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个「与」字,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96 号 · ISBN 979-8-90690-431-7 · 约 27 万字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用 SDE 把西方哲学史上的人物一个个从「发现」拆到「发生」,本书是该系列之一。
这套书已经拆过三十多个人。
拆过的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有康德、黑格尔,也有尼采、维特根斯坦、德里达。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讲的都是「发现」。世界本来就在那里,等着人去找;真理本来就在那里,等着人去认。拆他们,就是在他们的书里找一处地方——他亲眼看见了东西是「长出来的」,然后又用一个招牌动作,把它收回成「本来就在的」。
这一本不一样。
这一回走进来的人,自己就在讲「发生」。他说,新东西不是找到的,是做出来的;真理不是摆在那里的,是一群人一步一步造出来的;「我」不是生来就有的,是在忠于某件事的过程里,后来才长出来的。他说这些话,用的不是诗,不是格言,是数学——一个严格到每一步都能验算的集合论。
他叫阿兰·巴迪欧。1937 年生在北非的拉巴特,父亲是数学老师。他写小说、写剧本、搞了四十年政治组织,在巴黎开了五十年研讨班,写了三十来本书。他最重要的一本叫《存在与事件》,1988 年出版。
说他「离发生学最近」,不是客气话。本系列有一条老规矩:离得越近的邻居,越要把分界线画清楚。离得远的人,你说他错了,他听不见;离得近的人,一句话说不准,就成了抄他。这本书三十万字,有一大半的力气,就花在这条分界线上。
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但他不是第一次在这套书里露面。
分量最重的一次,在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那一章整章写他,题目叫「巴迪欧:他说德勒兹其实是『一』的哲学家」。那一卷给他下了几句判断,本书一句一句接住:
他的存在是一张用数学画成的地图,图上没有人在走——存在里没有路。
他的事件从「空」里来,「空」是一个没有来历的来源者,和康德的物自体、德勒兹的潜在坐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有回写:事件之后的忠诚真的改变了世界;可回写只走了一半,改了的世界不参与下一个事件的发生。
他的《世界的逻辑》开始讲「显出来的深浅」,可那把量深浅的尺子是事先摆好的。
他和德勒兹之后的几个人一样,没有说出方向是怎样在发生里长出来的。
同一卷里,他还被请进教室、诊室、办公室各一次,每一次都说对了一句,又都说不出事件从哪里来。
另外几处轻一些。德里达卷写到梅亚苏时交代过,梅亚苏是他的学生;网站「否定序列」专栏也提到,梅亚苏的数学工具来自这位老师。《SDE 本体论入门》(据试读版检索)没有点他的名,可其中批评「事件本体论把事件当成了新的先在原子」的那一节,那把刀正好用得上。
本书对这些判断的态度是:接着判,不改判。那一卷说他的存在里没有路,这一句本书接住;本书再往前走一步——路并不是没有,是被他整个赶到了事件之后,只准忠于事件的人走。这一步是加深,不是翻案。
要给一个哲学家定位,这套书常借用王德生博士自己的思想历程作类比。那是一把四级的梯子。
第一站是三视角(2017 年 1 月到 2022 年 10 月):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角度看知识,可被看的人、事、物,仍然是现成摆在那里的。第二站是 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到 2024 年 7 月):智慧由存在、矛盾、视角三样组成;走到尽头,王德生博士撞上一个大窟窿——这份知识到底归谁?第三站是 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到 2025 年 12 月):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拆掉主客之间那堵墙。第四站是 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头一段的三个词是结构、差异、纠缠;2026 年 5 月起只换了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前三次换站,三个词全换;这一次只换一个。
巴迪欧站在哪一级?
他的三个词是存在、事件、真理。把它们放到这把梯子上,他大约站在第四站第一段的门口:结构,他有,而且是最硬的数学结构;差异,他有,事件就是一次推不出来的断裂;纠缠,他没有,该放「土」的地方,他放了一只空碗。
还有一处形状上的相似,值得记一笔。1988 年,他写的是「存在」;2006 年的《世界的逻辑》,他转去写「显现」——一个东西在一个世界里显得有多亮。这和第四站 2026 年 5 月「只换一个词」有几分相像:都是从「是什么」转向「怎样显出来」。区别在于,他换了词,量亮度的尺子却还是事先摆好的。这是本书的类比,不是史实,读者当作一盏路灯就好。
动笔之前,有一句话必须先说出来。
读过一点巴迪欧、又读过一点 SDE 的人,很可能会问:「SDE 不就是巴迪欧的一个翻译吗?」他讲「情境」,你讲「形状」;他讲「事件」,你讲「跃迁」;他讲「忠诚」,你讲「路」;他讲「真理回头改变世界」,你讲「回写」。换了一套词而已。
这句质疑不是刁难,是一个好问题。本书不绕开它,专门用一整编——第十编,八章——正面回答。第十编先替提问的人把话说足,列一张最像的对照表,不打折扣;再老老实实认账,把他先说出来的几件事一件件记在他名下;然后才给出本书的回答。
回答的要点可以先透一句:同一个缺口,两个相反的结论。巴迪欧自己也看见了,数学写不下事件——他的公理明文禁止事件出现在存在里。于是他推出:事件不是存在。SDE 看见的是同一个缺口,推出的却是:数学不是存在。一个把缺口记在事件的账上,一个记在数学的账上。结论相反的两套话,不可能是彼此的翻译。
想先看答案的读者,可以直接翻到第十编。
这本书很长,可巴迪欧最要紧的意思,三句话就能说个大概。
第一句:「一」是数出来的。 世界上没有一个一个现成的「东西」。你说「这是一张桌子」「这是一个班」「这是一个国家」,那是有一套规矩把一堆东西数成了「一个」。数之前是什么?他说,是纯粹的「多」,多里面还是多,一直到底,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
第二句:新东西推不出来。 在一个处境里,大多数时候一切照常,能数、能算、能推。可偶尔,会冒出一件从旧规矩里怎么也推不出来的事——一场革命、一次相爱、一个全新的定理。他把这叫作「事件」。事件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名字。
第三句:真理是忠诚走出来的。 事件过后,有人认定「那件事是真的」,从此把自己的生活组织在它周围,一步一步去查、去做、去改。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东西,他叫它「真理」;走这条路的人,才第一次成为一个真正的「我」——他叫它「主体」。
三句话里,第一句站在楼下,是数学;第二、三句站在楼上,是事件和忠诚。他的书名《存在与事件》,中间那个「与」字,就是连着两层楼的那个楼梯口——而本书要说的是,那里其实没有楼梯。
这三句话,第三句几乎和 SDE 一样;第二句有一半一样;第一句,是本书拆得最用力的地方。
这套书每一本都有一句判词,站在全书第一页,要求三条:只能用在他身上,换一个名字就不成立;带一个画得出来的画面;普通人听一遍就懂。
这一本的判词是: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这句判词立在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五条判断上。它们是全书的地基,照原话列在这里:
第一,「数学是存在」——SDE 说,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第二,存在与事件:SDE 解构,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事件,是一个 SDE 洪流,有三界 SDE 发生和纠缠在一起。
第三,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第四,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第五,而他的是将「事件:突然发生的存在」,其实那些「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
五句话连起来,是一条链:一股洪流先在一锅粥、正在成形的状态里走,写不进数学,在他的体系里就显成了「空」;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看上去就是「突然」,他把这一刻叫作事件;这时数学才有可能写它,所以他总是事后才写得出来;写下来的,是这段洪流被加工过的样子,他却把它当成了存在本身。全书三十万字,都在走这条链。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本书写明了三个推翻它的办法,放在导读里;最硬的一个是:只要有人拿出一个公认的事件,追不出它之前任何一锅粥、任何正在成形的过程,这句判词就作废。
巴迪欧的书,在法国读了三十多年,在中国也译了十几年。为什么偏偏现在要拆他?
因为会说话的机器来了。
一台大模型,吃进去的几乎全是人类洪流里已经定了型、写成了字的那一段。它格外会「数」:把一句话切成一个一个小块,每一块编一个号,再算下一个块最可能是什么。巴迪欧的存在论,头一句就是「一是数出来的」。这台机器,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
于是两个问题一下子变得很具体。第一,数学到底能写下多少?机器能数的,是不是就是世界的全部?第二,新东西从哪里来?如果新东西都是「突然」冒出来的,机器永远等不到;如果新东西是一股洪流慢慢走到定型,那么人和机器一起,就有可能看见它在成形。
这两个问题,巴迪欧都答过,而且答得比谁都严格。他的答案对了一半。另一半,正是今天最需要的那一半。
有人会说,巴迪欧是哲学家里最难读的一类,满纸集合论,普通人何必读他?
可他问的,恰恰是菜市场里的人也在问的事。
两个人相遇、相爱,这份爱是那一眼的事,还是往后几十年的事?一个孩子某天忽然开窍了,那一下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人被裁员、转行、重新开始,那个转折是命运,还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一个人一辈子忠于一件事,算执着,还是算傻?
巴迪欧对这些事,都有一句很亮的话。他说,爱不在相遇那一秒,在往后每一天把两个人的世界重新搭起来;他说,忠诚不是守着旧东西不放,是从一件事出发,造出一个还不存在的东西。这些话,普通人一听就懂,也用得上。
本书要做的,是把这些亮话从集合论里取出来,交到读者手上;再把它们缺的那一块——土——补回去。
巴迪欧写了三十来本书。小说两三部,剧本几部,政治小册子一串,讲伦理、讲圣保罗、讲爱情、讲幸福、讲年轻人的书各一本,外加三部大书:《存在与事件》(1988)、《世界的逻辑》(2006)、《真理的内在性》(2018)。
这本书把它们一本一本拆。大书一本一编,甚至一本五编;小书一本一章;再小的,附录里一本一张卡。每一章末尾都附一张五栏的小卡:这本书一句话,它看见了什么发生,它关上了哪扇门,是空碗还是一锅粥,给全书哪条判决供了证据。
一本一本拆,还有一个用意。一个人三十年里写了三部大书,后一部总在改写前一部。他自己的著作,就是一圈一圈的回写。他不许他的事件走这样一圈,他自己的书却一直在这样走。这本书想让读者看见这一圈。
《存在与事件》是重中之重。全书用五编二十六章,按原书的八个部分逐部拆开;紧接着就是回答「翻译之问」的第十编。两处加起来,约占全书四分之一还多。
这套书对每一位读者都许过三样东西,这一本也照样。
第一样,第一次真正读懂这个人。他为什么非说数学就是存在不可?他为什么非说事件从空里来不可?他怕什么,他想保住什么?一个人一辈子坚持一句听上去这么冷的话,背后一定有一片土。本书第一编写他的一生,第十七编写他的病根,就是为了回答这些「为什么」。读完你会发现,他不是冷,他是太怕热闹的东西把真理冲散了。
第二样,一种看一切新东西的办法。以后你再听见有人说「这件事突然就发生了」「这个人一夜之间就变了」「这个行业一下子就没了」,你可以问三句:它之前那锅粥是什么?它正在成形的时候,谁看见了?它显出来之后,又回头改了什么?这三句,可以拿去问一场运动、一家公司、一个孩子,也可以拿去问你自己心里那些「从来如此」。
第三样,看清自己的时代。机器越来越会数,越来越会算;越是这样,越要知道哪些东西是数得清的,哪些是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里、数学暂时写不下的。人和机器一起过日子,分工就在这里。本书最后三章,会把这件事落到教孩子、养身体、做事业上去。
这套书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巴迪欧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本书收成一句话:一股洪流进入定型之后,他的数学存在论几乎处处成立。数人头、数部分、计算部分为什么永远比成员多、真理怎样在将来改写现在——这些都写得又准又美,本书会一一先说足。
他错的地方不在数学。他错在把定型之后的这一段,当成了存在的全部;把洪流显出来的那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奇迹。
说他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这本书里会反复出现一句话: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这本书的判断、口径和承重的几条判词,由作者王德生博士给出;文字在作者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并经作者审定。
这件事不必藏。一个人给出判断,一台机器把它展开,人再改,机器再写——这正是本书要讲的那种回写。一本讲「发生」的书,本身也是这样发生出来的。
书里凡是转述巴迪欧的话,都是大意,并标出书名与章节,读者可以拿任何一个译本去对;凡是本书自己的解释、不是他的原话,都标「待验」;凡是还没核实的年份与史实,都标〔待核〕,附录里有一张总表。
这本书也只是一张快照。读者找到它的错处,就是它下一次回写的材料。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一句判词,拆成五条判决。左边一列,是他打开的门,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一列,是他关上的门,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 一 | 「一」是数出来的:世界不是一个一个现成的东西 | 把土被加工过的样子——标准化、简化、优化之后的连接、次序、结构——当成了存在本身 | 第五、六编 |
| 二 | 新东西推不出来;事件有地点,要有人叫出它的名字 | 事件本是一股洪流,早上刷牙就是一场;他只认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叫它「突然」,把之前的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写成了空 | 第七编 |
| 三 | 真理是一次一次走出来的;「我」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 路被赶到事件之后,只准忠于事件的人走;事件本身没有判错的条款 | 第八、九、十二、十三编 |
| 四 | 做成的真理会回头改世界,而且用将来完成时 | 回写走到土就停,下一个事件又从空里来 | 第九、十三、十四编 |
| 五 | 显出来有深有浅;爱是两个人的舞台;幸福在真理里 | 量深浅的尺子先摆好了;做出来的真理,终点又被盖上「永恒」的章 | 第十四、十五、十六编 |
五条判决之外,还有一场公开的检验,放在第十编:「SDE 是不是巴迪欧的翻译?」这不是第六条判决,而是把五条合起来,当着读者的面再打一次。
全书立在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五条判断上,前言已照原话列出。这里用一句大白话把五条连起来,方便读者带着走:
一股洪流,先是一锅粥,再是正在成形,数学都写不进去,他就说那里是「空」;等它定了型、露出来,看上去像「突然」,他就叫它事件;这时数学才写得下它,所以他总是事后才写;写下来的,是这股洪流被加工过的样子,他却当成了存在本身。
记住这一句,读到哪一编都不会迷路。
全书二十编,可以分成五段走。
第一段,人和题(第一、二编)。先把他的一生写成一条路,再看他接手的是哪一道老题。一个反差贯穿这一段:他自己的每一步都有来历,他的书却说新东西从空里来。
第二段,他的前史(第三、四编)。1988 年之前,他写过《模型概念》《矛盾论》《主体理论》。本书在这里追一条线:他早年曾有过一台发动机(矛盾),也曾有过土(位置),后来都换成了空。这条线标「待验」,要读原书核实。
第三段,《存在与事件》与翻译之问(第五至十编)。这是全书的重心。五编二十六章,按原书八个部分逐部拆开;第十编回答那句质疑。
第四段,他其余的书(第十一至十六编)。卫星书、伦理、政治、《世界的逻辑》、爱与幸福、《真理的内在性》,一本一本拆。
第五段,收束与用处(第十七至二十编)。总解构、身后、AI 时代,最后是教育、健康、事业三章,各一万多字,写给想明天就用上的人。
只有一个下午:读导论,再读第 19、33 章,然后读第十编(第 45—52 章)。
为恋爱和婚姻来的:读第 72 章《爱的多重奏》,再读第 76 章。
为孩子来的:读第 74 章《真正的生活》,再读第 96 章。
学数学的:读第 20—23 章、第 30 章、第 40 章,附录十有一份「集合论五分钟」。
只想读《存在与事件》的:从第 19 章一路读到第 52 章。
两行小账。每章末尾都有两行。第一行问:这一章,他开了门还是关了门,开的是哪一扇(形状、路、土、回写)?第二行是本书专为他定制的:空碗,还是一锅粥?——这一章里他说的「空」,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
一本书一张卡。凡以他某一本书为题的章,末尾附一张五栏小卡:这本书一句话、它看见的发生、它关上的门、空碗还是一锅粥、给哪条判决供了证据。附录二把全部卡片汇成一册。
引号与出处。凡带引号转述他的话,读者都应理解为「大意如此」;后面括注书名与章节(《存在与事件》按「沉思」编号),拿任何译本都能找到原处。本书不长段引用中译本。
〔待核〕。年份、书名译法、轶事,凡还没有核实的,都标〔待核〕。附录十有一张引文核验总表。
待验。凡是本书自己的解释而不是他的原话,都标「待验」,并写明查到什么反证就删掉哪一条。
判词写在第一页,也要能被推翻。本书先把推翻它的办法写死:
第一,若有人拿出一个公认的事件,追不出它之前任何一锅粥、任何正在成形的过程,判词作废。
第二,若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他明确承认「事件落在存在之外,是数学的限度,不是存在的限度」——去查《存在与事件》导论与沉思十八、《世界的逻辑》序言、《真理的内在性》论「绝对」的部分——判词要收窄为「他看见了数学的限度,却没有说那是数学的」。
第三,若《世界的逻辑》里那四种变化之间,写出了从弱到强的生长过程,「从空里掉下来」这半句要收窄。
结语会回来,逐条报账。
先不谈巴迪欧。先谈今天早上。
闹钟响过两遍,你才起来。走进洗手间,灯有点刺眼。你拧开水龙头,冬天的水先凉后温。牙膏快用完了,你从尾巴往前挤了挤,挤出一小截。牙刷放进嘴里,右手开始来回。
你一边刷,一边想着今天上午那个会。你想起小时候,妈妈站在身后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才准停」。你想起上个月牙医说过,横着使劲刷不好,要竖着、轻一点。你换了个角度。刷到左边最里面那颗牙,有一点酸,你皱了下眉,放轻了手。
两分钟不到,你吐掉泡沫,漱口,把牙刷插回杯子里。
这件事,你一辈子做了一万多次。它太平常了,平常到你从来不觉得它「发生」过。
可这本书要请你停下来,再看一眼这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至少有三件事在同时走。
第一件,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牙刷的毛、牙膏的凉、水的温度、手腕的来回、牙龈被刷过时那一点点压,还有左边那颗酸牙。这是一块由身体、器具、地方组成的地,本书叫它手上碰的。
第二件,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上下刷,刷两分钟」的规矩,牙医说过的那句话,广告里那个「含氟防蛀」,还有今天上午那个会的议程。这是一块由概念、规则、说法组成的地,本书叫它脑子里想的。
第三件,在心里「我、你、他」的那块地上。没睡醒的困;小时候妈妈数数的记忆;「我是个讲究的人,牙要刷干净」的那点自我要求;今天要见一个重要的人,不想有口气的那点在意。这是一块由记忆、身份、情绪、关系组成的地,本书叫它心里的。
三块地,三件事,同时在走。而且它们互相推:想起牙医的话(脑子里想的),手就换了角度(手上碰的);碰到那颗酸牙(手上碰的),你就想起该去看看了,又有点烦(心里的);想着上午那个会(心里的),手就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手上碰的)。
三件事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王德生博士把这样一件事叫作一股洪流。早上刷一次牙,就是一股洪流:三块地上的发生,同时走,缠在一起,一起流过去。
这本书要用七个大白话词来拆巴迪欧。它们都能在这两分钟里找到。
形状。你「刷牙」这个动作能被认出来、被叫出名字,它就有了形状。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
路。刷牙不是一个点,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先挤牙膏,再放进嘴,先右后左,碰到酸牙放轻,最后漱口。一先一后走出来,走的时候还会改——这就是路。路的先后不能乱,谁也不会先漱口再挤牙膏。
土。让这条路能走、让这个形状能长出来的,是那三块缠在一起的地:水龙头、牙刷、牙膏厂、牙医、妈妈的数数、你对自己的要求。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同一个人,住在没有自来水的地方,住在牙医开口就收一千块的地方,刷出来的是不一样的牙。
回写。刷完了,事情并没有结束。牙龈被刷过,明天会好一点或糟一点;那颗酸牙,让你下决心周末去看牙医;「竖着刷」做了一百次,就成了你的手法,下次不用想了。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把土改了一点,这就叫回写。
一锅粥。你三岁那年第一次拿牙刷,是什么样子?咬着刷毛玩,把牙膏吞下去,满脸泡沫,哭着不肯刷。那时候,「刷牙」这件事什么都在——牙刷、牙膏、妈妈、水——可什么都还没分开,也没有一个能被认出的动作。这就是一锅粥。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四岁、五岁,妈妈站在身后数数,你一边哭一边刷,有时刷得像样,有时又乱来。这个动作冒了头,可还站不稳,一天一个样。这叫正在成形。这是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阶段:有的孩子就在这时学会了,有的孩子从此讨厌刷牙。
定型。上了小学,不用人管,每天早晚自己去刷。动作稳住了,能被认出,能教给别人,能写进卫生课本。这叫定型。可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换了电动牙刷,你的手法又会松动一回;一场口腔手术以后,你可能得从头学一遍。
七个词,一次刷牙全用上了。
七个词之外,这本书还要多用一对词,专门对付巴迪欧:空碗和一锅粥。
巴迪欧的整套理论里,有一个位置叫「空」。每一个处境,都缝在一个它数不进去的地方上;新东西,都从这个「空」的边上冒出来。他用的是数学里的空集——什么元素都没有的那个集合。
本书请你记住一个画面:一只空碗,和一锅粥。
一只空碗,里面什么都没有。一锅粥,里面什么都有——米、水、火候、时间,只是还没分开,还没盛出来,还认不出一粒一粒的米。
从外面看,两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你都没法从里面夹出一个「东西」来。所以不细看的人,会把一锅粥当成一只空碗。
这本书要追问的,正是这一件事:巴迪欧说的那个「空」,到底是空碗,还是一锅粥?如果是一锅粥,那么新东西就不是从空里突然掉下来的,而是从那锅一直在熬的粥里慢慢显出来的。
每一章末尾的小账,第二行都会问一次:空碗,还是一锅粥?
