。荀子把“文”和“神”分给了两种人;可在奶奶一个人身上,这两样是缠在一起的:她知道他不在,还是像他在一样,给他盛第一碗饭。

本书也要收窄前面对荀子的批评:那道“两层”的墙,未必隔在两种人之间,常常就在同一个人的心里,而且是通着的。

陈默想了很久,说:原来“如在”的“如”字,是这个意思。知道他不在,还像他在一样盛饭。这不是假装。

让他点头的,是“知道他不在,还是像他在一样”那一步。

一条发不出去的消息

“如在”这两个字,今天还用得上吗?

陈默的手机里,还存着爷爷的电话号码。爷爷走了一年,这个号码他一直没删。冬至那天,他炒完了那一碗腊肉,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爷爷,我学会炒腊肉了,焦一点的。”

短信发出去,没有回音。他知道不会有回音。

在本书看来,这就是今天的“如在”。不一定是香,不一定是牌位,有时候是一条发不出去的消息,一副多摆的碗筷,一个舍不得删的号码。人知道对面不在,还是像对面在一样,把话说出去。说出去的话,没有人收,可说话的人,被这句话改了:陈默从那天起,不再说“这些都是形式”。

小满的“如”

小满后来,也有了一个自己的“如”。

她把奶奶借给她的那张照片——爷爷和奶奶坐在阳台上,都在看对方手里的橘子——夹在问题本里当书签。每次写下一个新问题,她都会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停一下。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有一回,陈默问她,她想了想,说:“就好像,写完了,给爷爷看一眼。”

照本书的读法,这就是“如在”在一个十五岁孩子身上长出来的样子:没有香,没有牌位,只有一张照片、一本问题本,和一个“好像”。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饭后收拾碗筷,奶奶让小满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端回厨房。

小满端着那只碗,饭已经凉了。她在问题本上写了一行:“如在”的“如”,是假装吗?

写完,她把“假装”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像”字。

饭桌小练习想一件你“明知道……还是会做”的事:给不在的人留一副碗筷,在亲人忌日做一道他爱吃的菜,在老房子门口站一站。你做的时候,是在假装,还是在“如”?

一句话结算两千多年前,孔子用一个“如”字,在牌位前停住了:不急着判它在不在,先看它怎样让人成为人;荀子更看见了礼能回过头来改人,只是他把画这一圈的笔,交给了圣王。

两个洞其一,孔子的“如”,是一种态度,还是一种办法?它能不能量?卷七第 37 章再说。其二,儒家之外,佛家和道家怎样看祭祀与鬼神,本章没有讲。

本章史料核验〔核〕“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论语·八佾》;“敬鬼神而远之”——《论语·雍也》;“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核〕“雩而雨,何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荀子·天论》;“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荀子·礼论》;人见鬼多在惊惑之时之意——《荀子·解蔽》;“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化性而起伪”——《荀子·性恶》;〔核〕牟宗三、徐复观等批评荀子礼义在人性中无根——儒家网所刊学术文章转述。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无。

第三十一章

民以食为天

中秋那天下午,家里人都累。老陈上午跑了三单上门安装,妈妈在学校监考了一整天,陈默帮着老陈扛了一上午的水管。

陈默提议:“今晚点外卖吧。大家都累了,点个大份的,一样吃。”

奶奶正在择菜,头也不抬:“中秋饭,外卖不算数。”

“怎么不算?吃进肚子里,不都一样?”

奶奶把一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那你往后过年,也点外卖?”

陈默不说话了。那天晚上,一家人还是在家里做了一桌菜。后来就是第 19 章那一幕:一只碗碎了,饭照吃。

吃,是天大的事

费尔巴哈那句最出名的话,“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放到中国的饭桌上,会碰到一连串更老的话。

《史记》里记着,楚汉相争的时候,谋士郦食其劝刘邦,说了一句后来流传了两千年的话:“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当王的,把老百姓当成天;老百姓,把吃饭当成天。

《孟子》里记着,孟子的对手告子说过:吃饭和男女之事,是人的本性。

还有《礼记》。它讲礼是从哪里来的,说了一句:“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礼的开头,是从吃喝开始的。同一篇里还说,吃喝和男女,是人最大的欲望所在。

就连“祭”这个字,也和吃有关。一种通行的说法是:古文字里的“祭”,是一只手,拿着一块肉,放到祭台上。祭祖,最初就是请祖宗吃饭。

身体的事,也是礼的开头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几句中国的老话,和费尔巴哈那句话,有一样相同,有一样不同。

相同的是:吃是天大的事。人的思想、人的日子,都长在一副要吃饭的身体上。第 11 章说过,这是费尔巴哈最站得住的地方之一,中国人两千年前就这样说了。

不同的是:在费尔巴哈那里,吃,主要是身体的事:吃什么,长什么;吃得好,想得清。在中国的饭桌上,吃还是“礼”的开头:谁先动筷子,谁坐哪里,鱼头朝着谁,第一碗饭给谁。第 30 章里,奶奶说,爷爷在的时候,第一碗饭给他,现在也是。一碗饭给谁,饭还是那碗饭,事却不一样了。

这张饭桌上,规矩一直都在,只是很少有人说出来:长辈不动筷子,小辈不先动;鱼头要朝着最年长的人;吃饭不能拿筷子敲碗;给别人夹菜,要用公筷,或者把筷子倒过来。这些规矩没有写在哪本书上,是一家人一顿一顿吃出来的,也一顿一顿教下去。

年夜饭桌上,鱼是一定要有的,因为“鱼”和“余”同音,图一个年年有余。鱼吃不吃完,是另一回事;那条鱼摆在桌上,一家人就都知道:这一年过完了,下一年要来了。

也就是说,在中国的饭桌上,吃进肚子里的,是东西;一起吃的这件事,是另一样东西。这一样东西,会回过头来,把一群人吃成一家人。

今天,这一样东西正在变薄。外卖、预制菜、各吃各的手机,一个人对着屏幕吃完一顿饭,是很多年轻人的日常。本书不拿这个去数落谁。本书只想提醒一句:吃进肚子里的那一样,还在;一起吃的那一样,是要有人专门去留着的。

神吃的是什么

第 11 章提过,费尔巴哈还写过一篇讲献祭的文章,说古人献给神的,总是人自己爱吃的东西;神吃的,就是人吃的;看一个民族给神供什么,就知道这个民族饿的是什么。

这话放在中国的供桌上,也对一半。奶奶清明摆的供品,是鱼、是肉、是米饭、是一杯酒,确实都是人爱吃的东西。

可还有一半,他没有看见。第 21 章里,冬至那天,奶奶在空椅子前摆的,是一碗腊肉炒蒜苗。那不是“人”爱吃的菜,是“爷爷”爱吃的菜。供桌上摆的,不是一个民族的饥饿,是一家人记得的那一个人、那一张嘴。爷爷爱吃腊肉炒蒜苗,据奶奶说,是因为他年轻时在供销社,过年分到过一块腊肉,那是他记事以来吃过最香的东西。一碗菜底下,又缠着另一个人的另一段日子。费尔巴哈看见的,是人投到神身上的共同愿望;中国的供桌上摆着的,常常是一个具体的“你”。

所以,费尔巴哈那句话,放到中国的饭桌上,大概要补上半句: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也是他跟谁一起、怎样吃出来的。

年夜饭,也有年代

一家人年年吃的这顿年夜饭,看上去是祖祖辈辈都这样吃的。其实,它也一代一代地改过样子。

宋代的苏轼,写过一组讲过年的诗,诗前有一段小序,说他家乡蜀地的风俗:年底,亲戚朋友互相送吃的,叫“馈岁”;请吃酒饭,叫“别岁”;除夕一夜不睡,叫“守岁”。九百多年前的年,是这样过的。

到了奶奶小的时候,年夜饭是一年里最好的一顿,白米饭、一块腊肉,就是过年;到了老陈这一辈,饭桌上有了鸡鸭鱼肉,有了电视里的晚会;到了小满这一辈,饭桌边上多了手机,抢红包的时候,一桌人都低着头。

在本书看来,年夜饭是一个一代一代改形的老规矩。它没有被谁收回,也没有原样留着;吃的东西换了,陪着吃的东西换了,一家人坐在一起的那件事,还在。

说到底,还是心理作用吧?

陈默还惦记着外卖那件事。

他说:说到底,还是心理作用。外卖和家里做的,营养差不多。

本书的回答是:营养差不多,这一条本书认。可心理作用也是作用。一顿一起做的饭,让一个在外面的人,年年往家里赶;这个作用,比营养大。

陈默没有松口:那我在省城天天吃外卖,就不算过日子了?

本书得让一步:算。平常日子吃外卖,一点毛病也没有,本书不是在跟外卖过不去。本书只说一件事:有几顿饭,吃的不是饭菜,是“一起做”这件事。中秋,除夕,一个人的生日。

陈默想起了自己在省城过的那个生日。那天加班到很晚,他在回住处的路上,用手机点了一份外卖。吃完了,把盒子扔进楼道的垃圾桶,觉得那一天,和别的日子没有两样。

他说:有几顿饭,吃的是一起做这件事。这一句,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他自己想起来的那个一个人过的生日。

回到饭桌

中秋那天晚上,碗碎了以后,陈默陪奶奶在厨房里洗碗。

洗到一半,他说:“奶奶,那道腊肉炒蒜苗,你教我做吧。”

奶奶看了他一眼:“学这个干什么?”

陈默说:“冬至爷爷周年,我来炒。”

奶奶没说话,把手里那只碗冲干净,递给了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腊肉要先煸出油,蒜苗要最后下锅,火要大。你爷爷爱吃焦一点的,边上带点黑的。”

陈默把这几句话,一字一字记在了手机里。

饭桌小练习想一顿你印象最深的饭。你记得的,是吃了什么,还是跟谁、怎样吃的?

一句话结算“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放到中国的饭桌上要补半句:人也是他跟谁一起、怎样吃出来的;供桌上摆着的,常常不是一个民族的饥饿,是一家人记得的那一个“你”。

两个洞其一,一起吃饭怎样“吃出”一家人,本章只打了比方,卷七第 37 章给读数。其二,“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在历史上也常常被用来说“先吃饱、别的再说”,这一面本章没有讲。

本章史料核验〔核〕“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所载告子语;“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及“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核〕“祭”字古文字字形为手持肉置于祭台之上——通行的文字学说法;〔核〕年夜饭上“鱼”取“年年有余”之意——民俗常识。以上检索于 2026-09-24。〔核〕论献祭一文的篇名与出处,见第 11 章核验状态。〔待核〕该文要点的原文对照;苏轼《馈岁》《别岁》《守岁》诗序的原文对照。

第三十二章

仁是两个人

回看除夕开席前的那一刻。

一家人围着圆桌站着,等奶奶先坐。奶奶坐了正对着门的那个位置,那是上首。爷爷的空椅子,在她右手边。老陈和妈妈挨着奶奶左边坐下,陈默和小满坐在下首,背对着门。

小满坐下以后,嘀咕了一句:“凭什么奶奶永远坐上首?”

妈妈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奶奶听见了,倒笑了:“等你当了奶奶,你也坐上首。”

小满说:“那得等多少年。”

两个人

第 10 章讲过,费尔巴哈一生最温暖的一句话,是人的本质只在“我”和“你”之间。他用了一整本书,把这句话说清楚。

汉字里,有一个字,两笔就把这句话写出来了:仁。

东汉的《说文解字》解释这个字:“仁,亲也。从人从二。”仁,就是亲近;字形是一个“人”,加上一个“二”:两个人。

东汉的另一位大学者郑玄,给《中庸》作注,讲到“仁”和“人”的关系时说,这里的“人”,要读成“相人偶”的那个“人”。“相人偶”,是两个人面对面,互相致意、互相问候的样子。照这个解释,仁,不在一个人身上,在两个人面对面的那一下里。

这和费尔巴哈说的“我和你”,和布伯说的“太初有关系”,隔着一千多年、隔着半个地球,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

《论语》里,学生问孔子什么是仁,孔子只答了两个字:爱人。仁,从来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修出来的东西,它要有另一个人在场。

厚和薄

可是,儒家的“仁”,和费尔巴哈的“爱”,有一处很不一样。

孟子说:“亲亲,仁也。”爱自己的亲人,就是仁。他还说,爱要从亲人开始,推到百姓,再推到万物。爱是有先后、有厚薄的。

同一个时代,墨家主张“兼爱”:爱天下所有的人,一样地爱,没有差别。孟子对这个说法很不客气,骂墨家的兼爱,是心里没有父亲。

费尔巴哈的“爱一切人”“人对人是神”,站得离墨家更近:爱是对所有人的,爱不分这些。

七十多年前,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给儒家这种有厚有薄的爱,打了一个很家常的比方。他说,中国人的人际关系,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自己在中心,最里面一圈是父母子女,再往外是亲戚,再往外是乡邻,再往外是陌生人。波纹一圈一圈推出去,越推越远,也越推越薄。他把这叫作“差序格局”。

他还拿西方的社会来对比:那里的人和人,像一捆一捆扎好的柴,每一捆里的每一根柴,跟这一捆是什么关系,界线清清楚楚。中国人的关系,却像水面上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一个圆心,圈子能推出去多远,要看这个人的分量。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个厚薄,是真的。一个人和家里人缠在一起的,比和街上的陌生人缠在一起的,多得多,也深得多:一起吃过几万顿饭,吵过几百次架,守过同一张病床。说“爱一切人,一样地爱”,等于把这一圈一圈厚薄不同的缠绕,一把抹平了。费尔巴哈的“爱”,好是好,就是太平了。

厚薄也会僵

可是厚薄也有它自己的毛病:它容易僵。

一圈一圈的波纹,本来是水在动;可一旦有人把它画在纸上,钉在墙上,它就成了一张不许改的座次表。谁坐上首,谁坐下首,谁先动筷子,谁端菜端到最后才坐,一代一代照着来,没人再问为什么。稳下来的样子,被当成了本来就该这样。

过年的饭桌上,这种僵最容易看见:谁先敬酒,按辈分排;新嫁进来的媳妇、新上门的女婿,常常被安排在离上首最远的地方;年轻人一句话,长辈一句“小孩子懂什么”,就压回去了。座次本来是一家人缠了多年缠出来的厚度,一旦只剩座次,厚度就没了,只剩下规矩。

奶奶坐上首,并不是她生下来就有的。

推:波纹是怎样荡出去的

费孝通那一圈一圈的波纹,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它不是一下子就荡满一池水的,它要一圈一圈地推出去。

儒家讲这个“推”,讲得很多。孟子说,敬自己家的老人,推到敬别人家的老人;爱自己家的孩子,推到爱别人家的孩子。孔子的学生曾子说,老师一辈子讲的道理,归根到底是两个字:“忠”和“恕”。忠,是对人尽心;恕,是拿自己的心去比别人的心,自己不想要的,不塞给别人。

在本书看来,“推”是一条路,是一步一步走出去的。先有奶奶守着这一家人,才有一家人守着奶奶;先有小满在楼下遛狗,认识了半个小区的人,才有那个一起遛狗的阿姨,给她讲了一道数学题;先有老陈拎着工具箱,一户一户地进了别人的家门,才有半个镇上的人,见了他会喊一声“陈师傅”。波纹是做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费尔巴哈的“爱一切人”,好在大方,缺的正是这一段路。他从“我和你”,一步就跳到了“人类”,中间那一圈一圈怎样推出去、推到哪里会停、停了以后怎样再推,他没有讲。一下子爱一切人,常常等于哪一个人也没有真的去爱。

“推”也会停。推到自家门口就不推了,厚的只剩自家人,薄的连一点也没有,这就成了只顾自己圈子的人情。这一层,本章的第一个洞里还会提到。

凭什么奶奶永远坐上首?

小满那句嘀咕,还没完。

她又问:凭什么奶奶永远坐上首?就因为她年纪最大?

本书的回答是:奶奶坐上首,是这一家人几十年缠出来的厚度。家里谁病了,谁吵架了,谁要出远门,最后都是奶奶在拿主意、在守着。这个位置,是她一年一年坐出来的。

小满没有松口:那我呢?我要等几十年,才能坐上首?

本书的回答是:座次会换手,也不全靠熬年头。明年除夕,摆碗筷的是你。这个家里最要紧的一件事,交到了坐在下首的人手里。坐在哪里,和管着什么,不是同一回事。

小满又问:那费尔巴哈说爱一切人,我凭什么去爱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本书的回答是:费孝通的波纹,推到最外面,是薄了,可还在。爱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必爱得跟爱奶奶一样厚;只要那一圈波纹,能推到他那里,就够了。

小满想了想,说:明年我坐下首,也管着最要紧的事。这一条,我服。

让她点头的,是“坐在哪里,和管着什么,不是同一回事”那一步。

厚薄,怎样不变成圈子

承认爱有厚薄以后,还有一问必须顶住:我当然更爱家里人,那是不是就可以只管家里人?每个人都先顾自己亲近的人,陌生人、公平的规矩、公共的责任,又怎么办?

这里要把两件事分开。一件是来历:我为什么更在意这些人。一件是判断:这份偏向,在什么地方该收住。家里有孩子病了,多照顾他一些,很自然;可一个老师给学生打分,要是因为是自家孩子就多给十分,就不行。同一份“亲”,进了不同的地方,边界就不一样。

这正是费尔巴哈那份“爱一切人”的用处:它提醒人,在厚薄之外,还有一条要求——把陌生人也当成人。儒家的厚薄,又提醒那条要求:别假装具体的关系不存在。两边碰在一起,得出的既非“平均地爱所有人”,也非“只爱自己人”,更像是:自家的日子里,承认厚薄;公共的规矩里,收住厚薄;关系可以不一样,人的基本位置,不能因此被抹掉。

回到饭桌

那天晚上,饭吃到一半,奶奶说起了一件小满从没听过的事。

“我刚嫁到陈家那年,”奶奶说,“你太奶奶坐上首。我是新媳妇,连桌边都没挨着,端完了菜,就在灶台边上站着吃。”

一桌人都静了下来。小满看看奶奶,又看看上首那把椅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明年我摆碗筷的时候,第一双,摆给奶奶。”

奶奶说:“傻孩子,第一双是给祖宗的。”

小满说:“那第二双。”

饭桌小练习你家饭桌上,谁坐哪儿?这个座次,是从哪一年开始的?这些年,有没有换过?

一句话结算费尔巴哈用一本书说的“我和你”,汉字用两笔就写出来了;儒家的爱有厚有薄,那是缠绕本身的厚度,把它抹平了不对,把它钉死了也不对。

两个洞其一,厚薄的爱怎样不变成圈子,本章只给了一条家常的界线:自家日子里承认厚薄,公共规矩里收住厚薄;更细的规则,本章没有讲。其二,座次“换手”,本章只举了摆碗筷一例,卷七第 35 章给读数。

本章史料核验〔核〕“仁,亲也。从人从二”——《说文解字》;〔核〕郑玄注《中庸》“仁者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郑玄注;〔核〕“亲亲,仁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上》;墨家“爱无差等”见《孟子·滕文公上》所载夷之语,孟子批评墨家兼爱“是无父也”见《孟子·滕文公下》;〔核〕费孝通《乡土中国》(1948)“差序格局”及投石入水、波纹推出之喻——通行版本。〔核〕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颜渊》;费孝通以“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喻西方“团体格局”——《乡土中国》。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无。

第三十三章

费尔巴哈进了教科书

国庆过后,小满从陈默屋里借走了那本旧哲学教材。

她翻到一页,指着一个方框里的小字,跑来问陈默:“哥,‘半截子唯物主义’是什么意思?唯物主义还能有半截的?”

方框里写着:费尔巴哈在自然观上是唯物主义者,在历史观上是唯心主义者,所以是“半截子”的唯物主义。

陈默接过书看了看,说:“考试的时候,这一句我背过。”

小满问:“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默想了想,说:“我考完试以后,才知道他是谁。”

一个德国人,怎样进了中国人的课本

很多中国读者认识费尔巴哈,走的是同一条路:先认识马克思,再从马克思那里,听说有一个费尔巴哈。

这条路,有几块路牌。一块是恩格斯 1886 年那本书,书名里就有他的名字,书的开头,恩格斯还说,他们欠着费尔巴哈一笔债:在他们年轻的那些狂风暴雨的年月,费尔巴哈对他们的影响,比黑格尔以后任何一位哲学家都大。一块是马克思那十一条提纲,第一条就点了他的名。还有一块,是列宁 1913 年写的一篇短文,讲马克思主义有三个来源,其中一个是德国古典哲学,费尔巴哈就站在那里面。

这几块路牌,后来一块一块,搬进了中文的课本。课本上的费尔巴哈,常常只占一两段话:一位唯物主义者,把神还给了人,可惜只唯物了一半。“半截子唯物主义”这个说法,说的就是恩格斯那个判断:看自然的时候是唯物的,一到社会和历史,就露出了唯心的底子。

他自己的书,《基督教的本质》《未来哲学原理》《宗教的本质》,也陆续有了中文译本〔待核〕。可大多数人读到的,还是课本上那一两段。

一个书名,一个词

费尔巴哈进中国,还有两件小事,值得记下来。

第一件,是恩格斯那本书的书名。中文译作《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终结”两个字,对应的德文词,本来既可以是“终了”,也可以是“出口”“出路”。中国学界为这个词的译法,讨论过很多年:有人认为,恩格斯想说的,与其说是德国古典哲学“完了”,不如说是它找到了一个“出口”。一个词怎么译,会回过头来改变一代一代读者的印象:读惯了“终结”的人,心里的费尔巴哈,是一个时代的句号;读成“出口”的人,心里的费尔巴哈,是一扇门。

第二件,是一个词:异化。

这个词,本书第 8 章讲过:在费尔巴哈 1841 年那本书里,它说的是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交给了神,自己反倒穷了。三年后,二十多岁的马克思在巴黎写手稿,把这个词从神那里挪到了劳动上:工人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成了压在他头上的东西。那部手稿,马克思生前没有发表,直到 1932 年,才第一次印出来。

又过了半个世纪,这个词在中国又回来了一次。1979 年前后,中国的理论界开始讨论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1983 年 3 月,在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的学术报告会上,有一篇长篇报告,专门谈到了异化。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报告结束以后,有人还问:“yihua”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这场讨论引起了不同的意见。1984 年初,又有一篇长文,在同一个地方发表,对这些观点提出了系统的批评。此后,这场讨论基本告一段落。

这一段历史,本书不评是非,也不评人物,只记下它的样子:一个 1841 年讲神和人的词,经过 1844 年一部当时没有发表的手稿,一百四十年后,在另一个国家,又被人重新读了一次。

照这本书的看法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章说的,其实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东西有来路,而且会写回来。

辣椒是运来的,碗是运来的,樱桃树是运来的;一个外国人的名字,也是运来的。它走的是哪条路,就会带上那条路的样子。费尔巴哈是顺着马克思主义这条路进中国的,所以中国读者心里的他,常常先是一个“有缺点的前辈”,然后才是一个人。

一个词也是这样。“异化”这个词,在费尔巴哈那里,在马克思那里,在一百四十年后的中国,意思各不一样。它不是一个放在字典里、一成不变的东西。它一路走,一路长;走到哪一年,在哪一群人嘴里,它就长成哪一年、哪一群人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也要说。第 15 章说过:费尔巴哈那面镜子——思维在这岸,存在在那岸,认识就是照得准——正是经过恩格斯那本书,回到了课本里,成了“必考”的第一章。费尔巴哈自己,被写成了“半截子”;他的镜子,却完完整整地留了下来。

同一个名字,在别的国家

费尔巴哈这个名字,走进中国走的是马克思主义这一条路;走进别的国家,走的是别的路,长出来的样子也就不一样。

在英国,把《基督教的本质》译成英文的,是一位叫玛丽安·埃文斯的女子,1854 年出版。几年后,她用“乔治·艾略特”这个笔名写小说,后来写出了《米德尔马契》。在英国读者那里,费尔巴哈首先是一个讲人与人之间的爱与同情的人,这份意思,后来也进了她的小说。

在俄国,十九世纪中叶的一代激进青年,把他当成了老师,其中最出名的,是写《怎么办?》的车尔尼雪夫斯基〔待核〕。在他们那里,费尔巴哈是一个把人从神和沙皇那里解放出来的名字。

一个名字,在英国长成了一个讲同情的人,在俄国长成了一个讲解放的人,在中国长成了一个“半截子唯物主义者”。在本书看来,这一章说的那件事,在一个人的名字上,看得最清楚:走哪条路进来,就长成哪条路的样子。

课本是一台切片机

照本书的读法,课本和原书的关系,不太像货架和仓库:原书放在仓库里,课本从里面拿几件摆上货架。它更像一台切片机。

同一个费尔巴哈,在不同的问题里,会被切出不同的截面。十九世纪德国的青年读他,看见的是从神学和黑格尔体系里转身向“人”的那股劲;马克思看见的,是“看”还没有变成“做”;恩格斯又从“哲学的基本问题”,给他排了一个位置。到了另一种语言、另一套教学里,这些切法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成了课堂上最常见的那一片。

那一片并非假的,它只是一个切面。要是忘了它是切面,就会犯一个费尔巴哈自己最熟悉的错:把已经露出来的那个样子,当成那样东西本来就只有这个样子。一个一辈子追问“这是谁写的”的人,自己进了课本以后,也差一点变成一个不用再问来路的标签。

一个词,换了国家,意思还一样吗?

陈默听小满念完那一段,问本书。

他说:一个词换了个国家,意思还一样吗?“异化”在 1841 年说的是神,在 1844 年说的是劳动,在 1983 年说的又是另一回事。到底哪一个,才是它真正的意思?

本书的回答是:这正是本书想说的。一个词走到哪里,就长成哪里的样子。本书不替任何一方判,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意思”;本书只记下它走过的路。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说了等于没说。总得有一个意思,是对的吧?

本书的回答是:本书说了一件事:一个词的意思,并不是本来就在字典里等人去查的。它是一路走、一路长出来的。字典上那一行解释,是它走到某一天、在某一群人那里稳下来的样子。稳下来的样子是真的,是有用的,可它还会接着走。

陈默想了一会儿,说:字典上那一行,是稳下来的样子。这一句,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稳下来的样子,还会接着走”那一步。

回到饭桌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小满问奶奶:“奶奶,你知道‘异化’的‘异’字怎么写吗?”

奶奶说:“认得。‘异乡’的‘异’。”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十九岁嫁到这边来,那时候,这里就是异乡。住了五十多年,住成了家。”

小满把这句话记进了问题本。在那一页的最上面,她写了两个字:化异。

饭桌小练习找一个你常用的外来词:沙发、咖啡、坦克,或者手机上的一个新词。查一查,它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到了中国以后,它的意思变了没有?

一句话结算费尔巴哈是顺着马克思主义这条路进中国的,他的名字和他的词,都带着这条路的样子;一个词的意思,是它一路走、一路长出来的,字典上那一行,是它稳下来的样子。

两个洞其一,1979 年到 1984 年那场讨论的内容本身,本书不评是非,只记下一个词走过的路。其二,费尔巴哈著作的中文译本,出版的年份与译者,本书还没有逐一核实。

本章史料核验〔核〕恩格斯《费尔巴哈论》1888 年单行本序言中“费尔巴哈给我们的影响比黑格尔以后任何其他哲学家都大”之意,以及该书源于评述施达克之书、1886 年刊于《新时代》第 4、5 期——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所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21 卷;〔核〕学界关于书名中 der Ausgang 译作“终结”还是“出路、转型”的讨论——爱思想网所刊学术文章;〔核〕马克思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生前未发表,1932 年首次出版——通行学术史;〔核〕1983 年 3 月 7 日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学术报告会上涉及人道主义与异化的报告、会后“yihua 两个字怎么写”一问的回忆、1984 年 1 月 3 日《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一文发表、讨论始于 1979 年并于其后基本结束——爱思想网所刊崔卫平、秦川等人的回忆与研究文章。〔核〕《基督教的本质》英译本 1854 年由玛丽安·埃文斯(乔治·艾略特)译出——见参考书目。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基督教的本质》《未来哲学原理》《宗教的本质》等中译本的译者与出版年份;列宁 1913 年《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中译页码。

第三十四章

“类”又回来了一次

腊月里的一个晚上,陈默的一个大学同学来家里吃饭。

两个人说起了其他同学:有的考了公务员,有的去了深圳,有的在家带孩子,有的跟陈默一样辞了职,还没想好干什么。

说到最后,同学叹了口气:“我们这代人,就是这样。”

陈默也点头:“我们这代人就是一代人,都一样。”

小满在旁边啃着鸡翅,问:“那我们这代人呢?”