七个词不是七样零件,它们之间有一张图纸。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三样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
用刷牙说:「刷牙」这个形状,是从那串动作(路)和那三块地(土)里长出来的;那串动作怎么走,又被「刷牙」这个样子(形状)和手边的牙刷、牙医的话(土)带着;而那三块地,也被一代一代人的刷牙(形状和路)改过——牙膏厂、牙医这个行当、「饭后要刷牙」的规矩,都是刷出来的。
图纸之外,还有一台发动机。它只有三拍:
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一点点攒起来。那颗牙酸了很久,你一直用另一边嚼东西,一直不去看。
第二拍,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某天早上,刷到那颗牙,一阵刺痛,牙刷上一点血。你决定:今天就去看牙医。
第三拍,形状一改,回头改写路和土。你开始用软毛牙刷,饭后用牙线,把牙医的电话存进手机。新的张力,又在新的土上攒起来。
这台发动机,本书叫它 123 原理。它有三笔纪律: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形状是结算点,不是起点;回写最容易漏。
请留意第二拍。那天早上刷出一点血,你会说:「突然出血了。」可那真的是突然吗?那颗牙的张力,攒了几个月;只是到这一天,它才显出来,显出一个你认得出、说得出的样子。
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这句话,就是这本书拆巴迪欧的钥匙。
洗手台上有一只杯子,杯子里插着三支牙刷:你的,你爱人的,孩子的。
你看一眼,会说:「这是我们家的牙刷。」三支牙刷,被你一眼数成了「一家的」。
巴迪欧最看重的,正是这一眼。他说,世界上没有现成的「一个」。三支牙刷本来是三支,是「一家的」这个说法、这个杯子、这套过日子的规矩,把它们数成了一个。换一个数法——按颜色数,按新旧数,按谁买的数——同样三支牙刷,能数出完全不同的「一个」。他把这一步叫作「计数为一」。这一步,他说对了,而且说得比前人都干净:「一」不是本来就在的,是数出来的。
接着他往下追:数之前,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数之前,只有「多」——三支牙刷,每一支又是毛、柄、胶;毛又是一根一根的丝……多里面还是多,一直往下,直到最底下,什么都没有。那个「什么都没有」,他用数学里的空集来写,叫它「空」。一切处境,都缝在这个空上。
本书在这里停下来问一句:数之前,真的是一只空碗吗?
那三支牙刷,为什么是这三支、插在这只杯子里?因为有一个家:两个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孩子,搬进这套房子,孩子三岁那年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牙刷。数之前,不是空的,是这一家人过了许多年的日子——一锅一直在熬的粥。粥还没盛出来的时候,数学夹不出一粒米,于是它在数学里就显成了「什么都没有」。
一锅粥写不进数学,在数学里只能显成空。 这一句,本书会在第 22 章和第 33 章慢慢讲透。
还有一件事,也要在这只杯子上先看一眼。三块地里,只要有一块没通,这件事就走不顺。你懂得刷牙的全部道理(脑子里想的通了),可家里停水(手上碰的没通),照样刷不成;水和牙刷都在,道理也懂,可你那天心情糟透了,不想管自己(心里的没通),也会随便糊弄两下。一块地上通了,不等于另两块地上也通。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道理都懂,还是过不好」。巴迪欧的理论里,只有一块地被写得极细——脑子里想的那一块,而且是最严格的那一层:数学。另外两块,在他那里要么被写成「空」,要么要等一个「事件」来撬开。
现在可以把巴迪欧请进洗手间了。
如果你问他:「我今天早上刷牙,是一个事件吗?」他会很干脆地说:不是。
在他那里,「事件」是一个极重的词。1789 年的法国大革命,是事件;1871 年的巴黎公社,是事件;一个数学家证出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定理,是事件;两个人相遇、相爱,是事件。事件稀少、突然,不能从之前的处境里推出来;它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群从此忠于它的人。
至于每天早上刷牙,在他看来,那是「常态」——处境里照常运转的一部分,数得清,推得出,什么新东西也没有。
王德生博士的回答正好反过来: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早上刷牙,就是一场事件——三块地上的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回写。存在本身就在发生,不需要等一场革命才肯发生一次。
那么,巴迪欧说的那些「大事件」是什么?本书的看法是:它们是洪流里张力攒到头、一下子显出秩序的那一刻——就像那天早上刷出来的那一点血。刷出血的那一刻很醒目,可它是那颗牙几个月洪流的结果,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巴迪欧的错,不在他看见了那一刻,而在他以为只有那一刻才配叫事件,而且以为那一刻之前什么都没有。
这一句,就是全书的判词。
巴迪欧有一套自己的词。下面这张表,把它们和本书的大白话大致对上,也先写出差在哪里。后面每一编,都会把这张表一格一格兑现。
| 他的词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情境、计数为一 | 形状 | 他说「一」是数出来的,对;可数的那只手长在哪片土里,他不写 |
| 情境状态(再数一遍部分) | 土的一角 | 他看见了部分永远比成员多,可写成了「量不准」,没写成「土在推」 |
| 空 | 空碗 | 本书说:那是一锅粥 |
| 事件 | 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 | 他当成了从空里突然掉下来的 |
| 忠诚 | 路 | 路有了,可只准在事件之后走 |
| 力迫(「等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 回写 | 回写到土就停,改了的土不参与下一个事件 |
| 主体 | 「我」不是先在的,是长出来的 | 对;可他说只有忠于大事件的人才算主体,太稀少了 |
| 类性真理(新东西旧话说不出) | 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 | 这一处几乎没差 |
| 显现(《世界的逻辑》) | 形状有深有浅 | 量深浅的尺子事先摆好了 |
| 数学就是存在论 | —— | 本书说:数学是土被加工过的样子,不是存在本身 |
误会一:巴迪欧是个「数学狂人」,把什么都变成公式。
不对。他用数学,是因为他要严格,不肯让哲学变成漂亮的诗。可他同时写小说、写剧本、写情书一样的《爱的多重奏》。他在数学上最看重的,恰恰是数学「说不出」的那一处——新东西为什么用旧话说不出。说他是数学狂人,就把他最动人的那一半丢了。
误会二:事件就是「大事」。
不对。在他那里,事件不按大小算,按「能不能从之前的处境里推出来」算。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如果全在旧的逻辑里打,可以不是事件;一次不起眼的相遇,可以是事件。——本书在这一点上和他一致;分歧在另一处:他觉得能推出来的就没有发生,本书觉得推不出来的也有来路。
误会三:忠诚就是「坚持」。
不对。坚持,是守住一个已经有的东西;忠诚,是从一件事出发,一步一步造出一个还没有的东西。一对夫妻坚持过日子,可以只是守着;忠于那次相遇,是每天都在把两个人的世界重新搭一遍。这一句,是他留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之一,本书第 37 章会细讲。
每一章,都先从你遇到过的事讲起;再讲他说了什么,老老实实摆足;再说他对在哪儿;然后看 SDE 怎么看这一处——他开了门还是关了门,开的是形状、路、土、回写哪一扇;最后放回日子里,留一句「带走的话」。
每一章末尾,都有两行小账:开门还是关门?空碗,还是一锅粥?
以他某一本书为题的章,还有一张五栏小卡。
还有一个画面,请你带着读完全书:花名册。一个班主任拿着花名册点名,点完了,一群孩子就成了「一个班」。巴迪欧的整套存在论,就是从这本花名册开始的。第 20 章它会正式出场,先说它对在哪里,再拆出它错的三处。
现在,可以去见这个人了。他出生的那张饭桌上,数学和政治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
带走的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你早上刷的那一次牙,也是一场事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还没拆他,只把门指给你看——形状、路、土、回写四扇门都在。|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三岁那年咬着牙刷哭的你,就是证据。
这一编七章,写巴迪欧的一生,从 1937 年北非的一张饭桌,写到 2017 年巴黎的最后一次研讨班。
写一个哲学家的一生,这套书有一个固定的用意:把他的一生当成一条发生的路来看,再拿它去对照他的学说,找反差。康德的一生是一条标准的发生之路,他的哲学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柏拉图说的是发现,做的却是发生。
巴迪欧的反差,也许是这套书里最整齐的一个。他的学说说:新东西从「空」里突然冒出来,推不出来,也没有来路。可他自己的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饭桌上的数学和政治,高师里的萨特,阿尔都塞的课堂,拉康的研讨班,阿尔及利亚战争,然后才是 1968 年的五月。那个让他忠诚了一辈子的「突然」,背后是十几年的洪流。
本编为判决二(事件从空里掉下来)准备最早的反证,并在第 4 章插一面小旗,第 33 章回来拔。第 7 章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收成一句反差。
你小时候,家里吃晚饭时聊什么?
有的家聊生意,今天进了多少货、谁欠了账;有的家聊庄稼,雨下得够不够、猪什么时候出栏;有的家聊考试,这次排第几、下次要进前十;有的家什么也不聊,电视开着,各吃各的。
很多年以后,你会发现,自己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一大半,早在那张饭桌上就开始长了。你没有「决定」过要像父亲那样算账,像母亲那样操心,可你就是那样了。饭桌上的那些话,一顿一顿,一年一年,缠进了你身上。
这一章,要看的是巴迪欧小时候的那张饭桌。那张桌上,有两样东西从来不分家:数学,和政治。
阿兰·巴迪欧,1937 年 1 月 17 日生在拉巴特。拉巴特在北非,今天是摩洛哥的首都;那时候,摩洛哥是法国的「保护国」,法国人管着它,许多法国家庭在那里工作、生活。
他的父亲叫雷蒙·巴迪欧,是一位数学老师〔核:常见传记口径〕。关于他的母亲,常见的传记说她也从事教育,教的是文学〔待核〕。一个数学老师,一个文学老师——这对夫妻,一个管「数」,一个管「字」。许多年后,他们的儿子写出一本满纸集合论的哲学书,又写小说、写剧本,数与字,两样都要。
这里要小心一件事:我们不知道那张饭桌上具体说过什么。这本书不编造他小时候的对话,也不替他回忆童年。能确知的,是这个家的几样东西——父亲的职业,父亲在战争里做了什么,战后他又当了什么。这几样,已经够我们看出这片土有多厚。
先在拉巴特多停一会儿。
1912 年起,摩洛哥成了法国的「保护国」〔核:常见口径〕。名义上它还有自己的苏丹,实际上,军队、外交、财政、大片的行政,都由法国人管。拉巴特城里,有摩洛哥人的老城,也有法国人按自己的样子盖起来的新城:宽马路、行政楼、学校、咖啡馆。两种人住在同一座城里,走的是两套规矩,数的是两本花名册。
一个法国孩子在这样的城里出生,他站的土,从第一天起就是分成两层的:一层是他自己那一族人的生活,一层是他看得见、却不在他那本花名册上的另一族人的生活。
这一点,巴迪欧后来很少直接写。可请记住两个年份。1956 年,摩洛哥独立——正是这一年,他走进了巴黎高师的大门。也是在这几年,隔壁的阿尔及利亚正在打独立战争,那场战争,下一章会看到,成了他青年时代政治的第一堂课。
一个在「被管着」的土地上出生的人,后来一辈子关心的,是那些「数不进去」的人:没有身份的移民工人,被排除在外的人,花名册上没有名字的人。本书第 22 章、第 29 章会讲,他的存在论里,最要紧的地方,恰恰是一本花名册数不进去的那一处。
我们不能说,这是因为他出生在拉巴特——那样说太快了,也没有证据。本书只把这片土摆出来:一本花名册数不进去的人,他从出生起就见过。 至于这片土在他身上长出了什么,要让后面的章节一处一处去看。
1939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1940 年,法国战败,北部被德国占领,南部成了维希政权。
雷蒙·巴迪欧没有袖手。他加入了抵抗运动〔核:常见传记口径〕。一个教数学的人,在一个国家最黑的几年里,选择站到反抗的一边。
1944 年夏天,图卢兹解放。战后,雷蒙·巴迪欧成了图卢兹的市长,一直做到 1958 年〔核:常见传记口径,任期 1944—1958〕。他属于法国社会党的前身,当时叫「工人国际法国支部」〔待核〕。
算一算年纪:1944 年,阿兰七岁;1958 年,他二十一岁。他整个的少年和青年时代,父亲都是一座大城市的市长。他是在市政厅的影子底下长大的。
请把这几件事排在一起看:
一个人,白天在黑板上教学生证明题——每一步都要有根据,一步错,后面全错;晚上回到家,谈的是战争、抵抗、选举、城市的水电和学校。数学要的是严格,一个字都不能含糊;政治要的是选择,站在哪一边,为谁做事。
这两样东西,在大多数人家里是分开的:会算的人不管政治,搞政治的人不算账。可在巴迪欧家里,它们坐在同一张饭桌上,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战后,一家人在图卢兹生活。阿兰在那里读完中学〔待核:具体学校〕。据后来的记载,他中学时数学和文学都好,在数学和哲学之间犹豫过〔待核〕。
之后,他去了巴黎,进入为考高等师范学校而设的预备班,再于 1956 年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核:常见口径 1956—1961 在校〕。高师是法国培养哲学家、数学家的地方,萨特、福柯、德里达都从这里出来。第 2 章从这里接着讲。
这一路,看上去一点也不「突然」:数学老师的儿子,数学好;市长的儿子,关心政治;成绩好的学生,考进最好的学校。每一步都有来路。
用本书的四个词,看这二十年。
土,是这一章的主角。一个法属北非的出生地;一场世界大战;一个既教数学、又搞抵抗、后来当了市长的父亲;一个教文学的母亲〔待核〕;一座战后重建的南方城市。三块地都在:手上碰的——拉巴特的阳光、图卢兹的市政厅、战后的配给;脑子里想的——证明题、法语课文、社会主义的主张;心里的——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敬佩,市长家孩子的那份身份,一个家庭对「站在哪一边」的看重。
这片土的特别之处,是数学和政治缠在一起。 不是先有数学、再有政治,也不是一边一个房间;是同一张饭桌、同一个父亲、同一种「一步都不能错」的劲头。后来他说,哲学要同时对得起数学和政治——科学、政治、艺术、爱,四样东西都是真理的来路。这句话,在他七岁那年的家里,就已经有了一半的样子。
路,在这一章还只是一条很安静的路:读书、考试、升学。没有断裂,没有奇迹。
形状,也还在正在成形:一个聪明的、在数学和文字之间摇摆的年轻人,还没有被认出是「巴迪欧」。
回写,在这里已经悄悄开始了:父亲的抵抗和市长生涯,写进了儿子对政治的理解;父亲的数学,写进了儿子对「严格」的执着。这些东西沉进他身上,改了他的土,二三十年以后才长出形状来。
读者如果只读过一点巴迪欧,也许听过他的一个说法:大部分时候,一个处境只是照常运转,没有真正的新东西;新东西要等一个「事件」,而事件从处境的「空」里冒出来,没有来历。
请把这个说法,和这一章放在一起看。
一个人后来一辈子讲「忠于事件」「真理在政治里被造出来」「数学就是存在论」——这几句话,一句都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数学,是父亲的黑板;政治,是父亲的市政厅;忠诚,是父亲在最黑的年代没有转身。他的土,从一开始就是厚的。
这不是在挖苦他。这套书的规矩是:先把公道还给他。他那片土里长出的,是一个把数学和政治看得一样重的哲学家,这在二十世纪极少见,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
本书只是先把这笔账记下:他后来说新东西没有来历,可他自己,从一出生就站在一片厚土上。 这是全书第一个反证,很小,很安静,可它会一直跟着我们,到第 7 章排进人生序列表,到第 33 章被拿出来,和他的「事件」正面对质。
你家的饭桌上,有没有两样东西从来不分家?