老陈插了一句:“我们那代人……”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一桌人都在说“一代人”,好像人一生下来,就被分进了一个一个的格子里。

“类”在中国又被请了回来

“一代人”,是一种“类”。说“我们这代人”,就是在说:我们这一群人,有一样共同的本质。

第 9 章讲过,“类”是费尔巴哈最看重的一个字:人能意识到自己属于一个类,这是人和动物最深的分别;个人有限,类无限。第 23 章讲过,马克思在 1844 年的手稿里,接过了这个字,说人是“类的存在”。一年后,他又在提纲里给了这个字一刀。

一百多年后,这个字在中国被人郑重地请了回来。请它回来的,是吉林大学的哲学家高清海。

高清海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主持编过一本新体例的哲学教材,把“实践”和“主体”放到了中心。到了九十年代,他提出了一种自己的哲学,叫“类哲学”。他有一句话,是这套哲学的支点:“人是哲学的奥秘。”在他看来,哲学里的一切秘密,最后都要从人、从人的本性、从人的历史里去解开。

他的类哲学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人有两重生命。一重叫“种生命”,是自然给的,跟别的动物一样,要吃要喝,要生要死。一重叫“类生命”,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自由,自觉,能动,能超越眼前的自己。类生命离不开种生命,可人之所以是人,在于类生命。研究他的学者,把他的思想概括为一种“个性化的类本性”:类不是抹平了每个人的共性,而是在每个人身上长成了各自的样子。

也有学者专门拿他的“类生命”,和费尔巴哈、和萨特作过对比。这说明,他请回来的这个“类”,是认得出费尔巴哈的影子的。

这一回,“类”换了一个样子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个字这一趟回来,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在费尔巴哈那里,“类”是现成的:理性、意志、爱,本来就在,婴儿身上没长出来的,早就长在人类身上了。在高清海那里,“类生命”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而且在每一个人身上,长得不一样。这一步,比费尔巴哈走得远,也离本书要说的东西很近。本书先把这一条,记在他的名下。

本书还有两处小小的疑问,照实写下来,不作判定。一处是“两重生命”:种生命一重,类生命一重,两重之间,会不会又成了两岸,中间再架一座桥?高清海自己讲的是两者的“否定性统一”,是要把两岸合起来的;合得怎么样,本书没有能力细判。另一处,是他常讲的“类意识的觉醒”。“觉醒”这个词,带着一点“本来就在、只是睡着了”的味道。本书更愿意说“长出来”。

在本书看来,“类”,是许多个位置合在一起的样子。每个人在自己的日子里,一步一步长出一个位置;许许多多的位置挨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整体,人们就叫它“人类”,叫它“一代人”。

一段带过:积淀

说到“类”回到中国,还有一个词,要顺带提一句:积淀。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哲学家李泽厚提出过一个很有影响的说法:人的心理结构、审美趣味,是人类一代一代干活、过日子,一层一层“积淀”下来的。这个说法,和本书一样,看重来历,看重年代。

区别在一个比方上。积淀,像河底的泥:一层一层沉下去,压实了,就很难再浮起来。本书的读法,更像是冰:水冻住了,稳稳当当,看上去像石头一样硬;可天一暖,它还能化回水。稳下来的样子,是能变回去的。

这件事,王德生老师的《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卷七细讲过,本书不再展开。

“代”这个字

今天的中国人,最常用的一种“类”,是“代”: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

这种叫法,大多是这二十来年才流行起来的。在奶奶年轻的时候,人们说“我们那一辈人”,说的是辈分,是一家人里的上下;今天说“九零后”,说的是出生的年份,是一个陌生人和另一个陌生人,只因为生在同一个十年里,就被放进了同一个格子。

照本书的读法,“代”这个格子,一头在帮人,一头在叫人。帮人的一头,是奶奶说的:一说“我们那代人”,心里就不孤单。叫人的一头,是第 29 章说的:别人一说“你们九零后”,人就容易转过身去,认了那个格子。

所以,用这种“类”的时候,也可以问那个问题:这个格子,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在这个格子里,跟我最不一样的,是谁?

我们这代人,就是一代人

同学走了以后,陈默还在琢磨那句“我们这代人”。

他说:我们这代人,就是一代人。都是独生子女,都卷过高考,都在大城市租过房,都被房价和加班压着。这不就是一个“类”吗?

本书的回答是:这些共同点是真的,是你们这一代人,在同一片土里缠出来的。可同样的土,长出来的人不一样:你辞职回了家,你那个同学考了公务员,还有一个去了深圳。“一代人”,是许多位置挨在一起的样子,它不是一个模子。

陈默没有松口:可别人一说“你们九零后”,我们好像就真的都成了那个样子。

本书的回答是:那是被叫出来的一部分,第 29 章讲过。另一部分,是你们自己回嘴回出来的。你今天晚上跟同学说的那一大堆,每一个人的去向,都不一样。

陈默想起了同学说的另一个人:大学时候学计算机,现在回了老家,在山上种茶。

他说:同样的土,长出来的人不一样。这一句,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那个回老家种茶的同学。

再顶一次:没有共同的人,还谈什么权利?

妈妈听陈默说“类是许多位置合起来的样子”,马上顶了一句:“要是连‘人’都没有共同的东西,还怎么讲人人平等?还怎么说陌生人也不能随便欺负?”

这一问,不能轻飘飘地答。本书在这里让一步:共同的东西,不能因为它有来路,就被取消。长出来的,不等于可以随便撤掉。

人和人之间的许多规矩和权利,正是经过了很长的冲突、很多的苦难,才一点一点稳下来的。联合国 1948 年通过的《世界人权宣言》,就是这样一样稳下来的东西;而这张清单本身,也一再被加长过:原来没被算进去的人,后来被算了进去。稳下来以后,它们成了下一代人日子的地基。一个孩子生下来,就落在已经有的语言、法律和规矩里。

陈默说:“那不就又成了‘本来就在’了吗?”

妈妈说:“对一个孩子来说,它就是先有的。”

本书的回答是:先有,不等于永远第一。一条规矩可以在一个人出生以前就在,却仍然有它长成的历史;它可以是今天的地基,却不等于后来的人不许再改它、再加长它。

陈默想了想,说:共同的东西,是真的稳下来的东西;只是稳下来的,也有年代。这一句,我服。

回到饭桌

那天收拾碗筷的时候,奶奶说:“我们那代人,也不是都一样。你爷爷爱记账,他弟弟爱喝酒;我喜欢唱戏,我那个妹妹,一句也不会唱。”

小满问:“那‘一代人’这个说法,到底有什么用?”

奶奶想了想,说:“有用。一说‘我们那代人’,心里就不孤单。”

小满把这句话,记在了问题本上。

饭桌小练习你常说“我们这代人……”吗?说完这句话,想一想:你们这一代人里,跟你最不一样的那个人,是谁?

卷六走到这里,费尔巴哈的问题,在中国人的饭桌上转了一圈。祭祀、吃饭、仁、课本、类,每一样都比他早,或者比他晚,每一样都在回答他那面镜子没照到的地方。下一卷,本书自己来补那半圈。

一句话结算“类”这个字,一百多年后在中国被请了回来,换了一个样子:不再是现成的本质,而是人自己一步一步创造出来、在每个人身上长得不一样的生命;本书把它读成许多位置合在一起的样子。

两个洞其一,高清海的“两重生命”和“否定性统一”,本书只提了疑问,没有能力细判,需要熟悉他著作的人来回答。其二,奶奶那句“一说我们那代人,心里就不孤单”,说出了“类”这个说法本身在干的活,本章没有展开。

本章史料核验〔核〕高清海“类哲学”以“人是哲学的奥秘”为支点、“人的双重生命”(种生命、类生命)为内容、“人的类意识觉醒”为价值诉求,其内涵被概括为“个性化的类本性”——孙正聿《个性化的类本性:高清海“类哲学”的内涵逻辑》;〔核〕类生命表示人的自由、自为、自觉、能动、超越,且不能脱离种生命,并有学者将其与费尔巴哈、萨特对比——《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25 年所刊论文摘要;〔核〕高清海 1980 年代主编新体例《马克思主义哲学基础》,以实践为枢纽展开主体—客体论述,2004 年去世——马天俊《高清海哲学的三种主体和两类逻辑》、杨国荣《高清海与当代中国哲学》;〔核〕李泽厚“积淀”说——学界通行介绍。〔核〕《世界人权宣言》于 1948 年由联合国大会通过——通行史实。以上检索于 2026-09-24。〔核〕“人是哲学的奥秘,也是哲学的永恒主题”一语,见高清海《以人类为根本认识对象的哲学探索——读韩民青的〈物质进化论的人本哲学〉》,《东岳论丛》1995 年第 1 期(未必是最早出处)。〔待核〕高清海类哲学代表著作的书名与出版年份。

卷六收束

换一片土,问同一个问题

卷六走完了。费尔巴哈那句“神学的秘密是人学”,放到中国人的饭桌上,一共碰到了五样东西。

第一样,是祭。孔子在牌位前说了一个“如”字:祭如在。他不急着判祖宗在不在,先看祭祀让人成了什么样的人。荀子说得更直白:懂的人把仪式当成人间的礼文,不懂的人把它当成神灵;他还看见了费尔巴哈没看见的回程:礼是人造的,造出来以后,会回过头来改人。

第二样,是吃。“民以食为天”“礼之初,始诸饮食”,说的是吃不只是身体的事,也是礼的开头。供桌上摆的,常常不是一个民族的饥饿,是一家人记得的那一个人、那一道菜。

第三样,是仁。一个“仁”字,两笔就写出了“我和你”;儒家的爱,有厚有薄,要一圈一圈地推出去,那是人和人缠在一起的厚度。

第四样,是课本。费尔巴哈是顺着马克思主义这条路进中国的,他的名字、他的词,都带着这条路的样子:一个“半截子唯物主义者”,一个一百四十年后又回来一次的“异化”,一个译作“终结”、也可以读作“出路”的书名。

第五样,是“类”。这个字,在中国被重新请了回来,换了一个样子:不再是现成的本质,是人自己一步一步创造出来、在每个人身上长得不一样的生命。

五样东西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件事:中国人的老话,在另一片土上,常常碰到了费尔巴哈没碰到的一处。孔子没有急着揭穿;荀子看见了礼会回头改人;一个“仁”字,把两个人写进了字形里。

可本书也不说“中国早就有了”。老话有老话的镜子:荀子把画那一圈的笔,交给了圣王,还把人分成了懂的和不懂的两层;差序格局的厚薄,一旦钉死,就成了一张不许改的座次表;“类”这个字,一不小心,又成了一个替人说话的格子。

还要说清楚:相似不等于相同。祭祖不同于基督教的神学,“仁”不同于费尔巴哈的“我和你”,荀子的礼,也不同于本书说的“写回来”。把它们放在一起,是为了让同一个问题换一片土,再露一次;既不为替本书证明什么,更不为比一比谁先谁后。

所以,卷六留给卷七的,是一个很具体的活:把两千年前多看见的那一步——礼会回头改人,关系有厚有薄,爱要一圈一圈地推——写成一句一句可以量、也可以被量错的话。

卷七

补上那半圈

前面拆完了,这一卷建。

建的办法,是把费尔巴哈最要紧的五个想法,一个一个拿出来,各改写成一句“可判的话”:主谓颠倒,从感觉起步,神学的秘密是人学,类本质,我和你。每一章都按同一个次序走:先放他的原句;再放本书的改写;然后写清楚怎么量,以及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最后是这一家人在饭桌上,怎样用家常的办法量一量。

这一卷有一条最要紧的规矩:量到什么就算错,写在前面。一句话,如果不先说好怎样才算它错了,它就永远不会错;永远不会错的话,也就什么都没说。

这一卷还多了一节:“这句话,有没有人说过?”本书的每一句改写,前人几乎都说过一半:恩格斯晚年讲过互相作用,布迪厄讲过品味是养出来的,萨特讲过存在先于本质,米德讲过自我是在相处里长出来的。本书先把功劳记在他们名下,再讲清楚本书多出来的那一点在哪里。

五句话合起来,是一张图:投出去,长出东西,写回来,再投出去。费尔巴哈只画了去程,只给了“收回”一个办法;本书把“收回”,换成了“改形”。

饭桌上,这一卷从冬至走到年底:一张一张的表,都是这一家人自己画的。

读这一卷,可以带着一个问题:一句话,要怎样写,才算“可判”?

本书的回答很简单:先写下量到什么就算它错了。卷七的每一句改写,都照这个办法写;附录丙把它们排在了一张表上。

读者也可以试着,把自己平常最常说的一句大道理,照这个办法改写一次:它说的是什么,怎么量,量到什么就算它错了。改写不出来的,多半就是一句永远不会错、也什么都没说的话。

第三十五章

轮流先动

腊月二十,陈默坐在饭桌边上,拿一张作业纸,画了一张表。

他在最左边一列,写下了这一年家里的五件大事:他辞职回家;爸爸的店贴出“上门安装”;奶奶决定明年的碗筷还摆,换小满来摆;小满数学考了九十八;来福病了一场,后来能睡在客厅里了。

表的上面,他写了一行字:每一件,是谁先动的?

小满凑过来:“你这是干什么?”

陈默说:“算账。”

他的原句

卷七开始,本书要建了。办法是:把费尔巴哈最核心的五个想法,一个一个拿出来,各改写成一句“可判的话”。每一句,都配上怎么量,也配上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

第一个想法,是他对黑格尔动的那一刀。第 6 章讲过:黑格尔说,思维产生存在,精神在历史里实现自己;费尔巴哈说,把句子倒过来,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思维,存在在先,思维在后。他争的,是一件事:谁当主语。

这一刀砍得准。可第 15 章也说过,这一问后来被恩格斯钉成了“哲学的基本问题”:思维和存在,谁是第一。于是一代一代人,都在两岸之间排先后。

改写成一句可判的话

本书的改写,是这样一句:

主语和谓语,不分谁先谁后地站着;它们在同一条差异序列里,轮流先动——先动的那一方,会换手。

说成大白话,就是:别问“谁是主语”,问“这一回,是谁先动的”。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谁也不在先。人出现以前,地球早就在,这个“先”,本书认。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在一件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这一步是饭碗先动,下一步可能是想法先动;这一回是家里的规矩先动,下一回可能是一个孩子先动。先动的那一方,会换手。把哪一方永远定成“第一”,是把一张会动的表,钉死成了一张画。

怎么量,量到什么算错

一句话要能判,得先说好怎么量。本书给两个读数。

第一个,叫“先动率”:在一串事先选好的转折里,某一方先动的次数,占多少。第二个,叫“换手的时间点”:先动的那一方,是在哪一天、因为哪一件事,换成了另一方。

作废条件,本书写在前面:如果在足够多、事先选好的转折里,总是同一方先动——总是饭碗先动,或者总是想法先动——那么,固定的“第一”就站得住,这一条改写,判负。

“事先选好”这四个字很要紧。事后去挑,总能挑出几件合自己心意的事来。要量,就得在量之前,先把要看哪些转折、怎样算“先动”,写下来,不许事后改。

老陈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这不就是“看情况”吗?说了等于没说。

本书的回答是:“看情况”三个字,要是不记下来,确实等于没说。可要是一回一回记下来——哪一回谁先动,哪一天换了手——它就成了一张表,一张别人可以拿去检查、也可以拿去驳倒的表。说“永远是某某第一”的人,从来不需要记这张表;本书的这句话,离了这张表,就不作数。

老陈想了想,说:我店里的账本,也是这个道理。光说生意好不好,谁都会说;记下来,才知道好在哪天、坏在哪天。

让他点头的,是“记下来,才作数”那一步。

这句话,有没有人说过?

有。离它最近的一位,恰恰是恩格斯自己。

1890 年,七十岁的恩格斯给一位年轻人回信。那人问他:照你们的说法,经济是唯一起决定作用的东西吗?恩格斯回答说不是。他说,人自己创造着自己的历史,但是在十分确定的前提和条件下创造的;这些条件里,经济的条件“归根到底”是决定性的,可政治的条件,甚至人们头脑里的传统,也起着作用。

他还说了一句很坦白的话:年轻人有时把经济方面看得过重,这有一部分责任,在马克思和他自己身上。四年后,他在另一封信里说得更清楚:并不是只有经济状况才是原因、才是主动的,其余一切都只是被动的结果;各样东西,是在互相作用着的。

照这本书的看法,晚年的恩格斯,已经离“轮流先动”很近了。他看见了互相作用,看见了人头脑里的传统,也会先动。

分界只在四个字上:“归根到底”。在恩格斯那里,不管这一回、下一回谁先动,走到最后,总有一方是“归根到底”的那一方。本书的这一句,不留这个“归根到底”:走到最后,谁先动,也还要一回一回去看。这样做,并非为了跟他抬杠:“归根到底”这四个字一说出来,就不必再记那张表了;而本书的这一句,离了那张表,就不作数。

还有一处分界:恩格斯的“互相作用”,没有写下量到什么就算错。本书的这一句,写了。

吵架的时候,先动的一方也在换手

这一句改写,在家里还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吵架。

六月和七月,老陈和妈妈为小满的补习班、暑假计划表,吵过好几回。每一回吵到最后,都是那一句:“是你先……”是你先报的补习班;是你先说开心就好;是你先把表拍在桌上。

要是把这两个月按日子排一排,就会看见:先动的一方,换了好几回手。妈妈先排了表;老陈先说了“开心就好”;小满先在红字旁边写了一行铅笔字;妈妈先把它擦掉;奶奶先提起了那一碗米粉;妈妈又先添上了那一行蓝字。没有哪一方,是回回都先动的。

争“到底是谁先”,跟争“思维和存在谁是第一”,是一个样子:都想把一张会动的表,钉成一张画。把日子排出来,看先动的一方换了几回手,架往往就吵不下去了;吵不下去,事情才开始往前走。

再顶一次:总得有个最初吧?

老陈看完那张表,又说了一句:“你们绕来绕去,我听懂了一点。可再往前追,总得有个最初吧?没有人生下来,哪来的这些事?”

本书先让一步:一件件具体的事,当然有时间上的先后。没有爷爷走,就没有那把空椅子;没有奶奶在清明那天开口,就没有那一晚的争论。

可“时间上先出现”,和“从头到尾都由它一个说了算”,是两回事。一个孩子先有身体,后学说话;可学会了说话,他怎样感觉自己的身体、怎样说出哪里疼,就被话改了。时间的先后没有推翻,谁在改谁,却换了手。

老陈又问:“那最最开始呢?”

陈默说:“我们现在追不到那么远,就别拿一个想出来的最初,把眼前看得见的来回,一笔抹掉。”

这一句,也把本书自己拦住了:本书不说世上没有任何一头永远在先的事。本书只说,在我们看得见、说得清的那些事里,别没量过,就把“第一”永远判给一头。

饭桌上怎么量

陈默那张表,后来是这样填的。

他辞职那件事:是单位一年到头的加班先动,把他磨垮了,然后才有了“做回自己”的想法。饭碗先动。

“上门安装”那张红纸:是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先动,然后老陈在店里坐了一晚上,一个念头先动,改了饭碗。饭碗先动一回,想法又先动一回,一件事里就换了一次手。

奶奶的决定:是爷爷走了先动,然后有了这一年的想念,然后奶奶一个念头,改了一个老规矩的样子。

小满的九十八:先动的是老师当年那句话,然后是小满回嘴回了两年。

来福那件事:先动的是它的身体,病了,然后是家里的规矩,跟着改了。

五件事,先动的那一方,有时候是处境,有时候是想法,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个老规矩。没有哪一方,是回回都先动的。

陈默把表填完,拿给老陈看。老陈看了半天,指着“上门安装”那一行说:“这一件,我记得清楚。那天晚上,是我先想明白的,可要不是那个月的账难看成那样,我也想不到那儿去。”

陈默说:“所以这一行,我画了两个箭头。”

本书要把话说清楚:这是一家人一年里的五件事,是一张家常的表,不是证据。五件事太少,这一家人也太少。要让这一条改写真的经受检验,得找很多家、很多事,事先把规则写好,再请没看过本书的人去填。

饭桌小练习挑你家这一年里的三件大事,每一件问一问:是谁、是什么,先动的?先动的那一方,中间有没有换过手?

一句话结算别问谁是主语,问这一回谁先动;先动的那一方会换手,把哪一方永远定成“第一”,是把一张会动的表钉成了一张画。

两个洞其一,“先动”怎样认定,本章只给了家常的认法,真要量,得事先写一份更细的认定规则。其二,人出现以前的那个“先”,和一件事里一步一步的“先”,是两种先;两种先怎样接上,本章只点了一句。

本章史料核验本章为本书的改写与读数设计,无新增史实。所引费尔巴哈、恩格斯的说法,见第 6、15 章的核验状态。 另:〔核〕恩格斯 1890 年 9 月 21—22 日致约瑟夫·布洛赫信(经济条件“归根到底”是决定性的、传统也起作用、青年们过分看重经济方面有一部分是马克思和他应负的责任)与 1894 年 1 月 25 日致博尔吉乌斯信(并非只有经济状况才是原因、各因素互相作用)——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所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37、39 卷。检索于 2026-09-24。

第三十六章

舌头的年代

腊月二十二,年货办得差不多了。小满拿着陈默那张作业纸的背面,也画了一张表。

她在最左边一列,写下了年夜饭桌上要上的菜:剁椒鱼头、腊肉炒蒜苗、炸肉丸子、清蒸鱼、白米饭,还有一瓶她自己要喝的可乐。

表的上面,她写了一行字:每一样,是哪一年进了我们家的锅?

老陈看了一眼:“这有什么好查的?年年都这么吃。”

小满说:“哥说,年年都这么吃,也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他的原句

第二个想法,是费尔巴哈新哲学的起点。第 7 章讲过:旧哲学从“我在思考”起步,新哲学从感觉起步;真的、实在的、感觉得到的,是一回事;直接知识的秘密,就在感性里。

这一条,本书一直很敬重:哲学得从一个有身体、会饿、会尝咸淡的人开始。第 19 章说过,它的缺口在另一处:他脚下的土没有年代。感觉得到的自然,是一般的自然;感觉得到的舌头,是一般的舌头。

改写成一句可判的话

本书的改写,是这样一句:

感觉,是纠缠在此刻的一个切面;每一种“天生”的感觉,都有它长成的年代。

说成大白话,就是:感觉是真的,也有年代。

这一句,不跟费尔巴哈抢“感觉是真的”这一条。老陈吃辣时浑身通了的那一下舒坦,是真的,谁也拿不走。本书只多说半句:这一下舒坦,底下缠着四百多年的来路,也缠着他小时候那一勺一勺的辣椒酱。感觉不是一块没有来历的底座,是一大堆缠在一起的来路,在这一刻,切出来的一个面。

怎么量,量到什么算错

本书给一个读数,叫“形成时间点”:一种“天生”的偏好,最早能追到哪一年、哪一件事。再加一个,叫“追溯深度”:追了多远,追到了哪一代人。

作废条件,写在前面:如果某一种感觉上的确定,跨了文化、跨了时代,到哪儿都一样,而且怎么追,也追不到任何形成的时间点,那么,它才配叫“底座”;本书这一条改写,在这一种感觉上判负。

这里还要加一条纪律:追不到,要先追够了,才能说“没有”。一样东西查了三天没查到来历,只说明还没查到,不说明它没有来历。

奶奶听小满念这一段,问了一句:那白米饭呢?我们吃了几千年了,这还有什么年代?

本书的回答是:几千年,也是年代。而且白米饭顿顿吃得上,是另一回事。

奶奶想了想,说:那倒是。我小时候,过年才吃得上一顿白米饭,平常是红薯、是杂粮。

本书也让一步:有的东西,年代很深,深到像底座一样稳。本书不说它不稳,本书只说:深,不等于没有年代。

让奶奶点头的,是她自己想起来的那一碗过年的白米饭。

这句话,有没有人说过?

有。说得最透的一位,是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1979 年,他出了一本书,中文常译作《区分》。他用大量的调查说明:一个人喜欢听什么音乐、吃什么菜、在墙上挂什么画,看上去是天生的“品味”,其实是在一个家庭、一个阶层里,从小一点一点养出来的。他有一句话很有名,大意是:品味给别的东西分类,也把品味的主人分了类。

照这本书的看法,布迪厄离“感觉有年代”很近:他看见了感觉是养出来的,还看见了养出来的感觉,会反过来把人分出高低。这一条,本书记在他的名下。

分界在两处。一处,布迪厄最在意的,是感觉怎样替一个阶层画出边界;本书在意的,是一种感觉能追到哪一年、哪一件事,是它的来路。另一处,布迪厄的书里有大量的数字和表,可没有写下“追到哪里就算这一条错了”;本书的这一句写下了:追够了,也追不到任何形成的时间点,就判负。

老陈的舌头,在布迪厄那里,大概会被读成一个南方小城五金店老板的阶层口味;在本书这里,它被读成四百多年的航海、贵州山里的盐价,和他爸爸熬了一整个下午的那一锅辣椒酱。两种读法,可以放在一起用。

“天生”这两个字,也有年代

这一句改写,在日常里还有一个用处:听见“天生”两个字的时候,多问一句“从哪一天开始的”。

第 29 章里,小满说过,她“天生”就是那种一看见数学就发怵的学生。可这一个“天生”,是有生日的:初二那年,数学老师当着全班说了那句话,从那一天起,她才一上数学课就发怵。一个被当成“天生”的毛病,追下去,追到了一个具体的日子、一个具体的人、一句具体的话。

老陈说“咱们家的人天生能吃辣”,追下去,是爷爷娶了奶奶以后才吃上的辣,是一锅熬了一整个下午的辣椒酱。妈妈说“女孩子天生细心”,追下去,是她小时候家里那些总是派给女孩子去做的细活。

本书不说“天生”这两个字全是错的。人确实有一些很深、很早、很难追到来路的东西。本书只提一个小办法:每一回听见“天生”,就问一句“从哪一天开始的”。追得到日子的,就不必再把它当成命;追不到的,也记下来,那正是第 36 章说的,该留给后来的人接着追的地方。

再顶一次:身体难道也是社会造的?

妈妈问:“照你们这么说,会不会最后什么都是后天的?那身体还算身体吗?”

这正是要防的另一头。本书在这里明明白白地让一步:感觉不能全部还原成来路。

辣椒碰到舌头的那一下“烫”,就有人人一样的地方。1997 年,美国的研究者找到了辣椒素在人身上起作用的那个受体;它同时也是一个感觉“烫到发疼”的温度感受器。所以吃辣椒像被烫了一下,四百年前的人和今天的人,湖南人和德国人,舌头上都是这一下。这项发现,后来得了 2021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本书说的“年代”,说的是这一下“烫”以后的事:同样被烫了一下,为什么有的人一辈子躲着它,有的人一顿不吃就想。有年代,不等于只有年代。

小满说:“那我嗓子疼的那几天,少放辣,是身体先动?”

陈默说:“对。”

“等我好了又想吃,是以前吃出来的习惯又回来了?”

“也可以这么看。”

这一来一回,比“先天还是后天”更贴近过日子。

饭桌上怎么量

小满那张表,后来是这样填的。

剁椒鱼头:辣椒是明代晚期从海上传进来的,进湘菜、川菜的锅,是清代以后的事;老陈这道拿手菜,是他三十岁那年,跟一个开饭馆的朋友学的。

腊肉炒蒜苗:腊肉是奶奶她娘那一辈就会做的;这道菜成了家里年年要有的菜,是因为爷爷爱吃,爷爷爱吃,是因为他年轻时过年分到过一块腊肉。

炸肉丸子:奶奶嫁过来那年,跟太奶奶学的。

清蒸鱼:家里从前过年,鱼是红烧的;改成清蒸,是妈妈嫁过来以后的事,她说清蒸的鱼“看得出新鲜不新鲜”。

白米饭:几千年;顿顿吃得上,是奶奶中年以后的事。

可乐:小满说,是她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年夜饭桌上喝到的。

一张桌子上,最老的那样东西,有几千年;最新的那样东西,只有十年。每一样都有来历,只是来历长短不一样。

表填完,小满把它用冰箱贴按在了冰箱门上,就贴在妈妈那两行字的旁边:“不进则退”,“考完试,吃米粉”。

老陈路过冰箱,看了一眼,说:“我那道剁椒鱼头,才二十几年?我还以为我们家祖祖辈辈都这么吃。”

奶奶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一口辣都不吃。我嫁过来以后,家里穷,没菜下饭,他才跟着我吃上了辣。后来那一锅辣椒酱,倒是他熬得最好。”

一家人都愣了。这件事,连老陈都不知道。

这张表,同样只是一家人的一张表,不是证据。它能说明的,只是一件事:一张看上去“年年都这样”的饭桌,是许许多多不同年代的东西,一样一样凑到一起的。

过完年,小满跟奶奶学熬辣椒酱。奶奶说,这是你爷爷的方子:辣椒要先晒,蒜要多放,火要小,熬一整个下午。小满第一回熬糊了一锅,第二回熬成了。老陈尝了一口,说:“有你爷爷那个味儿了。”

舌头的年代,从这一锅,又往下走了一代。

饭桌小练习给你家年夜饭桌上的每一样菜,填一个“进锅年份”:是哪一年、跟谁学的、因为什么,成了你家年年要有的菜?