也许是「钱」和「面子」:家里一边精打细算,一边又特别在意亲戚怎么看。也许是「读书」和「出人头地」:父母一提学习,就连着提将来要不要被人看得起。也许是「身体」和「命」:老人一生病,家里就开始讲运气、讲报应。
这些缠在一起的东西,你小时候不觉得,长大后才发现,自己想事情,总是把它们一起想。有人一辈子都没法单独想「钱」,一想钱就想到面子;有人没法单独想「读书」,一想读书就想到将来。
这就是土。 你以为你后来的某个念头是「突然」有的,其实它早在那张饭桌上,就被缠在一起喂给你了。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想,你家饭桌上最常一起出现的两样东西是什么?再想一想,你现在做重大决定时,是不是也总是把这两样一起掂量?
看清它,不是为了怪父母,是为了知道:你身上哪些东西是土,哪些是你自己后来走出来的路。只有看清了土,你才有可能动它。
带走的话:一个人后来一辈子说的话,一大半,早在他小时候的饭桌上就开始长了;巴迪欧说新东西没有来历,他自己的来历却从一张饭桌开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还没拆他的学说,只开了一扇门——土。他的土,从一开始就是数学和政治缠在一起的厚土。|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一个孩子的童年,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很多人二十岁左右,都崇拜过一个人。
也许是一位作家,你把他的书读到翻烂,说话的口气都学他;也许是一位老师,他一句话让你换了专业;也许是一个歌手、一个球星、一个创业的人。那几年,你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对,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后来呢?后来你多半离开了他。不是因为他错了,是因为你长出了自己的东西。可你回头看会发现,离开他的方式,也是他教的——你用他给你的那副眼光,看出了他的不足。
巴迪欧二十岁时崇拜的人,叫让-保罗·萨特。
1956 年,巴迪欧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在那里读到 1961 年〔核:常见口径〕。
高师在巴黎左岸的乌尔姆街上,是法国最难考的学校之一。二十世纪法国的哲学家,一大半从这里出来:萨特、梅洛-庞蒂在这里读过书,后来的福柯、德里达、阿尔都塞,也都在这里读书或教书。在高师读哲学,就像在一个满是前辈脚印的院子里走路,每一块砖上都有名字。
那时的院子里,最响的名字是萨特。
萨特在二战前后写出了《存在与虚无》,说了一句传遍世界的话:存在先于本质。用大白话说:人不是先有一个「本来应该是什么」的样子,再照着活;人是先活着,靠自己一次次的选择,才成为某种人。你是懦夫还是英雄,不是天生的,是你做出来的。
这句话,对五十年代的法国年轻人,像一道闪电。战争刚过去,许多人亲眼见过,在同样的处境里,有人去抵抗,有人去告密。萨特说:别找借口,那是你选的。
对巴迪欧,这句话还有更私人的分量。他的父亲,正是在最黑的年代选择了抵抗的那种人。萨特讲的「选择」,在他家里不是一个概念,是一段家史。
据他后来的回忆,青年时代的他,是一个萨特派〔核:他多次在访谈与文章中自述〕。萨特让他相信两件事:哲学必须对现实开口,不能只在书房里转;一个人是被自己的行动造出来的。
这两件事,他一辈子都没有丢。后来他说「主体是在忠诚里后来长出来的」,那个「后来长出来」,就有萨特的影子。
1960 年,萨特出版了第二本大书,《辩证理性批判》。这本书比《存在与虚无》更难读,读的人少,可它写了一样东西,和巴迪欧后来的思想关系极深。
萨特写的是:一群互不相干的人,怎样在某一刻「熔」成一伙。
他举的例子是 1789 年攻打巴士底狱。那天之前,巴黎街上的人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管谁;可当威胁压过来、有人喊出一声,人群在一瞬间「熔」在了一起,每个人都觉得「我们」要去做一件事。萨特管这叫「熔融集团」。
请留意这个画面:一群散开的人,突然成了一个「我们」。后来巴迪欧讲「事件」,讲一群人从此忠于一次断裂,这个画面几乎原样搬了过去。
可萨特那本书里,还有一样东西,巴迪欧后来没有搬走:土。萨特花了几百页写,人群在熔在一起之前,是怎样被匮乏、被机器、被城市的格局、被一代代堆起来的「惰性」压在一起、隔在一起的。熔融不是从空里来的,是从这层厚厚的压力里迸出来的。
本系列萨特卷讲过:萨特早年拆掉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了;晚年在《辩证理性批判》里,又把土一块一块补了回来。巴迪欧年轻时读到的,恰恰是萨特补回了土的那一本。后来他从萨特那里带走了「熔成一伙」的那一刻,把压出这一刻的那层土,留在了萨特那里。
这是本书的读法,标「待验」:要核实的是,巴迪欧在他自己谈萨特的文字里,有没有正面讨论过萨特那层「惰性的土」。
高师的院子外面,有一场战争。
1954 年,阿尔及利亚爆发了独立战争。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是邻居,同在北非,同样是法国管着的地方。巴迪欧出生的那片土,就在这场战争的隔壁。
这场战争在法国国内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说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一部分,必须守住;有人说那是殖民,必须结束。军队里有酷刑,街头有爆炸,巴黎也有游行和镇压。
据常见的传记,巴迪欧在这几年投身反战的左翼政治,1960 年起加入新成立的统一社会党,直到 1969 年〔核:常见口径〕。一个在北非出生、父亲是社会党市长的年轻人,在殖民战争面前站到了反对的一边——这一步,同样不突然。
这场战争打到 1962 年才结束。对巴迪欧那一代法国知识青年来说,它是一堂课本里没有的课:国家可以错,而且错得很凶;站在哪一边,不是一句空话。
高师毕业、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之后,巴迪欧去了外省教书,1963 年起在兰斯的中学任教,后来进入兰斯的大学〔核:常见口径〕。
这几年里,他做了一件许多人想不到的事:写小说。
1964 年,他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星历》;1967 年,又出版了《海图》〔核:出版年份;待核:中译书名〕。两本书都由巴黎的门槛出版社出版,据评论,是结构复杂、句子绵长的实验小说,是一个更大写作计划的一部分〔待核〕。
那时候的法国文坛,正流行「新小说」:不讲故事,不讲人物,讲的是句子怎样一层一层长出来,一个场景怎样被反复描写、每次都差一点。一个二十多岁的哲学学生,一只脚踩在哲学里,一只脚踩在这样的文学里。
这件事,对理解后来的巴迪欧很要紧。
第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新东西不是说出来的,是写出来的——一个句子,写之前并不存在,写的过程里才一点点定下来。这是一个写作者手上的经验,是发生,不是发现。
第二,他后来把「艺术」列为真理的四个来路之一,说一首诗、一部小说,本身就在思考。这不是一个哲学家对艺术的客气话,是一个写过小说的人对自己手艺的认账。
第三,他一辈子没有放下文学:后来写剧本,写论贝克特,写马拉美、写佩索阿,把《理想国》重写成一部现代对话。他的哲学书里,也常常有一段一段极美的文字。
本书第 14 章会专门拆这几部小说,在那里附上书卡。这里只记下一点:写小说的那几年,是他手上正在成形的一段——句子一行一行地长,没有一个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把这一段(1956—1965)用四个词过一遍。
土,比第一章更厚了。高师这个院子,一代代哲学家的脚印;萨特,一个要求哲学对现实开口的榜样;阿尔及利亚战争,一个国家可以错的现场;外省的教室,一群要他每天去讲课的学生;法国的新小说,一种不讲故事、只看句子怎样长的写法。
路,是三条同时在走的线:一条读哲学(萨特,然后是下一章的阿尔都塞),一条搞政治(反战,左翼政党),一条写小说。三条线互相推:政治让他觉得哲学必须开口,小说让他知道新东西是写出来的,哲学让他想把这些都说严格。
形状,仍然在正在成形。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数学即存在论」的巴迪欧,更像一个萨特派的、会写小说的、关心政治的年轻哲学老师。这个样子站得还不稳,一年一个样。
回写,在两处最清楚。萨特的「选择」回写进了他对父亲那段家史的理解;写小说的手感,回写进了他后来对「新东西旧话说不出」的执着——一个句子没写出来之前,字典里确实没有它。
还有一处反差,继续记账。 后来他说,事件把一群人熔成「我们」,熔成之前的那一段,理论里几乎不写。可在他自己身上,我们看见的恰恰是那一段:三股材料一年一年地缠,一年一年地熬。他还没「熔」,可锅早就在火上了。
你二十岁时崇拜过的那个人,后来你从他身上带走了什么,又把什么留下了?
很多人带走的,是那个人最亮的一句话。可一句话之所以亮,常常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大片看不见的东西撑着——他的经历、他那个年代、他吃过的苦。你只带走了那句话,没带走那片东西,那句话在你身上就容易变味。
巴迪欧从萨特那里带走了「一群人突然熔成一伙」,把撑着这一刻的那层厚土,留在了萨特那里。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写下你最常挂在嘴上的一句「人生道理」,再问自己三句——这句话是从谁那里来的?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后有什么经历撑着?我现在用它,那片东西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了,这句话多半只剩了一个亮壳子。把那片土找回来,这句话才重新长得动。
带走的话:你从崇拜过的人那里带走的,常常只是他最亮的那一句;撑着那一句的那片土,也要一起带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两扇门——路(三条线同时走)和回写(小说的手感写进了他后来的哲学)。|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哲学、政治、小说三样还没分开,锅早就在火上了。
有些地方,一走进去,你就觉得空气不一样。
也许是一个厂里最好的车间,几个老师傅各有各的绝活;也许是一家医院的某个科室,主任查房时,年轻医生屏住呼吸听;也许是一个创业公司最早的那十几个人,每天吵到半夜。在这样的地方待上两三年,你学到的不只是本事,还有一种「这件事该这么想」的眼光。很多年后你才发现,自己想问题的方式,是那几年被那几个人一起捏出来的。
六十年代中后期的巴黎高师,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巴迪欧在那里,一下子遇见了三样后来决定他一生的东西:一位要把马克思重新读成科学的老师,一位说「我」是一个空缺的精神分析家,还有一门能把「无穷」说得严丝合缝的数学。
路易·阿尔都塞是高师的哲学老师,1965 年出了两本书:《保卫马克思》和他与学生们合写的《读〈资本论〉》。这两本书在法国左翼知识界炸开了锅。
他说的事,用大白话讲,是这样的:读马克思,别把他读成一个讲「人要解放」的人道主义者,要把他读成一个科学家——他发现了一门关于历史的科学。在这门科学里,推动历史的不是某个伟人,也不是「人性」,是生产、交换、国家、意识形态这些结构之间的关系。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人公」的过程。
这是在反萨特。萨特说,人是自己选出来的,自由在人手里;阿尔都塞说,你以为你在选,其实是结构替你排好了位置,你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一个二十多岁、刚从萨特那里出来的年轻人,撞上了这样一位老师。
巴迪欧没有简单地换边。据记载,1967 年他写过一篇长文评论阿尔都塞的书〔待核:篇名与刊物〕,一边接受「马克思主义要成为科学」这个主张,一边在里面找自己的位置。1967 年到 1968 年,阿尔都塞在高师组织了一个给理科生讲的哲学课,巴迪欧在课上讲了两讲,题目叫《模型概念》,后来在 1969 年出版〔核:出版年份;待核:开讲日期〕。他讲的是:数学里「模型」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别人又是怎样把它借走、用歪的。
这本小书,本书第 12 章会专门拆。这里只记一点:他走进阿尔都塞的课堂时,手里拿的是数学。
同一个时期,同一座楼里,还有一位怪人在讲课:雅克·拉康。
拉康是精神分析家。1964 年起,他的研讨班搬进了高师,每周在那里开讲〔核:常见口径〕。来听的人挤满了大厅,有医生,有哲学学生,有作家,也有来看热闹的。
拉康讲的「我」,和萨特正好相反。萨特的「我」是一个自由的、能选择的中心;拉康说,「我」不是一个中心,是一个空缺。人从小被语言接住——被叫名字,被说成「好孩子」「坏孩子」,被放进一句一句话里——「我」就是在这些话的缝隙里被带出来的效果。你总觉得有个完整的自己,可那个完整,永远差一点,永远补不上。
巴迪欧后来多次称拉康为自己的老师之一,他的「主体」概念,一辈子都带着拉康的印子〔核:他多处自述〕。他说主体不是生来就在的,是被一条链后来带出来的;他说主体总是和一个缺口连在一起——这些,都是拉康的话,换了一种写法。
还有第三样东西,藏在一本学生办的杂志里。
1966 年起,高师的一群年轻人——多半是阿尔都塞和拉康的学生——办了一本杂志,叫《分析手册》,把逻辑、数学、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搅在一起讨论。其中最有名的一篇文章,讨论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小的问题:数学家从「零」出发数出一、二、三的时候,那个「零」到底是什么?
那篇文章的回答,大意是:零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却被当成一个来数;这一「当」,把一个空缺缝进了数的序列里——就像拉康说的,「我」是一个空缺,被缝进了话语里。
巴迪欧也在这本杂志上发文章。据记载,他在 1968、1969 年发过两篇,其中一篇的题目,直译是《标记与缺失:论零》〔待核:篇名译法与内容〕。他不同意把逻辑里的「零」和精神分析里的「缺」直接画等号,认为数学有自己的严格,不能拿来给别的学说作比喻。
请记住这个画面:三十岁出头的巴迪欧,在一本学生杂志上,为了一个「零」跟人争论。 二十年后,他的《存在与事件》写道,一切处境都缝在一个「空」上,空是存在的专名。那只空碗,不是 1988 年突然冒出来的,在六十年代末那几页关于「零」的争论里,就已经在锅里了。
这三样东西之外,还有一阵风,吹遍了当时的巴黎:结构主义。
语言学、人类学、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都在说同一件事:决定一切的,是结构,不是人。1966 年,福柯出版《词与物》,结尾说「人」这个形象,会像画在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那样被抹去。本系列福柯卷的判词,就是从这张沙滩上的脸出发的。
「主体死了」,一时成了那一代人的口头禅。
对巴迪欧来说,这是一道难题。萨特教他相信人是自己选出来的;阿尔都塞、拉康、福柯却说,人是结构的一个效果,没有中心,没有主人公。两边都有道理,两边他都不肯全扔。
他后来的整套哲学,可以看成是在这道难题里硬凿出一条缝:结构是真的,主体也是真的,只是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而且很少长出来。 本书第二编第 9 章会细讲这道题:萨特和结构主义吵得凶,却共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主体要么先在,要么不在。巴迪欧第一个说:还有第三种,后来长出来。
这三年(大约 1965 到 1968),用四个词过一遍。
土,这时已经厚得惊人:阿尔都塞的「结构」,拉康的「空缺」,一门能把无穷说严格的数学,一本讨论「零」的学生杂志,一整代人挂在嘴边的「主体死了」。再加上前两章的那些:数学和政治缠在一起的家,萨特的「选择」,阿尔及利亚战争,写小说的手感。
路,是他在这些材料之间一次次地走动:在阿尔都塞的课上讲数学的模型,在拉康派的杂志上争论零,在萨特和结构主义之间找缝。每一次走动,都在修正上一次。
形状,开始冒头了。一个用数学的严格去碰政治、碰精神分析的年轻哲学家——这个样子,已经有几分后来的巴迪欧,可它还不稳,还在正在成形。
回写,有一处特别清楚:他为「零」和人争论,这场争论本身,改了他对数学的看法——数学有自己的严格,不能随便借给别的学说当比喻。这个看法沉下去,二十年后长成了一句更大的话:数学不是比喻,数学就是存在论。
本书在这里要多说一句,也是全书反复要说的一句。这些材料是在一片厚土上、沿着一条一步一步的路,缠到他手里的。 萨特的熔融集团,阿尔都塞的结构,拉康的空缺,杂志上的零——没有一样是从空里掉下来的。第 11 章会给这几家材料排位置,看它们各站在形状、路、土的哪一边;本书的读法是(待验):其中最该站在「土」那一边的那家材料,后来被他改写成了「空」。
回头想一想,你在哪一个「高手扎堆」的地方待过?
那几年,你身边的几个人,各自往你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有人教你严格,有人教你大胆,有人教你别信表面。你当时不觉得,以为自己只是在学本事。多年以后,你遇到一个大难题,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你会说:「我突然想到的。」
真的是突然吗?
那个主意,多半是那几样东西在你身上缠了很多年,缠到那一天,才显出一个能被你说出来的样子。
今天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个你最得意的「突然想到」的主意,倒回去找一找,它是从哪几个人、哪几本书、哪几件事里缠出来的。找到了,你就不会把它当成天上掉下来的运气——你会知道,下一次好主意,要从哪里去养。
带走的话:你的「突然想到」,是几样东西在你身上缠了很多年,缠到那一天才显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土和路两扇门——三股材料在一片厚土上,被他一次次地走动缠到一起。|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而且锅里已经有了一个关于「零」的争论——那只空碗,早在锅里。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
「那孩子,突然就懂事了。」「我们那个行业,突然就不行了。」「他们两口子,突然就离了。」「那一年,突然什么都变了。」
说这话的人,多半是真心的。在他眼里,那件事确实是一下子发生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不一样了。
可如果你去问当事人,他往往会苦笑:「突然?我憋了三年了。」
这一章讲的,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最有名的一个「突然」:1968 年 5 月的法国。对巴迪欧来说,这个五月是他一辈子的转折点,他后来整套「事件」的理论,都可以看成是在回答:那年五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说一件小事。
1968 年 3 月 15 日,法国《世界报》登了一篇评论,题目直译过来是《当法国感到无聊》〔核:常见口径〕。作者说,这个国家太平静了:年轻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政治死气沉沉,别的国家都在动,只有法国像睡着了。
两个月以后,巴黎的街上筑起了街垒。
这篇文章后来常被人拿出来当笑话讲:你看,连最敏锐的记者,都没看见要来的东西。于是,「五月风暴」就更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了——没人预料到,也没法预料到。
请把这件小事记住。本书要问的,正是这一句:没人看见,等于什么都没有吗?