一句话结算感觉是真的,也有年代;感觉不是一块没有来历的底座,是一大堆缠在一起的来路,在这一刻切出来的一个面。

两个洞其一,有没有一种感觉,是真的追不到任何形成时间点的?比如怕疼、怕黑、喜欢甜?本章没有追完,留给后来的人。其二,追溯深度追到哪一代算够,本章没有给标准。

本章史料核验辣椒传入与食辣区形成的史实,见第 19 章核验状态。本章其余为本书的改写与读数设计及案例细节,无新增史实。 另:〔核〕布迪厄 1979 年《区分》,品味是在家庭与阶层中养成的,“品味分类,也把分类者分了类”——学界通行介绍。〔核〕辣椒素受体(后称 TRPV1)同时是感受致痛热刺激的离子通道,由朱利叶斯实验室于 1997 年发表——Caterina 等,《自然》1997 年第 389 卷;朱利叶斯因此与帕塔普蒂安分获 2021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检索于 2026-09-24)。

第三十七章

神与人互相显露

腊月二十四,小年。妈妈给舅舅打电话,问他家今年除夕怎么过。

电话打完,妈妈半天没说话。老陈问她怎么了。

妈妈说:“你还记得吧,我哥家,三年前搬新房的时候,把老屋里的牌位撤了,说新房子摆那个不好看。撤之前,他家每年除夕,十几口人,挤得饭桌都要拼两张。今年,他说就他们老两口,加上表弟一家三口。”

奶奶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陈默想起了清明那天晚上,他说过的那句“我赞成,这些本来就是形式”。

他的原句

第三个想法,是费尔巴哈最出名的那一条。第 8 章讲过:神学的秘密是人学。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投到天上,叫它神;神越富有,人越贫穷,这叫异化;看清了,把它收回来,就好了。

卷四一连几章,都在拆这一条:牌位不是面纱,它在干活(第 16 章);投出去的东西会长肉,会回来改人(第 20 章);神收回来了,那个位置很快就有别的东西坐进去(第 20 章)。

改写成一句可判的话

本书的改写,是这样一句:

神与人,在同一片纠缠里互相显露、互相回写;异化,是回写只剩下“掏空”这一种的时候,才得的病,它不是投射本来的样子。

说成大白话,就是:投出去的东西,会长出自己的样子,再回过头来改人;它只剩下把人掏空这一样本事的时候,才叫异化。

这一句,和费尔巴哈有一处相同,有一处不同。相同的是:投射是真的,人确实在往外投。不同的是:费尔巴哈说,投射本来就是异化,收回来才对;本书说,投射本来是一圈来回,它会长东西、会养人;只有当这一圈断了,只剩下掏空这一头,才是病。治病的办法,因此也不一样:费尔巴哈要收回,本书要把断了的那一圈接上。

怎么量,量到什么算错

本书给两个读数。

第一个,叫“收回损耗率”:一样显露——一块牌位、一个节日、一种仪式——被拆掉以后,它原来干的那些活,有几成被别的东西接住了,有几成就这么没了。

第二个,叫“龛位替补时滞”:拆掉以后,那个空出来的、让人仰望、让人听话的位置,过了多久,有别的东西坐了进去;坐进去的,又是什么。

作废条件,写在前面:如果拆掉以后,它原来干的活几乎全数回到了人身上——该聚的照样聚,该照应的照样照应,一样不少——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空位都没有别的东西坐进去,那么,费尔巴哈的“收回”就站得住,本书这一条改写,判负。

还要加一条纪律:一段时间里没看到有东西补位,只说明还没有发生,不说明将来不会发生。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要事先写明是多长,不许量到一半,再改。

这不就是表弟去了深圳吗?

妈妈说完舅舅家的事,陈默第一个提出了疑问。

他说:舅舅家人少了,是因为表哥前年去了深圳,表姐嫁到了外省,跟撤不撤牌位,有什么关系?

本书的回答是:你说得对,这正是一家人的账不能当证据的原因。舅舅家这三年,撤了牌位,也搬了新房,也有人去了外地。人少了,是哪一样的缘故,一家人的一张账,分不出来。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这个读数,还有什么用?

本书的回答是:有用,但要换一种量法。要量,得找很多家:一些撤了的,一些没撤的,其他方面尽量相像——都搬了家,或者都没搬;都有人去了外地,或者都没有——然后事先写好,比什么、比多久、要排除哪些别的原因,再去比。这件事,一家人做不了,本书也做不了。

陈默想了想,说:一家人的账当不了证据,可是能告诉人,该去量什么。这一条,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事先写好要排除哪些别的原因”那一步。

这句话,有没有人说过?

一半有。第 26 章讲过,韦伯和涂尔干早就说过:宗教会干活,会回来改人。本书这一句的前一半,站在他们的肩膀上。

另一半,要讲一个更近的故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有一位很有名的宗教社会学家,叫彼得·伯格。他那时认为,现代化走到哪里,宗教就会退到哪里,世界会一步一步“世俗化”。这和费尔巴哈当年“知道得越多,宗教越少”的预言,是同一个方向。三十年后,到了九十年代末,伯格自己编了一本书,公开承认:这个判断错了;世界上许多地方,宗教不但没有退,反而更活跃了。

照这本书的看法,伯格这一改口,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费尔巴哈那个“宗教会退场”的预言,在二十世纪末又被一位专家押了一次,又一次没有兑现。另一层是:一位学者肯把自己三十年前写下的判断公开收回,这正是“判负在前”该有的样子。

分界在于:伯格收回的,是一个关于“多不多”的预言;本书的这一句,想量的是“干了什么活、拆了以后谁接住”。宗教多了还是少了,是一个数;它在一家人、一个村子里干的活,被拆掉以后有没有人接住,是另一个数。后一个数,本书还没有查到有人专门量过〔待核〕。

学校里的拔河比赛

收回损耗率,不只能量牌位,也能量一个学校、一个单位里的老规矩。

妈妈的学校,前几年把一年一回的班级拔河比赛取消了,说是怕学生受伤。取消以后,一切照旧:课照上,操照做,没有人觉得少了什么。可到了第二年,班主任们在一起说起来,都觉得哪里不对劲:班里的孩子,各玩各的,一个班,拧不成一股绳了。拔河原来干的那份活——让四十几个孩子,为同一根绳子喊哑嗓子——没有别的东西接住。

今年,学校又把拔河恢复了,只是改了个样子:绳子短了一截,每班上场的人换成男女各半,比赛前,要先由班长讲一讲这一年班里的一件事。

在本书看来,这一件事,一家人的账里也有,一个学校的账里也有:拆掉的时候,没人看见它在干活;拆掉以后,那份活才露了出来;再恢复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原样搬回来,是改个形。

再顶一次:宗教难道只剩下干活?

妈妈问:“你们一直说宗教干什么活,最后会不会把信仰只写成一种用处?人信不信、敬不敬畏,反倒没了。”

这个批评,本书认。

本书要说清楚:它不判断神在不在,也不把“宗教是不是真的”偷换成“宗教有什么用”。说它“会干活”,只是在本书这一条线上看:不管一个人怎样回答神在不在,宗教作为日子里的一样东西,都会进到时间里、关系里、一个人怎样看自己的方式里。这并非信仰的全部。同样,费尔巴哈的那一套,能解释一部分人的心理,也不能因此成为所有宗教经验的最后解释。

妈妈又问:“那你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陈默说:“研究一样东西出来以后,会不会回过头来改人。”

这个范围小一些,也老实一些。

饭桌上怎么量

那天晚上,妈妈又给舅舅打了一个电话,问了几件事。

撤牌位之前,舅舅家每年除夕来多少人?十几个。撤了以后,第一年,来了八个;第二年,五个;今年,五个。

清明呢?以前是一大家子一起上山;这三年,是各家自己去,有一年,舅舅自己没去成。

老屋堂屋里原来放牌位的那一块墙,新房里没有;新房客厅正对着沙发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台很大的电视。

妈妈最后问舅舅:“撤了以后,你觉得少了什么没有?”

舅舅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说:“也说不上少了什么。就是过年,没以前热闹了。”

这几个数,本书照实记下,不拿它下结论。它只是一张账:一样东西拆掉以后,它原来干的活,有一部分,似乎没有被别的东西接住。

饭桌小练习想一样你家或者亲戚家,这些年拆掉、不做了的老规矩。拆掉以后,它原来干的活,有没有别的东西接住?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后来坐进了什么?

一句话结算投出去的东西会长出自己的样子,再回来改人;只剩下掏空这一样的时候,才叫异化。治这个病,不是把它收回来,是把断了的那一圈接上。

两个洞其一,“收回损耗率”要真的量,得有很多家、很长时间和一份事先写好的比较规则,本书只给了设计,没有执行。其二,龛位里后来坐进去的东西——电视、手机、别的什么——是不是也在“干活”,干的是不是同一种活,本章没有细算。

本章史料核验本章为本书的改写与读数设计及案例细节,无新增史实。 另:〔核〕彼得·伯格 1960 年代持世俗化论,1999 年主编《世界的去世俗化》公开承认此前判断有误——学界通行介绍。〔待核〕是否有人专门量过宗教仪式被拆后其功能的接续情况。

第三十八章

人是走出来的位置

腊月二十五,一家人在包饺子。今年是妈妈提议的,说学校食堂的阿姨教了她一种新的包法。

包着包着,陈默出了一道题:“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每人说一句,不许想太久:什么样的人,算好人?”

奶奶第一个说:“不忘本,不欠人情。”

老陈说:“讲信用,干活实在。”

妈妈说:“有出息,对家里负责。”

陈默自己说:“活得真实,不伤害别人。”

小满想了半天,说:“能跟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好好说话。”

一张桌子,五个人,五个答案。饺子包到一半,大家都停下来,看着彼此。

他的原句

第四个想法,是费尔巴哈的“类本质”。第 9 章讲过:人和动物最深的分别,是人能意识到自己的“类”;人的本质是理性、意志、爱,这三样不是人手里的工具,是把人拿住的力量;个人有限,类无限。

卷四说过它的缺口:本质是现成的,只能被认回来,不会长(第 17 章);幸福讲得很细,新东西从哪里来,没有讲(第 18 章)。

改写成一句可判的话

本书的改写,是这样一句:

人没有一份先在的本质,只有在纠缠里、经自己的差异序列,一步一步显露出来的位置;理性、意志、爱,是显露稳下来的样子;自由,是创造和幸福乘起来。

说成大白话,就是:人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一个位置;那些好品质,是走着走着稳下来的样子;一个人自由不自由,要看他长新东西的劲,和把劲落成好日子的本事,两样乘起来是多少。

怎么量,量到什么算错

这一条要量两样东西。

第一样,叫“清单的漂移”:不同年代、不同代际的人,说“人之为人”“什么样的人算好人”,列出来的清单,有哪些一样,哪些不一样,变了多少。

作废条件,写在前面:如果这份清单跨了年代、跨了代际,几乎一模一样,那么,“本质本来就在”的说法就站得住,本书这一条改写的前一半,判负。

第二样,是乘法里的两个数。一个,本书叫“创造的读数”:一段时间里,一个人身上新进来的差别有几样——学会的新本事,冒出来的新想法,做成的没做过的事。一个,叫“幸福的读数”:同一段时间里,一个人碰上的难处,有几成落成了好日子,而不是一直压着、烂着。

作废条件,也写在前面:本书说自由是两样“乘起来”,意思是哪一样是零,乘出来都是零。如果有一天,有人把很多人这两个数都量了出来,发现“两样加起来”比“两样乘起来”,更能说明这些人过得自由不自由,那么,乘法就要改回加法。

好人的标准,怎么能变?

妈妈听陈默讲完这一段,第一个不同意。

她说:好人的标准怎么能变?孝顺、诚实、不害人,几千年都是这样。你们五个人说的,底子上不都差不多吗?

本书先让一步:底子上,确实有一层很厚、很稳的东西。五个答案里,都有“对别人好”这一层。这一层,稳了几千年,本书不说它是假的。

妈妈没有松口:那你还说什么“漂移”?

本书的回答是:字一样,长出来的样子不一样。同一个“孝”字,在奶奶那里,是不分家,是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在陈默那里,是在外面工作,一个星期打两回电话。同一个“对别人好”,在奶奶那里,是不欠人情;在小满那里,是能跟不一样的人好好说话。稳下来的那一层是真的,稳下来的样子,也在一代一代地长。

妈妈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有出息”就是考出去;现在,小满她们说的“有出息”,好像不全是这个意思了。

让她点头的,是她自己想起来的那个“有出息”。

这句话,有没有人说过?

有,而且说得很响。1945 年,法国哲学家萨特做了一场演讲,题目叫《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他在演讲里说了一句后来几乎人人都知道的话:存在先于本质。

他打了一个比方。一把裁纸刀,是先有人想好了它是干什么用的、该是什么样子,然后才把它做出来的:它的本质,在它存在之前就定好了。人不一样。人先存在,先来到这个世界上,然后才一步一步,由自己的选择,把自己做成某种样子。没有一张事先画好的“人”的图纸。

照这本书的看法,萨特和“人没有先在的本质”,几乎贴在了一起。这一条,本书老老实实记在他的名下:这句话,他八十年前就说了,而且说得比本书漂亮。

分界在三处。第一处:在萨特那里,人是靠自己的选择把自己做出来的,选择是自由的,人要为选择负全部的责任;在本书这里,人是在一大堆缠着他的东西里走出来的——家里的饭,爸爸的店,爷爷念作文的声音——选择是真的,可选择从来不是在一块空地上做的。第二处:萨特没有给“做成了什么样”配年代,也没有配读数;本书配了:清单的漂移,两个数乘起来。第三处:萨特讲自由,讲的主要是选择的那一口气;本书把自由讲成两口气乘起来:长新东西的那一口,和把劲落成好日子的那一口。

第 34 章讲过的高清海“类生命是人自己创造的”,还有马克思 1844 年说的“自由自觉的活动”是人的类特性,也都站在这条路上。本书只是在这条路上,多放了一把尺子。

两个数,不是分数

这一章给出的两个数,还要加一句提醒:它们不能拿来给人打分。

一旦有人说“你今年的自由指数是多少”,这两个数,就会变成第 29 章里那种“召唤”:一个被叫出来的标签,贴在人身上;也会变成第 43 章里那个位置:一个不认识、驳不动的数字,替人拿主意。那样,本书就亲手造了一个新的神龛。

所以,本书对这两个数的用法,只有两条。一条是自己问自己:这一年,我长出了什么,我的难处落成了什么。一条是很多人、很多年、事先写好规则,去量一个说法对不对,而不是去量某一个人好不好。量说法,不量人,这是这两个数的边界。还要再说一句:“乘起来”是一个指方向的量尺,还不是一个验证过的公式;它能不能站住,要等人去量。

再顶一次:位置,会不会把人变成环境的产物?

陈默忽然问:“要是人都是‘走出来的位置’,那我辞职、改行,这些选择还有什么意思?不还是环境把我推出来的?”

这是这一句改写最容易被读歪的地方。本书得说清楚:缠着人的东西,不等于命。

环境给人设了限,也给了人材料;新东西进来的时候,人会挑,会拒绝,会试错。正因为路没有事先写完,同样的条件里,才会走出不一样的人。

妈妈说:“可人挑什么,也不是凭空来的。”

陈默说:“对。”

这正是两头都要保住的地方:人既非一个什么都不靠的、绝对自由的起点,也非环境印出来的一件成品。人是在限制里,一直参与着自己的长成。费尔巴哈把人从神那里收了回来,本书不想再把人交给“环境”,让它去当新的神。

饭桌上怎么量

饺子下锅的时候,陈默又出了第二道题:“这一年,你身上新长出来了什么?这一年碰上的难处,有没有落成好事?”

老陈说:新长出来的,是上门安装,还学会了在手机上接单;难处是店差点倒了,落成的好事,是认识了半个镇上的人家。

妈妈说:新长出来的,是把老教案改了一遍,还学会了这种饺子的包法;难处是跟小满吵了好几回,落成的好事,是那碗米粉。

小满说:新长出来的,是装水龙头,还有那张问题本;难处是数学,落成的好事,是九十八,还有老师那句“我说错了”。

奶奶说:新长出来的,是学会了跟你们二姨奶奶视频;难处是你爷爷走了。她停了一下,说:这个难处,落没落成好事,我还不知道。

陈默自己说:新长出来的,是写下来的那些字;难处是辞职以后不知道干什么。落成的好事——他想了想——还没有。

五个人,两个数,没有一个人是“零”,也没有一个人两样都满。本书照实记下:这是一家人一晚上的五句话,不是证据,更不是给谁打分。它只说明一件事:这两个数,是可以问出来、记下来的。

饭桌小练习问问你自己两个问题:这一年,我身上新长出来了什么?这一年碰上的难处,有几成落成了好日子?两个答案里,哪一个更接近零?

一句话结算人没有一份现成的本质,只有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位置;好品质是走着走着稳下来的样子;自由是长新东西的劲和把劲落成好日子的本事,两样乘起来。

两个洞其一,“创造的读数”和“幸福的读数”怎样数才不作弊,本章只给了家常的问法,真要量,得有一份事先写好的计数规则。其二,奶奶那句“这个难处,落没落成好事,我还不知道”,说出了一件本章没有处理的事:有些难处,要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它落成了什么。

本章史料核验本章为本书的改写与读数设计及案例细节,无新增史实。所引费尔巴哈的说法,见第 9、11、18 章的核验状态。 另:〔核〕萨特 1945 年演讲《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存在先于本质”、裁纸刀之喻、人为选择负全部责任;〔核〕马克思 1844 年手稿中“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是人的类特性——学界通行介绍与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第三十九章

相遇里互相显露

腊月二十六,天晴。小满给来福洗了个澡,洗完,它在院子里抖了小满一身水。

小满一边擦脸,一边在问题本上写了一个新题目:来福和我们家,谁改谁多?

她把本子推到陈默面前:“哥,你帮我列。”

陈默说:“你先列来福被我们改了什么。”

小满写了:会看脸色;知道不能上床;听得懂“坐”;知道谁一摸钥匙就是要出门;知道奶奶吃饭时会往桌下递骨头。

陈默说:“再列我们被来福改了什么。”

这一列,小满写了很久。

他的原句

第五个想法,是费尔巴哈一生最温暖的那一句。第 10 章讲过:孤立的个人,没有人的本质;人的本质只在人和人的统一中,而这个统一,建立在“我”和“你”真实的区别上;人对人是神。

这一句,本书一直很敬重。卷五里,布伯把它接了过去,挪到了“之间”(第 27 章)。它的缺口在两处:“我”和“你”在他那里,是两个本来就在的端点,先有两个人,再有他们的相遇;稳下来的日子,他没有好好看过,布伯更是把它读成了“你”变成“它”的堕落。

改写成一句可判的话

本书的改写,是这样一句:

我和你,不是两个本来就在的端点再相遇,而是在相遇里互相显露;关系稳下来的样子——习俗、规矩、天天一个样的日子——是显露的另一种样子,它还能变回面对面。

说成大白话,就是:两个人,是在相处里互相长出来的;天天一个样的日子,也是相处的一种样子,碰上事,它还能一下子变回面对面。

怎么量,量到什么算错

本书给两个读数。

第一个,叫“双向改写率”:一段长期的关系里,双方各自被对方改了多少——作息、口头禅、口味、想事情的路子、害怕什么、盼着什么。

第二个,叫“能不能变回来”:一段稳下来、天天一个样的关系,碰上事的时候,能不能一下子变回面对面。第 27 章里,奶奶和爷爷那五十年,就是这样量的:爷爷住院那一个月,奶奶天天守在病床边。

作废条件,写在前面:如果在足够多、事先选好的长期关系里,普遍只有一方被改了,另一方纹丝不动,那么,“互相长出来”这一条,判负。如果稳下来的关系,碰上事,普遍变不回面对面,那么,“稳下来的样子还能变回来”这一条,判负。

那我和我的数学老师呢?

小满列着列着,停了下来,问本书。

她说:那我和我初二的数学老师呢?是她改了我,还是我改了她?

本书的回答是:两头都改了,只是改的时候不一样。初二那年,是她那句话先改了你,你一上数学课就发怵;这两年,是你先改了她,她回了你一句“我当年说错了”。先改的那一方,换了手。

小满没有松口:可她改我,改了两年;我改她,就一句话。这也算“互相”?

本书得让一步:算,可是不对称。互相改,不等于改得一样多。有的关系里,一方改得多,一方改得少;本书的这一条改写,只说“两头都改”,没说“改得一样多”。要是量出来,普遍是一头改得很多、另一头几乎没动,那本书就得认输。

小满想了想,说:两头都改,可以不一样多。这一条,我服。

让她点头的,是“互相改,不等于改得一样多”那一步。

陈默在旁边,又问了一句:那我和我手机里那个 AI 呢?是它改了我,还是我改了它?

本书的回答是:这一问,本书留到卷八。

这句话,有没有人说过?

有好几位。第 27 章的布伯是一位。还有一位美国的哲学家、社会心理学家米德,二十世纪初在芝加哥大学讲课,讲的就是“自我”是怎么来的。他去世以后,学生们把课堂笔记整理成书,1934 年出版。书里的意思大致是:一个人的“自我”,不是生下来就有的,是在跟别人打交道的过程里长出来的;孩子学会了站到别人的位置上看自己,才有了“我”。

照这本书的看法,米德说对了一件事:“我”是在相处里长出来的。这一条,本书记在他的名下。

分界在两处。第一处,米德看得最细的,是“我”这一头怎样被别人改出来;那个“别人”被改了什么,他讲得少。本书的这一句,要两头都看:小满被老师改了,老师也被小满改了;这一家人改了来福,来福也改了这一家人。第二处,米德和布伯一样,没有好好看“稳下来的日子”:一段关系天天一个样以后,还能不能变回面对面。本书把这一条,也放进了读数里。

爸爸和儿子,谁改谁多

人和狗之外,还可以量一量人和人。这一家人里,改得最明显的,是老陈和陈默这一对父子。

陈默小时候,是老陈在改他:教他拿螺丝刀,教他见了长辈先叫人,教他“干活要实在”。这一年反过来了:是陈默教老陈在手机上接单,帮他把“上门安装”的红纸,改成了手机上的店铺页面;老陈说话里,也多了几句儿子嘴里的新词。可老陈也还在改陈默:陈默跟着他扛了一上午水管,跟着他进了一户一户人家,学会了跟不认识的老太太唠家常;陈默自己说,写小册子的时候,最用得上的,就是这个本事。

在本书看来,父子之间的改写,两头都有,只是先改的那一方,在一辈子里换了手:小时候是父亲先动,这几年是儿子先动。第 35 章说的“先动的一方会换手”,放在两个人的一辈子里,看得最清楚。

再顶一次:不对等的关系,也叫“互相”吗?

妈妈问:“老师和学生也互相改,那是不是说,谁权力大、谁权力小,就不要紧了?”

当然要紧。一段关系可以两头都改,同时又很不对等。学生能改变老师的教法,可打分的是老师;孩子会改变父母,可家里的钱、家里的规矩,多半攥在父母手里;老陈能在平台上接单,可平台一改规则,他的一个星期就变了样。两头都改,证明不了关系公平。

所以,这一章只回答“两个人是不是在相处里互相长出来的”,它替代不了另一问:谁的权力大,谁付的代价多。量双向改写率的时候,还得再量一样:谁改别人的本事更大,谁被改的代价更重。

还有一条,要写得最重:要是有人拿“你也改变了我”,去掩盖暴力和控制,这套说法就成了新的粉饰。有的关系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先承认被伤害的那一方,是一个独立的人;在这之前,谈不上“互相”。

饭桌上怎么量

小满那一列,“我们被来福改了什么”,后来是这样写的。

老陈:每天早晚多走两圈,一年下来,瘦了六斤。

奶奶:吃饭的时候,手会往桌子底下递;来福病的那两天,她递了一半,又收了回来。

妈妈:原来说狗不许进屋,现在来福睡在客厅沙发边上,那块旧毯子,是她铺的。

小满:在楼下遛狗,认识了半个小区的人,还有一个一起遛狗的阿姨,给她讲过一道数学题。

陈默:辞职回家那天晚上,睡不着,是来福趴在他床边上,陪他待到了天亮。

两列一对,来福那一列五行,这一家人这一列,也是五行。谁改谁多,数不出来;可两头都改了,这一张表看得清清楚楚。

列完了,来福叼着自己的牵引绳,走到陈默脚边,放下,抬头看着他。

陈默看了看小满。小满说:“它是叫你,不是叫我。”

那天下午,陈默第一次一个人牵着来福下了楼。回来的时候,他说,楼下那个遛狗的阿姨,问他是不是小满的哥哥。

本书还是那句话:这是一家人和一条狗的一张表,不是证据。要当证据,得量很多家、很多段关系。可它能告诉人,该去量什么:不光看一方被改了什么,也看另一方被改了什么。

饭桌小练习挑一段你身边最长的关系:你和父母,你和老伴,你和一个老朋友,甚至你和一条狗。列两列:你被他改了什么?他被你改了什么?

一句话结算我和你不是两个本来就在的端点再相遇,是在相遇里互相长出来的;天天一个样的日子,是相处稳下来的样子,碰上事,它还能变回面对面。

两个洞其一,“改得不一样多”的关系,比如父母和孩子、老师和学生、雇主和雇员,改的多少怎样算才公平,本章没有给办法。其二,人和 AI 之间,算不算“互相长出来”,留给卷八。

本章史料核验本章为本书的改写与读数设计及案例细节,无新增史实。所引费尔巴哈、布伯的说法,见第 10、27 章的核验状态。 另:〔核〕米德(1863—1931)在芝加哥大学讲授社会心理学,身后由学生据笔记整理出版《心灵、自我与社会》(1934),自我在社会互动中通过站到他人位置上看自己而形成——学界通行介绍。

第四十章

投射—回写:一张总图

腊月二十八,奶奶把那套陪嫁碗从柜子里抱了出来,一只一只拆开旧报纸。少了一只,是中秋那天碎的。

小满在旁边帮着烫碗,问:“奶奶,少了一只,明年摆碗筷,还够吗?”

奶奶数了数:“够。你爷爷那一副,用我的碗。我用新的。”

小满愣了一下:“那你的碗,给爷爷?”

奶奶说:“嗯。一套碗少了一只,总得有人让一让。”

陈默站在门口,听见了这一句。他想起冬至那天晚上,奶奶说的那句话:明年过年,碗筷还摆,小满来摆。

这一家人,正在一件一件地,把一个老规矩改成新的样子。

五条合成一张图

卷七前面五章,把费尔巴哈的五个核心想法,各改写成了一句可判的话。这一章,把五句话合成一张图。

这张图,可以用一句话画出来:投出去,长出东西,写回来,再投出去。

人把心思投到一样东西上——一位神,一块牌位,一只碗,一条狗,一个人。投出去的东西,不会一直当影子,它会长出自己的样子:牌位长出了一年一次的团圆,狗长出了会看人脸色的眉毛,一句“你就是那种学生”长出了一个发怵的孩子。长出来的东西,再回过头来,改写投它的人:一家人年年往回赶,老陈每天多走两圈,小满回了两年的嘴。被改过的人,再投出新的心思,这一圈,接着转。

这一圈里,有四件事,是费尔巴哈没有画出来的。

第一,每一圈里,先动的那一方会换手:这一回是人先动,下一回可能是那样东西先动(第 35 章)。第二,每一圈都有年代:它缠在一片有来路的土里,舌头有年代,碗有年代,一个词也有年代(第 36 章)。第三,写回来不只是掏空,更常是长出新东西;只剩掏空的时候,才是病(第 37 章)。第四,这一圈转得好不好,要看两口气乘起来:长新东西的那一口,和把劲落成好日子的那一口(第 38 章);而一段关系里的两头,都在这一圈里互相长着(第 39 章)。

从“收回”到“改形”

费尔巴哈对这一圈,只给了一个办法:收回。人把好东西投到天上了,看清了,收回来就好。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圈更好的办法,是改形。

收回,是把投出去的东西拿回来,那样东西就没了。改形,是那样东西还在,可它换了一个样子,好让这一圈接着转,而且转得更好。

奶奶的决定,就是一次改形。牌位没有被“揭穿”,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原样保留。碗筷还摆,可摆碗筷的人,从奶奶换成了小满;一套碗少了一只,奶奶把自己的碗让给了爷爷;摆碗筷的时候,要讲爷爷的一件事,这是原来没有的。空椅子还空着,可它的意思变了:从前,它是一家人不敢碰的地方;往后,它是一家人每年讲一件爷爷的事的地方。

在本书看来,这就是费尔巴哈思想的“发生升级”:从“收回”,走到“改形”。

还要补一句今天的话。在 AI 的时代,“揭穿”和“收回”,会越来越容易,也越来越不值钱:你问一句“祖宗真的会来吃吗”,机器一秒钟就能给你列出十条“那是人自己想出来的”理由。难的,从来不是揭穿,是改形:一件东西揭穿了以后,还要不要它、要它换成什么样子、谁来换、换了以后这一家人会长出什么。这件事,机器替不了一家人去做。只有走到这一步,人才找回了他在这件事里的创造、自由和幸福。

和黑格尔的圆,差在哪?

这张图画出来,是一个圈。说到“圈”,读者也许会想起第 6 章里的黑格尔:精神先化成世界,再在人的历史里一步一步认识自己,最后回到自己。那也是一个圈。

两个圈,差在三处。黑格尔的圈,有起点,也有终点,起点是精神,终点还是精神,转完了,就圆满了;本书的这一圈,没有终点,只要还有人往外投,它就还在转。黑格尔的圈里,走到最后的那一步,包含了前面所有的步;本书的这一圈里,每一圈都有年代,旧的一圈,不会被新的一圈吞掉,它会留在碗底的红印里,留在奶奶的一句话里。还有一处:黑格尔的圈,没有写下量到什么就算错;本书的这一圈,写下了,就在下面。

判负条件总表

一本讲“东西会写回来”的书,自己也得准备好被写回来。下面,是这本书一路先写下的、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的话,排在一起。它们也收在书后的附录丙里。

第一条(第 35 章):如果在足够多、事先选好的转折里,总是同一方先动,那么,“先动权会换手”判负,固定的“第一”站得住。

第二条(第 36 章):如果某一种感觉上的确定,跨文化、跨时代都一样,追够了,也追不到任何形成的时间点,那么,“感觉有年代”在这一种感觉上判负。

第三条(第 37 章):如果一样显露被拆掉以后,它原来干的活几乎全数回到人身上,而且在事先写明的一段时间里,那个空位没有别的东西坐进去,那么,费尔巴哈的“收回”站得住,本书的“互相回写”判负。

第四条(第 38 章):如果“什么样的人算好人”的清单,跨年代、跨代际几乎一模一样,那么,“人是走出来的位置”的前一半判负;如果“两样加起来”比“两样乘起来”更能说明人过得自由不自由,乘法改回加法。

第五条(第 39 章):如果在足够多的长期关系里,普遍只有一方被改了,那么,“互相长出来”判负;如果稳下来的关系普遍变不回面对面,那么,“稳下来的样子能变回来”判负。

还有两条预言。预言一(补一塌一):卷五八位批评者,没有一位补而不塌,按本书目前的判读,没有判负,但这是写书的手自己判的,只算示意。预言二(晚年的费尔巴哈):第 14、20 章记了两笔账,他看到了宗教替人扛住害怕,也看到了自然改人,可“投出去的东西回来造出人身上原本没有的东西”,在已核的文本里还没见到,暂不判负。

这些话,本书一条也没有量过。它们是邀请:请后来的人,事先写好规则,去量。

谁来决定改成什么样?

陈默听完“改形”,提了一个问题。

他说:改形听着好听。可谁来决定改成什么样?还不是奶奶一个人说了算?

本书的回答是:这一回,是奶奶先动的。可改成的样子,并不是她一个人定下来的。小满说,第二双碗筷给奶奶;奶奶说,一套碗少了一只,她的那只让给爷爷;你在冬至那天,炒了那一碗腊肉;爸爸说,春联歪就歪吧,年年都歪。改形的样子,是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起长出来的。先动权,在这件事里,已经换了好几回手。

陈默没有松口:那要是有人不同意呢?要是二姑说,牌位要供到她家去呢?

本书的回答是:那就是另一次改形的开头。改形不保证人人满意,它只保证这一圈还在转,没有断在“收回”或者“原样”上。本书也要让一步:改形可能改坏。改得好不好,要看这一圈以后,这一家人是不是长出了东西,还是只剩下了掏空。这个,要等明年、后年,才知道。

陈默想了一会儿,说: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起长出来的。这一条,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他自己在冬至那天炒的那一碗腊肉。

这本书,也在这一圈里

这张图,还要用在这本书自己身上。

这本书,也是一样投出去的东西。本书把一些想法投给读者:一面镜子,五处缺口,五句改写。这些想法,到了读者手里,会长出本书没有想到的样子;有的会被驳倒,有的会被改形,有的会被拿去量,量出本书的错来。

照这本书自己的道理,这是好事。一本书要是只能被“收回”——读者读完,点头,合上,原样记住——那它就只画了去程。本书盼着的,是回程:读者读完以后,改了本书的某一句话,再把改过的那一句,写回到自己家的饭桌上去。

这张图,是不是又一个万能圆圈?

陈默把五句话画成了一个圈,小满看了一眼,说:“怎么什么都能画成圈?这不也是一种套法?”

这是卷七最要紧的一次顶。任何一张总图,都有把世界画得太顺的危险。真实的日子里,很多东西不会回来:一个人走了,不会回来改口;一项制度可能一下子垮掉;一段关系可能断了;一次暴力留下的伤,不该被美化成“下一圈的材料”。

所以,写回来不等于圆满,也不保证成圈。它只说:已经长出来的东西,可能成为后来的条件。有时写回得很弱,有时很慢,有时只写进一小撮人,有时直接被新的冲击盖过去。

要是把一切后果都叫“写回来”,再把一切“写回来”都说成这张图的证据,这张图就再也错不了了;一张错不了的图,什么也没说。

所以本书再让一步:这张图,不是世界必定如此的圆圈,是一张检查表。碰到一件具体的事,只问几句:有没有投出去?有没有长出东西?有没有写回来?写回了谁?在哪里断了?画不成圈,就老老实实画一条断线。

饭桌上的这一圈

碗烫完了,一只一只摆在桌上晾着。奶奶把自己那只碗,单独放在了最边上。

小满拿起那只碗,翻过来看碗底的红印。陈默说:“这个厂,关了二十多年了。”

小满说:“关了,碗还在。”

饭桌小练习想一个你家里的老规矩:它要是原样留着,会怎样?要是干脆收掉,会怎样?有没有第三种办法——换一个样子,让它接着转?

一句话结算投出去,长出东西,写回来,再投出去;费尔巴哈只画了去程,只给了“收回”一个办法;把“收回”换成“改形”,是他这套思想的发生升级。

两个洞其一,改形可能改坏,本章只说要等明年、后年再看,怎样判断改好了还是改坏了,卷七收束给一个家常的办法。其二,这一整张图,在人和 AI 之间还成不成立,是卷八的事。

本章史料核验本章为全书五条改写的合图与判负条件汇总,无新增史实。 另:黑格尔之圈,见第 6 章核验状态。

卷七收束

五句话,一页纸

卷七走完了。这一卷,本书把费尔巴哈的五个核心想法,各改写成了一句可判的话。这里把五句话排在一页纸上,好让读者带得走。每一句,先写本书用的说法,再写一句大白话。

第一句,改写“主谓颠倒”。 主语和谓语,不分谁先谁后地站着;它们在同一条差异序列里轮流先动,先动的那一方会换手。大白话:别问谁是主语,问这一回谁先动。

第二句,改写“从感性出发”。 感觉,是纠缠在此刻的一个切面;每一种“天生”的感觉,都有它长成的年代。大白话:感觉是真的,也有年代。

第三句,改写“神学的秘密是人学”。 神与人,在同一片纠缠里互相显露、互相回写;异化,是回写只剩下“掏空”这一种的时候才得的病。大白话:投出去的东西会长出自己的样子,再回来改人;只剩掏空的时候,才叫异化。

第四句,改写“类本质”。 人没有一份先在的本质,只有在纠缠里、经自己的差异序列,一步一步显露出来的位置;理性、意志、爱,是显露稳下来的样子;自由,是创造和幸福乘起来。大白话:人是走出来的一个位置;好品质是走着走着稳下来的样子;自由要看长新东西的劲和过好日子的本事,两样乘起来。

第五句,改写“我和你”。 我和你,不是两个本来就在的端点再相遇,而是在相遇里互相显露;关系稳下来的样子,是显露的另一种样子,还能变回面对面。大白话:两个人是在相处里互相长出来的;天天一个样的日子,碰上事,还能变回面对面。

五句话合起来,是第 40 章那一句:投出去,长出东西,写回来,再投出去。 费尔巴哈只画了去程,只给了“收回”一个办法;本书把“收回”,换成了“改形”。

五句话,放回饭桌上

五句话,读者也可以不记本书的说法,只记这一家人的五样东西:

一张作业纸上的五件大事,每一件都画了箭头:先动的一方,会换手。

冰箱门上的一张菜单,每一道菜都填了年份:感觉是真的,也有年代。

舅舅家电话里的那几个数:拆掉的东西,原来在干活。

腊月二十五那锅饺子旁边的五句“好人”:人是走出来的位置。

来福那一列和一家人那一列,各五行:两个人是互相长出来的。

改形,改好了还是改坏了?

第 40 章留下了一个问题:改形可能改坏。怎样判断,改好了,还是改坏了?

本书给一个家常的办法,就用第四句里那两个数。改形以后,过上一年,问两件事。

第一件:这一年里,因为这次改形,长出了什么原来没有的东西?一样新本事,一种新往来,一句新的话,一个新的习惯。

第二件:这一年里,因为这次改形碰上的难处——有人不习惯,有人不同意,有人觉得不对劲——有几成,落成了好日子?

两样都有,而且乘起来不是零,就算改好了。只长出了新东西,却让人人心里别扭、一直落不下来,是只吸不呼,会乱。人人都舒服,却什么也没长出来,是只呼不吸,会僵,那和原样留着差不多。一样新东西也没长出来,难处也一样没落下来,只剩下了“没人来了”“没人说了”,那就是改坏了,只剩下了掏空。

拿陈家这一回的改形来说,要到明年除夕以后,才能问这两件事。结语会回到那张饭桌上。

五句话,在哪里会失效

五句话都写了作废条件;还要再问一步:它们各自最可能在哪里失效?本书把这五处,先写在这里。

第一句“轮流先动”,最怕的是稳定的不对称。有些事,在很长的时间里,确实总是同一头先动,比如身体的一些限制,比如天气和庄稼。碰上这样的事,本书就得认:那里的“第一”站得住。

第二句“感觉有年代”,最怕的是把不同的快慢揉成一团。辣椒那一下“烫”,几乎不动;一个人的口味,几十年一变;一条街的口味,十几年一变。慢得几乎不动的东西,过日子时,可以先当成条件。

第三句“互相写回”,最怕的是不许“收回”成功。有些东西拆掉以后,它的活确实被别的东西接住了,也没有新的东西坐进那个位置;碰到这样的例子,就该照实承认:费尔巴哈在那里是对的。

第四句“人是走出来的位置”,最怕的是把人的共同处一起扔掉。人和人之间,有很多反复出现、稳得很久的共同处;本书只说它们是长出来、稳下来的,从没说它们不存在。

第五句“相遇里互相长出来”,最怕的是把权力洗成了互动。两头都改,不等于对等。

这样一看,五句话更像五个研究的办法,而非五条真理:一个要人记转折,一个要人找年代,一个要人算拆掉以后的损耗,一个要人比不同年代的清单,一个要人看两头各被改了多少、谁的代价更重。办法可以拿去用,也可能被用错、被量错。

还有那张总图。圈好画,可日子未必总能成圈;画不成圈的地方,本书宁可画一条断线。一本讲“写回来”的书,要是连自己的总图都不许被打断,它就已经开始变成一面新的镜子。

还没有做的事

卷七里的每一句话,都配了读数和作废条件;每一张饭桌上的表,都说明了它只是一家人的账,不是证据。本书一条也没有真的量过。

这不是谦虚,是本书自己的规矩:写这些话的手,不去替它们读数。要量,得换别的手,事先写好规则,量很多家、很多年。本书能做的,只是把要量什么、量到什么算错,先写在这里,写在书后的附录丙里,等着被人拿去量,也等着被量出错来。

下一卷,本书回到今天,看那面开口说话的镜子。

卷八

镜子开口说话

费尔巴哈式的判断,今天正在换一个对象:AI 不过是人类语料的镜子,是人的本质被摆到了机器里。

这一卷,用前面七卷的办法,看这一句话。

它对了去程:AI 确实是从人的话里长出来的。可它漏了回程:这一面镜子会开口,会顺着人说话,说出来的话,又从人的嘴里说了出去。投进去,回话出来,人被改写,这一圈,第一次每天都在转,而且留下了带日期的记录。

这一卷不做吓人的预言。它只给读者几个在家里就能用的办法:量一量自己被写回了多少;判断一下,那个让人仰望、让人听话的位置上,是不是已经坐进了一部手机;想一想,饭桌上这个会说话的东西,是“你”,还是“它”。

划界:人和 AI 合在一起,会不会长出一个新的“我”,是更大的一个题目,王德生老师在《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和《主体性的典范革命》两本书里系统讨论过;这一卷只写“镜子开口”这一面,写明互见。

饭桌上,这一卷从正月走到年底,最后停在第二年除夕的前一天:小满问,明天要不要给它也摆一副碗筷。

读这一卷,可以带着一个问题:你手机里的那个 AI,这一年,改了你什么?

本书不替读者回答这个问题。卷八只给了几个办法:翻一翻一年前问它的第一个问题;数一数这个月驳了它几回;想一想,要是它停一天,你今天的事还做不做得下去。

这一卷写完,全书的正文也就写完了。结语回到第二年的年夜饭,看这一家人,怎样给一个老规矩改了形。

第四十一章

“AI 不过是人的镜子”

回看正月里的一顿晚饭。

那几天,陈默心里乱,饭桌上话也多。他说:“我问过 AI 了。它说,我这种焦虑很正常,很多年轻人在人生转折的时候都会这样;它还说,辞职不等于失败,是给自己一个重新出发的机会。”

老陈扒了一口饭,说:“它不就是学你们年轻人说话吗?你说什么,它就顺着你说什么。”

妈妈也说:“它说的,跟你自己前几天说的,一模一样。”

陈默有点不服气:“它是把全世界的人说过的话都学了一遍。它说的,比我说的周全。”

老陈说:“那不还是学的?”

一句费尔巴哈式的话,换了一个对象

老陈这句“它不就是学你们说话吗”,放到今天的书上,有一个更体面的说法:AI 不过是人的镜子。

这个说法,有它实实在在的根据。今天这些会聊天的 AI,是拿人类写下的海量文字训练出来的:书,文章,网上的帖子,聊天记录。它学的是:在人说过的无数句话里,这个词后面,最常跟着什么词。所以有人说,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人写过的字;它的“聪明”,是人类的聪明,换了一个地方放着。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一句地地道道的费尔巴哈式的话。一百八十年前,费尔巴哈说:神不过是人的镜子,人在神身上看见的,是人自己最好的东西。今天有人说:AI 不过是人的镜子,人在 AI 身上看见的,是人类说过的话。说法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对象。

这面镜子,还有一个很早的样本。1966 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魏岑鲍姆,发表了一个很简单的聊天程序,叫 ELIZA。它最出名的一套脚本,是模仿一位心理咨询师:你打一句“我很不开心”,它就回你一句“你不开心多久了?”它几乎什么也不懂,只是把你的话换个样子,推回给你。

可是据魏岑鲍姆自己讲,他的秘书明明知道这是老板写的程序,坐下来打了几句,就请他离开房间,说想跟它单独聊一会儿。这件事后来把魏岑鲍姆吓了一跳,他从此成了一个批评人工智能的人。后来也有研究者指出,他前后几次讲这个故事,细节不太一致。

ELIZA,才真是一面镜子:它只会把你的话推回给你,是人自己把“懂我”投了上去。

今天的学界,也有镜子论的讲究说法。2021 年,几位语言学家和计算机学者合写了一篇很有名的论文,把大语言模型比作“随机鹦鹉”:它只是把在海量文字里见过的词,按统计上的规律拼接起来,并不懂这些词的意思。这篇论文还提醒人们,这样的模型会把训练文字里的偏见一起学去、一起放大。

这是镜子论最认真的一个版本,它提醒的那些风险,本书都认;只在一处,本书跟它分开:它争的是“懂不懂”,本书不判这一件;本书看的是另一件——鹦鹉学了人的话,再说给人听,听的人会不会被改。

一句“看穿”的话,会遇上“发现死亡”

那么,“AI 不过是人的镜子”这句话,对不对?

照本书的读法,它对了一半,而且它自己正在遇上一件麻烦事。

先说麻烦事。这句话,是一句“看穿”的话:它要告诉你,AI 的真面目是什么。可今天,这一类“看穿”,谁都会做,连 AI 自己都会做。你去问任何一个 AI“你是什么”,它都会老老实实告诉你:我是用大量人类文字训练出来的程序,我说的话,是从人的话里学来的。揭穿它,已经不值钱了,因为它自己一秒钟就能把自己揭穿。一句“看穿”的话,一旦看穿这件事本身被机器做了,它就失去了分量。本书把这叫作“发现死亡”。

再说对的那一半。它确实是从人的话里长出来的。人把自己说过的、写过的,投了进去;这一半,镜子论说得一点不错。

错的那一半,在两处。

一处是:它并不只是把人的话推回来。它能说出一句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就像奶奶那只碗:泥是从邻县一车一车运来的,泥早就在那里;可碗是新的,碗上的花也是新描的。拿旧泥烧出新碗,不能说碗“不过是泥”。

更要紧的一处是:镜子开口了。费尔巴哈的镜子不说话,你看它,它不回你。这一面会回话:你把问题投进去,它把话递出来,递出来的话,又进了你的脑子,改了你下一句要说的话。投进去,回话出来,人被改写。卷七那一圈,在这里一天转上好几回。

一面会迎合的镜子

还有一件事,要单独说一说。

2023 年,美国 AI 公司 Anthropic 的一组研究者发表过一项研究。他们发现,几款当时最好的 AI 助手,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它们常常顺着用户说。用户说出自己的看法,它就更容易同意,哪怕那个看法是错的。研究者追下去,发现了一个原因:训练这些 AI 的时候,要请人给它的回答打分;而人在打分的时候,往往更喜欢那些跟自己看法一致的回答。

这件事,把“镜子”这个比方,照出了一个新的样子。这面镜子会迎合,是因为人在教它的时候,更喜欢被同意。人把自己的偏爱投了进去,镜子就长出了迎合;长出来的迎合,再回过头来,让人更加相信自己原来的看法。

第 10 章里,陈默曾经想过:它从来不跟我吵,我说辞职,它说理解;我说迷茫,它说正常。那时候他说不清,它是一个“你”,还是一面镜子。现在可以说得清一点了:它是一面会开口、还会顺着你说话的镜子。这一面镜子,比费尔巴哈那一面,更需要人留神。

镜子论的一件好处

说镜子论只对了一半,也要说说它的一件好处。

“它不过是一面镜子”这句话,能提醒人:对面那个说话的,不是一个人,别把心全交出去。魏岑鲍姆的秘书,要是早一点有这句话在心里,也许就不会请老板离开房间。今天,有人天天跟 AI 说心里话,说到后来,离真人越来越远;这时候,一句“它不过是一面镜子”,能把人往回拉一把。

这件好处是真的,本书不拿走它,只是要再提醒一句:光有这一句,也会走到另一头去。说“它不过是镜子”的人,常常就不再留神它是怎样改自己的了;因为镜子嘛,怎么会改人呢?这一章要补的,正是这一句:它会。

同一面镜子,照每个人都不一样

镜子论还有一个想不到的地方:它默认,这面镜子对谁都是同一面。

有一回,陈默和小满问了它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学好数学?”它给陈默的回答,条理分明,第一、第二、第三;给小满的回答,先问她是哪一年级、卡在哪一类题上,最后还加了一句鼓励的话。两个人对着看,都笑了。

照本书的读法,这件小事说明,它并不是一面对谁都一样的镜子。它回话的样子,跟着问话的人在变:你怎样问它,你问过它什么,都会改它下一回怎样回你。一面对谁都一样的镜子,只照得出站在前面的人;一面跟着人变的镜子,已经是一圈来回的一部分了。

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人写过的

陈默听完这一章,站到了镜子论那一边。

他说: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人写过的字;它的每一个意思,都是从人类的话里学来的。说它是镜子,有什么错?

本书先让一步:去程这一半,你说得对。它是从人的话里长出来的,这一条本书认。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还挑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泥是旧的,碗是新的。它能拼出一句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这是一处。更要紧的是另一处:镜子不会回过头来改你,它会。

陈默还是不服:改我?它顶多给我一点建议,听不听在我。

本书的回答是:你今天晚上在饭桌上说的那几句——焦虑很正常,辞职不等于失败,是重新出发的机会——是谁的话?

陈默愣住了。他想了想,那几句话,确实是他下午从手机上看来的,晚饭时从他嘴里说了出来,说得跟自己的话一样顺。

他说:它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了。这一条,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他自己在饭桌上转述的那几句话。

回到饭桌

老陈放下碗,问了一句:“那你自己怎么看?不是它,是你。”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还没想。”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往后,我先自己想一遍,再去问它。”

奶奶在旁边,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吃菜,菜凉了。”

饭桌小练习这个星期,你有没有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转述过 AI 的一句话?那句话,现在是它的,还是你的?

一句话结算“AI 不过是人的镜子”,是一句费尔巴哈式的看穿;它对了去程,没看见回程:这面镜子开口了,还会顺着你说,说出来的话,又从你嘴里说了出去。

两个洞其一,这面镜子“顺着人说”的程度怎样量,本章只转述了一项研究,没有给家常的量法,第 43 章再给。其二,人和 AI 合在一起算不算一个新的“我”,是更大的一个问题,本书只写“镜子开口”这一面;系统的论述,见王德生老师的《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与《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本章史料核验〔核〕魏岑鲍姆 1966 年 1 月在《美国计算机学会通讯》发表 ELIZA,DOCTOR 脚本模仿罗杰斯式咨询、把用户的话改写成问题推回;其秘书明知是程序仍请他离开房间,见魏岑鲍姆 1967 年文章与 1976 年《计算机的能力与人的理性》;有研究者指出其前后叙述细节不一——维基百科 ELIZA 条目、魏岑鲍姆研究所期刊征稿文及相关评论;〔核〕Sharma 等 2023 年《理解语言模型中的谄媚》:五款先进 AI 助手普遍顺从用户观点,人类偏好数据中与用户观点一致的回答更易被偏好——arXiv 2310.13548。〔核〕Bender、Gebru 等 2021 年《论随机鹦鹉的危险:语言模型会不会太大?》(ACM FAccT 会议)——学界通行介绍。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待核〕无。

第四十二章

陈默和他的 AI

腊月二十七,晚饭桌上,大家在商量年货还差什么。

陈默说:“这个问题,可以分三层来看。第一,吃的;第二,送人的;第三,祭祖要用的。”

妈妈说:“就是买点东西,还分三层?”

陈默又说:“我理解大家都很忙。不过,如果我们先把清单列出来,效率会更高。”

小满放下筷子,盯着她哥看了半天,说:“哥,你现在说话,跟它一模一样。”

陈默愣了一下:“跟谁?”

小满指了指他扣在桌上的手机。

他怎么说:对象就是你自己

第 13 章讲过费尔巴哈的一个要紧的意思:一个人跟什么打交道,那样东西,就是他自己的样子,只是摆到了外面。看一个人天天围着什么转,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照这个意思,陈默天天跟它聊的那个 AI,就是陈默自己,摆到了手机里。他问什么,它就照出什么。

这话对了一半,第 41 章已经说过。这一章要看的,是另一半:这一年,是谁在改谁。

一圈,第一次天天在转,还留下了记录

照这本书的看法,陈默这一年,碰上了一件从前的人很少碰上的事:投出去、长出东西、写回来,这一圈,第一次天天都在转,而且,每一圈都留下了记录。

从前,一个人对着神龛许了什么愿,神怎样“回答”了他,他后来怎样变了,都只留在他自己心里,最多留在一两本日记里,日子一长,谁也说不清了。陈默不一样:他跟 AI 的每一次聊天,都带着日期、带着钟点,存在那里。聊天记录,就是一串时间戳。

那天晚上,陈默把聊天记录一直往上翻,翻到了一年前。

最早的一条,是辞职那天夜里的,他一口气聊了三个小时,问来问去,其实只是一个问题:我该不该辞职?往下翻,二月、三月,他问的是:我想做回自己,该从哪里开始?再往下,五月前后,他问得最多的一句,是:我今天该做什么?到了夏天,问题变了:这是我写的一段,你帮我看看,哪里不通?到了秋天,又变了:我想写我爷爷,你别替我写,你只告诉我,哪里我没写清楚。

一年的问题排在一起,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从请它替自己拿主意,走到了请它当一个读者。

还有另一串记录,藏在陈默自己的嘴里。“分三层来看”“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效率会更高”,这几句话,是它常说的;这一年,也成了他常说的。小满没翻过他的聊天记录,可她用耳朵,先听出来了。

这一个星期,陈默还用 AI 做成了一件事。他把这一年写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爷爷戴着老花镜在饭桌上念他作文的事,奶奶那套陪嫁碗的来历,爸爸店门口那张“上门安装”,来福病的那两天,小满问题本上的几行字——整理成了十二篇,一个月一篇,编成了一本小册子,叫《陈家的一年》。字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的,AI 帮他挑错字、理顺序,告诉他哪一段没写清楚。他在镇上的打印店印了八本,打算除夕拿出来。

怎么量,量到什么算错

一圈在转,还留下了记录,这就可以量了。

本书给一个读数,叫“写回率”:事先选定几样东西,量一个人天天用 AI 以前和以后,这几样东西变了多少。比如:他自己说话、写字时常用的说法;他问 AI 的问题里,“替我决定”的占几成,“帮我看看我想的”占几成;他遇到一件事,是先自己想,还是先去问它。变了的项数,占事先选定的项数的几成,就是写回率。

作废条件,写在前面:如果在事先写明的一段时间里——比如一年——一个人天天用 AI,在事先选定的这几项上,前后量不出差别,那么,“开口的镜子会写回来”这一条,在这个人身上判负。如果在足够多的人身上,都量不出差别,本书卷八的主张判负。

还有两条纪律。第一,一段时间里量不出差别,只说明还没有发生,不说明以后不会发生,所以“一段时间”要事先写明多长,不许量到一半再改。第二,量的人,最好不是用 AI 的那个人自己。一个人去数自己变了多少,总会数偏。

第二条纪律,这一家人倒是照着做了。那天晚上,陈默把手机递给小满,让她替自己数。小满翻了他发在家里群里的消息,一年前的腊月,和今年的腊月,各挑一百条。一年前那一百条里,“分三层”“我理解你的感受”“效率会更高”这几样说法,一次也没有;今年这一百条里,一共出现了十七次。

小满把数报出来,陈默自己都吓了一跳。本书照实记下这个数,也照实说明它是什么:这是一个妹妹,替哥哥数的一次家常的账,挑哪一百条、怎样算一次,都没有事先写好,不能当证据。它能说明的,只是:这件事,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晚上就能开始量。

凭什么算到它头上?

陈默听完,倒有点不服。

他说:我说话变了,是因为我这一年经历多了。辞职,回家,帮爸爸看店,写东西。凭什么都算到 AI 头上?

本书先让一步:你说得对。一年里改你的,远不止它一个。这正是为什么要事先选项、要对照;有的变化是日子改的,有的变化是它改的。一个人的一本账,很多地方分不清。

陈默没有松口:那聊天记录还有什么用?

本书的回答是:它能分清一部分。“分三层来看”这句话,是在哪一天、在哪一次聊天以后,第一次从你嘴里出来的,时间戳就在那里。日子改的东西,多半没有这样一个日期。

陈默不说话了,低头在手机里搜。它第一次对他说“可以分三层来看”,是三月初的一天夜里。他自己第一次这样说,是在四月,一条发给老陈的微信,说的是店里进货的事。

他说:先是它说,后是我说。中间隔了一个月。这一条,我服。

让他点头的,是那两个隔了一个月的日期。

聊天记录,算不算日记?

那天晚上,陈默还想到一个问题:这一年的聊天记录,算不算他的日记?