把那几个星期摊开看〔以下日期取常见口径〕:
三月底,巴黎西郊南泰尔的新校区,一群学生占了行政楼。起因之一,听起来小得可笑:宿舍规定男生不准进女生楼。可跟着一起被点着的,是对越南战争的愤怒,对大学管理的不满,对整个社会「一切照旧」的厌烦。
五月初,南泰尔校区被关。学生转到市中心的索邦大学集会,警察进校清场,抓了人。
五月十日夜里,拉丁区的街上筑起了几十道街垒,学生和警察对峙到天亮。
五月十三日,工会号召总罢工,巴黎街头上百万人游行。
接下来的两周,罢工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国:工厂被占,火车停了,电视台罢工,常见的说法是参加罢工的工人达到上千万〔核:常见口径,数字各家不一〕。一个现代国家,几乎停摆。
五月底,政府与工会谈判;戴高乐解散国民议会,他的支持者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大游行。六月的选举,戴高乐派大胜。
算起来,从街垒到选举,不过六七个星期。它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时的巴迪欧三十一岁,在兰斯的大学教书〔核:常见口径〕。
他后来一再说,是 1968 年的五月改变了他。他用过一个很重的比方:像保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一道光击中〔待核:原话出处〕。在那之前,他是一个萨特派、阿尔都塞派的哲学老师,会写小说,关心政治;在那之后,他成了一个毛主义者,一个要把一辈子交给政治斗争的人。
1969 年,他去了新办的巴黎第八大学(在万森纳),同一年前后,他和几位同伴一起建立了一个毛主义的政治组织〔待核:确切年份〕。之后的四十年,他没有换过方向——组织换过名字,形式换过,可他对那个五月的忠诚,一直没断。第 5 章接着写这四十年。
在他后来的理论里,1968 年五月是一个标准的「事件」:从之前的处境里推不出来;一闪而过;留下一个名字;然后有一群人,从此把自己的生活组织在它周围。
现在,用本书的眼光,把这个「突然」往前倒着看。
先看那个国家。1954 年起,阿尔及利亚战争打了八年,法国社会被撕开一道口子;1961 年 10 月和 1962 年 2 月,巴黎街头发生了两次血腥镇压〔核:常见口径〕,一代年轻人第一次亲眼看见国家对自己人开枪。六十年代,大学生人数成倍增长,新校区一个个盖起来,教室挤、管理旧、出路窄。1966 年起,越南战争的反战运动在各国蔓延,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在西方青年里被想象成一场造反的榜样,巴黎出现了几个毛主义小团体。1967 年,外省几家大厂已经有过激烈的罢工〔待核〕。
再看这个人。1956 年进高师;萨特的「选择」;阿尔及利亚战争和反战政治;外省教书;两部小说;阿尔都塞的课堂和他在课上讲的《模型概念》;拉康的空缺;一本讨论「零」的杂志;一整代人的「主体死了」。
从 1956 年到 1968 年,十二年。
国家这一边,张力一年一年地攒:战争、镇压、拥挤的大学、旧规矩、远方的战争和远方的「造反」。人这一边,材料一年一年地缠:哲学、政治、文学、数学。《世界报》那篇「法国很无聊」,写的是表面上的平静;平静底下,锅一直在火上。
那个五月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它是一股洪流,十几年里一直在走,走到那几个星期,一下子显出了能被所有人看见、说得出名字的样子。 大家说「突然」,是因为此前那一段,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里,没人看得见,也没人数得出来。
这就是本书的那条老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导论里说,早上刷一次牙,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股洪流。那个五月,是同一件事的大号版本。
手上碰的:新校区的水泥楼、宿舍的门禁、工厂的流水线、拉丁区的铺路石——街垒就是用那些石块搭起来的;还有警察的警棍,停驶的火车,空荡荡的加油站。
脑子里想的:马克思、毛泽东、阿尔都塞,情境主义者写在墙上的标语,「禁止禁止」「想象力夺权」这类句子〔核:常见口径〕,还有政府那一边「秩序」「稳定」的说法。
心里的:一代人的厌烦和愤怒,被战争和镇压压了多年的羞耻,第一次和陌生人站在一起的兴奋,年轻人对父辈生活的拒绝,以及——对巴迪欧来说——一个市长的儿子、一个萨特的学生,终于站上街头的那份「这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三块地上的发生,同时走,互相推:宿舍的门禁(手上碰的)点着了对规矩的愤怒(心里的),愤怒找到了「造反有理」的说法(脑子里想的),说法又让工人和学生站到了同一条街上(手上碰的)。五月之后,三块地都被回写了:大学改了制度,工资涨了,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和政治立场从此改了,巴迪欧的一辈子也改了。
这不是一个从空里冒出来的点,是一股三块地缠在一起、流了十几年的洪流。
巴迪欧后来讲事件,会说:你不能从之前的处境里把它推出来。这句话,本书认一半。
认的那一半:确实推不出来。1968 年 3 月的任何一个专家,都没法用当时的数据算出「五月会有街垒,会有千万人罢工」。那时的社会科学,就像那篇「法国很无聊」,看不见正在成形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他说得对:旧的处境,用旧的办法,推不出新东西。
不认的那一半: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 推不出来,是因为推的人手里只有旧处境那本花名册,只数得清已经定型的东西;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一段,花名册上没有,他就当它不存在。可那一段一直在,一直在走,一直在攒张力。
这一处分歧,是整本书的钉子。现在只插一面小旗在这里:
〔小旗〕1968 年五月,是一股洪流显露出秩序的一刻,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第 33 章回来拔。
第 33 章会把这面旗拔出来,和他《存在与事件》里「事件」的数学定义正面对质;第 49 章还会再用一次:「突然之前,张力可测」——这是一场可以拿证据来打的仗。
说完分歧,还要把公道还给他。
第一,他没有把那个五月当成一场热闹,看完就走。四十年里,他一直在想它到底是什么,一直在想那几个星期里「突然成了一伙」的那群人,后来为什么又散了,怎样才能不散。这种认真,在他那一代经历过五月的人里并不多见。
第二,他看见了一件许多人看不见的事:那个五月之后,有些人从此变了,一辈子都活在那几个星期打开的方向里。他把这叫作「忠诚」,把因忠诚而长出来的人叫作「主体」。这是他最深的一个看见,本书第 37 章、第 42 章会细讲。
第三,他说事件推不出来,是在提醒所有「专家」:你们手里的模型,只看得见已经定型的东西。这一句,在今天这个什么都靠数据预测的年代,格外刺耳,也格外有用。
他停下来的地方,只差一步:往前倒着看,看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一段。
回到开头那几句话:「那孩子突然懂事了。」「他们两口子突然就离了。」
下一次你听到「突然」,或者自己说出「突然」,可以停下来问三句:
它之前那一锅粥是什么?——那段时间里,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比如一个孩子一次次的委屈、一对夫妻一次次没说出口的失望。
它正在成形的时候,谁看见了?——往往是离得最近的一两个人,隐约觉得不对,却说不出。
它显出来以后,回头改了什么?——那个孩子懂事之后,家里的规矩是不是也变了?那对夫妻离了之后,孩子、老人、朋友圈,是不是一起被改了一遍?
如果你是父母、老师、带团队的人,第二句最要紧。「突然」之前的那一段,才是你能做事的地方。 等它显出来,往往就晚了,或者就只剩下跟着它走了。
带走的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了一扇门——看见一群人会在某一刻「熔成我们」,并从此改变一生;也埋下了一扇关着的门——把那一刻之前的十几年,当成了空。|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熬了十二年。〔小旗已插,第 33 章回来拔。〕
有的人,年轻时认准一件事,就再没放下。
一个老师,在同一所乡村学校教了三十年书,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一个医生,退休了还在义诊;一对老夫妻,吵了一辈子,谁也没说过要走。旁人看着,有时觉得感动,有时觉得傻:「图什么呢?」
图什么?他们多半说不清。可你会发现,那件事早就不是他们「做」的事了,是他们「是」的样子。把那件事拿走,这个人就不是这个人了。
巴迪欧说,一个人成为真正的「我」,就是从这样的忠诚开始的。他自己,把 1968 年的五月忠诚了四十年。
五月过后,法国政府做了一件事:在巴黎东边的万森纳森林里,新办一所实验性质的大学。它没有入学考试的门槛,向工人、没有高中文凭的人开放,课程自由,师生平等——几乎是把五月里喊出来的口号,盖成了一栋楼〔核:常见口径;待核:具体制度〕。
哲学系的主任是福柯。来这里教书的,有德勒兹、利奥塔、夏特莱,还有阿尔都塞的几位学生,比如朗西埃、巴利巴尔。巴迪欧 1969 年来到这里,一教就是三十年〔核〕。这所大学 1980 年搬到了巴黎北郊的圣但尼,就是后来的巴黎第八大学。
那是一段吵得不可开交的日子。课堂常常变成辩论会,辩论会常常变成斗争会。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记过一件事:年轻的巴迪欧,曾带着他那一派的学生去冲德勒兹的课堂〔核:据该卷与常见传记〕。两个人同校教书,彼此看不顺眼,一个说对方是小资产阶级的欲望哲学,一个说对方是教条的斗争哲学。许多年后,德勒兹去世,巴迪欧写了一本小书,认认真真地和这位死去的对手对话。那本书,本书第 59 章会拆。
五月之后不久,巴迪欧和几位同伴一起,建立了一个毛主义的小组织——法国马列共产主义者联盟,1969 年末成立,存续到 1985 年〔核:常见口径〕。七十年代,这类组织在法国有好几个,大多几年就散了;他们这一个,坚持得比较久。
八十年代中期,他和其中两位老同伴又建了一个新组织,常被译作「政治组织」,从 1985 年一直活动到 2007 年〔核:常见口径〕。据记载,这个组织不参加选举,不进议会,把力气花在工厂和移民工人聚居的地方,关心那些没有合法身份、在法国社会里「数不进去」的人〔待核〕。
从 1969 年前后到 2007 年,将近四十年。组织换过名字,人来人往,可方向没变:离国家远一点,和最底层的人站在一起,把那个五月打开的东西,一点一点做下去。
这四十年里,他也写了一串书。1975 年的《矛盾论》,1976 年的《论意识形态》,都是毛主义色彩很浓的小册子;1978 年,他和两位合作者一起,把北京大学哲学教授张世英 1972 年一篇论黑格尔辩证法的文字译成法文,加上导言和评注,书名《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核:1978 年出版;合作者之一白乐桑,后来成了法国知名的汉语教育家〕。1982 年,他把七十年代后半期的研讨班整理成一本厚书,《主体理论》。这几本书,本书第三、四编会一本一本拆,那里有全书的一条暗线:他早年曾有过一台发动机,也曾有过土。
八十年代以后,他的组织有一个说法,后来也写进了他的书里:政治要「离国家远一点」〔核:他多处论述的主张;待核:原词译法〕。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怪。搞政治,不就是去争国家的权力吗?
他的意思是:选举、议会、政党,是国家早就排好的座位。你一坐上去,就只能按国家的规矩说话,按国家的花名册数人。那些不在花名册上的人——没有合法身份的移民工人,被关掉的工厂里的老工人,郊区楼群里没人管的年轻人——在这些座位上永远数不进去。真正的政治,要从这些数不进去的地方开始,自己组织,自己说话,不等国家来点名。
这句话,是他四十年组织生涯里熬出来的一个判断,也和他后来的存在论紧紧扣在一起。第 22、24 章会讲:在他的存在论里,每一个处境都有一本「花名册」,还有一个管着花名册的「校长」,校长数的东西永远比花名册上的多,也永远漏掉一些人。那些被漏掉的、数不进去的地方,正是他说事件会冒出来的地方。
请留意这里的来路:先有四十年在移民工人宿舍、在工厂门口的奔走,后有书里那个「数不进去的地方」。 他的哲学,是从他的路上长出来的。本书会在第 29 章回到这里:他在书里把这种地方叫作「事件场所」,说它在「空」的边上;可在他自己的路上,那些地方一点也不空——那里住着人,有饭锅,有宿舍的规矩,有攒了多年的委屈。
写这四十年,有一件事不能绕开。
1979 年初,越南军队攻入柬埔寨,推翻了红色高棉政权。就在那几天,巴迪欧在法国《世界报》上发表文章,题为《柬埔寨必胜!》,为红色高棉辩护〔核:1979 年 1 月 17 日〕。那时,关于这个政权大规模屠杀本国人民的消息,已经陆续传到西方。
这件事,他后来受到很多批评。这套书的规矩是:哲学家的盲区照实写,不替他遮,也不拿来骂人了事;要指出这是他体系里哪一步的直接推论。
本书的看法是(待验):这一步盲区,和他后来理论里的一个缺口是连着的。在他那里,一个人要不要忠于某件事,要看那件事是不是「事件」;可一件事一旦被认作事件,忠诚就只能往前走,他的理论里没有一条「这件事本身可能是错的、可以被判错」的条款。本书第 44 章、第 64 章会把这个缺口细细拆开。这里只记下:忠诚是他最深的看见,没有判错的条款,是这个看见最危险的地方。
用四个词过一遍。
路,是这一章的主角。一个人把一件事做了四十年:开会、发传单、去工厂、去移民工人的宿舍、写小册子、办研讨班。这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前一步走完,下一步才看得清;走错了,改;组织散了,再建。巴迪欧后来说,忠诚是一次一次的「探查」,一项一项去问「这件事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系」。这正是本书说的路。他的路,就是在这四十年里走出来的,也是他写进书里最好的那一部分。
土,在这四十年里一直在推,而且推得很具体。七十年代法国左翼的分裂,八十年代左派上台执政又让许多人失望,移民问题一年比一年尖锐,冷战结束,许多国家的社会主义实验收场。每一次土变了,他的组织就得跟着改方向。
形状,这时候终于立住了:一个把哲学和政治捆在一起、四十年不改初衷的法国知识分子。别人认得出他,知道他站在哪里。
回写,这四十年里有两处最清楚。一处在组织上:组织怎么做事,是一次次失败和成功回头改出来的——从直接冲课堂,到后来离国家远一点、离最底层的人近一点。一处在他的书上:1982 年的《主体理论》,写的还是斗争、位置、力量;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换成了集合论、空、事件。四十年的组织经验,回写进了他的哲学,他的哲学又回写进了组织。
有一处反差,继续记账。 他在书里说,事件之后的那条路,只准忠于事件的人走;可他自己这四十年,路是和土一起走出来的——土推他转弯,他的路又回头改了土的一小块。这条路,不是只从那个五月出发,也从每一年变了样的法国出发。
回到开头:一件事,你忠于它多少年?
巴迪欧这四十年,给普通人留下一个很有用的分辨:忠诚不是坚持。
坚持,是守着一个已经有的东西:一份工作、一段关系、一个习惯,别让它散。忠诚,是从一件曾经打动你的事出发,一年一年地往前造,造出一个当初还没有的东西。一对夫妻坚持过日子,可以二十年都是老样子;忠于当初那次相遇,是每一年都把两个人的世界重新搭一遍。
可他的四十年,也给普通人留下一个提醒:忠诚也要有一条判错的条款。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件你已经忠于很多年的事——一份工作、一个信念、一段关系。问自己两句:这些年,我是在守着它,还是在往前造它?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它本身是错的,我给自己留了一个能认错、能转身的口子吗?
第一句问的是路。第二句问的,是巴迪欧没有给自己留的那一扇门。
带走的话:忠诚不是守着旧东西,是从一件事出发去造新东西;可真正的忠诚,也要给自己留一个能判错的口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路这扇门——四十年的组织,是他写进书里最好的那条路;关了一扇门——忠诚没有判错的条款。|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四十年里土一直在推,他的路是和土一起走出来的。
你有没有一样东西,改了很多遍?
也许是一份简历,每换一次工作就改一回,十年下来,最早那一版你都不好意思看;也许是一道拿手菜,每次做都调一点,现在的味道和第一次已经完全不同;也许是一个你讲了很多年的故事,每次讲,细节都多一点,意思都变一点。
改到后来,你说不清哪一版才是「真的」。每一版都是真的,每一版又都是下一版的草稿。
巴迪欧有两样东西,改了一辈子:一个研讨班,和一部三部曲。
法国的哲学家有一个传统:开研讨班。每周或每两周,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对着一群固定又流动的听众,接着上一次讲下去。拉康的研讨班讲了近三十年,德里达、福柯也都有自己的研讨班。
巴迪欧的研讨班,据记载从 1966 年前后开到 2017 年,整整五十年〔核:常见口径;待核:起讫年份与地点变迁〕。地点换过好几次:大学的教室,高师的大厅,一个国际哲学学院,最后几年在巴黎北郊的一家剧院〔待核〕。听的人换了几代:六十年代的学生,七十年代的毛主义者,八十年代的哲学青年,新世纪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
每一年,他挑一个题目讲一整年:有时讲一个哲学家,柏拉图、黑格尔、尼采、海德格尔;有时讲一个大问题,比如「当今的主体」「无限」「什么是真实」。他的许多书,都是先在研讨班上讲出来,再整理成书的。晚年,这些研讨班的讲稿陆续出版,成了一大套〔待核〕。
请留意这件事的样子。一个研讨班,是一条讲了五十年的路。 每一次讲,都接着上一次;每一次讲完,听众的提问、他自己的不满意,都回头改了下一次讲什么、怎么讲。他的思想,是在这条路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不是一次写完、摆在那里的。
研讨班之外,是三部大书。
1988 年,《存在与事件》。五十一岁的他,把前二十年的思考,压成一本厚书:数学就是存在论,事件从空的边上冒出来,真理是忠诚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这本书为他在法国之外赢得了名声,也是本书的重中之重。
2006 年,《世界的逻辑》,常被当作《存在与事件》第二卷。十八年过去了,他发现第一本书有一个大缺口:它讲了存在是什么,却没讲一个东西在一个具体世界里怎样「显出来」——同一个人,在家里、在单位、在街头,显得有多亮、多重要,完全不同。于是他用另一门数学(一种讲「程度」的逻辑)重写了一遍,把重心从「存在」挪到了「显现」。
2018 年,《真理的内在性》,第三卷。八十一岁的他,又回头处理一个前两本没说透的问题:真理是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由具体的人做出来的,可它为什么又有一种「绝对」的分量,好像不只属于那个世界?他用「无限」的等级来回答。
三部书,三十年。本书第五至九编拆第一部,第十四编拆第二部,第十六编拆第三部。
第二卷补的那一块,值得先用一个家常的例子说清,因为它离普通人的日子特别近。
想一个人:一位五十岁的中学数学老师。
在学校里,他是教研组长,说话有分量,年轻老师都听他的——他在这个世界里很「亮」。回到家,女儿正上高中,嫌他啰嗦,饭桌上他插不上话——在这个世界里,他暗了很多。周末回老家,村里人都叫他「老师」,红白喜事都请他写对联——在这个世界里,他又亮了起来。到了医院排队看病,他只是一个号——几乎看不见。
同一个人,存在只有一个;可在不同的世界里,他「显出来」的亮度完全不同。
第一卷只问「他是不是这个集合里的一个元素」,答案只有是或不是;第二卷开始问「他在这个世界里有多亮」,答案是一个程度。这一步,是从「在不在」走到了「显得怎样」。
这一步离本书的「形状」很近: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本书第 66 章会细讲这一步有多好,也会讲它差在哪里:在他那里,量亮度的那把尺子,是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可在那位老师身上,每个世界的尺子,都是他和那些人一年一年相处出来的——女儿嫌他啰嗦,是从某一年开始的;村里人请他写对联,是他写了十几年才有的。尺子本身也在长。
把三部书放在一起看,会看见一件有意思的事:后一本,总在回头改前一本。
《世界的逻辑》不是简单的「第二卷」,它是在说:第一卷少了一块,我来补——存在之外还有显现,而且显现有深有浅。《真理的内在性》又是在说:前两卷把真理讲成了一个世界里的事,可它明明有一种跨出这个世界的分量,我来补。
每补一次,前一本书的意思就变了一点。读过第二卷再回头读第一卷,你会觉得第一卷那张「存在的地图」太干净了,缺了光线的明暗;读过第三卷再回头读前两卷,你会觉得真理在前两卷里,还没被放到足够大的尺度上看。
这正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把土改了,改了的土又长出新东西。 他自己的三部书,就是一圈一圈的回写。
新世纪以后,巴迪欧在法国之外的名气越来越大。他的书被译成许多种语言,他到世界各地讲课,在一所欧洲的研究生院任教〔待核〕。
他还写了一批给普通人读的小书。2007 年,他写了一本抨击当时法国总统的小册子,在法国成了畅销书〔核:常见口径〕;2009 年,他和一位记者对谈,出了一本讲爱情的小书,后来在许多国家流行,中国也有译本,本书第 72 章会拆;他还写过讲幸福的书、写给年轻人的书、为戏剧辩护的书,还把柏拉图的《理想国》重写成一部现代的对话。
一个用集合论写哲学的人,晚年写了一本又一本普通人读得懂的书。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次回写:他在大书里做出来的东西,沉到了普通人的日子里去。
用四个词过一遍。
路:五十年的研讨班,三十年的三部曲,一串小书。一条很长、会修正、会收拢的路。
土:研讨班的听众,一代换一代;法国和世界的政治,一变再变;数学本身也在变——他在第二卷用上的那门讲「程度」的逻辑,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才成熟的一套数学〔待核〕。土在推,他就得改。
形状:一个法国哲学家,一套「存在—事件—真理」的体系,从一个学派内部的名字,长成了一个世界知道的名字。
回写:这一章的主角。三部书一圈一圈地改写自己,研讨班一年一年地改写下一年,大书的东西又回写到小书、回写到普通人的日子里。
这里是整个第一编最大的一处反差,请记住。
在他的书里,事件之后的忠诚,会改变一个处境;可改变之后的处境,并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仍然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把这叫作「回写只走一半」。
可他自己的著作,恰恰走完了那一整圈:第一本书改了他的土,改了的土长出第二本书;第二本书又改了土,长出第三本书。每一次「新东西」——显现、绝对——都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而是前一本书留下的缺口,攒着攒着,逼出来的。
他不许他的事件走这一圈,他的书却一直在这样走。 本书第 80 章写三部曲的总账时,会把这一圈正式画出来。
回到开头那样东西——你改了很多遍的简历、那道菜、那个故事。
下一次你改它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件事:这一次的改,是从哪里来的?