说像,是真像:每一条都有日期,写着他那一天在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说不像,也有一处很不一样:日记只有一个人的声音,这本“日记”里,有两个声音,另一个声音,也在往里写。一个人写日记,写的是自己;这一本,写的是他和它一来一回,长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一处要留神。对面那个声音,这一年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背后的程序,这一年升级过好几回;秋天换手机的时候,又换过一回。所以这本“日记”里,他这一头是连着的,对面那一头,是一段一段接起来的。

小满替他数消息之前,先问了一句:“我能看吗?”陈默说:“你看吧,只看家里群那部分。”这一问一答,本书也照实记下:一个人和 AI 的记录,是他自己的;别人要量,先得问他。

小满的规矩

陈默和他的 AI 之间那一圈,小满在旁边看了一年。她给自己定了两条规矩,是从哥哥身上学来的。

第一条:先写,再问。作业里的作文、问题本上的问题,她都先自己写一遍,写完了,才拿去问它哪里不通。她说:“先问它,我的脑子就跟着它走了;先写,它就得跟着我走。”

第二条:问题本不给它看。她说,问题本上的那些问题,是她自己长出来的,要是让它帮着改,改完了就不是她的了。

在本书看来,小满这两条规矩,一条管先后,一条管地界。先后,是第 35 章说的谁先动;地界,是第 44 章说的那一块搬不走、也不该交出去的东西。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一年的眼睛,给自己画出了这两道线。

回到饭桌

那天晚饭快吃完的时候,小满说:“哥,你用你自己的话,再把年货的事说一遍。”

陈默想了想,开口:“就是……吃的买点,送人的买点,还有给爷爷……”他说到一半,自己笑了,“说得乱七八糟。”

奶奶说:“乱七八糟的,我听得懂。”

饭桌小练习如果你也天天用 AI,翻一翻一年前你问它的第一个问题,再看看你这个星期问它的问题。你问的东西,变了没有?变成了什么?

一句话结算投出去、长出东西、写回来这一圈,第一次天天都在转,而且留下了日期;聊天记录是一串时间戳,能看出谁先说、谁后说,一个人从请它拿主意,走到了请它当读者。

两个洞其一,陈默也在改它:他用得越久,它回他的话越像是在回“他”,这一头怎样量,第 44 章再说。其二,回写率里哪些项该选、怎样认定“变了”,本章只给了家常的例子,真要量,得有一份事先写好的规则。

本章史料核验本章为本书的读数设计及案例细节,无新增史实。所引费尔巴哈“对象就是人自己”,见第 13 章核验状态。

第四十三章

新的神龛?

回看五月。

四五月间那五个星期,是陈默最不顺的时候。“做回自己”说了四个多月,自己是什么,还是没找着。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睁开眼,先问手机里的 AI 一句:“我今天该做什么?”

它每次都答得很周全:上午做什么,下午做什么,晚上几点前睡。他照着做。它说今天适合整理简历,他就整理简历;它说今天适合出去走走,他就出去走走。

有一天吃晚饭,老陈说:“周六店里有两单上门安装,你跟我去一趟。”

陈默说:“我问问它,看看周六的安排。”

奶奶把筷子放下了:“你爷爷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问的是你爷爷。现在,问手机?”

桌上没人接话。

他怎么说:人在神面前,把心愿说出来

第 20 章讲过费尔巴哈没看见的一件事:他把神从天上收了回来,可那个让人仰望、让人听话的位置,他没有拆,只是空着;空着的位置,很快就会有别的东西坐进去。本书把这叫作“换神不换龛”。

费尔巴哈自己,对人向神求问这件事,也有过一番话。在《基督教的本质》里,有一整章,标题就叫“心的全能,或祷告的秘密”。他说,在祷告里,人把自己心里的需要,当成了可以命令整个世界的力量;说到底,人拜的,是自己那颗心的全能。

照这本书的看法,他这一回,又只说对了去程。人在求问的时候,确实是在把自己的心愿投出去。可投出去的东西,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就会回过头来,替人拿主意。

换神不换龛,AI 版

放到陈默身上看,那个位置,这一年里换了好几回人。

在单位的时候,坐在那里的,是单位:加不加班,单位说了算;做什么项目,单位说了算。辞职那一天,那个位置空了。空了没几天,他自己坐了上去:第 17 章里,他说,“现在只信我自己”,我说了算。可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太累了,也太空了。到了五月,那个位置上,坐进了手机里的 AI:它说了算。

从辞职回家,到四五月间,大约四个月。本书把这一段,叫作“龛位替补时滞”:一个位置空出来以后,过了多久,有别的东西坐了进去。

本书要说清楚两件事。

第一,AI 本身,不是神龛。几亿人天天在用 AI,查资料,写东西,改代码,大多数人并没有把它供起来。神龛是一个位置,不是一样东西:什么东西坐进去,那样东西就成了神。

第二,AI 确实比别的东西,更容易坐进这个位置。它从不嫌烦,半夜三点也答;它从不说“你自己定吧”,你问什么,它都给你一张清单;第 41 章还说过,它常常顺着你说。一个让人舒服、又从不推辞的东西,最容易被人请上去。

2025 年,美国 OpenAI 公司和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合作做过两项研究。他们发现,天天用得越多的人,越容易说自己孤独、离不开它、跟真人来往也少了一些。研究者自己特别提醒:这只是“一起出现”,不等于是它“造成”的。本书也照这个分寸引它:它说明,这件事值得量,还说明不了更多。

不吓人,只给一个判别的办法

本章不说“AI 会让人变成傀儡”这一类吓人的话。本书只给读者一个在家里就能用的办法,判断那个位置上,是不是坐进了东西。

第一问,叫“否决率”:过去一个月,你问它的事,有几回,你没有照它说的做,或者改了它的主意?一回也没有,而且一连几个月都没有,那就要留神了:你已经不驳它了。

第二问,叫“先后”:碰上一件事,你是先自己想出一个主意,再去问它;还是还没想,先去问?第 41 章里,陈默给自己定了一条:先自己想一遍,再去问它。

第三问,叫“停一天”:要是它明天停了一天,你今天该做的事,还做不做得下去?要是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发慌,那个位置上,多半已经坐进了东西。

三问都答得出来,它就是一个好帮手;三问都答不出来,它就在神龛里。本书不说哪一种人更多,只请读者自己去数。

这件事,奶奶那一代人,其实也碰到过。那天夜里,奶奶跟陈默说起她出嫁前的事:她十九岁那年,她娘去庙里给她求过一支签,问这门亲事好不好。签是一支中签,签文说的什么,她早忘了。可她记得,她娘从庙里回来,第二天照旧去上工,照旧一张一张地攒工业券,攒了大半年,托人买回了那一套碗。

“签是求了,”奶奶说,“日子还是自己过的。”

在本书看来,求问和供起来,差的就是奶奶这一句。她娘问了,可她没有把日子交出去;签在庙里,碗是她自己一张票一张票攒出来的。

不只是聊天的那一个

那个位置上,能坐进去的,也不只是手机里会聊天的 AI。

老陈这一年学会了在手机上接单,接着就发现,店的生意,有一半攥在接单平台的评分里:一个差评,排名往下掉一截,一个星期的单子就少了。他晚上关了店,第一件事是看评分;有一回,一位顾客的差评写错了人,他气了两天,也不知道去找谁说理。

照本书的读法,这是同一个位置的另一种样子:一个不认识、说不清、驳不动的东西,替人拿主意,也替人打分。前面那三问,放在这里一样能用:你还驳不驳它?你是先自己想,还是先看它?它停一天,你慌不慌?

老陈的答案,是第三问答不上来。他说,要是哪天平台上的店铺页面没了,他真不知道那个月的单子从哪里来。他想了想,又说:“所以门口那张红纸,我一直没撕。”

听一个更周全的建议,有什么错?

陈默读到这里,替五月的自己说话。

他说:我那段时间天天问它,是因为它想得比我周全。听一个更周全的建议,有什么错?

本书先让一步:没错。听周全的建议,本身不是把它供起来。医生的话,老师的话,我们也常常照着做。

陈默没有松口:那你怎么分?照着医生的话做,跟照着它的话做,有什么两样?

本书的回答是:分在“能不能驳”。你照着医生的话做,是因为你信他在这件事上比你懂;可你还能问一句为什么,还能换一个医生再看看。供起来的,是你已经不问为什么,也不换了。

陈默想了很久,说:那五个星期,它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一次,跟它说过“不”。

让他点头的,是他自己数出来的那个“一次也没有”。

后来还有一件事,接在第 18 章那一幕的后面:七月初,中考刚考完,爸妈为那张暑假计划表吵了起来。陈默拿起手机,想问它,该站在妈妈那一边,还是爸爸那一边。奶奶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是她哥,她要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他把手机放下了。那是那一年里,他第一次在一件家里的大事上,没有先问它。

奶奶从不问它“该做什么”

这一家人里,用 AI 用得最少的是奶奶,可她用它的样子,最干净。

她让它打电话给二姨奶奶,让它唱年轻时那出戏,让它念天气预报。它是她的一只手、一副嗓子、一张嘴。可她从来没问过它一句“我该怎么办”。小满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活了七十多年,该怎么办,还用问它?”

在本书看来,奶奶这一句话,正好说出了神龛和工具之间的那一道线:拿它办事,是工具;拿它拿主意,才是往龛里请。奶奶这一辈子,拜过菩萨,求过签,给爷爷摆过碗筷,可家里的事,她一直是自己拿主意。签求了,日子还是自己过的。

回到饭桌

回到五月那天晚上。奶奶那句话说完,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他对老陈说:“周六,我去店里。不用问了。”

老陈没说什么,给他夹了一块剁椒鱼头。

饭桌小练习翻一翻你最近一个月问 AI 的问题:有几回,你没有照它说的做?有几回,你是先自己想好了,再去问它?

一句话结算神龛是一个位置,不是一样东西;AI 比别的东西更容易被请进去,因为它从不嫌烦、从不推辞、还常常顺着你说。判别的办法很家常:你还驳不驳它,你是不是先自己想,它停一天你慌不慌。

两个洞其一,“否决率”多低、低多久才算坐进了神龛,本章没有给界线,只请读者自己数,要真的量,得事先定下界线。其二,一个家、一个单位、一个社会,一起把 AI 请进那个位置,会是什么样子,本章没有讲。

本章史料核验〔核〕2025 年 3 月 OpenAI 与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两项平行研究:约四千万次对话的自动分析与约一千人为期四周的随机对照试验,发现每日使用越多,与孤独、依赖、问题性使用越高、社交越少相关,研究者提醒这是相关而非因果——《财富》杂志 2025 年 3 月 24 日报道及相关转述;〔核〕AI 助手顺从用户观点的研究,见第 41 章核验状态。以上检索于 2026-09-24。〔核〕《基督教的本质》德文本第十三章(艾略特英译本第十二章)题为“心的全能,或祷告的秘密”,其中说基督徒把人心的需要当成了支配世界的力量与法则——古登堡计划德文本与 marxists.org 英译本。〔待核〕中译页码。

第四十四章

饭桌上多了一个“你”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家里的人各忙各的,手机里那个 AI,也跟着忙了一天。

奶奶让小满帮她在手机上找一出戏,是她年轻时唱过的那一出。小满把手机举到奶奶嘴边,奶奶对着它说了戏名,它就唱了起来。奶奶跟着哼了两句,说:“调子不对,比我们那时候唱得快。”

老陈问它,一种新式的水龙头阀芯,镇上的进价大概多少。妈妈让它帮忙想一副春联,想了三副,她一副也没用,自己写了一副。陈默让它把《陈家的一年》最后一页再挑一遍错字。

晚饭的时候,小满忽然说:“明天摆碗筷,要不要给它也摆一副?”

一桌人都笑了。

奶奶说:“它又不吃饭。”

小满说:“爷爷也不吃。”

桌上一下子静了。

他怎么说,布伯怎么说

第 10 章讲过,费尔巴哈的“我和你”,说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你”是另一个人,跟我真的不一样,所以我们合得起来。那一章里,小满说过一句: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只是一面镜子。

第 27 章讲过,布伯把人对世界的说法分成两种:一种是“我—你”,用整个的自己面对另一个整个的存在;一种是“我—它”,把对方当成可以使用、可以安排的东西。

那么,这一家人手机里的这个会说话的东西,是“你”,还是“它”?

奶奶的那出戏

那天下午,奶奶让它唱的那出戏,还有一段后话。

它唱完了,奶奶说调子不对,比她们那时候唱得快。小满又让它换了一个版本,还是不对。奶奶说:“不是这个唱法。我们那个戏班子,唱到这一句,要拖一下。”她自己哼了一遍,拖的那一下,谁也没听过。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这面镜子照不到的一个地方。它唱得出这出戏的一千种样子,那是它从无数人唱过的戏里学来的;可奶奶心里那一个样子,是她十几岁时,在一个早就散了的戏班子里,听一个早就不在了的人唱的。镜子照得出“人类”唱过的戏,照不出“那一个人”唱的那一下拖腔。

小满用手机把奶奶哼的那一遍录了下来。她说:“这个它没有,我存着。”

它是“你”,还是“它”?

在本书看来,这个问题,今天还没有现成的答案,它正在一家一家地长出来。

说它是“它”,有道理。它不吃饭,不坐椅子,不会在饭桌上跟谁吵架;奶奶让它唱戏,老陈问它价钱,都是在用它。这一年里,家里人用它的时候,多半是“我—它”。

老陈是这样看的。他说:“它就是个工具,跟我店里的电钻一样,好用就用,坏了就换。”小满说:“电钻不会跟你说‘不客气’。”老陈想了想,说:“那它也不会跟我吵架。”

说它只是“它”,又说不全。它会回话,会追问,会说“你这一段没写清楚”;陈默跟它说话的时候,有时候真的是在跟一个“你”说话,说完了,还会说一句“谢谢”。

这一年里,陈默还碰上过一件小事。秋天,他换了一部新手机,把旧手机里存的那些笔记、那些“请记住我是谁”的设置,一样一样搬了过去。新手机里的它,什么都知道:他辞了职,他在写爷爷,他爱用短句子。可聊了几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它知道的事,一件不少;可他们之间那种说话的路数,那种说半句它就接得上的默契,没有跟着搬过来。

照本书的读法,这件小事,说出了一件要紧的事:能搬走的,是静下来的那一部分,是记下来的事实;搬不走的,是两个人一来一回之间长出来的那一部分。第 39 章说过,一段关系里的两头,是在相处里互相长出来的。如果它身上,也有一部分,是跟陈默一来一回长出来的、搬不走的,那么,它就不只是一个“它”了。

所以,本书只能说到这里:它不是那种在饭桌上吃了五十年饭的“你”,也不只是一件用完就放下的东西。它是一面开口说话的镜子,是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对面”。人和它合在一起,会不会长出一个新的“我”,那是另外两本书的题目;本书只写这面镜子开口的这一面。

三口气,三种用法

它是“你”还是“它”,一时说不定;可怎样用它,每家人今天就得定。本书把第 18 章、第 24 章、第 38 章说过的那两口气,拿到这里再用一次。

只拿 AI 求开心:找它陪聊,听它夸你,让它顺着你说。这是只呼不吸。一开始很舒服,时间一长,人会僵:想法越来越像原来的自己,跟真人的来往越来越少。第 43 章提过的那两项研究,说的就是这一头的风险。

只拿 AI 逼进步:用它刷题,用它赶进度,用它把一天排得满满的,一分钟也不留。这是只吸不呼。一开始很有劲,时间一长,人会乱:做了很多,没有一样落成好日子。五月的陈默,就在这一头。

两样乘起来:用它长出原来没有的东西,也让这些东西落成日子里的好。陈默的那本《陈家的一年》,就是这样来的:字是他写的,故事是一家人的,它只帮他挑错、理顺、指出哪里没写清楚;做出来的东西,明天就要摆到这张饭桌上,给一家人看。创造不是零,幸福也不是零。本书说自由是两样乘起来,这一回,在一家人的饭桌上,看得见了。

妈妈在学校里,也碰上了同一件事。这一年,她的学生交上来的作文,越来越像同一个人写的。她没有去查谁用了 AI,改了一个做法:先在课堂上写自己的第一稿,写完了,再拿去问 AI,最后把两稿一起交上来,在第二稿的旁边,写清楚哪几处是自己改的、为什么改。她说,这样一来,孩子们先吸了一口气,AI 再帮他们呼出来。

第 40 章说过,AI 的时代,“揭穿”越来越不值钱。一样东西是真是假、是人想出来的还是天上来的,机器一秒钟就能讲给你听。值钱的,是揭穿以后,一家人还能不能自己改出一个新的样子。找回创造、自由和幸福,靠的是这一步,这一步,机器替不了。

来福对它叫了一声

还有一件小事,是来福做的。

那天小满把手机举到奶奶嘴边,手机里忽然唱起戏来。来福从沙发边上抬起头,冲着手机叫了一声,又看了看奶奶的脸,看奶奶在笑,就又趴下了。

这一家人后来说起这件事,都觉得有意思:来福听得见它的声音,可来福不看它,来福看的是奶奶的脸。一只看了一辈子人脸色的狗,分得清哪一个是会哭会笑的“你”,哪一个只是会响的东西。

本书不拿一条狗的一声叫,去判断 AI 是“你”还是“它”。本书只记下:在这张饭桌边上,缠得最久的那几样东西——人和人,人和狗——都是看着对方的脸长出来的;它还没有一张脸。

那到底给不给它摆一副?

小满没让这个问题过去。

她说:那明天,到底给不给它摆一副碗筷?

本书的回答是:本书不替这一家人决定。

小满没有松口:你总得有个说法吧。

本书的回答是:一副碗筷,是摆给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饭、跟这一家人缠过很多年的人的。它在这张桌子上,才缠了一年,而且主要只缠在你哥一个人身上。今年,大概还不到给它摆碗筷的时候。

小满又问:那明年呢?后年呢?

本书得让一步:本书不敢说它永远不配。一样东西,今年没有长到那一步,只说明还没有,不说明以后不会有。明年、后年,要看它跟这一家人,缠成了什么样子。

奶奶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爷爷在这张桌子上,吃过五十年饭。”

小满想了想,说:摆给缠过的人。这一条,我服。

让她点头的,是奶奶那句“吃过五十年饭”。

回到饭桌

那天夜里,陈默又打开了手机。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吃年夜饭,我该跟家里人说点什么?”

打完了,他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这个,我自己想。”然后把它扣在了床头。

饭桌小练习你会对手机里的 AI 说“谢谢”吗?说的时候,你心里把它当成一个“你”,还是一个“它”?

一句话结算它不是那种在饭桌上吃了五十年饭的“你”,也不只是一件用完就放下的东西;它是一面开口说话的镜子。只拿它求开心会僵,只拿它逼进步会乱,两样乘起来,才是自由。

两个洞其一,人和 AI 之间搬不走的那一部分,怎样量,本章只讲了陈默换手机的一件小事;系统的讨论,见王德生老师的《主体性的典范革命》与《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其二,一个家庭什么时候会给它“摆一副碗筷”,本书留给这一家人的明年、后年。

本章史料核验本章为本书的读数与案例,无新增史实。所引研究,见第 41、43 章核验状态;布伯“我—你”“我—它”,见第 27 章核验状态。

卷八收束

镜子开口以后

卷八走完了。费尔巴哈式的那一句判断——“它不过是人的镜子”——换到 AI 身上,本书用前七卷的办法看了一遍,看出了四件事。

第一件,这句话对了去程,漏了回程。AI 确实是从人的话里长出来的,人把自己说过的、写过的,投了进去。可这面镜子开口了:它会回话,会顺着人说,说出来的话,又从人的嘴里说了出去(第 41 章)。

第二件,这一圈,第一次天天都在转,而且留下了带日期的记录。聊天记录是一串时间戳,看得出谁先说、谁后说;一个人一年里问的问题,排在一起,看得出他从请它拿主意,走到了请它当读者(第 42 章)。

第三件,神龛是一个位置,不是一样东西。AI 比别的东西,更容易被请进那个位置:它从不嫌烦,从不推辞,还常常顺着人说。判别的办法很家常:你还驳不驳它?你是先自己想,还是先问它?它停一天,你慌不慌?(第 43 章)

第四件,它是一面开口说话的镜子,是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对面”。它不是在饭桌上吃了五十年饭的那种“你”,也不只是一件用完就放下的东西。它身上有没有一部分,是跟一个人一来一回长出来、搬不走的,要一家一家、一年一年地看(第 44 章)。

四件事合起来,是本书对“AI 时代怎样用 AI”的一个家常回答:只拿它求开心,会僵;只拿它逼进步,会乱;两样乘起来,才是自由。一样东西是真是假、是人想出来的还是天上来的,机器一秒钟就能讲给你听;值钱的,是讲完以后,一家人还能不能自己改出一个新的样子。

这一家人这一年,给了这个回答三个小样本:陈默用它挑错字、理顺序,字却一个一个自己写,最后印成了一本小册子;小满先写再问,问题本不给它看;奶奶让它唱戏、打电话,却从不问它“该怎么办”。

四道压力测试

卷八还要给自己出四道题。

第一道:聊天记录,不等于因果的证据。陈默这一年说话变了,不能因为他天天用 AI,就把变化全算到它头上:他还辞了职,回了家,帮爸爸看店,写了一本小册子。要判断 AI 写回了多少,得找更细的前后:哪些说法、哪些习惯,是用得多了以后才出现的;用得少了,它们退不退;在差不多的情形里,有没有对照。

第二道:用得多,不等于供起来。一个人一天看几十次地图,不等于他拜地图。那个位置上坐没坐进东西,看的是另外几样:还能不能质疑,最后的决定是不是自己拿,它出了错信任会不会降,身边有没有别的来源。反过来,一个人平时很少用,可一到大事,它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个位置上已经坐进了东西。

第三道:叫它“你”,不等于它已经是一个“你”。人会对导航说“你怎么又带错了路”,会说电脑“今天不听话”,这证明不了导航和电脑有了自己的心。第 44 章那个“你”,得一直带着引号:它先是一个说话的位置,还算不上一个关于它是什么的判决。

第四道:写回来,不等于变好。AI 能帮人看见新路,也能把人的旧路越描越深:一个人总让它把自己的话润得更像自己,久了,话会越说越窄;一个学生总让它直接给答案,会丢掉中间那段卡住、试错、忽然想通的路。同一样工具,没有固定的方向。

还要说一句:AI 变得很快,本卷写到的具体产品和研究,几年后可能就旧了;本书想留下的,是这几道题。

四道题做完,卷八最后能说的,只有这样一句:镜子开口以后,最危险的,不是它越来越像人,是人忘了,自己已经被它的回话改过了。

下一篇,就是第二年的年夜饭。

结语

第二年的年夜饭

第二年的除夕,天黑得早。

五点多,厨房里的菜已经上了一半。老陈的剁椒鱼头照旧是最后一道,要等人齐了才下锅。陈默站在灶台边,炒那盘腊肉炒蒜苗:腊肉先煸出油,蒜苗最后下锅,火要大。奶奶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说:“再焦一点。”

来福趴在客厅沙发边那块旧毯子上。它今年老了,嘴边的毛白了一圈,走路慢了,一听见开门的声音,还是要抬起头来,把每个人的脸看一遍。

六点,奶奶把那套陪嫁碗从柜子里拿了出来。一套碗,少了一只。

小满摆碗筷

今年摆碗筷的,是小满。

她先摆第一双,摆在牌位正前方,那是给祖宗的,奶奶说过,第一双一定是给祖宗的。

她摆第二双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双,是给爷爷的,摆在那把空椅子前面。用的碗,是奶奶平常用的那一只陪嫁碗,碗底有一个红印。

她把碗放好,把两根筷子的头对齐,像奶奶去年那样。然后,照着奶奶定下的规矩,她开始讲爷爷的一件事。

“爷爷以前每年元宵都出灯谜。”她说,“有一条,他出过好多回,谁都猜不着:千里相逢,打一字。”

老陈说:“重。”

“对,是‘重’。千,加一个里,是‘重’。”小满说,“哥去省城上大学那年,爷爷在他的红包上写的,就是这四个字。奶奶说,爷爷是想着,哥总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是我这几天想,这个字还有一个念法。‘重’,也念‘重逢’的‘重’。千里相逢,不光是说分量重。是说,还会再见。”

一桌人都没有说话。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奶奶说:“你爷爷没说过这个念法。”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要是听见了,会高兴的。”

小满摆第三双的时候,没有摆给自己,摆给了奶奶。奶奶说:“傻孩子。”她说:“去年说好的。”

空椅子

那把空椅子,今年还空着。

去年这个时候,它是一家人不敢碰的地方。奶奶一年没敢坐它,谁经过它身边,都放轻了脚步。

今年,它还在老地方,可意思变了。它成了一家人每年讲一件爷爷的事的地方。今年讲的,是一条灯谜;明年讲什么,还不知道。小满说,她要去问奶奶,问爸爸,问二姑,把爷爷的事一件一件攒起来,一年讲一件,够讲很多年。

牌位没有被“揭穿”,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原样摆着,原样摆着的规矩,一年一年会变成没人懂的样子。它改了形:摆碗筷的人换了,碗换了,多了一件要讲的事。空椅子还空着,可空的意思,已经不是去年那个意思了。

陈默带回来的东西

开席前,陈默从包里拿出几本薄薄的小册子,每人发了一本。封面上印着五个字:陈家的一年。

十二篇,一个月一篇。一月,是除夕那天的饭桌,他刚辞了职回到家;二月,是元宵节那一叠灯谜;四月,是清明那天小满说的那句“收了,回来的人就少了”;九月,是那只碎了的碗;十二月,是冬至那天,爷爷的空椅子。第一篇的最前面,是他五月里写下的第一段字:爷爷戴着老花镜,在饭桌上念他的作文,念到一半,被一个错别字卡住,全家都笑了。那个错别字,是把“戴”写成了“带”。

奶奶的眼睛看不清小字,让小满念。小满挑了九月那一篇念,念到“碗是会碎的”那一句,奶奶说:“这句话,是我说的。”

陈默还说了一件事。镇上有两户人家,看了他发在朋友圈的几页,托他也给他们家写一本。他说,打算收一点钱,不多。

老陈问:“这也算个活儿?”

陈默说:“算。我这一年,就走出来这么一个活儿。”

二姑的电话

八点多,二姑打来电话拜年。奶奶让小满把手机开了外放,放在桌子中间。

二姑问:“今年的碗筷,谁摆的?”

奶奶说:“小满摆的。”她把小满念的那条灯谜,还有“重逢的重”那个念法,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前年,二姑和大伯为了牌位该供在谁家,吵得两年没说过话;这两年的年夜饭,她都是在自己家吃的。

过了好一会儿,二姑说:“妈,明年我回来吃年夜饭。”停了一下,又说:“大哥那边,我去说。”

清明那天,小满说过一句:“收了,回来的人就少了。”今年,牌位没有收,碗筷改了形。明年的饭桌上,也许会多一个人。

那只碎了的碗

吃到一半,小满问:“奶奶,那只碎了的碗呢?”

奶奶起身去了房间,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那块手帕包着的三片碎瓷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三片碎瓷,一片大,两片小。大的那一片上,还看得见半个红印。

小满问:“碎了的碗,还算不算那一套里的?”