多半不是「突然想到的」。是上一版用过之后,某处不顺,某人一句话,某次失败,在你心里攒着;攒到这一次,才逼出一处改动。你每一版的「新」,都是上一版回写出来的。
今晚可以试一下:把你改过最多次的一样东西,找出最早一版和最新一版,并排放着。别只看它们哪里不一样,想一想:中间那几版,每一次是什么逼着你改的?
把这一串「逼着你改」的东西写下来,你就看见了自己的一条路。你也会明白,为什么巴迪欧那句「新东西从空里来」,放到他自己的书上,就说不通了。
带走的话:他不许他的事件走完一整圈回写,他自己的三部书却一圈一圈地走完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回写这扇门,而且开得最大——五十年研讨班、三十年三部曲,都是一圈一圈的回写。|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每一本新书,都从前一本留下的缺口里熬出来。
有些人到了一定年纪,会想把自己的一生理一理。
有人写回忆录,有人翻老照片,有人在家族聚会上讲给孩子听。理着理着,常常会冒出一句话:「原来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年轻时以为是命运的转折、是运气、是突然开窍的那些时刻,放回一整条路上看,都有来路:那一年那个人,那一场病,那一次搬家。
这一章做同样的事:把巴迪欧的一生排成一张表。
这张表的格式,本系列每一卷都用:时段;那时的土(他站在什么上面);那一步的不同(和上一段比,多了什么、变了什么);显出来的样子(这一段过后,他成了什么样的人)。
| 时段 | 土:他站在什么上面 | 那一步的不同 | 显出来的样子 |
|---|---|---|---|
| 1937—1955 | 法属北非的出生地;二战与抵抗运动;教数学、搞抵抗、当市长的父亲;教文学的母亲〔待核〕;战后的图卢兹 | 在一个数学和政治不分家的家里长大 | 一个数学和文字都好、关心政治的少年 |
| 1956—1961 | 巴黎高师;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阿尔及利亚战争 | 从外省少年到高师学生;从父亲的政治到自己的反战政治 | 一个萨特派的青年哲学学生 |
| 1961—1967 | 外省的中学和大学教室〔待核〕;法国「新小说」;萨特的《辩证理性批判》 | 一边教哲学,一边写两部实验小说 | 一个会写小说的年轻哲学老师 |
| 1965—1968 | 阿尔都塞的课堂;拉康的研讨班;《分析手册》;数理逻辑与模型论;「主体死了」 | 从萨特走进结构主义的风暴;在课上讲《模型概念》;为「零」与人争论 | 一个用数学的严格去碰政治和精神分析的哲学家 |
| 1968 | 十二年攒下的张力:战争、镇压、拥挤的大学、越南、远方的「造反」 | 五月的街垒与总罢工 | 一个把一生交给政治的人——他自己说,像被一道光击中 |
| 1969—1985 | 万森纳(后来的巴黎八大);毛主义小组织;七十年代法国左翼的分裂 | 四十年组织生涯的前半段;《矛盾论》《论意识形态》《主体理论》 | 一个毛主义哲学家;一套以矛盾、位置、力量为骨架的主体理论 |
| 1985—1999 | 新的政治组织;左派执政后的失望;冷战结束 | 《存在与事件》(1988):换上集合论、空、事件;《伦理学》《圣保罗》 | 一个「数学就是存在论」的体系哲学家 |
| 1999—2007 | 回到高师主持哲学系〔核:1999 年〕;新世纪的世界政治;一门讲「程度」的新逻辑 | 《世纪》;《世界的逻辑》(2006):从存在转到显现;组织解散(2007) | 一个在法国之外名声越来越大的哲学家 |
| 2007—2018 | 世界各地的讲台与读者;各种语言的译本;一家剧院里的研讨班 | 给普通人写的小书:爱、幸福、年轻人;《真理的内在性》(2018);研讨班结束(2017) | 一个晚年仍在改写自己的思想家 |
把这张表从上往下读一遍,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个词:来路。
每一行的「那一步的不同」,都能在上一行的「土」里找到来源。父亲的数学和政治,长出了他对「严格」和「站队」的双重执着;萨特的「选择」和阿尔及利亚战争,长出了他的反战政治;写小说的手感,长出了他对「新东西旧话说不出」的敏感;阿尔都塞、拉康、那本讨论零的杂志,长出了他后来的「空」和「主体」;十二年的张力,攒出了那个五月;四十年的组织,长出了他书里的「忠诚」;前一本大书的缺口,逼出了后一本大书。
没有一行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就连 1968 年那一行——他自己说像被一道光击中的那一行——往上看一行,是整整一代人、一个国家攒了十几年的张力;再往上看,是他自己从 1956 年起一步一步缠起来的材料。
本系列每一卷,第一编都要收成一句反差:他的一生是怎样的,他的学说又说了什么。
康德卷的反差是:一生是港口、家庭、牌桌、书信里长出来的,书里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柏拉图卷的反差是:说的是发现,做的是发生。
巴迪欧的这一句,本书写成:
他的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他的书却说,新东西从空里来。
这不是抓他的小辫子。许多哲学家的学说和一生对不上,这很正常:一个人最看不清的,往往就是自己脚下那片土。本系列把这种反差当作最有力的材料,是因为它指出了一条读他的路——从边上往中间读:先读他的一生,读他的小说、剧本、讲给普通人的小书,读他怎样一本一本改写自己;再拿这些地方的光,回头照他的体系中心。
他在一生里走出来的,比他写进体系里的多。
这张表和这句反差,很容易被读歪。先挡住两种读法。
误读一:「他的一生反驳了他的理论。」
不对。一个人的一生,不能直接拿来驳倒他的理论——那是只攻人、不攻理。一位医生自己抽烟,不等于「吸烟有害」这句话错了。本书把他的一生排出来,不是为了说「你看,你自己都做不到」,而是为了找材料:他的一生里,恰好有一大批「突然」之前的来路,清清楚楚地摆着。这些材料能不能驳倒他的「事件」理论,要到第七编和第十编,拿他的原文、用可以查证的办法来判。第一编只负责把材料摆上桌。
误读二:「那他就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
也不对。他不是在骗人。他的理论要回答的,是一个他真心关心的问题:新东西为什么总是让旧秩序措手不及?他发现,站在旧秩序里的人,用旧秩序的账本,永远算不出新东西来。这个发现是真的,而且很深。他的问题只在于,从「旧账本算不出来」,多走了一步,走到了「新东西没有来历」。
本书对他的态度,一直是这两句:先把公道还给他;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按本系列的规矩,每一编的最后一章,要把这一编里「他看见了什么」和「他收回了什么」并排列出来。第一编写的是他的一生,还没正式拆他的学说;这里先列一份「人生里的看见」和「学说里的收回」,后面各编一处一处去兑现。
人生里的看见(他亲身经历、后来又写进书里的发生):
一、数学和政治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缠在一起——后来他把科学、政治、艺术、爱并列为真理的四条来路。
二、一群散开的人,会在某一刻熔成一个「我们」——萨特那里读到的,1968 年亲眼看到的,后来写成了「事件」。
三、句子是写出来的,写之前字典里没有它——写小说的手感,后来写成了「新东西旧话说不出」。
四、一个人会因为忠于一件事而成了另一个人——他自己四十年的经历,后来写成了「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
五、一件事做久了,会回头改写做事的人和做事的地方——四十年的组织、五十年的研讨班、三十年的三部曲,都是这样。
学说里的收回(后面各编逐一兑现):
一、他后来说,事件之前那一段,是「空」——而他自己的那个五月之前,是十二年的一锅粥。(第 33 章)
二、他后来说,大多数时候处境只是照常运转,没有发生——而他自己的一生,没有一段是「照常运转」的。(第 28 章)
三、他后来说,事件之后的忠诚改变处境,改了的处境却不参与下一个事件——而他自己的三部书,一圈一圈地回写。(第 43、80 章)
四、他后来说,数学就是存在——而数学在他的一生里,是父亲的黑板、高师的课、一本学生杂志上的争论,一步一步被他学会、选中、磨利的一门手艺。(第 23、50 章)
五、他后来说,忠诚只能往前——而他自己的一生里,有一处需要回头认错的盲区。(第 44、64 章)
一句话收住这一编:
他亲身走过了一条每一步都有来历的路,却在书里给新东西发了一张「来历不明」的通行证。
从下一编开始,我们离开他的一生,走进他接手的那一道老题:世界到底是「一」还是「多」?「我」到底是先在的,还是已经死了?——他正是在这道题里,找到了那条「后来长出来」的缝。
这一章最适合拿来做一个练习。
照着上面那张表的四格,给自己排一张表:时段;那时的土(家、城市、学校、单位、身边的人、那个年代);那一步的不同;显出来的样子。不用多,五六行就够。
排完了,找出你一生里最像「突然」的那一行——突然考上了、突然辞职了、突然爱上了、突然病倒了。然后只做一件事:看它上面那一行的「土」。
你多半会发现,那个「突然」,在上一行里就已经在熬了。
这张表,别只给自己排。可以给你的孩子排——他那个「突然叛逆」,上一行的土是什么?可以给你的父母排——他们那个「突然固执」,上一行的土是什么?排着排着,你对身边的人,会少一点惊讶,多一点理解。
带走的话:把一生排成一张表,每一个「突然」,都能在上一行的土里找到来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一生把四扇门全开了——形状、路、土、回写,一样不缺;关门的,是他后来的书。|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整张表没有一行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每个哲学家都不是从零开始的。他走进一个吵了很久的战场,两边的人各执一词,他要么站队,要么另开一条路。这套书的规矩是:先看清他接手的是哪一道题,前人吵了什么,吵架的两边共同默认了什么却从没说出口——那个没说出口的前提,往往就是他后来撬动的地方。
巴迪欧接手的,是两道题叠在一起。
第一道很老,两千五百年:世界到底是「一」还是「多」?第 8 章从巴门尼德讲到柏拉图的《巴门尼德篇》,看他怎样在这道老题上下了一个最干脆的判断:「一」不存在。
第二道很新,就在他眼前:「我」还在不在?萨特说人是自己选出来的,结构主义说主体死了。第 9 章看这场吵架双方共有的那个前提:主体要么先在,要么不在。他找到的第三条路是: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
第 10 章看他同时反对的两个人:海德格尔和德勒兹。一个把哲学交给了诗,一个把世界交给了一个大写的「生命」。第 11 章把撞出他的三家材料——集合论、拉康、毛主义——排上位置,看各站在形状、路、土的哪一边;本编总判断就落在这一章:土那一家材料,后来被他改写成了空。
本编为判决一(「一」是数出来的)备料,并为第 18、33 章的对质埋两面小旗。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
台下坐着四十五个孩子。有的是从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的,有的谁也不认识;有的坐得笔直,有的已经开始在桌子底下玩了。
那么,这个班,到底是「一个」,还是「四十五个」?
你会说:都是。说「一个班」的时候,是一个;点名的时候,是四十五个。这个回答很对,可它藏着一个难题: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是先有四十五个孩子,被凑成了一个班?还是先有「这个班」,四十五个孩子只是它的成员?
这个难题,西方哲学吵了两千五百年。巴迪欧接手的,就是这一笔老账。
故事从公元前五世纪的一个希腊人说起:巴门尼德。
他写过一首哲理长诗,只剩下一些残篇。他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真正存在的东西,只有一个,不生不灭,不动不变,没有缝隙。我们看见的千千万万、生生灭灭,都是「意见」,是感官骗人的样子。
一个班?在巴门尼德眼里,四十五个孩子的吵吵闹闹都是表面,底下只有一个不动的「存在」。
这个说法听上去很怪,可它开了一个头:存在是一,多是假象。 此后两千多年,西方哲学的主流,大体都站在这一边——柏拉图的理念是一,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是一,中世纪的上帝是一,斯宾诺莎的实体也是一。「多」要么是「一」的影子,要么是「一」的部分,要么是「一」流出来的样子。
站在巴门尼德这一边的人里,有一篇对话特别怪,就是柏拉图的《巴门尼德篇》。
在这篇对话里,柏拉图让年老的巴门尼德和年轻的苏格拉底对谈。巴门尼德不讲诗了,开始做一种近乎数学的练习:假设「一」存在,会推出什么?假设「一」不存在,又会推出什么?他一条一条地推,推出了一大串互相打架的结论。
这篇对话两千多年来让读者头疼。有人说它是一场游戏,有人说它是柏拉图对自己理念论的检讨。本系列柏拉图卷讲过:柏拉图晚年的几篇对话,摸到了纠缠——「不是」其实是「不同」,理念和理念之间会互相编织——可他把这些称作私生子式的推理,放在一边。
巴迪欧读这篇对话,读出了一件别人没读出的事。
《存在与事件》的第一篇沉思,就从《巴门尼德篇》起步〔核:该书第一部分以柏拉图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巴迪欧在那里下了一个极干脆的判断,大意是:「一」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多」。「一」,是一个操作的结果。
用那个班来说:先有的不是「一个班」,也不是「四十五个现成的孩子」。先有的,是一大堆多——每个孩子又是一大堆东西,身体、名字、家、脾气……多里面还是多。然后,有一套规矩——学校的编班、那本花名册、那句「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把这一大堆多,数成了「一个班」。
「一」不是本来就在的,是数出来的。他把这一步叫作「计数为一」。
这是在和两千五百年的主流对着干。巴门尼德说只有一,多是假象;巴迪欧说,只有多,一是操作。
这一步,本书要先把公道还足。
第一,他看穿了「一」的来历。一个班、一个民族、一个公司、一个「我」,我们平常说起来,都像是本来就在那里的一个东西。巴迪欧说:别急,它们都是被一套规矩数出来的;规矩一换,数出来的「一」就换了。同样四十五个孩子,按成绩分,是尖子班和普通班;按住址分,是走读生和住校生;按家长的职业分,又是另一套。
这一看,拆掉的是一大片「本来就在」。本系列一直在拆的「对象先在」,他用一句话就拆了:一个现成的对象,本来就是一个数出来的结果。
第二,他看见了「数」这个动作有力量。谁来数,按什么数,数进谁、漏掉谁,从来不是中立的。花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在这个班里就「不算数」。第 5 章讲过,他后来在政治上最关心的,恰恰是那些「数不进去」的人。
这两处,SDE 都认。SDE 说,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不是本来就在的——这正是「一不是本来就在的」。
认完之后,本书要追一步。
「一」是数出来的——那么,数的那只手,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回答,到这里就停了:有一个处境,处境有它的计数规矩,规矩把多数成一。规矩从哪里来?在他的存在论里,这个问题几乎不问。
可回到那个班,这个问题问得出来,而且答得出来。那本花名册,是学校按招生政策、按学区、按一年年的惯例编出来的;「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这句话,是班主任从她当学生时的老师那里学来的,又在十几年的带班里说熟了的;「按成绩分班」这条规矩,是某一年某个校长定下的,被家长抗议过,又改过一回。
数的那只手,长在一片土里。 规矩有来历,有路,会被改写。四十五个孩子被数成「一个班」之后,这个班又会回头改那本花名册——有孩子转走,有孩子转来,有班级被拆开重编。
所以 SDE 在这里和他分开一步:他说「一是数出来的」,对;SDE 再补一句——数的规矩本身,也是长出来的。
这一步看上去很小,可它决定了后面的一切。如果数的规矩也是长出来的,那「数之前」就不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底;那里有土,有路,有一代一代留下的规矩。本书第 20、23 章会把这一步走完。
「一是数出来的」,是一句很有用的话,特别是在你被一个「一」压着的时候。
一个孩子被分进「差班」,从此觉得自己就是差的——那个「差班」,是一次考试数出来的,换一次考试、换一种数法,他就在别的「一」里。一个中年人被归进「被优化的那一批」,觉得自己没用了——那个「一批」,是一张表格数出来的,不是他这个人的全部。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个你被归进去、又不太喜欢的「一」——某个班、某个圈子、某种人。问两句:是谁、按什么规矩把我数进来的?这条规矩,是什么时候、怎么来的?