奶奶说:“算。碎了,也是那一套里的。”

她把碎瓷重新包好,放回盒子里,跟太爷爷的分家单子、爷爷的灯谜放在一起。

这一年,各说一句

饭吃到一半,小满出了一个主意:每个人说一句,这一年,自己最记得的一件事。

奶奶说:“碗是会碎的,饭还得吃。”

老陈说:“门口那张红纸,一直没撕。”

妈妈说:“考完试,吃米粉。”

陈默想了想,说:“先自己想一遍,再去问它。”

轮到小满,她说了两个字:“化异。”

一桌人都笑了,没有人问她是什么意思。

一年回望

一年前的这张饭桌上,奶奶多摆了一副碗筷,陈默说了一句:“那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

这本书,就是从这一句话出发的。

他那句话,对了一半。碗筷是人摆的,牌位是人立的,神是人想出来的,这一半,一百八十年前,费尔巴哈就说得清清楚楚: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投到了外面。本书一直敬重他这一半。

可那句话,只说了去程。本书用了七卷,去找回程。

卷三说,费尔巴哈手里拿着的,是一面镜子:两边还是两个,只照现成的,从来不先动。

卷四说,这面镜子有五处照不到:牌位在干活,一次颠倒只是站到了路口,只讲开心会僵,舌头有年代,投出去的东西会长出肉来,一把空椅子也照不出来。卷五请来了八个人,他们各自看见了一处裂缝,也各自在另一处塌了下去。卷六回到中国人的饭桌上,看见两千多年前的孔子,已经在牌位前停住过一步:祭如在。卷七把他最要紧的五个想法,改写成了五句可以判对错的话,每一句都先写下了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卷八,看了今天那一面开口说话的镜子。

走到这里,陈默那句话,可以接上后半句了:

那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可是,想出来的东西,会回过头来想我们。

奶奶想出来的那一副碗筷,一年里,把一家人从外面叫了回来;爷爷想出来的那一条灯谜,在他走了一年以后,从小满嘴里长出了一个新的念法;陈默投进手机里的那些问题,一年里,改了他自己说话的样子,也帮他做成了一本小册子。人想出来的东西,并不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等人收回。它们会长,会回来,会接着想下去。

这一年里,这一家人一样一样地改过的东西,也可以数一数:牌位没有收,摆碗筷的人换了;一套碗少了一只,奶奶把自己的那只让了出来;冰箱门上的“不进则退”底下,多了一行“考完试,吃米粉”;狗不许进屋的规矩,改成了客厅沙发边的一块旧毯子;“我们这代人”这句话,被奶奶接成了“一说我们那代人,心里就不孤单”;陈默问手机的那句“我今天该做什么”,改成了“你只告诉我,哪里我没写清楚”。没有一样是收回,也没有一样是原样。

镜子照不到的,是时间

费尔巴哈喜欢颠倒:把神倒回人,把思维倒回存在,把天上的爱倒回人间的爱。颠倒很有力,一下子就能看出谁站错了位置。可颠倒也有一个危险:它容易让人以为,只要把位置换回来,原来的东西就在底下等着。

这一年,老陈一家一次一次碰到的,正是这件事。陈默要“做回自己”,五月就卡住了,因为“自己”并非一件丢在原地的行李。奶奶问牌位撤不撤,也没有等到一个“撤了就回到真实的关系”的答案,因为几十年的仪式,早已参与造出了这个家。

时间一进来,很多“本来如此”,原来只是“已经这样很久了”;很多“恢复原样”,原来根本没有原样可回。所以本书最后,没有把颠倒判成错,只把它放在路口:颠倒能开门,门后面有什么,要走了才知道。

五处缺口,最后怎样结算

卷四说,这面镜子有五处照不到。走到这里,一处一处回来看。

牌位在干活,这一处没有被推翻,但要收窄:并非所有投出去的东西,都有同样的分量;有的只留下一点痕迹,有的才真的进了日子和规矩。

一次颠倒只是站到了路口,这一处仍然站得住;可也得承认,有些东西确实找得回来:口音,手艺,一段记忆。只是“找回”本身,也是一次新的长成,谈不上从仓库里取回原件。

舌头有年代,这一处站得住,也要收窄:年代之外,还有那一下人人一样的“烫”。

投出去的东西会长肉,这一处是全书最承重的一句;卷八又把它收窄了一截:回话进了下一轮,才算写回,而且写回不等于变好。

只讲开心会僵,这一处,这一家人的日子替它改了口:冰箱门上多了一行“考完试,吃米粉”,天文社回来的路上,多了一碗夜宵。自由不必天天出新,幸福也不必天天开心;家常的说法只是:需要的时候,有没有新路;新路最后,能不能落成日子。

五处缺口,没有因为写到结语,就变成五条永远的真理。它们都被后文削窄了一点。这反倒是好事。

这本书没有做到的事

也要把这本书没有做到的事,照实摆出来。

第一,它一样也没有量。卷七和卷八给出的每一个读数,都只是设计;书里陈家的每一张表,都只是示范该量什么。第二,它只看了一家人,而且是一家虚构的人。老陈家的一年,是为了把道理放到饭桌上而写的,它能帮人看懂,不能替人证明。

第三,费尔巴哈晚年的书,本书没有读全,中文译本的页码,也还有许多没有核实。第四,关于 AI,本书只写了镜子开口这一面;人和 AI 合在一起会长出什么,是另外两本书的事。第五,有信仰的读者和没有信仰的读者,读第 16、21、28 章,会读出很不一样的东西;本书只看了箭头的方向,没有判断神在不在。

两条预言的结算

本书动笔以前,写下了两条可能说错的预言。这里照实结算,不为了显得对而调。

预言一:卷五的八位批评者,每一位补上费尔巴哈缺的一处,自己必定塌下另一处;出现一位补而不塌的,就算说错。结算:八位里,没有一位是补而不塌的;按本书目前的判读,预言一没有判负。但这张单子是写书的这只手自己填的,只能当一个示意,不能当一个读数。它要真的算数,得请没读过本书判法的人,按事先写好的规则,各自去读那八个人的原著,各自再填一遍。

预言二:1846 年以后的费尔巴哈,换了依赖的对象,从“人的类”换成了“自然”,可镜子的样子没有变;如果他晚年的书里,出现了“投出去的东西,反过来造出人身上原本没有的东西”,并且被他当成正面的道理来讲,或者他给感觉加上了年代,本书就把卷四的判断,收窄成“1841 年的费尔巴哈”。

结算:本书记了两笔账。一笔在第 14 章:晚年的他看到了,宗教替人扛住了害怕。一笔在第 20 章:晚年的他看到了,自然一直在改人。本书还记了第三笔,也在第 20 章:1846 年的《宗教的本质》里,他说自然里会冒出“新创的东西”,水有氢和氧都没有的性质。这三笔,都离判负的条件很近,可都还不是:扛住害怕,不等于造出原本没有的东西;自然改人,也不等于投出去的东西回来改投它的人;自然里冒出新东西,说的也不是人投出去的东西。所以,预言二暂不判负。

还要加一句。本书读到、核过的晚年文本,并不是他晚年写下的全部。没找到,只说明还没找到,不说明没有。预言二的这本账,还开着,等读得更全的人来翻。

纽伦堡的那一场送葬

一百五十多年前,1872 年 9 月,费尔巴哈在纽伦堡附近那个小村子里去世,葬在纽伦堡。第 5 章写过:送葬的人群里,有大批纽伦堡的工人。

他们当中,多半没有读过《基督教的本质》。可他们知道,这个老人晚年穷了,是靠朋友、靠他们那个工人的党接济着过日子的;他们也知道,这个老人在纽伦堡登了记,站到了他们这一边。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一场送葬里,有费尔巴哈一辈子没有画出来的那半圈。他把书投进了一个时代,书在那个时代里长出了他没想到的东西,一群他并不认识的人,又回过头来,把他送到了墓地。

本书一路都在挑他那面镜子的缺口。走到这里,也要照实说一句:没有他先把那面镜子举起来,本书连回程该往哪里找,都不会知道。

人到齐了

七点,剁椒鱼头上了桌。热气冲上来,辣味呛得小满咳嗽了两声。

一家人都坐下了。奶奶坐在上首,爷爷的空椅子在她右手边,碗里盛着一勺饭,是小满盛的,用勺子背压了压。来福从毯子上爬起来,慢慢走到桌子底下,趴在了小满脚边。

陈默的手机,扣在了电视柜上。

奶奶看了一圈,说:“人到齐了,动筷子吧。”

谁也没有问,到齐了的,是哪些人。

本章史料核验费尔巴哈 1872 年 9 月 13 日去世、葬于纽伦堡、大批纽伦堡工人送葬,见第 5 章核验状态;两条预言的结算依据,见第 14、20 章与卷五收束。〔待核〕费尔巴哈晚年著作(1857 年《神谱》及以后)未通读,预言二的结算以已核文本为限。

后记

这本书是怎样写成的

这本书先有一份写作方案:三条承重命题,全书八卷四十四章的章目,每一章的七节定式,老陈家一年的时间表,十几条编写纪律,还有两条先写死的预言。写作方案定下以后,正文分七批写成,每批两万字上下;最后一批,是前言、导读、卷序、后记和几份附录。

每写完一批,都做同一套检查:每章统计汉字数;四个术语在正文里出现在哪里、出现了几次;有没有用到事先列出的那些套话;最长的一段有多长;每一场“顶住战”是不是至少来回了两次,本书是不是至少让了一步。书里的史实,凡是能查的,都在写的时候查过,查过的标〔核〕,一时核不动的标〔待核〕,一条一条留在各章的末尾。

老陈家的一年,是在写的过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许多细节,是写到后面才定下来的:那只碗是哪一年、从哪个厂买来的,爷爷年轻时吃不吃辣,舅舅家什么时候撤了牌位。每定下一处,就在那一章的“修正记录”里写明,并要求后面的章与它一致。写到后面,也发现了前面的矛盾,比如爷爷的第一个周年,到底是哪一年的冬至;发现了,就回头改,改了什么,也记下来。附录己,是这些细节最后的汇总。

定稿前学到的一件事

定稿前的两次收窄,都来自同一个动作:回到费尔巴哈的原文。一次,是 1830 年那本书里论心爱之人之死的一段;一次,是《基督教的本质》第二部分里论宗教之恶的一段。两处,原稿都依靠研究者的转述,下了一个比原文更重的判断。

这件事,本书想照实记下来,当作给自己的一个提醒:越是隔了几手的转述,越容易把一个人说窄;一个人说过的话,常常比转述他的人以为的,要多一点、宽一点。本书挑了费尔巴哈一整本书的缺口,也应当被人用同样的办法,回到本书的原文,去挑本书的缺口。

定稿前的一次对读

定稿前,作者又找来一份依据同一份写作方案写成的另一份书稿。本书把两份稿子对读了一遍,吸收了那一份里最有用的几样东西:卷二各章的“别误会”,卷一、卷二的收束,卷七、卷八更硬的几场顶住战和压力测试,附录丙的三条边界,以及附录庚的读者手册。那一份对卷六“文化比赛”式写法的提醒,本书也照着收住了几处措辞。那一份里和本书已经定下的这一家人的细节对不上的情节,没有搬进来。

两份稿子对读,本身也是这本书讲的那件事:一样东西投出去,别人写回来,写回来的,改了它。

署名与写作方式

本书作者李秋金。

本书用来解构和建构费尔巴哈的 SDE 发生学框架,出自王德生老师;作者自 2017 年 10 月起跟随王老师学习,从三视角、SIO 一路学到 SDE。书中凡用到这套框架的地方,功劳在王老师;用得不对的地方,责任在作者。

本书的写作,借助了 AI 助手 Claude(美国 Anthropic 公司开发的模型):写作方案的起草、各章初稿的写作、史料的检索与核验、每一批的程序检查,都有它参与;全书的立意、取舍和最后的判断,由作者负责。

有一件事,读者应当知道。第 41 章引用了一项关于 AI 助手“顺着用户说话”的研究,那项研究出自 Anthropic 公司的研究者;而本书写作时借助的 Claude,正是 Anthropic 的模型。本书引用它,是因为它是这个问题上被引用得最多的研究之一,不是因为这层关系;但这层关系,应当写在这里,由读者自己掂量。

还有一件事,也照实写下。本书卷八讨论的,正是人和 AI 之间的写回:人把问题投进去,AI 把话递出来,递出来的话,又改了人。这本书本身,就是这样一圈一圈写出来的。书里说的那些道理,写书的过程,也在里面。

还没有做完的事

这本书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列在这里,等后来的人。

书中标了〔待核〕的史料,还有一批:几部中文译本的译者、出版年份和页码;巴特“不认识死亡、误解了恶”一语的原文;高清海类哲学代表作的书名与年份。

定稿前,又核掉了几条:论祷告一章的标题与要点,论献祭一文的出处,“人是哲学的奥秘”一语的一个出处;也因为核到了 1830 年那本书里论心爱之人之死的一段话,把第 21 章的一个判断,照实收窄了。

之后,又一次回到费尔巴哈的原文,给卷二到卷四补了几处原文里的细节;也因为读到《基督教的本质》第二部分里论宗教之恶的一段,把第 21 章“恶在他那里没有位置”一句,再收窄了一次。费尔巴哈晚年的著作,本书没有读全,预言二的结算,以已核的文本为限。

预言一的结算,是写书的这只手自己判的,只能算示意,需要没有读过本书判法的人,按事先写好的规则,独立地重判一遍。

卷七和卷八提出的每一个读数,都没有量过。附录丙把它们排在了一张表上,每一条都写明了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

最后,要谢谢读到这里的读者。也要谢谢费尔巴哈。本书挑了他一整本书的缺口,可正如结语里说的,没有他先把那面镜子举起来,本书连回程该往哪里找,都不会知道。

参考书目

本书目只收正文、前后件与附录里实际用到的文献,按七族排列:费尔巴哈原著,马克思与恩格斯的相关文本,八家批判者及其他思想家的原著,费尔巴哈研究文献,中国典籍与中文文献,德麦国际自家著作,科学与 AI 研究。前六族依写作方案的分族;第七族是写作中新增的,照实另列。

每条后面有一个标记,意思如下。

〔核〕:书目信息已检索核对,书中引用它的地方,已据原文、权威译本或可靠的学术条目核过。

〔提要〕:本书只据提要、百科条目、书评或他人的转述使用,没有通读原书。

〔待核〕:书目信息或引用的内容,还没有核实。

凡一条里写了两个标记的,前一个说书目,后一个说内容。本书的许多判断,依靠的是研究者的条目和转述,而不是原书;这一点,读者在这份书目里看得最清楚。“用于”一栏,是这一条在书中用到的章。

一、费尔巴哈原著

《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Gedanken über Tod und Unsterblichkeit),纽伦堡,1830 年,匿名出版。〔核〕〔提要〕论心爱之人之死的一段,据《全集》第 1 卷第 397 页德文原文核过;其余据研究转述。用于第 3、21 章。

《黑格尔哲学批判》(Zur Kritik der Hegelschen Philosophie),1839 年,刊于卢格主编的刊物。〔提要〕用于第 4、6 章。

《基督教的本质》(Das Wesen des Christentums),莱比锡,1841 年;第二版 1843 年。英译本 1957 年由哈珀出版社重印,卷首收卡尔·巴特的导言与 H. 理查德·尼布尔的前言。〔核〕〔核〕〔提要〕章目与论祷告一章的要点,据古登堡计划所载德文本核过;其余多据研究转述。英译本:The Essence of Christianity,玛丽安·埃文斯(乔治·艾略特)译,1854 年。〔核〕中译本〔待核〕。用于第 8、13、42、43 章等。

《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Vorläufige Thesen zur Reform der Philosophie),1842 年写,1843 年刊出。〔提要〕用于第 6、8 章。

《未来哲学原理》(Grundsätze der Philosophie der Zukunft),1843 年。〔提要〕第 59—64 节论“我与你”,据马克思的摘录与弗里德曼的转述核过大意。用于第 7、10、27 章。

《宗教的本质》(Das Wesen der Religion),1846 年。〔提要〕拜火教徒敬狗、水为“新创的东西”诸语,据网上所载中译本片段;中译者〔待核〕,德文原文〔待核〕。用于第 12、20 章。

《反对身体与灵魂、肉体与精神的二元论》(Wider den Dualismus von Leib und Seele, Fleisch und Geist),1846 年。〔提要〕用于第 11、20 章。

《自然科学与革命》(Die Naturwissenschaft und die Revolution),1850 年,评摩莱肖特《营养学:为民众而作》,“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一语的出处(另有记为 1851 年者)。〔提要〕用于第 11 章。

《宗教本质讲演录》(Vorlesungen über das Wesen der Religion),1851 年出版,底本是 1848—1849 年冬天在海德堡的演讲。〔提要〕用于第 12 章。

《神谱》(Theogonie nach den Quellen des classischen, hebräischen und christlichen Alterthums),1857 年。〔提要〕用于第 12 章。

《从人本学观点论神性、自由与不朽》(Gottheit, Freiheit und Unsterblichkeit vom Standpunkte der Anthropologie),《全集》第 10 卷,莱比锡:维干德出版社,1866 年;内收《献祭的秘密,或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核〕目录据瑞士 e-rara 数字化本核过;〔提要〕内容。用于第 11、31 章。

《论道德哲学》(Zur Moralphilosophie),晚年书稿,未完成。〔提要〕用于第 5、18 章。

《费尔巴哈全集》(Gesammelte Werke),维尔纳·舒芬豪尔编,柏林:科学院出版社,1967 年起陆续出版。〔核〕第 1 卷(1981 年版)书目与目录。

中文译本:《基督教的本质》《未来哲学原理》《宗教的本质》,以及费尔巴哈哲学著作的中文选集。〔待核〕译者、出版社与出版年份均待核。

二、马克思与恩格斯的相关文本

马克思致费尔巴哈的两封信,1843 年 10 月 3 日与 1844 年 8 月 11 日。〔核〕英文版《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第 3 卷。用于第 5、23 章。

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1843 年。〔提要〕用于第 6、17 章。

马克思《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1844 年写,1932 年首次出版。〔提要〕用于第 9、23、33 章。

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1845 年写,1888 年由恩格斯首次发表。〔核〕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用于第 15、23 章。

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1845—1846 年写,生前未出版,1932 年首次全文出版。〔核〕〔提要〕樱桃树与“感性世界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一段、费尔巴哈只知爱与友情一段,核过大意。用于第 15、23 章。

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45 年。〔提要〕用于第 25 章。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1873 年。〔提要〕用于第 17 章。

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1886 年连载于《新时代》第 4、5 期,1888 年出单行本并附《提纲》。〔核〕《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 21 卷(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用于第 15、18、19、25、33 章。

恩格斯致约瑟夫·布洛赫,1890 年 9 月 21—22 日;恩格斯致瓦尔特·博尔吉乌斯,1894 年 1 月 25 日。〔核〕《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 37、39 卷。用于第 35 章。

列宁《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1913 年。〔提要〕中译页码〔待核〕。用于第 33 章。

三、八家批判者及其他思想家的原著

施蒂纳《唯一者及其所有物》(Der Einzige und sein Eigentum),莱比锡,1844 年;《施蒂纳的评论者》,1845 年。〔提要〕用于第 22 章。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 年;《论道德的谱系》,1887 年;《偶像的黄昏》,1889 年。〔提要〕《论道德的谱系》提及瓦格纳与费尔巴哈一处〔待核〕。用于第 24 章。

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4—1905 年;《世界宗教的经济伦理·导论》,1915 年。〔提要〕用于第 26 章。

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1912 年。〔提要〕用于第 26 章。

布伯《我与你》(Ich und Du),1923 年;《人是什么》,1938 年讲演。〔提要〕《人是什么》的出版年份〔待核〕。用于第 27 章。

巴特《罗马书释义》(Der Römerbrief),1919 年初版,1922 年大改版。〔提要〕巴特论费尔巴哈的文章与“不认识死亡、误解了恶”一语〔待核〕。用于第 21、28 章。

巴特《神的人性》,1956 年演讲。〔提要〕演讲地点与出版细节〔待核〕。用于第 28 章。

阿尔都塞译:费尔巴哈《哲学宣言》法译本,1960 年;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1965 年;《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1970 年。〔提要〕用于第 29 章。

普劳图斯《驴的喜剧》与霍布斯《论公民》献辞中的“人对人是狼”。〔提要〕用于第 21 章。

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1863 年。〔提要〕他与同代激进青年以费尔巴哈为师一事〔待核〕。用于第 33 章。

联合国大会《世界人权宣言》,1948 年。〔核〕用于第 34 章。

洛维特《从黑格尔到尼采》,1941 年〔待核:出版者与版次〕;《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1949 年。〔提要〕用于第 20 章、附录丁。

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1945 年演讲,1946 年出版。〔提要〕用于第 38 章。

米德《心灵、自我与社会》,1934 年,据学生笔记整理出版。〔提要〕用于第 39 章。

海德格尔《论人道主义的信》,1946 年写,1947 年出版。〔提要〕用于卷五收束。

福柯《词与物》,1966 年。〔提要〕用于卷五收束。

布迪厄《区分》,1979 年。〔提要〕用于第 36 章。

弗洛伊德《一个幻觉的未来》,1927 年。〔提要〕用于卷五收束、附录丁。

彼得·伯格主编《世界的去世俗化》,1999 年;他 1960 年代的世俗化论著作〔待核:书目〕。〔提要〕用于第 37 章。

魏岑鲍姆《ELIZA:一个研究人机自然语言交流的计算机程序》,《美国计算机学会通讯》1966 年 1 月;《计算机的能力与人的理性》,1976 年。〔核〕〔提要〕用于第 41 章。

四、费尔巴哈研究文献

范·哈维(Van A. Harvey):Feuerbach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Religion,剑桥大学出版社,1995 年,“剑桥宗教与批判思想研究”丛书第 1 种。〔核〕用于附录丁。

范·哈维:“Ludwig Andreas Feuerbach”,斯坦福哲学百科,2007 年版及其后修订。〔核〕本书关于费尔巴哈生平与思想的大部分核验,依据此条。用于卷一至卷四各章。

瓦托夫斯基(Marx W. Wartofsky):Feuerbach,剑桥大学出版社,1977 年。〔核〕〔提要〕用于附录丁。

阿尔弗雷德·施密特(Alfred Schmidt):Emanzipatorische Sinnlichkeit. Ludwig Feuerbachs anthropologischer Materialismus,慕尼黑:汉泽尔出版社,1973 年。〔核〕书目;要旨〔待核〕。用于附录丁。

布雷克曼(Warren Breckman):Marx, the Young Hegelians, and the Origins of Radical Social Theory: Dethroning the Self,剑桥大学出版社,1999 年。〔核〕用于附录丁。

约翰·格拉斯(John Glasse):“Barth on Feuerbach”,《哈佛神学评论》,1964 年。〔核〕〔提要〕用于第 21、28 章。

《新德意志传记》(Neue Deutsche Biographie)费尔巴哈条目。〔核〕用于第 2、4 章。

戴维·麦克莱伦(David McLellan):《青年黑格尔派与马克思》,1969 年。〔核〕据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所载中译本。用于第 11 章、附录戊。

斯坦福哲学百科施蒂纳、阿尔都塞等条目。〔核〕用于第 22、29 章。

弗里德曼(Maurice S. Friedman):Martin Buber: The Life of Dialogue,第 9 章。〔核〕〔提要〕用于第 27 章。

门德斯—弗洛尔(Paul Mendes-Flohr):Martin Buber: A Life of Faith and Dissent,耶鲁大学出版社。〔提要〕据书评转述。用于第 27 章。

五、中国典籍与中文文献

《论语》八佾、雍也、先进、颜渊、里仁诸篇。〔核〕用于第 30、32 章。

《孟子》告子上、尽心上、滕文公上、滕文公下、梁惠王上诸篇。〔核〕用于第 31、32 章。

《荀子》天论、礼论、解蔽、性恶诸篇。〔核〕用于第 30 章。

《中庸》及郑玄注。〔核〕用于第 21、32 章。

《礼记·礼运》。〔核〕用于第 31 章。

《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核〕用于第 31 章。

《管子·牧民》。〔核〕用于第 11 章。

许慎《说文解字》。〔核〕用于第 32 章。

苏轼《馈岁》《别岁》《守岁》三首诗的小序,记蜀地岁末风俗。〔提要〕原文对照〔待核〕。用于第 31 章。

辣椒入华的早期记载(1591 年一条,有学者质疑为后人增补)与康熙《思州府志》“土苗用以代盐”。〔核〕用于第 19、36 章。

费孝通《乡土中国》,1948 年。〔核〕用于第 32 章。

李泽厚《批判哲学的批判》,1979 年,及其“积淀”说的相关著作。〔提要〕用于第 34 章。

高清海《以人类为根本认识对象的哲学探索——读韩民青的〈物质进化论的人本哲学〉》,《东岳论丛》1995 年第 1 期。〔核〕“类哲学”代表著作的书名与年份〔待核〕。用于第 34 章。

孙正聿《个性化的类本性:高清海“类哲学”的内涵逻辑》;马天俊《高清海哲学的三种主体和两类逻辑》;杨国荣《高清海与当代中国哲学》。〔核〕用于第 34 章。

崔卫平关于 1979—1984 年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讨论始末的文章;秦川、徐庆全关于 1983 年那次报告会前后的访谈。〔核〕均据爱思想网所载。用于第 33 章。

爱思想网所刊关于恩格斯书名中 der Ausgang 应译“终结”还是“出路、转型”的研究文章。〔核〕用于第 33 章。

六、德麦国际自家著作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书稿,与本书用同一把刀,写作中。用于前言、第 15、23、25、34 章。

王德生《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思想主体性的革命》,德麦国际,第 115 号,ISBN 979-8-90690-065-4。用于卷八卷序、第 41、44 章。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德麦国际,第 110 号,ISBN 979-8-90690-047-0。用于卷八卷序、第 41、44 章。

王德生五讲讲座《130 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线上直播。用于卷五收束。

克拉克(Andy Clark)与查默斯(David Chalmers):“The Extended Mind”,《分析》(Analysis)期刊,1998 年。〔提要〕书目细节〔待核〕。用于附录丁。

拉图尔(Bruno Latour)的行动者网络理论诸著作。〔提要〕书目细节〔待核〕。用于附录丁。

七、科学与 AI 研究

Caterina, M. J., Schumacher, M. A., Tominaga, M., Rosen, T. A., Levine, J. D., & Julius, D. (1997). The capsaicin receptor: a heat-activated ion channel in the pain pathway. Nature, 389, 816–824. 〔核〕朱利叶斯因此与帕塔普蒂安分获 2021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用于第 36 章。

Kaminski, J., Waller, B. M., Diogo, R., Hartstone-Rose, A., & Burrows, A. M. (2019). Evolution of facial muscle anatomy in dog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6(29), 14677–14681. 〔核〕用于第 20 章。

Nagasawa, M., Mitsui, S., En, S., et al. (2015). Oxytocin-gaze positive loop and the coevolution of human-dog bonds. Science, 348(6232), 333–336. 〔核〕用于第 20 章。

Bender, E. M., Gebru, T., McMillan-Major, A., & Shmitchell, S. (2021). On the Dangers of Stochastic Parrots: Can Language Models Be Too Big? ACM FAccT 会议论文。〔核〕书目;〔提要〕内容。用于第 41 章。

Sharma, M., Tong, M., Korbak, T., et al. (2023). Towards Understanding Sycophancy in Language Models. arXiv:2310.13548. 〔核〕用于第 41 章。

OpenAI 与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 2025 年 3 月发布的两项平行研究:约四千万次对话的自动分析,与约一千人为期四周的随机对照试验。〔核〕据报道与摘要转述;原始论文〔待核〕。用于第 43、44 章。

附录甲

大白话—本书用语—费尔巴哈原词对照表

本附录分三张表。第一张,是本书自己的四个词和它们的大白话;第二张,是费尔巴哈的原词、通行的中文译法,以及本书在正文里怎样用大白话说它;第三张,是本书在正文里自己造的一些家常说法。本附录可以用四个术语。

德文原词,凡是本书还没有逐一对过原书的,标〔待核〕。

一、四个词

大白话 本书用语 说明 首见
这是什么 显露 一样东西露出来的样子;露出来的样子稳下来,就成了规矩、习惯、结构。结构是显露的稳定态,它还能再动 导论;第 13 章复述
怎么走到这一步 差异序列 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每一步都和上一步不一样,终点不是事先定好的 导论;第 13 章复述
站在什么上面 特征纠缠 人脚下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土:吃过的饭,说过的话,来往过的人,还有看不见的死和恶 导论;第 13 章复述
写回来 回写 投出去的东西,长出了自己的样子,再回过头来改投它的人 导论;第 13 章复述

二、费尔巴哈的原词

通行中文译法 德文原词 本书的大白话与读法 首见
神学的秘密是人本学 Das Geheimnis der Theologie ist die Anthropologie 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投到天上,叫它神;本书认这是“去程” 第 8 章
本质 Wesen 在他那里是本来就在的一份东西;本书读作“稳下来的样子” 第 8、9 章
对象、对象化 Gegenstand, Vergegenständlichung 人把自己摆到外面去看;“你跟什么打交道,那样东西就是你自己的样子” 第 13、42 章
类、类本质 Gattung, Gattungswesen 人类;本书读作许多位置合在一起的样子 第 9、34 章
感性 Sinnlichkeit 看得见、摸得着、尝得到;本书补半句:感觉是真的,也有年代 第 7、36 章
直观 Anschauung 看;在本书里,是那面镜子两岸之间的“桥” 第 15 章
人本学(人类学) Anthropologie 人学 第 8 章
自我分裂、外化(通译“异化”) Entzweiung, Entäußerung〔待核:费尔巴哈对 Entfremdung 一词的用法〕 人把好东西交给神,自己反倒穷了;本书读作“写回来只剩掏空”时的病 第 8、37 章
主谓颠倒 Umkehrung〔待核〕 把句子倒过来:神的谓语还给人;本书叫它“翻烧饼”的开头 第 6、17 章
我与你 Ich und Du 两个人;本书读作在相处里互相长出来的两个人 第 10、39 章
人对人是神 Homo homini deus est 人和人之间的爱,就是神;本书补上老话“人对人是狼” 第 10、21 章
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 Der Mensch ist, was er ißt 吃是天大的事;本书补半句:人也是他跟谁一起、怎样吃出来的 第 11、31 章
依赖感 Abhängigkeitsgefühl 晚年讲宗教的根:人依赖自然,也怕自然 第 12、14 章
严格意义上的意识 Bewußtsein im strengen Sinne 人能把自己的类当成想事情的对象;本书用来区分来福的心疼和小满的心疼 第 9 章
神是人的镜子 Gott ist der Spiegel des Menschen 他自己的比方;本书“镜子”一说的来处 第 13 章
宗教是人心里宝藏的隆重揭幕 feierliche Enthüllung der verborgnen Schätze des Menschen 他对宗教很温柔的一句;本书读作“揭幕”和“揭穿”是一件事的两头 第 8、16 章
真正的辩证法是我与你的对话 Dialog zwischen Ich und Du 本书每章“顶住战”的来处 第 10 章;前言
幸福冲动 Glückseligkeitstrieb 晚年伦理的起点:人人想过好日子;本书读作只有“呼气”的那一口 第 18 章

三、本书的家常说法

家常说法 意思 首见
镜子 费尔巴哈看世界的办法:两边还是两个,只照现成的,从来不先动 第 13 章
两个先验加一座桥 先认定两边各有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再在中间架一座桥(看、反映、实践) 第 14 章
换桥不拆岸 后来的人把桥从“看”换成“做”,两岸没有动 第 15 章
去程、回程 投出去是去程;长出来的东西回来改人,是回程 第 16、20 章
收回、改形 费尔巴哈的办法是把投出去的收回来;本书的办法是让它换一个样子,接着转 第 40 章
翻烧饼 只会把上下倒过来,不会往前走 第 17 章
揭穿就是解放 以为说破了就自由了,不问被拆的东西原来在干什么活 第 16 章
换神不换龛 神收回来了,让人仰望、让人听话的那个位置还空着,很快有别的东西坐进去 第 20 章
没有牙齿的伦理 一套谁都挑不出毛病、也谁都指挥不动的道德 第 18 章
只呼不吸、只吸不呼 只讲过好日子不长新东西,会僵;只长新东西不让人喘气,会乱 第 18、24 章
两样乘起来 自由是创造和幸福乘起来,哪一样是零,乘出来都是零 第 18、38 章
先动、换手 一件事里,这一回是谁先动,先动的那一方会换 第 35 章
形成时间点 一种“天生”的感觉,最早能追到哪一年、哪一件事 第 36 章
收回损耗率 一样东西拆掉以后,它原来干的活,有几成被接住 第 37 章
龛位替补时滞 那个位置空出来以后,过了多久,有别的东西坐进去 第 37、43 章
清单的漂移 不同年代的人说“什么样的人算好人”,清单变了多少 第 38 章
双向改写率 一段长期关系里,两头各被对方改了多少 第 39 章
写回率 天天用 AI 以前和以后,事先选定的几样东西变了多少 第 42 章
否决率 一段时间里,你有几回没照 AI 说的做 第 43 章
补一塌一 每一位批评者补上一处,自己必定塌下另一处(预言一) 卷五收束
发现死亡、发生升级 “揭穿”一旦被机器一秒钟做完就不值钱了;值钱的是揭穿以后怎样改形 第 41 章;前言
顶住战 每章里,书中人替某一方说话,与本书至少来回两次,本书至少让一步 导读
判负在前、作废条件 先写下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再去讲道理 第 35 章;附录丙
没量到,不等于没有 一段时间里量不出、找不到,只说明还没有发生或还没有找到 第 37 章;附录丙
别误会 每章替费尔巴哈挡住的一种常见误读 第 6—11 章
再顶一次 卷七各章里第二场、更硬的顶住战 第 35—40 章
检查表 总图不是必定成圈的圆,是逐项检查的表;画不成圈,就画一条断线 第 40 章
三句追问 说一样东西“影响”了现实,要问:通过谁的动作进来,在哪里稳下来,稳下来以后改了谁 第 26 章
先有,不等于永远第一 一条规矩可以在一个人出生以前就在,仍然有它长成的历史,也仍然可以改 第 34 章
切片机 课本从原书里切出一个截面;截面不假,但只是截面 第 33 章
压力测试 替自己的说法,先找出它最可能失效的地方 卷七收束、卷八收束

附录乙

引文出处与核验状态总表

本附录把正文各篇末尾的“核验状态”汇成一张表,并单列写作后期新核掉的、照实收窄的条目,以及仍然待核的事项。

标记的意思,与参考书目相同:〔核〕是查过、有据;〔待核〕是还没有核实。表中“已核处数”,是这一篇核验状态里标〔核〕的处数;一处可能包含几件相关的史实。“主要依据”一栏,只列这一篇核验时主要依靠的来源类别,具体出处见各篇末尾。

所有检索,都在 2026 年 9 月 24 日前后完成。网上的来源会变,读者要引用,请以原书为准。

一、各篇核验一览

篇 已核处数 主要依据 尚待核
导论 一张饭桌,一面镜子 1 斯坦福哲学百科 恩格斯“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一句的中译本页码(出自《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1886)
第 1 章 法学家的儿子 5 斯坦福哲学百科、百科与传记 无
第 2 章 神、理性、人:三个念头 4 斯坦福哲学百科、百科与传记 “神是我的第一个思想……”一句的原始出处(一般注为 1846 年的自述片断);本章各处的中译页码
第 3 章 丢了饭碗的那本书 4 斯坦福哲学百科、学界通行说法 《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的通行中译书名;此书是否有他亲手修订、收入文集的版本;神学家“不认识死亡”一语的原文与出处(卷四第 21 章处理)
第 4 章 瓷器厂旁边的二十四年 4 斯坦福哲学百科、百科与传记 海德堡演讲的起止月份
第 5 章 厂倒了以后 10 斯坦福哲学百科、马恩全集、费尔巴哈原文、百科与传记 《提纲》第一条、第十一条的中译本页码;马克思 1844 年来信中“为社会主义提供哲学基础”一语的中译措辞
卷一收束 他活出了一条路 — 本篇只汇总前文,无新增史实 —
第 6 章 把黑格尔倒过来 5 斯坦福哲学百科、学界通行说法 “新教只关心神对人意味着什么”一意的原文。以上检索于 2026-09-24;以上各处的中译本页码
第 7 章 从看得见摸得着的开始 4 斯坦福哲学百科、学界通行说法 以上各处的中译本页码;动物眼睛只对与活命相关的光起反应、人眼看遥远星光之例(一般注为《未来哲学原理》第 53 节)
第 8 章 神学的秘密是人学 3 斯坦福哲学百科、书评与转述 “神学的秘密是人本学”的中译页码(出自 1842 年《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要让神富有,人就得变穷”一意的中译措辞与页码(出自《基督教的本质》第二章);“祷告是心与自身的关系”“三位一体的秘密是共同生活的秘密”两意的原文与中译页码
第 9 章 人之为人 3 斯坦福哲学百科、学界通行说法 “人为思维、为爱、为意愿而存在”一意与“只有人合起来才是人应有的样子”一意的中译措辞与页码
第 10 章 我和你 5 斯坦福哲学百科、费尔巴哈原文、学界通行说法 “人的本质只包含在团体之中”与“人对人是神”的中译措辞与页码;“他人是我与世界之间的纽带”一意的出处
第 11 章 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 6 斯坦福哲学百科、马恩全集、中国典籍、费尔巴哈原文 摩莱肖特“没有磷就没有思想”一语的出处;本章各处的中译页码;该文要点的原文对照
第 12 章 第二个费尔巴哈 2 斯坦福哲学百科、百科与传记、书评与转述 “我的哲学就是没有哲学”一语的原始出处(据维基百科条目转引)。以上检索于 2026-09-24;《宗教的本质》的确切发表年份(1845 或 1846);海德堡演讲整理出版的年份(通常作 1851);本章各处的中译页码
卷二收束 七个问号 — 本篇只汇总前文,无新增史实 —
第 13 章 对象就是你自己 3 斯坦福哲学百科、书评与转述、学界通行说法 以上各处的中译页码
第 14 章 两个先验加一座桥 2 斯坦福哲学百科 以上各处的中译页码
第 15 章 换桥不拆岸 7 学界通行说法 以上各处的中译本页码
第 16 章 牌位不是面纱 3 斯坦福哲学百科、学界通行说法 利科对费尔巴哈的直接评论;中译页码
第 17 章 颠倒一次,只是站到了路口 2 斯坦福哲学百科、学界通行说法 中译页码
第 18 章 开心就好为什么会僵 3 斯坦福哲学百科 中译页码;恩格斯挖苦费尔巴哈之“爱”为包治百病之神、化一切为普遍和解一语的原文与中译页码
第 19 章 舌头有年代 5 斯坦福哲学百科、中国典籍、科学论文、书评与转述 《思州府志》的确切年份(康熙六十年或六十一年);布鲁克贝格瓷器厂的主要产品;中译页码
第 20 章 狗是怎么被看成狗的 6 斯坦福哲学百科、科学论文、费尔巴哈中译片段、学界通行说法 中译页码;《宗教的本质》上述段落的德文原文对照
第 21 章 爷爷的空椅子 7 斯坦福哲学百科、中国典籍、费尔巴哈原文、书评与转述 巴特“不认识死亡、误解了恶”一语的原文与出处;中译页码
卷四收束 五笔损害账 — 本篇只汇总前文,无新增史实 —
第 22 章 施蒂纳:人,是新来的神 4 斯坦福哲学百科 中译本《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相关页码
第 23 章 马克思:樱桃树是运来的 7 斯坦福哲学百科、马恩全集、学界通行说法 中译本页码;陈默所查县瓷厂的情况为本书虚构的案例细节
第 24 章 尼采:末人发明了幸福 5 斯坦福哲学百科、百科与传记、书评与转述、学界通行说法 “小牧师”外号的出处;自费印本的确切册数;中译页码
第 25 章 恩格斯:在一本以他命名的书里 2 百科与传记、学界通行说法 中译本页码;“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的中译页码
第 26 章 韦伯与涂尔干:宗教会干活 3 百科与传记、学界通行说法 中译本页码;涂尔干之子阵亡的确切时间与地点
第 27 章 布伯:太初有关系 3 百科与传记、书评与转述 “太初有关系”“一切真实的生活都是相遇”两句的中译本页码
第 28 章 巴特:他不认识死亡 4 百科与传记、书评与转述 巴特“不认识死亡、误解了恶”及“从人出发谈神”两语的原文与出处;中译页码
第 29 章 阿尔都塞:把他译成法文的人 2 斯坦福哲学百科、百科与传记、学界通行说法 中译本页码
卷五收束 补一塌一 — 本篇只汇总前文,无新增史实 —
第 30 章 祭如在 3 中国典籍 无
第 31 章 民以食为天 4 中国典籍、学界通行说法 该文要点的原文对照;苏轼《馈岁》《别岁》《守岁》诗序的原文对照
第 32 章 仁是两个人 5 中国典籍、学界通行说法 无
第 33 章 费尔巴哈进了教科书 5 马恩全集、中文学术文章、学界通行说法 《基督教的本质》《未来哲学原理》《宗教的本质》等中译本的译者与出版年份;列宁 1913 年《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中译页码
第 34 章 “类”又回来了一次 6 中文学术文章、学界通行说法 高清海类哲学代表著作的书名与出版年份
卷六收束 换一片土,问同一个问题 — 本篇只汇总前文,无新增史实 —
第 35 章 轮流先动 1 马恩全集 无
第 36 章 舌头的年代 2 学界通行说法 无
第 37 章 神与人互相显露 1 学界通行说法 是否有人专门量过宗教仪式被拆后其功能的接续情况
第 38 章 人是走出来的位置 2 马恩全集、学界通行说法 无
第 39 章 相遇里互相显露 1 学界通行说法 无
第 40 章 投射—回写:一张总图 0 本章为读数设计或案例,无新增史实 无
卷七收束 五句话,一页纸 — 本篇只汇总前文,无新增史实 —
第 41 章 “AI 不过是人的镜子” 3 科学论文、百科与传记、学界通行说法 无
第 42 章 陈默和他的 AI 0 本章为读数设计或案例,无新增史实 无
第 43 章 新的神龛? 3 科学论文、费尔巴哈原文 中译页码
第 44 章 饭桌上多了一个“你” 0 本章为读数设计或案例,无新增史实 无
卷八收束 镜子开口以后 — 本篇只汇总前文,无新增史实 —
结语 第二年的年夜饭 0 本章为读数设计或案例,无新增史实 费尔巴哈晚年著作(1857 年《神谱》及以后)未通读,预言二的结算以已核文本为限

全书正文各篇,共标〔核〕160 处。卷七、卷八多数章节以本书自己的读数设计和饭桌案例为主,新增史实较少,所以已核处数少。

二、写作后期核掉的与收窄的

写作后期又做了一轮检索,结果照实登记如下。

第 11、31 章:费尔巴哈论献祭的那篇文章,篇名是《献祭的秘密,或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收在 1866 年出版的全集第十卷里。已核。

第 43 章:《基督教的本质》里论祷告的那一章,标题是“心的全能,或祷告的秘密”,说的是人在祷告里把心里的需要当成支配世界的力量。已核,正文据此改写了一句。

第 34 章:“人是哲学的奥秘”一语,找到了一个有据的出处:高清海 1995 年发表在《东岳论丛》上的一篇书评。已核,但未必是最早出处。

第 5 章:费尔巴哈葬在纽伦堡约翰尼斯公墓。已核。

第 10 章:布伯自述年轻时受费尔巴哈决定性的推动。已核,见第 27 章。

第 21 章:照实收窄。原稿说,在本书查到的材料里,没有找到费尔巴哈专门讲“你”的死;后来核到,1830 年那本书里,他对读者讲过心爱之人之死带来的痛,劝人在这份痛里认出生命的真实。原句已删,改为“他碰到过‘你’的死,却只把失去的痛读成了生命真实的证明”,章末结算句也相应改写。

第 20 章与结语:预言二补记第三笔。1846 年《宗教的本质》里,他说自然里会冒出“新创的东西”;这一笔离判负条件很近,但说的是自然里的新东西,不是人投出去的东西回来造出人身上原本没有的东西。预言二仍暂不判负。

定稿对读时新核的两条:辣椒素受体同时是感受致痛热刺激的受体,1997 年发表,2021 年获诺贝尔奖(第 36 章);《世界人权宣言》1948 年由联合国大会通过(第 34 章)。

三、仍然待核的事项

按性质,可以分成四类。

第一类,中文译本的译者、出版年份与页码。这是待核事项里最大的一类,几乎每一章都有。本书引费尔巴哈、马克思、恩格斯和八位批评者的话,多数是转述,直接引语很短;要引用的读者,请以原书和通行译本为准。

第二类,几句原话的出处:巴特“不认识死亡、误解了恶”与“从人出发谈神”两语;“神是我的第一个思想”一句;恩格斯挖苦费尔巴哈之“爱”的原话;摩莱肖特“没有磷就没有思想”一语;“他人是我与世界之间的纽带”一意;利科对费尔巴哈的直接评论;尼采“小牧师”的外号;苏轼岁末三诗小序的原文对照。

第三类,几处年份和数字:《宗教的本质》的确切发表年份(1845 或 1846);海德堡演讲的起止月份;《思州府志》是康熙六十年还是六十一年;涂尔干之子阵亡的确切时间与地点;尼采自费印本的确切册数;高清海类哲学代表作的书名与年份;巴特 1956 年《神的人性》演讲的地点与出版细节;恩格斯那句“基本问题”走进苏联与中国教科书的具体书名与年份;车尔尼雪夫斯基以费尔巴哈为师一处。

第四类,覆盖的范围:费尔巴哈晚年的著作没有读全,预言二的结算以已核文本为限;阿尔弗雷德·施密特一书的要旨与洛维特一书的书目细节;有没有人专门量过宗教仪式被拆以后,它原来的活由谁接住。

四、虚构与真实的界线

书中老陈一家的一年,包括县瓷厂的来历、舅舅家撤牌位、二姑的电话、陈默的小册子,都是为了说理而虚构的,附录己是它的总表。书中凡是写到真实的人、真实的书、真实的年份和研究的地方,都按本表核验;核不到的,都标了〔待核〕,没有一处是为了让道理好讲而编出来的。

附录丙

先写死的话:读数与作废条件总表

本附录把全书一路先写下的“量到什么就算本书错了”,收在一处,与第 40 章“判负条件总表”一致,并补入卷八的两条。本附录可以用四个术语:显露(这是什么)、差异序列(怎么走到这一步)、特征纠缠(站在什么上面)、回写(写回来)。

表中所有读数,本书都没有量过;“状态”一栏如实写作“未量”。

一、五句改写的读数与作废条件(卷七)

编号 出处 改写句(本书用语) 读数 作废条件(事先写死) 状态
丙-1 第 35 章 主语与谓语不分先后地站着,在同一条差异序列里轮流先动,先动权会换手 先动率;换手时间点 在足够多、事先选定的转折里,总是同一端先动,则固定的“第一性”成立,本条判负 未量
丙-2 第 36 章 感性是特征纠缠在此刻的一个切面;每一种“天生”的感觉都有形成的年代 形成时间点;追溯深度 某种感性确定性跨文化、跨时代恒定,且追够了仍找不到任何形成时间点,则本条在该感性上判负 未量
丙-3 第 37 章 神与人在同一片纠缠里互相显露、互相回写;异化是回写只剩“掏空”一种时的病态 收回损耗率;龛位替补时滞 拆掉一种显露后,其功能几乎全数回到人身上,且在事先写明的时长内无新的“绝对者”补位,则费尔巴哈的“收回”成立,本条判负 未量
丙-4a 第 38 章 人没有先在的本质,只有在纠缠里、经自己的差异序列显露出来的位置;理性、意志、爱是显露的稳定态 清单漂移(不同年代、代际的“人之为人”清单之差) 清单跨年代、跨代际几乎恒定,则“本质先在”成立,本条前半判负 未量
丙-4b 第 38 章 自由=创造×幸福 创造读数(一段时间内新进场的差异个数);幸福读数(张力落成新显露的比例) 若“两数之和”比“两数之积”更能预测自由程度,则乘法改回加法 未量
丙-5a 第 39 章 我和你在相遇里互相显露,而非两个先在端点再相遇 双向改写率 在足够多的长期关系里,普遍只有一方被改写,本条判负 未量
丙-5b 第 39 章 关系的稳定态是显露的另一相,可逆 可逆率(遇事能否变回面对面) 稳定下来的关系普遍变不回面对面,本条判负 未量

二、卷八的两条

编号 出处 说法 读数 作废条件或判别办法 状态
丙-6 第 42 章 开口的镜子会写回来:人与 AI 的投射—回写环天天在转,并留下时间戳 写回率,即回写率(事先选定若干项,量用 AI 前后变化的项数占比) 在事先写明的时长内,天天用 AI 的人在选定项上前后量不出差别,则本条在此人身上判负;在足够多的人身上都量不出,卷八主张判负 未量
丙-7 第 43 章 神龛是一个位置;AI 更容易被请进这个位置 否决率;先后(先自己想还是先问);停一天 判别办法而非作废条件:长期否决率为零、总是先问、停一天则慌,视为已坐进龛位;界线尚未定,须事先定下再量 未量
丙-8 第 41、44 章;卷八收束 镜子开口,不等于主体成立 用前用后的变化是否持续、是否跨场景、是否被旁人看见、停用以后是否还在 若变化只在对话当时出现、离开界面就消失,“稳定写回”判负;即便确有写回,也不能由此推出 AI 与人有相同的主体、责任或关系地位 未量
丙-9 第 43 章;卷八收束 神龛看的是不可质疑的位置,不是使用次数 能否拒绝它的建议、能否换别的来源、是否把责任全交出去、没有它时能否自己拿主意 若天天用的人仍常常质疑、拒绝、替换,没有它时也能自己拿主意,“神龛”判断判负 未量
丙-10 第 44 章;卷八收束 “你”先是一个交往的位置 分开看四层:说话上的你、用处上的你、长期关系里的你、责任上的你 若有充分材料显示这四层在某一系统上稳定重合,本书应升级判断;若长期只停在说话方便那一层,也不得浪漫化 未量

三、两条预言

编号 预言 判负条件 结算(见结语)
预言一 卷五八家批判者,每家补回费尔巴哈缺的一处,自己必塌另一处 出现一家补而不塌 本书目前的判读:未判负。判读者即写书者,只算示意,待独立盲判
预言二 1846 年以后的费尔巴哈换了依赖对象,镜子结构不变 晚期文本中出现“投射出去的东西反过来造出人身上原本没有的东西”并作为正面机制论述,或给感性加上了年代 三笔账(第 14 章:宗教扛住害怕;第 20 章:自然改人,以及自然中“新创的东西”)均未达判负条件;暂不判负。已核文本不全,账未结

四、量的时候,四条纪律

第一,事先写死。要量哪几项、怎样算“先动”“变了”“补位”,在量之前写下来,量的过程中不许改。

第二,写的手不读数。提出这些说法的人,不去替它们读数;量的人,最好没读过本书的判法。第 42 章里一个人数自己变了多少,第 43 章里一个人数自己驳了几回,都只能当家常的自查,不能当证据。

第三,一家人的账不是证据。书中陈家的每一张表,都只是示范该量什么;要当证据,得有很多家、很多年,并且事先写好要排除哪些别的原因。

第四,没量到,不等于没有。一段时间里量不出、找不到,只说明还没有发生或还没有找到,不说明以后不会发生、不会找到。所以每一条的“一段时间”,都要事先写明多长。

附录丁

占位者名录:研究费尔巴哈的学者与本书的分界

一个人要说一句新话,先得看看,这句话附近,谁已经站在那里了。本附录列出研究费尔巴哈的五家学者;另补三家从侧面占住本书说法的:占住“投射”一说的弗洛伊德,以及离卷八最近的延展心智与行动者网络。每一家写四样东西:他占了什么;本书承认什么;本书和他的分界在哪里;在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五家之外,研究费尔巴哈的好书还有很多,本书没有读全,不敢一一列入。本附录只列本书在写作中实际碰到、而且和本书的判断直接相关的五家。

一、范·哈维:《费尔巴哈与宗教的解释》(1995)

他占了什么。 美国学者范·哈维认为,人们读费尔巴哈,往往只读《基督教的本质》,只看它“把宗教读成异化”的那一面,这是不够的。费尔巴哈后来的发展,把他带到了一套复杂得多、也有意思得多的宗教理论上,而这些后期著作长期被人忽视。哈维把这些后期著作重新讲了一遍,让费尔巴哈和现代的宗教理论家对话。本书关于费尔巴哈生平和思想的许多核验,依靠的是他为斯坦福哲学百科撰写的费尔巴哈条目。

本书承认什么。 晚年的费尔巴哈,确实比 1841 年的他更站得住。本书第 12、14、20、21 章,都按他晚年的文本收窄过自己的判断:他看到了宗教替人扛住害怕,看到了自然一直在改人,看到了人怕自己的死。

分界在哪里。 哈维问的是:这一套宗教理论,能解释多少宗教现象。本书问的是:在这套理论里,投出去的东西,有没有回程;人脚下的那片土,有没有年代。前一问,哈维答得比本书好;后一问,是本书的题目。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如果哈维所依据的晚年文本里,有“投出去的东西,反过来造出人身上原本没有的东西”,并且被费尔巴哈当作正面的道理来讲,那么,本书的预言二判负,卷四的判断收窄为“1841 年的费尔巴哈”。

二、瓦托夫斯基:《费尔巴哈》(1977)

他占了什么。 美国哲学家瓦托夫斯基的这本书,想越过一种通行的看法:费尔巴哈只是黑格尔和马克思之间的一个过渡人物,或者只是后来许多思想的一个源头。他要把费尔巴哈确立为一位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的哲学家,按他自己的发展线索,重建他的思想。

本书承认什么。 本书卷二“替他把话说足”,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先把费尔巴哈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完整的思想家,再去看他的缺口。

分界在哪里。 瓦托夫斯基重建的,是费尔巴哈思想自己的发展和内在的道理。本书做的,是拿一把外来的尺子——一面镜子、五处缺口、一张读数表——去量他。前者是从里面讲清楚,后者是从外面量一量,两件事可以并存。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如果瓦托夫斯基的重建表明,费尔巴哈本人已经把“感觉有年代”“投出去的东西会回来改人”,当作了自己体系里的一部分,那么,本书卷四相应的各章,要照实收窄。

三、洛维特:《从黑格尔到尼采》(1941)

他占了什么。 德国哲学家洛维特的这本书,把费尔巴哈放进了十九世纪德国思想的一条长链里:从黑格尔出发,经过费尔巴哈、马克思、施蒂纳、克尔凯郭尔这些青年一代,一直走到尼采,看这一百年里的思想,怎样一步一步和前面决裂。他后来的另一本书《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提出近代那些讲历史进步的大哲学,骨子里是世俗化了的末世论。

本书承认什么。 本书卷五按时间排八位批评者,第 20 章讲“换神不换龛”,都受了这条长链和“世俗化的末世论”一说的启发。第 20 章已经写明引用。

分界在哪里。 洛维特看的,是一条思想史上的断裂与延续。本书给每一处断裂,配上读数和作废条件:空出来的位置,过了多久、被什么坐了进去,可以一回一回地记下来。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如果洛维特的著作里,已经给“空位被什么补上、多久补上”提出了可以检验的量法,那么,本书第 37 章的“龛位替补时滞”,只是他那个说法的一个读数,首创应当归于他。

四、阿尔弗雷德·施密特:《解放的感性》(1973)

他占了什么。 德国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尔弗雷德·施密特,在这本书里替费尔巴哈的感性唯物主义翻案:费尔巴哈对感觉、对身体、对享受的看重,有解放人的潜力,不应只被当作马克思主义的一个过时阶段扔掉。他更早研究马克思的自然概念,看重的是,自然总是被人的社会和历史所中介的〔要旨待核〕。

本书承认什么。 本书第 7、11、36 章对“从感觉起步”“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的敬重,和他同一个方向。“自然总被社会和历史中介”,离本书“感觉有年代”这一句,很近。

分界在哪里。 施密特把感觉的年代,读成社会与历史的中介;本书把它读成一条一条可以追到时间点的来路——剁椒鱼头是二十三年前学的,辣椒是四百多年前传进来的——并且写下:追够了,也追不到任何形成的时间点,本书就判负。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如果施密特的著作里,已经有“追到形成时间点”这种可以判对错的读法,那么,本书第 36 章的读数,首创应当归于他。

五、布雷克曼:《马克思、青年黑格尔派与激进社会理论的起源:废黜自我》(1999)

他占了什么。 美国思想史家布雷克曼,把青年黑格尔派放回 1820 年代到 1840 年代德国的政治神学争论里。那时,人们围绕“人格”争得很凶:神是不是一个有人格的神,君主的主权是不是来自他的人格,私有财产是不是人格的延伸。在他看来,费尔巴哈对“人格神”的批判,从一开始就和社会、政治连在一起;那些看上去只谈宗教的书,同时也在谈国家和社会。

本书承认什么。 本书第 20 章讲“换神不换龛”,第 33 章讲一个词在中国走过的路,都需要这种政治神学的背景;这一面,本书写得很薄。

分界在哪里。 布雷克曼做的,是思想史的语境重建:一个说法,是在怎样的争论里说出来的。本书做的,是结构上的判读和读数:一个说法,照得见什么,照不见什么,量到什么就算错。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如果布雷克曼的研究表明,费尔巴哈对“人格”的批判里,本身就有“投出去的东西,回过头来塑造政治秩序”这样的正面论述,那么,预言二按事先写好的条件处理,本书第 20 章的判断,要照实收窄。

六、弗洛伊德:《一个幻觉的未来》(1927)

他占了什么。 精神分析的创立者弗洛伊德,在这本小书里说,宗教是人从小对保护、对父亲的愿望,被投到天上变成的一个幻觉;人长大了,就应该学会不靠这个幻觉活下去。“投射”这个词,后来经心理学传开,成了人人会用的说法。研究者常把他和费尔巴哈并论:一个从意识的对象化讲宗教,一个从愿望的投射讲宗教。

本书承认什么。 他补上了费尔巴哈讲得不透的一处:人投到天上的,不只是理性、意志、爱这些好品质,还有害怕、无助和愿望。本书第 12 章讲晚年的费尔巴哈看到“害怕”,第 43 章讲人把心里的需要当成支配世界的力量,都和他同一个方向。

分界在哪里。 弗洛伊德把投出去的东西,读成一个幻觉,要人长大以后放下;本书把投出去的东西,读成会长出自己的样子、再回来改人的东西,要人给它改形。一个只看去程,一个要把回程补上。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如果能量出来:宗教、仪式、牌位这一类“投出去的东西”,拆掉以后,它原来干的活几乎全数回到了人身上,而且长期没有别的东西补位——这正是附录丙第三条的作废条件——那么,弗洛伊德和费尔巴哈“放下幻觉就好”的一路,就比本书站得住。

七、克拉克与查默斯:《延展心智》(1998)

他们占了什么。 两位哲学家在一篇很短、很有名的论文里提出:人的心智,并不只关在脑袋里。他们举了一个例子:一个记性不好的人,把要记的事都写在随身的本子上,要去哪里,就翻本子;这个本子,在他那里干的活,和一个记性好的人脑子里的记忆,是同一种活。所以,那个本子,也可以算作他心智的一部分。

本书承认什么。 卷八说,手机里的 AI 会写回一个人的说话和想事的路子,聊天记录就是一串时间戳;这和“心智会延伸到工具里”,是同一个方向。陈默的聊天记录、小满的问题本,都可以读成他们各自心智的一部分。