问完第一句,你会松一口气:原来它不是我的本来面目。问完第二句,你会多看见一点:这条规矩也有来历,有来历的东西,就有可能被改。
第一句,是巴迪欧给你的。第二句,是 SDE 替他补上的。
带走的话:「一」是数出来的——这是他给的;数的规矩也是长出来的——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的是形状这扇——一个现成的「一」,是数出来的。|空碗,还是一锅粥:还没到空碗那一步;可数之前是什么,他已经准备说「只有多,多到底是空」了。
一个年轻人,大学选了父母说好就业的专业,毕业进了亲戚介绍的单位,二十八岁在家人催促下结了婚。某天夜里,他突然问自己:这一路,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他身边的人会给他两种回答。
一种说:「当然是你选的。没人拿刀逼你,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点的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另一种说:「哪有什么你想要的。你的专业是就业市场定的,单位是人情关系定的,结婚是社会时钟定的。你以为你在选,其实你只是站在别人给你排好的位置上。」
这两种回答,正是巴迪欧年轻时,法国思想界吵得最凶的一场架。
第一种回答,是萨特的。第 2 章讲过,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人先活着,靠一次次的选择成为某种人。你在最坏的处境里,也还有选的自由;说「我没办法」,是在骗自己。
在萨特那里,「我」是一个中心,一个能说「不」、能做决定的点。世界再挤压,这个点都在。
本系列萨特卷给他下的判词是: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他的结论是发生学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那个能自由选择的「我」,在他那里是一开始就在的;萨特卷把它叫作「第四个先在者」。
第二种回答,是六十年代一大批人的。第 3 章讲过其中几位。
人类学家列维-施特劳斯研究各地的亲属制度和神话,发现人们的婚配、分类、讲故事,都遵循一些当事人自己并不知道的结构。1962 年,他在《野性的思维》最后一章,正面批评了萨特〔核:常见口径〕:你说的那个自由选择的「我」,只是西方人自己讲给自己听的一个神话。
阿尔都塞说,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人公的过程;拉康说,「我」是话语的缝隙里带出来的一个效果,是一个空缺;福柯说,「人」这个形象,像沙滩上的一张脸,会被潮水抹去。
这一边的结论是:「我」不是中心,是结构排出来的一个位置。这就是那句口头禅——「主体死了」。
两边吵得很凶,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谁也没说出来:
主体要么是先在的,要么就不存在。
萨特那边:主体先在——在一切选择之前,就有一个能选择的「我」。
结构主义那边:既然找不到那个先在的「我」,那主体就是假的,只是结构的效果。
两边都默认,「真的主体」只能是先在的那一种。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争的是有没有;可「真的主体会不会是后来才长出来的」,没有人问。
回到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萨特派说「都是你选的」,结构派说「你从来没选过」。可他自己知道,两边都不对:他确实是被推着走的,可他今晚这一问——「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是真的,是他的。这一问,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这一路走下来,被推着、被挤着,攒到今晚,才冒出来的。
巴迪欧看见的,就是这条缝。
他的回答,大意是:结构主义说得对,没有一个先在的「我」坐在一切之前;可主体并没有死。主体是会出现的——在某一件事发生之后,有人决定忠于它,从此把自己的生活组织在它周围,一步一步去做、去查、去改,在这个过程里,一个主体才长出来。主体不是起点,是结果;不是生来就有的,是后来成为的〔核:这是《存在与事件》后几部分与《伦理学》的核心论点〕。
他还加了一句很冷的话:这样的主体很稀少。 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只是「人这种动物」,按处境的规矩吃饭、工作、结婚,谈不上是主体。只有在忠于某个事件的时候,一个人才短暂地、或长久地,成为一个主体。
这一步,是巴迪欧对二十世纪哲学最重要的贡献之一。萨特那个先在的「我」,被他拆了;结构主义那句「主体死了」,也被他拆了。主体从「在不在」的问题,变成了「怎样长出来」的问题。
这一处,SDE 和他几乎站在一起。
SDE 的第三站(SIO 本体论)说的正是:主体和客体不是先在的两方,是同一个「显出来的样子」在不同侧重下的显影。把重心放在「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上,主体意识就发生了。主体不是先有的,是长出来、显出来的。
所以,「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这一句,本书认账,而且记在他名下——第 46 章会把它列为「他先说出的五件事」之一。
差在两个地方。
第一,长出来的地方。 他说,主体只在忠于一个事件之后长出来。SDE 说,主体在每一股洪流里都在长——一个孩子学会说「我不要」,一个老人在病床上决定「这次听我自己的」,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夜里问出的那一句。这些,在他那里都够不上「主体」,只是「人这种动物」的日常。在 SDE 里,它们都是主体在长,有的长得弱,有的长得强,是一条光谱,不是有和没有两格。
第二,长出来之前。 他说,主体长出来之前,有一个事件;事件之前,是「空」。SDE 说,主体长出来之前,是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那个年轻人十年里一次次的憋屈、一次次的点头、一次次说不出口的不对劲。今晚那一问,是这锅粥熬到这一晚,显出来的样子。
一句话:他把主体从「先在」救了出来,却把它关进了「稀少」里;SDE 说,主体一直在长,只是有时长得看不见。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正在问「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你可以不给他那两种回答。
不要说「都是你自己选的」——那等于告诉他,他的憋屈全是自己的错。也不要说「你从来没选过」——那等于告诉他,他今晚这一问也是假的。
可以换一种说法:「你这一问,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它是真的,是你的。」然后陪他往回看:哪几年、哪几件事,让这一问越来越重?再往前看:从这一问出发,明天能做的一小步是什么?
往回看,是看那锅粥;往前看,是巴迪欧说的「忠诚」——从这一问出发,一步一步,造出一个还没有的自己。
带走的话:主体不是先在的,也没有死,是后来长出来的——他说到这里;SDE 再补一句:它一直在长,不只在大事件之后。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的是一扇大门——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关了半扇——只准在事件之后长,而且稀少。|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主体长出来之前,是多年说不出口的憋屈,不是空。
有些人一辈子的方向,不是被「我想成为谁」定下的,是被「我绝不要变成谁」定下的。
一个在酒鬼父亲身边长大的孩子,长大后滴酒不沾,连聚会都怕去;一个见过父母为钱吵了半辈子的人,成家后把每一分钱都记账;一个被老师当众羞辱过的学生,后来自己当了老师,一辈子不对学生说一句重话。
这种「绝不要」,力气很大,往往能把一个人从坑里拉出来。可它也有一个副作用:为了离那个人远一点,你常常连他身上好的东西也一起扔了。滴酒不沾的人,也失去了和朋友热热闹闹喝一杯的那点快活。
巴迪欧的哲学里,也有两个「绝不要」。一个是海德格尔,一个是德勒兹。
海德格尔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家之一。本系列海德格尔卷讲过,他看见了「存在就是显露」,这是他的头一功;可他晚年越来越觉得,哲学那套概念、论证、体系,离存在越来越远,真正能让存在显出来的,是诗。荷尔德林的诗、特拉克尔的诗,比哲学书更接近真理。
巴迪欧把这种态度叫作「把哲学缝在诗上」〔核:《哲学宣言》(1989)的核心论点之一〕。他说,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有一个「诗人的时代」:从荷尔德林、马拉美、兰波,到佩索阿、曼德尔施塔姆、策兰,诗人们替哲学去思考了哲学不敢思考的东西。这很了不起。可哲学如果从此把自己交给诗,只会说「存在不可言说,只能吟咏」,那哲学就放弃了自己的本分——把事情想清楚、说清楚。
他还有一层更深的警惕。海德格尔 1933 年加入纳粹党、出任大学校长,本系列海德格尔卷为此单列了一编。那种讲「大地」「故乡」「根」「民族的命运」的诗意哲学,曾经和最坏的政治站在一起。
所以巴迪欧说:绝不要。哲学不要缝在诗上,要回到严格。什么是最严格的?数学。
另一个「绝不要」,是德勒兹。
第 5 章讲过,这两位在万森纳同校,彼此看不顺眼。1997 年,德勒兹去世两年后,巴迪欧写了一本小书,认真清算这位对手。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把这本书的意思说得很清楚:
德勒兹一辈子讲差异、讲多样、讲块茎,看上去是「多」的哲学家。巴迪欧说,不对,他其实是「一」的哲学家。德勒兹的一切差异,都是同一个「生命」、同一片「潜在」的不同表达,就像一片海起了无数的浪——浪再多,都是那一片海。德勒兹真正爱的,是海。
巴迪欧说:绝不要这片海。真正的多,不需要底下有一片海托着;多就是多,多底下还是多,一直到底,底下什么都没有。
先还公道。两个「绝不要」,都拆到了真东西。
拆海德格尔,他拆对了一处:把最要紧的东西说成「不可言说、只能吟咏」,是在给思想关门。一个人说「这件事只可意会」,常常是他想不清楚,或者不想让你追问。巴迪欧坚持哲学要严格、要能被检验,这是一种思想上的诚实。那段「大地与根」的哲学和纳粹站在一起的历史,也提醒人:土这个词,会被拿去干坏事。
拆德勒兹,他拆得更准。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自己也判过:德勒兹的「潜在」是一座永不耗尽、也永不被改写的仓库,一个先在的供货的「一」。巴迪欧用「一」这个词说的,和那一卷用「仓库」说的,是同一件事。那一卷的原话是:这一刀砍得准。
可「绝不要」的副作用,在这里也出现了。
海德格尔讲的「大地」「故乡」,德勒兹讲的「生命」「潜在」,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一件事:东西底下,有一片在推、在缠、在流的东西。 海德格尔把它说成了诗意的大地,还和坏政治绑在一起;德勒兹把它说成了一座永不改变的仓库。这两种说法都有毛病——一个被神秘化,一个被写成了先在的「一」。
可毛病在说法上,不在那片东西本身。那片东西,就是本书说的土。
巴迪欧为了离这两个人远一点,把这片东西整个扔了。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他倒掉了两个坏房东,连房子底下的地也不要了。
这一步,本书要非常小心地说,因为它是全书一个关键的猜测(待验):他后来把该放「土」的地方放了一只空碗,原因之一,也许正是这两个「绝不要」。一个讲「土」的人被坏政治弄脏了,一个讲「底下在流」的人被写成了仓库,他就对一切「底下有东西」的说法起了戒心。要核实这个猜测,得看他在《哲学宣言》《存在与事件》里拒绝海德格尔和德勒兹的那些段落,是否同时拒绝了「处境底下有一片在推的东西」这个意思。第 86 章写病根时,会把这一条正式列进去,并写明查到反证就删。
还有一件事也要说清:SDE 说的土,和海德格尔的「大地」、德勒兹的「潜在」都不一样。土不神秘——一次刷牙的土,是水龙头、牙膏厂、牙医的一句话、妈妈数数的记忆,都能指出来,都能查。土也不是仓库——它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今天的土不是昨天的土。不神秘,不先在,会被改写——这是 SDE 的土和那两位的分界线。巴迪欧要是看见了这样一片土,也许就不必把它扔掉。
回到开头:你最怕变成谁?
那个「绝不要」,救过你。可值得回头看一眼:为了离那个人远一点,你是不是连他身上一样好东西也扔了?
滴酒不沾的人,扔掉的可能是和朋友热闹一场的快活;每分钱都记账的人,扔掉的可能是偶尔大方一次的松弛;从不对学生说重话的老师,扔掉的可能是在关键时刻狠狠点醒一个孩子的那点力气。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写下你最强的一个「绝不要」,再在旁边写一行——那个人身上,有没有一样东西,其实是好的,只是被他用坏了?
把那样东西捡回来,不等于变成那个人。就像土这个词被坏人用过,土本身仍然是真的。
带走的话:他倒掉了两个坏房东——一个把哲学交给诗,一个把世界交给一片海——可连房子底下的那片地,也一起不要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门——哲学要严格,不能躲进「不可言说」;关了一扇门——底下那片在推的东西,被当成坏房东的家具一起扔了(待验)。|空碗,还是一锅粥:空碗在这里第一次被他端了出来——为了不要海,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
西红柿炒鸡蛋,谁都会做。可如果你问:这道菜,是哪几样东西撞出来的?
西红柿,本来是从美洲传过来的,很长时间里只当观赏的果子;鸡蛋,家家户户都有;热油快炒的做法,是中国灶台上几百年练出来的手艺。三样东西,来路不同,某一天在一口锅里碰上了,才有了这道菜。缺了哪一样都不成:没有西红柿,只是炒鸡蛋;没有热油快炒,只是一碗西红柿蛋汤。
这套书看一个大哲学家,常常用这个办法:看他是哪几家材料在他手里撞出来的,每一家站在哪个位置。本系列黑格尔卷写过:黑格尔是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三家撞出来的;叔本华卷写过:叔本华是康德、柏拉图、《奥义书》三家撞出来的。
巴迪欧,是三家撞出来的:集合论,拉康,毛主义。
集合论是十九世纪末由康托尔开创的一门数学〔核〕。它研究的东西,说起来极简单:一堆东西放在一起,叫一个集合;一个东西属于或不属于一个集合。可从这么简单的起点出发,康托尔证明了一件惊人的事:无穷不止一种,有的无穷比另一种无穷更大。
二十世纪初,数学家们给集合论立了一套公理,也就是几条大家都同意的基本规矩;后来又有两项大工作:一项证明了,可以造出一个「一切都能被说清楚」的集合宇宙〔待核:哥德尔,1938 年〕;另一项在 1963 年发明了一种方法,能造出一种「用已有的任何话都描述不出来」的新集合,并把它「强行加进」原来的宇宙〔核:科恩的力迫法〕。
这几样东西,后来几乎原封不动地进了巴迪欧的哲学:「一」是数出来的——集合论里,一个集合就是把一堆东西数成一个;最底下是空集;部分永远比成员多——康托尔的一个定理;新东西用旧话说不出——科恩的那种「描述不出来」的集合;新东西会被强行加进旧世界,让一些话在将来变成真的——科恩的「力迫」。
集合论给他的,是一套形状的写法:什么东西能被认出、被数、被说清,写得严丝合缝。
第 3 章讲过,拉康说「我」是一个空缺,是在话语的链条里被带出来的效果。
拉康还有一个想法,对巴迪欧影响极深:意义是「事后」才定下来的。一句话说到一半,你不知道它什么意思;说完了,回头一看,前面的每个字才有了意思。一个人童年的某件事,当时没什么,许多年后另一件事发生了,那件旧事才「变成」了一个创伤。先后是颠倒的:后来的事,回头给前面的事定了义。
这个想法,后来长成了巴迪欧最漂亮的一个说法: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主体也是事后才被认出的:你是不是一个忠于事件的人,要看你后来一步一步怎么走。
拉康给他的,是一套路的写法:一条链,一步接一步,后面的回头改前面的意思。
第三家,是第 4、5 章讲过的毛主义:他三十一岁以后,将近四十年的政治实践。
这里说的,是他在法国接受和使用的那一套思想材料,不是在评价一段别国的历史。那一套材料里,至少有三样东西,对一个哲学家很要紧。
一样是「一分为二」。 事物内部都有矛盾,矛盾推动事物变化。他 1975 年的书名,就叫《矛盾论》,本书第 13 章会拆。这是一台发动机。
一样是「调查」。 那一套材料里反复强调:不做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要到具体的工厂、具体的村子里去,一户一户问,一件一件查。七十年代,他和同伴们确实在工厂门口、移民工人宿舍里做这种调查〔待核:具体形式〕。这是在摸土。
一样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把分散的意见集中起来,变成主张,再拿回去检验,再集中,再拿回去,一圈一圈,没有尽头。这是一个圈——本书叫它回写。
这三样东西——矛盾的发动机、一户一户的调查、一圈一圈的回写——放在一起,正是本书说的土,以及让土动起来的那台发动机。
毛主义这一家,本该给他土。
现在把三家放进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里看。
集合论那一家,几乎原样进去了,还升了格:成了「存在论」本身。
拉康那一家,也进去了:主体是事后被认出的,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
毛主义那一家呢?本书的读法是(待验,要到第三、四编逐本核实):
矛盾的发动机,不见了。《存在与事件》里,新东西不再是矛盾一步步逼出来的,而是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的「事件」。
一户一户的调查,留下了一个词。《存在与事件》里,忠诚的主体会一项一项地「探查」,看每一样东西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系——这个词,在法语里和「调查」是同一个词〔待核〕。可这种探查,只在事件之后才开始;事件之前那一户一户的土,不再被查。
一圈一圈的回写,被剪成了半圈。忠诚改变了处境,可改变之后的处境,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又从空里来。
三家材料撞出了他。撞完之后,集合论和拉康那两家站在了中间,毛主义那一家本该是土,却被改写成了一只空碗。
这就是第 1 章起一直在记的那笔账,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楚的位置。第 18 章会用他 1982 年的《主体理论》来对照:那时候,土还在;第 33 章会把这笔账正式结清。
说完「空碗」,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是一次真正的三维碰撞。
本系列有一把量尺:三维碰撞——三家材料都活着、互相拆台——出典范,出大家;二维碰撞,一家焊死了,出分类和细化,出中家;三家都固定不动,只出推论,出小家。
巴迪欧手里的三家,是真的在互相拆台。集合论的严格,逼着他不许拉康的空缺变成一句漂亮的比喻;拉康的「事后」,逼着他不许集合论变成一张不动的地图;毛主义的政治,逼着他不许这一切关在书房里。他是一个被三维碰撞撞出来的大家。
本书的全部批评,都在这个前提下:他撞得很好,只是撞完以后,把其中一家的一部分,改写掉了。 他停下的地方,正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把空碗换回一锅粥,把半圈回写接成整圈。
第二编四章,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一是数出来的,现成的「一个」都有来历(第 8 章);主体不是先在的,也没有死,是后来长出来的(第 9 章);哲学不能躲进「不可言说」,要严格(第 10 章);世界底下不该有一个先在的、供货的「一」(第 10 章);三家材料的三维碰撞(第 11 章)。
他收回了(关门):数的规矩本身有没有来历,他不问(第 8 章);主体只准在事件之后长,而且稀少(第 9 章);拒绝两个坏房东,连地也不要了(第 10 章,待验);土那一家材料,被改写成了空(第 11 章,待验)。
本编总判断:他在一道两千五百年的老题和一道眼前的新题里,同时凿出了一条缝——一是数出来的,主体是长出来的;可凿缝的那把锤子,敲掉了缝底下的土。
下一编,我们进入他 1988 年以前的书。先看两样他早年有过、后来不见了的东西:一台发动机,一片土。
你身上,最拿得出手的那样本事,是哪几家撞出来的?
一个好厨师,可能是外婆的灶台、一本菜谱、一家饭店的后厨撞出来的;一个好销售,可能是父亲的小卖部、大学里的辩论队、第一份工作里一个难缠的客户撞出来的。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给自己最得意的一样本事,找出撞出它的三家。然后问:这三家里,哪一家被你后来慢慢丢了?
很多人会发现,被丢掉的,往往是最「土」的那一家——最早、最不体面、最说不出口的那一家:外婆的灶台,父亲的小卖部。可恰恰是那一家,给了你别人学不去的那点东西。
带走的话:三家材料撞出了他;撞完以后,本该是土的那一家,被他改写成了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形状和路两扇门(集合论与拉康),土那扇门本来开着,被他关上了(待验)。|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被改写成了空碗——这一章第一次看见这个动作的全貌。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出名之前,巴迪欧已经写了二十年书。这些早年的书,很多读者跳过不读,觉得那是「毛主义时期」的旧东西,他后来自己也改了。
本书不跳。一本一本拆的用意之一,就是追他著作之间的那条路:后一本改了前一本什么,前一本里有什么东西,后来不见了。
这一编三章,拆他 1969 年到 1976 年的几本书,外加三部小说。本编追的是一条暗线,标「待验」:他早年曾经有过一台发动机——矛盾。 在《矛盾论》里,新东西是矛盾一步一步逼出来的;到了《存在与事件》,这台发动机被换成了「空」和「突然」。
第 12 章拆《模型概念》:一个年轻数学家第一次拆「模型」这个词,那时他把数学看成一门有历史、会生产的手艺。第 13 章拆《矛盾论》与《论意识形态》:一分为二,那台发动机。第 14 章拆三部小说,并做本编总账:发动机还在不在。
每章末附书卡。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
「按模型算,明年房价涨百分之八。」「模型显示,这个孩子考上重点的概率是七成。」「天气模型说,后天有雨。」「根据模型,这款产品的用户会在三个月后流失一半。」
「模型」这个词,今天到处都是。它听上去很硬:有数字,有公式,有电脑算。说「模型显示」,比说「我觉得」有分量得多。
可模型到底是什么?是世界的一张照片,照得越像越好?还是一样别的东西?
1968 年,三十一岁的巴迪欧,在阿尔都塞组织的一门课上,专门讲了两次这个问题。讲稿第二年出版,就是这本薄薄的《模型概念》〔核:出版年份;待核:开讲日期〕。
这本书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把「模型」分成两种。
第一种,是大家嘴上的模型。 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常说「模型」,意思大致是:世界太复杂,我们做一个简化的样子,去模仿它、代表它,模型越像世界越好。在这种说法里,世界在那边,模型在这边,模型是世界的一张简笔画。
巴迪欧说,这种说法听上去科学,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一种没被检查过的哲学。它默认了世界是现成摆在那里的,模型只是去照它;它还默认了,做模型的人站在世界外面,干干净净,不掺和。
第二种,是数学里的模型。 在数理逻辑里,「模型」有一个非常精确的意思:你先有一套形式化的规矩(几条公理、一套符号),再找一个数学结构,让那几条规矩在这个结构里全都成立——这个结构,就叫那套规矩的一个模型〔核:模型论的标准定义〕。
请注意,在这个意思里,模型不是「世界的照片」。它是数学内部两样东西之间的一种关系:一边是写出来的规矩,一边是满足这些规矩的结构。两边都是数学家做出来的。
巴迪欧的主张是:要用第二种、严格的「模型」,去拆第一种、含糊的「模型」〔待核:书中具体论证〕。
这本书里,还藏着一个后来被许多人忽略的意思。
年轻的巴迪欧,那时站在阿尔都塞一边。阿尔都塞的学派,把科学看成一种「生产」:科学家不是去发现本来就摆在那里的真理,而是在一套具体的工作里,用具体的工具,把知识一步一步生产出来,就像工厂把原料加工成产品。
巴迪欧把这个眼光用到了数学上〔待核:该书对数学作为「生产」的具体表述〕。在他笔下,数学不是一座早就盖好的宫殿,等人进去参观;它是一门一直在干活的手艺:造出新的形式,找到满足它的结构,发现两者对不上,再造,再找。模型,就是这门手艺在干活时的一个环节。
一个三十一岁的数学哲学家,把数学看成一门有历史、会生产、会自己改自己的手艺。
请把这句话记住。二十年后,他会说:数学就是存在论——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本身。那时的数学,更像一座早就在那里的宫殿,而不是一个一直在干活的作坊。
这本书,今天读起来,有两处特别亮。
第一处,他拆掉了「模型是世界的照片」。今天我们天天听到「模型显示」,很少有人问:这个模型是谁做的,按什么规矩做的,它满足的是哪几条假设?巴迪欧五十多年前就提醒:模型不是中立的照片,它背后站着一套没被检查过的看法。本系列尼采卷有一个判断:权力在客体模型的设定上——谁来定模型,谁就定了什么算「事实」。巴迪欧这本小书,是这句话一个很早的、很严格的版本。
第二处,他把数学放回了「干活」里。数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数学家一步一步做出来、修出来的。这一处,离 SDE 很近。
SDE 对数学的说法,照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是: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用大白话说:数学是土的一种状态,而且是加工过的状态——一代一代人把连接、次序、结构,一遍遍地标准化、简化、优化,才有了今天这一套干干净净的数学。
请把这句话,和年轻的巴迪欧放在一起看。他 1968 年说:数学是一门会生产的手艺,模型是生产里的一个环节。这句话,离「数学是被加工出来的」只差半步。他早年就站在门口。
那半步差在哪里?他那时说的「生产」,主要是数学内部的生产——数学家在数学里干活。至于数学这门手艺,是从什么土里长出来的——丈量土地、记账、造房子、观星,人和世界一次次打交道,才慢慢磨出了「连接、次序、结构」这几样东西,再被数学家们加工成公理——这一层,他没有往下追〔待验〕。
二十年后,他不但没有往下追,反而往回走了一步:从「数学是一门手艺」,走到了「数学就是存在本身」。作坊变成了宫殿。本书第 23 章会正面拆这一步,第 50 章会在翻译测试里再用一次。
这里先记下一个前史的对照,是全书的一条暗线:
| 1969《模型概念》 | 1988《存在与事件》 | |
|---|---|---|
| 数学是什么 | 一门会生产的手艺(待核) | 存在之为存在本身 |
| 数学在哪里 | 在一代代人的工作里 | 在一切之前 |
| 离 SDE | 差半步 | 退了一步 |
下一次有人对你说「模型显示」,你可以学巴迪欧,问三句。
这个模型满足的是哪几条假设?——房价模型假设利率不变吗?升学模型假设孩子的学习方法不变吗?
这些假设是谁定的、什么时候定的?——是几年前的数据,还是去年的政策?
这个模型会不会回头改变它要算的那件事?——大家都信「房价要涨」,于是抢着买,房价真涨了;老师都信「这孩子上不了重点」,于是不再管他,他真上不了。
第三句最要紧。模型不是站在世界外面的照片,它一被相信,就回头改写世界。这件事,年轻的巴迪欧看见了一半;本书叫它回写。
带走的话:模型不是世界的照片,是一门手艺干活时的一个环节;年轻的巴迪欧把数学看成手艺,离 SDE 只差半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数学是一门会生产、会自己改自己的手艺,开的是路和回写两扇(待核)。|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这时的数学还在作坊里,没有被端上「存在」的供桌。
一本书一张卡
一个三口之家,日子过了十几年,看上去一直是老样子。
可你细看,会看见里面一直有两股劲在拧:孩子长大了,要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主意;父母还想像从前一样管着他。一股劲往外,一股劲往里。两股劲拧了几年,拧到某一天——孩子考上外地的大学,或者一场大吵——这个家就变了样:孩子搬出去,父母开始学着打电话而不是推门进去。
这个家是怎么变的?不是哪一天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变化」,是里面那两股拧着的劲,拧到头,逼出了一个新样子。
七十年代中期的巴迪欧,正是这样看「变」的。那时他写了两本小书,一本叫《矛盾论》,一本叫《论意识形态》。
1975 年,巴迪欧出版了《矛盾论》〔核:出版年份〕。书名和毛泽东的一篇名文相同,他是有意的。
那时候法国的毛主义者,从中国的一场争论里接过了一句口号:一分为二。 那场争论发生在 1964 年,中国哲学界围绕「一分为二」和「合二而一」吵过一场〔核:常见口径〕。「一分为二」的意思是:任何事物内部都有对立的两面,两面的斗争推动事物变化;「合二而一」则强调两面的统一。在当时的政治气氛里,前一句被定为正确的一方。
巴迪欧在书里,把「一分为二」当作辩证法的核心〔待核:书中具体表述〕。他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新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一个东西内部的分裂里来的。一个处境里,旧的一方和新的一方拧在一起,新的一方从旧的里面挣出来,把旧的撕成两半。造反、罢工、起义,都是这样来的。
请把这个画面,和他十三年后的「事件」对照:
1975 年:新东西从内部的矛盾里,一步一步挣出来。 1988 年:新东西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
第二年,1976 年,他和一位合作者出了另一本小书,《论意识形态》〔核:出版年份;待核:合作者姓名〕。
这本书里有一个想法,本书特别看重。它说,翻开历史,从古罗马的奴隶起义,到欧洲中世纪的农民战争,再到近代的各种造反,底层人一旦起来,喊出来的要求里,总有几样东西反复出现:要平等,反对少数人占有一切,不信那套压着他们的等级和国家……这几样一再出现的东西,他们叫它「共产主义的不变量」〔待核:原词与译法〕。
请注意这个想法的样子:它不是说每一次造反都是从空里冒出来的、彼此无关的「奇迹」;它是说,一次次造反之间,有一条线——前面的造反留下的东西,在后面的造反里又长了出来。这是在看一条很长的路,看一片一代代被翻过的土。
这时的巴迪欧,看见了历史里的路和土。
这两本小书,今天读来,政治口号很重,许多话带着那个年代的火气。本书不替它们辩护,也不拿来嘲笑。只挑出两样今天仍然站得住的东西。
第一样,是那台发动机。 新东西从内部的张力里来——这句话,SDE 完全认。SDE 的 123 原理说:第一拍,张力一点点攒起来;第二拍,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第三拍,形状一改,回头改写路和土。三笔纪律的第一笔就是: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 七十年代的巴迪欧,手里有这台发动机。
第二样,是那条长线。 一次次造反之间有一再出现的东西,前面的留在后面的里——这是在看回写,看土怎样一代代被翻过。
说完他对的,也要说这台发动机当年的两个毛病,因为它们和他后来为什么换掉它有关。
第一个毛病:「一分为二」只会拆,不太会缠。 在那一套说法里,矛盾的两面是对立的、要斗争的,最后一方压倒另一方。可在一个家里,孩子和父母那两股劲,并不只是谁压倒谁;拧着拧着,两边都变了——孩子学会了打电话报平安,父母学会了敲门。SDE 的张力,是路和土之间的张力,拧出来的不只是「分裂」,还有「缠成一个新样子」。只讲「分」,不讲「缠」,发动机就容易只会拆东西。
第二个毛病:一条规律被当成了「本来就在」。 「一分为二」在当年常常被说成是宇宙的根本规律,放之四海而皆准。可这样一说,发动机就变成了一条先在的、不许问来历的法则——这正是发现学的老路。SDE 说,矛盾是引擎,可引擎本身也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不同的处境里,张力的样子不一样,有的拧,有的缠,有的慢慢耗散。
本书的猜测是(待验,第 18、86 章再核):他后来放弃这台发动机,一部分原因,正是看见了这两个毛病——只会拆,而且被当成了先在的规律。他要找一样更严格、不靠口号的东西来写「新」,于是找到了集合论里的「空」和科恩的新集合。
问题是:他连发动机带机油一起换掉了。 毛病在「只会拆」「被当成先在规律」,不在「新东西从张力里来」这件事本身。换掉毛病就够了,不必连张力一起换成「空」。
第 12 章那张表,这里再添一行:
| 七十年代 | 1988《存在与事件》 | |
|---|---|---|
| 新东西从哪里来 | 从内部的矛盾里一步步挣出来 | 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 |
| 一次次新东西之间 | 有一再出现的「不变量」,一条长线 | 每一次事件都是单个的断裂 |
| 离 SDE | 手里有发动机(123 原理的第一、二拍) | 发动机被换成了「空」 |
回到开头那个家。
如果你是那对父母,你可以用七十年代巴迪欧的眼光看一眼:家里现在有哪两股劲在拧?——孩子要自己的空间,你要知道他在干什么;你想让他多读书,他想打球。
再用 SDE 补一眼:这两股劲,除了「谁压倒谁」,有没有可能拧出一个两边都变了的新样子?比如,你退一步,不查手机,他进一步,每天主动说一句今天过得怎样。
最后,记住一件事:这个家将来的某个「突然」——孩子突然不说话了,或者突然跟你掏心窝子了——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就是这两股劲,今天、明天、每一天拧出来的。
带走的话:七十年代的他,手里有一台发动机——新东西从内部的张力里来;后来他连发动机带机油一起换成了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矛盾是引擎,造反之间有一条长线,开的是路和土;两个毛病(只会拆、被当成先在规律)也在这里。|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而且正在熬——两股劲拧着。
一本书一张卡(《矛盾论》)
一本书一张卡(《论意识形态》)
一封道歉信,一份辞职信,一封写给多年没联系的老朋友的信。
你坐下来,写了第一句,删了;又写,又删。写到第三段,你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那句话,你坐下来之前并不知道。信写完了,你读一遍,发现它和你一开始想写的,已经不是同一封信。
写,不只是把脑子里现成的东西抄到纸上。很多时候,要说的话是在写的过程里才长出来的。
巴迪欧年轻时想当作家。他一辈子出过三部长篇小说。
第一部,《星历》,1964 年;第二部,《海图》,1967 年;两部都由巴黎的门槛出版社出版〔核:年份;待核:中译书名〕。据记载,它们原本是一个更大写作计划的前两部〔待核〕。
第三部,隔了三十年,1997 年出版,书名取自法国诗人马拉美的一句诗,直译是《此处平静的石块》〔核:书名出处;待核:中译书名〕。据评论,这是一部篇幅很大的政治小说〔待核:内容〕。
坦白说一句:这三部书没有中译本〔待核〕,本书作者也没有读到完整的原文。这套书的规矩是:没读到的不写,不装作读过。所以这一章不复述它们的情节,不替它们下文学评价;只拿三样确凿无疑、谁都能查到的东西来读:两个书名,一句诗,以及「写小说」这件事本身。
先看头两部的书名,它们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对照。
「星历」一词,来自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的一部大书。那部书用几何学,把整个天空排成一个有秩序的宇宙:每颗星、每个行星怎么转,都能从几条原理推出来。那是一张从上往下算出来的天图。
「海图」,指的是中世纪地中海水手用的一种航海图。它不是从原理推出来的;是一代一代水手,沿着海岸一段一段地航行,记下哪里有礁石、哪里能靠岸、从这个港口到那个港口朝哪个方向走,再一张张拼起来、改过来的。那是一张从海岸一段段摸出来的海图。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给自己的头两部小说起了这样两个名字:一张算出来的天图,一张摸出来的海图。
本书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不替他解释用意。只把这两种地图摆在这里,因为它们正好对上这本书反复讲的两样东西:天图,像他后来的存在论——从几条公理出发,把一切排得严丝合缝;海图,像本书说的路与土——一段一段走出来,一次一次改过来,每一处礁石都有来历。
二十多岁时,两种地图他都画过。 后来的《存在与事件》,他选了天图。
再看第三部的书名。
它来自马拉美为美国诗人爱伦·坡写的一首悼诗。诗的最后几行,大意是:诗人的墓碑,是一块从一场看不见的灾难里坠落到人间的平静的石块〔核:诗句出处;大意据常见译解〕。那块石头,像一颗陨石:它从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掉下来,落在这里,静静地立着。
请把这个画面,和他在《存在与事件》里的「事件」放在一起:一样东西,从一个看不见、说不清的地方(「空」),突然落进一个处境;落下来之后,它只留下一个名字,一块石头,等人去忠于它。
马拉美是巴迪欧一辈子最看重的诗人之一,《存在与事件》里专门有一篇沉思写他〔核;待核:沉思编号〕,本书第 32 章会拆。1997 年,六十岁的巴迪欧,给自己的小说挑了这样一个书名。
本书在这里只问一个问题,留给第 32、33 章去答:那场「看不见的灾难」,真的看不见吗? 陨石落地之前,在天上走了很久;它能落下来,是因为它一路被引力拉着、被大气磨着。「看不见」,是站在地上的人看不见;不是那一路什么都没有。
最后,看「写小说」这件事本身。
第 2 章说过: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新东西不是说出来的,是写出来的。一个句子,写之前并不存在;写的过程里,才一点点定下来。一部小说,比一封难写的信难上一千倍:人物写着写着有了自己的脾气,情节写着写着走向了作者没想到的地方,前面写的一章,因为后面一章而不得不改。
这是一个写作者手上的发生。它有土(语言、文学传统、作者的一生)、有路(一句接一句、一章接一章)、有形状(一部能被认出的小说)、有回写(后面改前面,写完改作者自己)。它也有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动笔之前那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写到一半最乱的那几个月。
本书想说的是:巴迪欧的手,比他的书更早知道「新东西是长出来的」。 他后来说新东西从空里来,可他自己写每一部小说,都是在一锅粥里熬,在正在成形里挣,没有一部是从空里掉下来的。这是第 7 章那张人生序列表的又一个注脚。
第三编三章,是他 1988 年之前的前史的第一段。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模型不是世界的照片,数学是一门会生产的手艺(第 12 章,待核);新东西从内部的矛盾里挣出来,矛盾是引擎(第 13 章);一次次造反之间有一再出现的东西,有一条长线(第 13 章);句子是写出来的,写作是一场发生(第 14 章);两种地图:算出来的天图与摸出来的海图(第 14 章)。