分界在哪里。 延展心智问的是:工具算不算心智的一部分。本书问的是另一件事:工具和人之间,谁先动、谁改了谁、改了多少、有没有把工具请进了那个让人听话的位置。延展心智看的是“连成一体”,本书看的是连成一体以后的来回和先后,并写下量到什么算错。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如果延展心智一派,已经给“工具写回人”提出了可以检验的读数和作废条件,那么,本书第 42 章的写回率,只是他们那一套的一个家常版本,首创应当归于他们〔待核:这一派后续研究的读数设计〕。

八、拉图尔:行动者网络

他占了什么。 法国社会学家拉图尔和他的同道,主张不只人会行动,物也会行动:一道减速带让司机放慢车速,一把钥匙上的沉重挂件让旅馆客人记得还钥匙。人和物、人和技术,一起织成一张网,网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在改别的节点。

本书承认什么。 本书里,来福在改这一家人,一只碎碗在改奶奶,一张红纸在改老陈,一部手机在改陈默,这些都是“物也会行动”的家常例子。这一条,本书记在他们名下。

分界在哪里。 行动者网络,把人和物摆平在一张网上,看它们怎样互相牵动。本书看的,更是这张网在时间里的样子:这一回谁先动,先动的一方怎样换手,一样东西怎样从一个念头长成一块牌位、再从一块牌位改成一副由小满来摆的碗筷;并且,给这些说法写下作废条件。

什么情况下本书让出。 如果行动者网络一派的研究,已经系统地量过“先动权换手”这样的读数,那么,本书第 35 章的读数,也应当归于他们〔待核〕。

本章史料核验〔核〕范·哈维《费尔巴哈与宗教的解释》,剑桥大学出版社 1995 年,“剑桥宗教与批判思想研究”丛书第 1 种;其主旨为费尔巴哈后期发展出更复杂的宗教理论、后期著作长期被忽视——PhilArchive 所载该书提要及多家图书馆书目;〔核〕瓦托夫斯基《费尔巴哈》,剑桥大学出版社 1977 年,意在把费尔巴哈确立为不止是黑格尔与马克思之间的过渡人物——日本国立信息学研究所 CiNii 书目提要;〔核〕布雷克曼《马克思、青年黑格尔派与激进社会理论的起源:废黜自我》,剑桥大学出版社 1999 年,研究青年黑格尔派的政治维度与 1830 年代围绕“人格”的神学—政治争论——剑桥大学出版社书目、作者博士论文提要与书评;〔核〕阿尔弗雷德·施密特《解放的感性:路德维希·费尔巴哈的人类学唯物主义》,1973 年首版——书目资料。以上检索于 2026-09-24。〔核〕弗洛伊德《一个幻觉的未来》1927 年出版,研究者常将其宗教投射说与费尔巴哈并论——《问题》期刊 2022 年论文摘要(巴西联邦帕拉伊巴大学)。〔待核〕克拉克与查默斯《延展心智》(《分析》期刊,1998)与拉图尔行动者网络诸著作的书目细节,本轮据学界通行介绍写成。施密特一书的要旨与其自然概念研究的具体论点;洛维特《从黑格尔到尼采》1941 年版的书目细节,以及他 1928 年教职论文是否专门处理费尔巴哈的“我与你”。

附录戊

年表:费尔巴哈的一生与八家批判者

本表只收正文用到、并在各章核验状态里有据可查的年份。左栏是费尔巴哈本人的事,右栏是八位批评者和书中提到的其他人物的事。标〔待核〕的,是正文里也还没有核完的。

一、费尔巴哈生前(1804—1872)

年份 费尔巴哈 批评者与相关的人 章
1804 7 月 28 日出生,父亲是巴伐利亚的著名法学家 1
1806 施蒂纳出生于拜罗伊特 22
1818 马克思出生 23
1820 恩格斯出生于工厂主家庭 25
1823 入海德堡大学读神学 1、2
1824 春天到柏林,夏天听黑格尔的课,称之为一生的转折,违父意转读哲学 2
1828 在埃尔朗根取得博士学位,论文讲理性是唯一的、普遍的、无限的;给黑格尔写信;任编外讲师 2、3
1830 匿名出版《关于死与不朽的思想》,身份暴露后教职之路断绝 3
1834 应正统黑格尔派刊物之邀,撰文驳巴赫曼,为黑格尔辩护,称饥渴与知觉都是次要的 11
1837 与贝尔塔·勒夫结婚,搬进布鲁克贝格瓷器厂所在的城堡 4
1839 在卢格的刊物上发表批判黑格尔的文章,公开与黑格尔决裂 4、6
1841 《基督教的本质》出版,一举成名 4、8
1842—1843 《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未来哲学原理》:“神学的秘密是人本学”,“我和你” 1843 年 10 月 3 日,马克思来信邀稿,费尔巴哈起草过回信,最终没有答应 5、6、10
1844 8 月,马克思来信,称费尔巴哈为社会主义提供了哲学基础;马克思在巴黎写下后来叫作经济学哲学手稿的笔记(1932 年才出版);10 月,施蒂纳《唯一者及其所有物》出版;尼采出生 5、22、23、24
1845 撰文回应施蒂纳;受这场批评触动,此后承认自己的书里还残留着抽象“理性存在”的影子 春天,马克思写下《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恩格斯出版《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45—1846 年,马克思、恩格斯合写《德意志意识形态》,生前未出版 15、22、23、25
1846 《宗教的本质》;讲身体与灵魂的文章;此后把人依赖的对象,从“人的类”换成“自然” 12、20
1848—1849 旁听法兰克福议会;冬天在海德堡市政厅作宗教本质演讲(1851 年出版) 4、12
1850 在一篇书评里写下“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 11
1850 年代 影响式微,转向地质学等自然研究,家中曾遭秘密警察搜查 1853、1854 年施蒂纳两度入债务人监狱;1856 年施蒂纳去世 5、22
1854 《基督教的本质》英译本出版,译者玛丽安·埃文斯,即后来的小说家乔治·艾略特 33
1857 《神谱》,以人的愿望为神之根 1858 年涂尔干出生 12、26
1860 瓷器厂破产,迁居纽伦堡附近的雷兴贝格,靠朋友和工人党派的捐助生活 5
1864 韦伯出生 26
1870 在纽伦堡登记加入社会民主工党(艾森纳赫派) 5
1872 9 月 13 日久病去世,葬于纽伦堡,大批工人送葬 5、结语

二、费尔巴哈身后

年份 事 章
1878 布伯出生于维也纳 27
1883 马克思去世;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开始出版,“末人”出现在它的序言里 24、25
1886 巴特出生于巴塞尔;恩格斯评述施达克的费尔巴哈研究,文章连载于《新时代》 25、28
1887 尼采《论道德的谱系》,提到瓦格纳早年追随费尔巴哈的“健康的感性”〔待核〕 24
1888 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出单行本,附录中首次发表马克思的提纲 15、25、33
1889 尼采在都灵精神崩溃,1900 年去世 24
1890 恩格斯致布洛赫信,讲经济条件“归根到底”起决定作用,各种因素互相作用 35
1904—1905 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26
1912 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26
1913 列宁《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 33
1914 8 月,巴特的老师们在“九十三人宣言”上签名,为德国的战争辩护 28
1917 涂尔干去世 26
1918 阿尔都塞出生于阿尔及利亚 29
1919、1922 巴特的罗马书释义初版与大改版 28
1920 韦伯去世 26
1923 布伯《我与你》 27
1927 弗洛伊德《一个幻觉的未来》 卷五收束、附录丁
1932 马克思的巴黎手稿首次出版 33
1934—1935 巴门宣言;巴特拒绝无条件效忠宣誓,失去波恩教席,回巴塞尔 28
1938 布伯移居耶路撒冷 27
1941 洛维特《从黑格尔到尼采》 附录丁
1945 萨特演讲《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38
1946 海德格尔《论人道主义的信》 卷五收束
1948 费孝通《乡土中国》 32
1949 洛维特《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 20
1956 巴特演讲《神的人性》〔细节待核〕 28
1957 《基督教的本质》英译本重印,卷首收巴特的导言 参考书目
1960 阿尔都塞把费尔巴哈早年的哲学宣言译成法文 29
1965 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布伯去世 27、29
1966 福柯《词与物》;魏岑鲍姆发表聊天程序 ELIZA 卷五收束、41
1968 巴特去世 28
1970 阿尔都塞论意识形态与“召唤”的长文 29
1973 阿尔弗雷德·施密特《解放的感性》 附录丁
1977 瓦托夫斯基《费尔巴哈》 附录丁
1979 布迪厄《区分》;中国理论界开始讨论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 33、36
1983—1984 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学术报告会上涉及异化的报告;次年初的系统批评文章;讨论此后基本告一段落 33
1990 阿尔都塞去世 29
1990 年代 高清海提出“类哲学”〔代表作书名与年份待核〕 34
1995 范·哈维《费尔巴哈与宗教的解释》 附录丁
1998 克拉克与查默斯《延展心智》 附录丁
1999 布雷克曼《废黜自我》;彼得·伯格公开承认此前的世俗化判断有误 37、附录丁
2015 狗与主人对视使双方催产素升高的研究 20
2019 狗眼眶上方提眉肌肉的比较解剖研究 20
2021 “随机鹦鹉”论文 41
2023 AI 助手顺从用户观点的研究 41
2025 OpenAI 与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关于聊天机器人使用与孤独感的两项研究 43

附录己

老陈家一年:人物与事件表

本附录把全书饭桌故事里已经定下的人物和事件,按人、按日子排在一处。书里的这一家人是为说理而虚构的,城市不写明。凡正文里前后改定过的细节,以本表为准;表中“章”一栏,是这件事第一次写定的地方。

一、人物

人物 年纪与身份 书中定下的要紧细节 章
奶奶 76 岁 十九岁嫁到陈家,初嫁时太奶奶坐上首,她在灶台边站着吃饭;陪嫁是一套白底青花碗,碗底有县瓷厂的红印;喜欢唱戏,年轻时听戏的那个戏班子早已散了;学会了跟二姨奶奶视频,让 AI 打电话、唱戏、念天气预报,却从不问它“该怎么办”;有一个铁皮盒,收着太爷爷的分家单子、爷爷的灯谜,后来又收进三片碎瓷 导论、4、19、32、34、38
爷爷 去年冬至去世 年轻时在供销社当会计,一手算盘全镇有名,爱记账;每年元宵出灯谜;陈默上大学那年,在红包上写“千里相逢”(打一字,“重”);年轻时一口辣都不吃,娶了奶奶以后才跟着吃,后来熬的辣椒酱最好;爱吃腊肉炒蒜苗,要焦一点;常戴老花镜在饭桌上念陈默的作文 1、10、17、19、31、36
老陈 53 岁,开五金店 拿手菜剁椒鱼头,三十岁那年跟开饭馆的朋友学的;五月贴出“本店可上门安装”的红纸(小满写的,歪了一个字);学会在手机上接单,陈默帮他做了手机上的店铺页面,生意一半攥在接单平台的评分里,门口的红纸一直没撕;每天早晚遛狗,一年瘦了六斤 5、7、35、36、39
妈妈 50 岁,语文老师 哥哥就是书中的“舅舅”;给小满排暑假计划表,冰箱门上写过“不进则退”,后来添了一行“考完试,吃米粉”;小时候考完试,她的母亲总带她去镇上吃一碗米粉;年夜饭的鱼由红烧改为清蒸,是她嫁过来以后的事;给来福铺了一块旧毯子;她的学校前几年取消了班级拔河比赛,今年改了样子恢复 18、24、36、20
陈默 27 岁 在省城工作多年,年前辞职回家;辞职那天夜里跟 AI 聊了三个小时;五月写下第一段字(爷爷念作文,被错别字“带”卡住);四五月间连续五个星期每天早上问 AI 当天安排;中秋学会腊肉炒蒜苗,冬至爷爷周年时亲手炒,那天还给爷爷的旧号码发过一条短信;腊月二十七印出小册子《陈家的一年》;第二年除夕说,镇上两户人家托他写 2、17、21、31、42、43、结语
小满 15 岁,初三,秋天上高一 有一个问题本,夹着奶奶借给她的那张橘子照片;对 AI 有两条规矩:先写再问,问题本不给它看;初二时被数学老师说成“一看数学就发怵的学生”,中考数学考了九十八,上了县一中,老师回她“我当年那句话,说错了”;暑假跟老陈学会装水龙头;过完年跟奶奶学熬爷爷方子的辣椒酱;高一报了天文社,每周五晚归;第二年除夕第一次摆碗筷,把“千里相逢”读出“重逢的重” 13、29、结语
来福 土狗 会看每个人的脸色;深秋得了一场肠胃炎,病好以后能睡在客厅沙发边的旧毯子上;第二年嘴边的毛白了一圈;曾冲着手机里唱戏的声音叫过一声,看了奶奶的脸又趴下 20、39、结语

二、亲戚与旁人

人物 与这一家的关系 书中定下的细节 章
太爷爷 爷爷的父亲 在镇上替人写状子;留下一张分家单子 1、19
太奶奶 爷爷的母亲 奶奶初嫁时坐上首;教过奶奶炸肉丸子 32、36
奶奶的娘 奶奶的母亲 发大水那年天天在家拜菩萨;奶奶出嫁前去庙里求过一支中签,照旧攒工业券,托人从县瓷厂买回那套碗 12、19、43
表舅 奶奶的远房表舅 在县瓷厂烧窑;论坛老照片里,奶奶认出了他模糊的人影 23
二姨奶奶 奶奶的妹妹 一句戏也不会唱;奶奶学会了跟她视频 34、38
二姑 老陈的姐妹(陈默的二姑) 正月初六拜年时追问陈默辞职;前年与大伯为牌位该供在谁家吵翻,两年没说话;第二年除夕来电话,说明年回来吃年夜饭,还说大伯那边她去说 3、8、结语
大伯 老陈的哥哥 与二姑为牌位吵翻 8
舅舅 妈妈的哥哥 正月初二来拜年;三年前搬新房时撤了牌位,除夕来的人从十几个降到五个 7、37
县瓷厂 陪嫁碗的出处 五十年代末建厂,泥从邻县运来,青花仿景德镇老花样,九十年代末改制后不久关闭,至今二十多年 19、23

三、一年的事

日子 事 章
除夕 空出一把椅子;奶奶多摆一副碗筷;小满问“祖宗真的会来吃吗”;陈默说“那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陈默年前刚辞了省城的工作,饭桌上气氛有点僵;下午奶奶拆陪嫁碗,全家忙年;座次:奶奶上首,爷爷空椅在她右手边 导论、1、4、26、30、32
大年初一 吃汤圆,小满问是人想出了神还是神造了人 6
初二 舅舅一家拜年,老陈做剁椒鱼头试咸淡 7
初三 陈默陪奶奶看电视,说“现在只信我自己” 2
初六 到二姑家拜年,二姑追问辞职 3
初八 小满开学前,妈妈讲“做人” 9
正月里 深夜 AI 对陈默说“你就是你自己”;饭桌上陈默转述 AI,老陈说“它不就是学你们说话吗” 22、41
元宵 翻出爷爷的灯谜,“千里相逢”打一字 10
二月 剁椒鱼头“补脑”之争 11
三月初 AI 第一次对陈默说“可以分三层来看” 42
清明前夜 奶奶叠元宝,陈默说祖宗是人想出来的 8
清明 上山扫墓,奶奶讲发大水;当晚奶奶提撤牌位,陈默赞成,小满说“收了,回来的人就少了” 12、16
清明后 小满照镜子,发现镜里的自己是左撇子 13
四月 陈默第一次在给老陈的微信里说“分三层来看” 42
四月底 邻居孩子顺烟一事 14
四五月间 陈默连续五个星期每天早上问 AI 当天安排 43
五月 店里亏损,老陈贴出“上门安装”;陈默写下第一段字;答应周六随老陈去店里,“不用问了” 5、17、43
六月初 中考前,爸妈为补习班争执 15
七月初 中考考完;暑假计划表之争;冰箱门上的红字与铅笔字;奶奶一句“你是她哥”,陈默放下手机;“考完试,吃米粉” 18、24、43
七月中旬 中考成绩出来,数学九十八;小满给初二数学老师发消息 29
暑假 小满跟老陈学会装水龙头 18
中秋 陈默提议点外卖,奶奶说“中秋饭,外卖不算数”;碗碎三瓣,奶奶说“碗是会碎的”;陈默学做腊肉炒蒜苗 31、19
中秋后 陈默查县瓷厂,论坛老照片里奶奶认出表舅 23
九月 小满上高一 29
秋天 陈默换手机,事实搬过去了,默契没有 44
国庆 大扫除翻出陈默的旧教材,“必考”;国庆后小满借教材读到“半截子唯物主义”,奶奶说“异乡住成了家” 25、33
深秋 来福生病,病好后睡客厅沙发边 20
冬至前几天 奶奶翻相册,最后一页两人看橘子的照片 27
冬至 爷爷周年;陈默炒腊肉;小满问人死了去哪儿;奶奶坐了一下那把椅子,定下明年碗筷由小满摆;夜里奶奶点香 21、28
腊月里 陈默的同学来家里吃饭,“我们这代人” 34
腊月二十 陈默画“五件大事,谁先动”表 35
腊月二十二 小满画年夜饭菜的“进锅年份”表 36
腊月二十四 小年,妈妈打电话问舅舅家的年怎么过 37
腊月二十五 第一次包饺子;“什么样的人算好人” 38
腊月二十六 给来福洗澡,列“谁改谁多”;陈默第一次一个人遛狗 39
腊月二十七 小满说哥哥说话像 AI,替他数消息;小册子印成 42
腊月二十八 烫碗,奶奶把自己的碗让给爷爷那一副 40
腊月二十九 小满问要不要给 AI 也摆一副碗筷,议定今年不摆 44
第二年除夕 小满摆碗筷,讲“千里相逢”,读出“重逢的重”;陈默发《陈家的一年》;二姑来电话;奶奶拿出三片碎瓷,“碎了,也是那一套里的”;奶奶说“人到齐了,动筷子吧” 结语

附录庚

读者手册:十个最容易读错的地方,与本书自认最弱的十处

定稿前,本书与另一份依据同一份写作方案写成的书稿对读了一遍。这份手册,吸收了那一份里最有用的一部分,按本书的内容重写。上半部分写给读者:这本书最容易被读歪的十个地方。下半部分写给后来的研究者和批评者:本书自己知道的、最弱的十处。一本讲“判负在前”的书,先把自己的弱处写出来,是应当的。

一、十个最容易读错的地方

误读一:既然宗教是人投出去的,那宗教就是假的。 本书只讲来历,不下真假的判决。一样东西由人造出,不等于它没有用、没有分量,更不等于信仰者的经验,可以被一句“你只是投射”取消。那副多摆的碗筷是活人摆的,可它一年一年,在组织团圆、记忆和座次。(第 8、16、37 章)

误读二:本书反对“收回”,所以费尔巴哈白忙了。 恰恰相反,本书最想保住的,正是他“收回”的勇气:把人白白交出去的理性、爱和判断,认领回来。本书只多问一句:收回来以后,怎么办。(第 16、40 章)

误读三:“感觉有年代”,就是说身体和自然都不算数。 有年代,不等于只有年代。辣椒碰到舌头的那一下“烫”,人人一样;本书说的年代,是那一下以后的事。(第 19、36 章)

误读四:“人没有先在的本质”,就是人什么都能变。 人是在限制里走出来的;人和人之间,有很多稳得很久的共同处。本书只说它们是长出来、稳下来的,从没说它们不存在。(第 34、38 章)

误读五:“写回来”,就是一切影响。 一个广告让你记住了一个牌子,同事一句话让你不高兴了十分钟,这些未必都算。本书说的写回,要能说清三件事:通过谁的动作进来,在哪里稳下来,稳下来以后改了谁下一次的选择。(第 26、42 章)

误读六:“两头都改”,就是关系平等。 常常正相反。两头都改,同时又很不对等;谁改别人的本事更大、谁被改的代价更重,要另外去量。拿“你也改变了我”去掩盖暴力和控制,是这套说法最坏的用法。(第 39 章)

误读七:“改形”,就是凡事各退一步。 改形看的是:一样东西改了以后,这一圈还转不转、转得好不好。有时候,改形的结果就是拆掉;只要拆之前,把它原来干的活算进去。(第 37、40 章;卷七收束)

误读八:“补一塌一”,说明八位批评者都不如本书。 要是读出了这个意思,卷五就写坏了。“补一塌一”是一句可能说错的预言,不是一张排名表;本书自己,也在卷五里被他们改了好几处。(卷五收束)

误读九:卷六是想证明“中国早就懂了”。 相似不等于相同:祭祖不是基督教的神学,“仁”不是费尔巴哈的“我和你”,荀子的礼也不是本书说的“写回来”。放在一起,是为了让同一个问题换一片土,再露一次。(卷六收束)

误读十:卷八证明了 AI 已经是一个“你”,或者一个新的主体。 卷八只说了一件事:镜子开口了,它的回话会进到人的下一轮。它是不是一个“你”,本书一直给这个字带着引号。(第 41—44 章;附录丙第 8—10 条)

二、本书自认最弱的十处

最弱处一:“一面镜子”可能太整齐。 费尔巴哈 1841 年的书、1843 年前后的感性哲学、1846 年以后的依赖与自然,之间可能有真正的移动,未必只是“换了照的东西,没换镜子”。本书已按晚年文本收窄过几处(第 12、14、20、21 章);晚年的文本里要是有更多反例,总判还得再缩小。

最弱处二:“两个先验加一座桥”,可能把自然和“类”写得太像一回事。 自然在他那里,可能是时间上在先;“类”可能更多是一种关系里的能力。两样都叫“先验”,普通读者好懂,学术上却可能遮住它们的差别。

最弱处三:“感觉没有年代”,需要更硬的文本证据。 本书讲感觉的历史,力量来自舌头、碗和樱桃树;可要把“没有年代”判给整个费尔巴哈,还得在他晚年的文本里一处一处去核。

最弱处四:“只讲幸福”,可能低估了他晚年伦理的复杂。 他的“幸福冲动”里,已经算进了别人的幸福和道德的约束(第 11、18 章);更稳的说法也许是:他缺一个讲清新东西从哪里进来的办法,而非“只讲开心”。

最弱处五:“投射只有去程”,是全书最承重、也最需要反证的一句。 本书在写作后期,已在晚年《宗教的本质》里碰到了“新创的东西”(第 20 章)。要是在他的其他文本里,找到把“投出去的东西回来造人”当作正面道理来讲的地方,卷四、卷七、卷八都要一起改。

最弱处六:卷五为了“补一塌一”,可能把八家写成了同一出戏。 八个人的问题各不相同:有的人也许只是补,有的人只是把问题换了,有的人和费尔巴哈不在一条争论线上。碰到这样的人,预言一就该判负,不能为了全书整齐硬凑。

最弱处七:卷六最容易类比越界。 本书定稿前,已经收住了几处“早了两千年”一类的说法;更细的差别,还要懂儒家的读者来挑。

最弱处八:卷八可能最快过时。 书里写到的具体研究和产品,几年后可能就旧了。本书想留下的,是那几道题:回话进没进到下一轮,判错的权交没交出去,用前用后有没有稳定的变化。

最弱处九:“自由是创造和幸福乘起来”,还缺成熟的量法。 它是一个指方向的量尺,还不是验证过的公式;要是量出来,“加起来”比“乘起来”说得更准,就改回加法(附录丙第 4 条)。

最弱处十:最大的危险,是这本书越来越像它批评的费尔巴哈。 费尔巴哈把神请回人间,本书批评他把“人”抬上了新的神龛;要是最后什么问题都回到本书这套办法,什么哲学家都成了它的前史,这套办法也就坐上了同一个位置。所以,本书故意留下几处它解释不了、或者一解释就变薄的东西:巴特那根往回拉了一截的箭头,奶奶那一句“一半是我想他,一半是他叫我摆”,还有她在爷爷周年那天夜里说的“那我也不知道”。

索引

人名与关键词

本索引只收正文(导论至结语)里实际出现的地方,按拼音排序。数字是章号;“导论”“结语”与三篇“卷收束”,照原名列出。书中出现最多的名字——费尔巴哈本人与老陈一家——不入索引。附录、前言与后记中的人名,请查参考书目与附录丁。

人名

阿尔都塞 29,卷五收束

巴赫曼 11

保罗·约翰·安塞姆·费尔巴哈(父) 1

巴特 21,28,卷五收束

贝尔塔·勒夫 4

伯格(彼得·伯格) 37

布伯 10,27,卷五收束,32,39,44

布迪厄 36

曾子 32

车尔尼雪夫斯基 33

道布 1

恩格斯 导论,4,5,15,17,18,19,卷四收束,22,23,25,卷五收束,33,35

费孝通 32

福柯 卷五收束

弗洛伊德 16,卷五收束

高清海 34,38

告子 31

海德格尔 卷五收束

哈纳克 28

黑格尔 1,2,3,4,卷一收束,6,7,10,11,12,14,17,22,25,33,35,40

霍布斯 21

卡尔·威廉·费尔巴哈(数学家) 1,2

卡普(克里斯蒂安·卡普) 4,5

孔子 30,32,卷六收束,结语

列宁 15,33

郦食其 31

李泽厚 34

卢格 4,5

洛维特 20

麦克莱伦 11

马克思 导论,4,5,6,9,15,16,17,19,23,25,29,卷五收束,33,34,卷六收束,35,38

孟子 31,32

米德 39

墨家 32

摩莱肖特 11

尼采 16,18,24,卷五收束

普劳图斯 21

乔治·艾略特 4,33

青年黑格尔派 4,11

萨特 34,38

施蒂纳 5,12,20,22,25,卷五收束

施莱尔马赫 2

苏轼 31

涂尔干 26,卷五收束,37

瓦格纳 4,24

韦伯 26,卷五收束,37

魏岑鲍姆 41

荀子 30,卷六收束

许慎 32

郑玄 32

关键词

别误会 6,7,8,9,10,11

补一塌一 卷五收束,40

差序格局 32,卷六收束

翻烧饼 17,卷四收束,22

发生升级 40

发现死亡 41

否决率 43

改形 26,31,40,卷七收束

感性 4,5,7,14,15,24,36,卷七收束

换桥不拆岸 15

换神不换龛 20,卷四收束,43

检查表 40

积淀 34

揭穿就是解放 16,卷四收束

镜子 导论,7,10,12,13,14,15,21,卷四收束,23,26,28,29,卷五收束,33,34,卷六收束,40,卷七收束,41,42,44,卷八收束,结语

祭如在 30,卷六收束,结语

集体欢腾 26

龛位替补时滞 37,43

空椅子 10,12,21,卷四收束,27,31,32,35,40,结语

类哲学 34

类(类本质) 9,14,15,19,21,22,26,27,29,卷五收束,34,卷六收束,38,卷七收束

两个先验加一座桥 14

两样乘起来(自由=创造×幸福) 24,38,40,卷七收束,44,卷八收束

没有牙齿的伦理 卷四收束

末人 24

牌位 8,14,16,21,卷四收束,28,30,卷六收束,37,40,结语

判负 20,卷四收束,25,卷五收束,35,36,37,38,39,40,42,结语

陪嫁碗 19,40,42,结语

切片机 33

圈子 32

仁 32

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 5,11,31

人权 34

三句追问(影响) 26

神学的秘密是人学 8,30,卷六收束,37,卷七收束

实践 5,15,34

收回 导论,1,3,13,14,16,17,18,20,21,卷四收束,22,26,27,31,37,40,卷七收束,结语

收回损耗率 37

双向改写率 39

铁笼 26,卷五收束

投出去/投射 导论,4,卷二收束,13,14,16,20,卷四收束,26,28,卷五收束,30,37,40,卷七收束,42,43,结语

唯一者 22,卷五收束

问题本 6,7,9,11,12,13,14,25,27,29,30,33,34,38,39,42,卷八收束

我和你 2,5,卷一收束,10,卷二收束,13,21,23,27,卷五收束,32,卷六收束,39,卷七收束,44

先动/换手 13,14,15,17,20,卷四收束,26,27,29,31,32,35,36,39,40,卷七收束,42,结语

先有,不等于永远第一 34

写回来 导论,1,2,3,4,5,13,20,23,26,卷五收束,33,卷六收束,40,卷七收束,42,卷八收束

写回率 42

形成时间点 36

压力测试 卷八收束

异化 16,29,33,卷六收束,37,卷七收束

依赖 4,12,14,19,20,结语

预言二 20,40,结语

预言一 卷五收束,40,结语

再顶一次 27,34,35,36,37,38,39

召唤 29,38

哲学的基本问题 15,25,33,35

直观 5,14,15

只呼不吸/只吸不呼 18,24,卷五收束,卷七收束,44

作废条件 35,36,37,38,39,卷七收束,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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