他关上了(或埋下了关门的伏笔):没追数学这门手艺从什么土里长出来(第 12 章);「一分为二」只会拆、被当成先在规律(第 13 章);「从看不见的灾难里掉下来的石头」这个画面,已经在他心里(第 14 章)。
本编总判断:1988 年以前,他手里有一台发动机、一张海图、一个会生产的数学作坊;这些东西,后来在《存在与事件》里,分别被换成了「空」、天图和「存在本身」。
这句判断里,凡是说他「后来换掉了」的,都要到第五至九编拿《存在与事件》的原文来核。下一编,我们先看这台发动机在 1982 年的样子——《主体理论》。那里,除了发动机,还有一片土。
回到那封难写的信。
下一次你遇到一件想不清楚的事——要不要换工作,怎么跟家人开口,一个项目该往哪个方向做——可以试试巴迪欧年轻时的办法:先写。
不要等想清楚了再写。坐下来,写第一句,写不好就接着写。写到一半,你多半会发现,自己真正在意的,和一开始以为的不一样。
这不是写作技巧,是一件关于「新东西从哪里来」的事:你要的那个答案,不在你脑子里现成摆着,也不会从天上突然掉下来。它在你一句一句写的过程里,从一锅粥里慢慢显出来。
带走的话:他的手比他的书更早知道——新东西是一句一句写出来的,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写作是一场发生,开的是路和回写;一个关门的伏笔——陨石从「看不见的灾难」里掉下来。|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那块石头落地之前,在天上走了很久。
一本书一张卡(三部小说合一张;据二手,原文未读)
1982 年,巴迪欧把自己 1975 年到 1979 年的研讨班整理出版,书名叫《主体理论》〔核:出版年份;待核:研讨班年份〕。这是一本厚书,写得很密,一会儿黑格尔,一会儿拉康,一会儿马拉美,一会儿中国的政治口号。它是他 1988 年之前最重要的一本书,也是他从「毛主义时期」走向《存在与事件》之前的最后一站。
这一编四章,追上一编留下的那条暗线的另一半:他早年曾经有过土。
第 15 章讲这本书的两个核心词——「位置」和「越位」:新东西不是从空里来的,是从一个被放在某个位置上、又不肯待在那里的力量里挣出来的。第 16 章讲他给主体排的四个拍子——焦虑、超我、勇气、正义——那是一段从旧秩序到新秩序的、有中间过程的路。第 17 章把这本书和六年后的《存在与事件》逐条对照。第 18 章是本编总账,也是为《存在与事件》开场的一章:六年后,土被换成了空。
这一编里凡说到《主体理论》的具体论点,都标〔待核〕;凡是本书的读法,都标「待验」。这本书难读,本书只取它最主干的几样东西,不装作读透了全部。
一家公司里,有一个年轻人,职位写得清清楚楚:销售部,二级专员,负责华东三个城市。
可他总是不肯待在这个位置上。他跑去研发部,说客户其实想要另一种功能;他在周会上提意见,说公司的定价方式有问题;他自己拉了一个小群,把几个城市的一线销售连起来,交换客户的抱怨。
他的上司很头疼:「你一个二级专员,管这么多干什么?」
可一年以后,公司推出的新产品,正是按他收集来的那些抱怨改出来的;那个小群,成了公司新成立的「客户之声」部门。那个不肯待在座位上的人,把公司的座位表改了。
新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一个被放在某个位置上、又不肯只待在那里的人身上,挣出来的。
七十年代后半期的巴迪欧,就是这样讲新东西的。
《主体理论》里,有两个巴迪欧自己造的法语词,很难翻译。本书把它们译作「位置」和「越位」〔待核:原词与常见译法〕。
「位置」,指的是一个结构给每一样东西排好的座位。社会有社会的座位表:谁是老板,谁是工人,谁是公民,谁是外来人。每样东西都有一个位置,也被这个位置规定着——一个二级专员,就该管华东三个城市。
「越位」,指的是那种在结构里有一个位置、却又不肯只按这个位置活的力量。它在座位表上,可它的劲头超出了座位表给它的那一格。
在他那时的政治语言里,最典型的「越位」,是工人:工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有一个位置——出卖劳动力的人;可工人作为一股力量,一旦组织起来,就不只是「出卖劳动力的人」了,它要改整张座位表〔待核:书中的具体例子〕。
他的意思,大致是:新东西,出在「位置」和「越位」拧在一起的地方。 结构给每样东西排座位;有些东西不肯只坐在座位上;两股劲拧着拧着,座位表就被改了。
这一章要请读者特别留意一件事。
在「位置与越位」这个说法里,新东西的来路是看得见的:
那个「越位」的力量,不是从空里冒出来的——它本来就在座位表上,有一个位置,有来历。工人是在工厂里一天一天干活、一年一年被压、一代一代攒下经验和怨气的人;那个年轻销售,是在华东三个城市跑了几百家客户、听了几千句抱怨的人。
那张座位表,也不是从空里来的——它是一个社会、一家公司一代代排出来、改过来的。
两股劲拧在一起的地方,是一片很具体的土:一家家工厂,一间间移民工人宿舍,一个个客户的办公室。
在 1982 年的巴迪欧那里,新东西,是从一片有位置、有力量、有来历的土里挣出来的。
这正是本书第 11 章说的:毛主义那一家材料,本该给他土。在《主体理论》里,它确实给了。
「位置与越位」这一对词,今天仍然好用,而且好用得出奇。
第一,它看见了结构和力量是拧在一起的。 结构主义说,一切都是结构排出来的位置;萨特说,一切都是自由的人选出来的。巴迪欧这一对词说:两样都在,而且它们互相规定——位置规定力量,力量又越出位置、回头改位置。这比两边都说得周全。
第二,它看见了新东西的地点。 新东西不是到处都可能冒出来的,它出在那些「有位置、又不肯待在位置上」的地方。一个社会里,最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往往不是最高的位置,也不是完全在外面的人,而是那些在座位表上、却被座位表挤得最难受的人。
第三,它看见了回写。 越位的力量,最后会改掉座位表本身。改完之后,新的座位表又给每样东西排了新座位,新的越位又开始攒。这是一个圈。
这三样,SDE 都认。用 SDE 的话说: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位置与越位拧着),逼出形状的改变(座位表被改),形状一改又回写路和土(新的座位,新的越位)——这几乎就是 123 原理的三拍。
说到这里,本书要提前透一个对照,第 17、18 章会细讲(待验):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里,也有一个讲「新东西在哪里冒出来」的概念,叫「事件场所」。它的意思是:一个处境里,有一种特别的地方,它自己在册,可它里面的东西,处境一个也没数进去——它站在「空」的边上。事件,就从这种地方冒出来。第 29 章会讲,他在这里看见了事件有地点,这一点很好。
可请对照一下两个画面:
1982 年:一股有来历的力量,在座位表上被挤得难受,拧着拧着,改了座位表。
1988 年:一个在册、里面却一个都没数进去的地方,站在空的边上;事件从那里突然冒出来。
同样讲新东西的地点,1982 年那里有一股力量、一片土、一段拧着的过程;1988 年那里只剩下一个边缘,和边缘外面的「空」。那个在工厂里干了多年活的工人,那个跑了几百家客户的销售,在 1988 年的画面里,变成了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数进去」的地方。
力量不见了,拧的过程不见了,土变成了空。
这就是本编要追的那条暗线:他曾经有过土。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不肯待在座位上的人」?
也许是你的孩子:在学校被排在「中等生」的位置,可他在别的地方——画画、编程、带着同学玩一个自己发明的游戏——劲头远远超出了那个位置。也许是你单位里一个总是「多管闲事」的同事。也许就是你自己。
用巴迪欧 1982 年的眼光看,这样的人,是最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地方。用 SDE 再补一眼:他的「越位」,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在他那个位置上被挤、被磨、被攒了很久的。
所以,别急着把他按回座位上。先看一看:他的劲头,是从他那个位置上哪一种难受里攒出来的?那种难受,也许正是整张座位表需要改的地方。
带走的话:新东西,是从一个有位置、有来历、又不肯只待在位置上的力量里挣出来的——1982 年的他,这样说过。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而且开了三扇——土(有来历的力量与座位表)、路(两股劲拧着)、回写(改了座位表)。|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而且看得见火——这是他离土最近的一处。
一个三十五岁的人,辞了老家的工作,一个人去了一座陌生的大城市。
头几个月,他什么都不对劲。以前在老家,他知道自己是谁:单位里的骨干,亲戚眼里的「有出息」,朋友圈里说话有分量的人。到了这里,没人认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该坐在哪里、该跟谁吃饭。夜里睡不着,心里发慌。那种慌,不是怕哪件具体的事,是整个人没了着落。
又过了一段,他发现自己变得特别守规矩,甚至守得过头:公司的每条制度都照做,上司的每句话都当圣旨,生怕哪里出错被人看不起。那不是踏实,是另一种慌。
再后来,有一天,他在会上说了一句和上司不一样的话。说完手心全是汗,可他说了。那之后,他慢慢开始按自己认准的方式做事,有时碰壁,有时做成。
一两年以后,他在这座城市里,有了一个新的样子:一群新朋友,一种新的做事方式,一份不同于老家的自尊。那不是回到了老家的那个他,也不是刚来时那个慌乱的他,是一个新长出来的人。
这一路,有四个拍子:没了着落的慌;守规矩守过头;鼓起劲说了第一句;长出一个新的样子。
巴迪欧在《主体理论》里,给主体排的,正是四个拍子。
《主体理论》里,巴迪欧用了四个词来讲一个主体怎样出现:焦虑、超我、勇气、正义〔核:四个概念;待核:具体定义与配对方式〕。
这四个词,有两个来自精神分析,有两个来自古希腊的伦理学。他把它们放在一起,讲的是一个旧秩序被撼动、一个新样子长出来的全过程。用大白话,本书这样理解(待核):
焦虑:旧的位置突然撑不住了,一个人或一群人失去了着落。规矩失效,座位表乱了,人被一种说不清的「真实」淹没——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超我:旧秩序的另一种回应——规矩变本加厉,要求越来越严,恐吓越来越重,好像只要管得更紧,就能把乱掉的东西按回去。这不是秩序,是秩序在发慌。
勇气:有人越出了位置,在旧规矩说「不行」的地方,做了一件事,说了一句话。这一步没有保证,可它迈出去了。
正义:越位的力量,慢慢组织出一个新的一致、一个新的秩序——不是回到旧座位表,是一张新的。
他还把这四个拍子分成两对:焦虑和勇气,一对;超我和正义,另一对〔待核〕。前一对,讲的是人怎样被撼动、又怎样挺身;后一对,讲的是秩序怎样僵硬、又怎样被重新组合。
这四个词,初读很玄。可把那个换城市的人放进去,一下子就清楚了。
它好在:它写的是中间。
很多理论讲变化,只讲两头:旧的样子,新的样子;或者只讲一个瞬间:变的那一下。这四个拍子,讲的是从旧到新之间,一个人或一群人实际要经过的那一段——慌,守过头,鼓劲,长出新样子。
这一段,恰恰是最难熬、也最少被写的一段。本系列叔本华卷的病,就是「跳过中间」:只有痛苦和无聊两头,没有「想通」的那一拍。齐克果卷的病,是「抽梯」:把「推不出来」读成「没有中段」。1982 年的巴迪欧,在这里没有跳,没有抽——他给中间排了四级台阶。
用 SDE 的话说,这四个拍子,大致对上了这样一段(待验):
焦虑,是旧的定型松动之后,人掉回了一锅粥——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分开,不知道自己是谁。
超我,是旧的定型不肯松,死死攥着——定型被当成了终点,一松就更紧。
勇气,是正在成形的第一步——新的样子冒头,站不稳,没有保证,最有创造,也最危险。
正义,是新的定型——新的样子稳住了,能被认出,能被传下去;可它也只是一站,不是终点。
1982 年的巴迪欧,给「正在成形」排了拍子。 他看见了,从一锅粥到新定型之间,有一段要一拍一拍走的路;他甚至看见了这段路上的两种危险:掉进慌乱里出不来(焦虑),被旧规矩越勒越紧(超我)。
这一处,SDE 要向他学。SDE 讲「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讲得还比较笼统;他这四个拍子,把「危险」拆成了两种,把「创造」拆成了两步,比 SDE 说得细。第 46 章「先认账」,会把这一条记进去。
现在,又要做那个对照了(待验,第 17 章细讲)。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里,一个主体怎样出现?一个事件突然发生;有人决定忠于它;从此一步一步地探查。
请对照:
1982 年:焦虑——超我——勇气——正义。四个拍子,两种危险,一段看得见的中间。
1988 年:事件——介入——忠诚。事件一闪而过,之前那一段,不写。
那个换城市的人头几个月的慌,那段守规矩守过头的日子——在 1988 年的画面里,都被压进了「事件之前」,而事件之前,是「空」。能写的,只剩下事件之后那一段忠诚的路。
正在成形的四级台阶,被压成了一个「突然」。
这就是王德生博士那句判断在这里的样子: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1982 年,他明明看见了洪流是怎样一拍一拍走到定型的。
为公平起见,要把话说在前面:六年里他为什么这样改,他有他的理由——《主体理论》里的四个拍子,太依赖精神分析的比喻,他想要一套更严格、能被验算的写法。第 17 章会把他的理由摆足,再看这一改,得了什么,又丢了什么。
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正在经历一次大的转换——换城市,换工作,离婚,退休,孩子上大学离家——这四个拍子是一张很好用的地图。
焦虑来的时候,别急着骂自己没用。那是旧位置撑不住了,你暂时掉回了一锅粥里。这很正常,每个换过城市的人都经历过。
超我来的时候,要认出它:你突然特别守规矩、特别苛责自己和别人、生怕出一点错——那不是你变好了,是你在发慌。
勇气,常常只是一小步:在会上说一句不一样的话,给一个老朋友打一个电话,一个人去报一个班。不用等准备好,没有人是准备好才迈出去的。
正义,是新的样子慢慢稳下来。它来得比你想的慢,可它会来。
最要紧的一句:这四个拍子不是一下子过完的。 如果有人对你说「你怎么突然就变了」,你心里知道,你是一拍一拍走过来的。
带走的话:1982 年的他,给从旧到新的那段中间排了四个拍子——焦虑、超我、勇气、正义;六年后,这四级台阶被压成了一个「突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给正在成形排了拍子,开的是路,而且开得比 SDE 还细。|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而且是看得见拍子的一锅粥——焦虑,就是掉回粥里的滋味。
城里一片老街区要改造。
拆之前,那里住了几百户人家:巷子口的早点铺,二楼晒着的被子,一棵老槐树底下天天下棋的老头。拆的时候,推土机开进来,几天工夫,一片瓦砾。
后来那里盖起了新楼。你站在新楼下看,会觉得这是「全新」的:玻璃幕墙,地下车库,一个老住户都认不出来。
可新楼是从哪来的?不是从瓦砾底下的一片「空」里长出来的。那块地皮,是老街区几十年攒下的地段;拆迁的钱,按老房子的面积和人口算;新楼的规划,要避开地下那条老管道;搬回来的老住户,把早点铺又开在了新楼的一楼。拆,是一次断裂;可断裂之后的新东西,仍然长在老东西的土里。
1982 年的巴迪欧,对这件事看得很清楚。
《主体理论》里,有一个很重的主题:新东西的出现,要经过毁灭〔待核:原书表述〕。
旧的座位表不会自己退场。越位的力量要长出新秩序,就得把旧秩序的某一部分实实在在地拆掉——一种等级,一套规矩,一个机构。拆,是有代价的,会有人受伤,会有东西永远失去。
可他没有停在「拆」上。拆之后,要「重组」:越位的力量把拆下来的东西,连同自己,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的一致。第 16 章那四个拍子的最后一拍,「正义」,就是这个重组〔待核〕。
请留意这个说法里的来路:拆的是旧座位表的某一部分——拆得出位置,说得出是哪一块;重组用的是拆下来的材料和越位的那股力量——材料有来历,力量有来历。毁灭和重组,都发生在一片看得见的土上。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把这一套几乎全换了:位置与越位,换成了情境与事件场所;矛盾的发动机,换成了空;四个拍子,换成了事件、介入、忠诚;毁灭与重组,换成了一个推不出来的「事件」和一场之后的忠诚。
他为什么要这样改?这套书的规矩:说他丢了什么之前,先把他的理由摆足。本书读出至少三条理由(待核:需对照他本人在《存在与事件》导论与后来访谈中的自述)。
第一条:他要严格。 《主体理论》写得像一场滔滔不绝的研讨班,黑格尔、拉康、马拉美、政治口号搅在一起,精彩,可很多地方只能意会。「焦虑」「勇气」这些词,借自精神分析和伦理学,是比喻,不能验算。他想要一套每一步都能被检查的写法。集合论给了他这个。
第二条:他不想要一个「总体」。 七十年代的辩证法,常常默认历史是一个大的总体,矛盾一步一步推着它往一个方向走——这很容易变成一种「历史必然」的神学,好像结局早就写好了。他越来越警惕这一点。「空」和「事件」有一个好处:它们不属于任何总体,谁也推不出来,谁也不能说「我早知道」。
第三条:土本身在塌。 八十年代,他那一代人熟悉的政治之土,一块一块地松了:法国左派上台执政,许多人失望;工厂在关,工人阶级作为一股有位置的力量,不再像七十年代那样清楚;世界上许多以阶级和党为骨架的政治实验,走到了尽头。「工人是那个越位的力量」这句话,他自己也越来越难照原样说下去。
三条理由,都是真的,都站得住。
改完之后,他得到了三样东西,本书一一记下。
得了严格。 《存在与事件》每一步都能被检查,能被反驳。你可以不同意他,但你知道自己在不同意哪一句。
得了普遍。 「事件」不再绑在阶级和党上。一场科学革命、一首诗、一次相爱,都可以是事件。这一步,把他的哲学从一个政治派别的理论,变成了一套能谈科学、艺术、爱情的哲学。
得了一道防线。 事件推不出来,谁也不能事先宣布「历史必然如此」。这道防线,挡住了那种「结局早就写好」的神学。
可是,对照前三章,本书要把丢掉的东西也一件件列出来(均待验,第五至七编拿原文核):
丢了发动机。 七十年代,新东西是矛盾一步一步逼出来的;1988 年,新东西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
丢了土。 1982 年,新东西的地点,是一股有来历的力量在座位表上被挤得难受的地方;1988 年,那个地点变成了一个站在空的边上的「场所」,里面的东西一个也没被数进去。
丢了中间。 1982 年,从旧到新有四个拍子;1988 年,这一段被压进了「事件之前」,而事件之前是空。
丢了一半的圈。 1982 年,越位的力量改了座位表,新座位表又攒出新的越位,一圈一圈;1988 年,忠诚改变了处境,可改变之后的处境,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
把理由和代价摆在一起,本书的看法是:
他的三条理由,针对的都是毛病,不是土本身。
要严格——可以用更严格的办法写土,不必把土写成空。SDE 的图纸就是一种写法:形状、路、土互相长出来,三条式子,能拿具体的事一条一条去对。
不要总体——可以让土没有总体,让它永远是一片一片、正在被改写的土,不必让它消失。SDE 的土恰恰不是一个总体:它会被回写,没有一个事先写好的结局。
土本身在塌——那正说明土会变,会被改写,会松动,会退回一锅粥。土在塌,是土在动的证据,不是土不存在的证据。
他为了治三种病,把病人住的那片地也一起铲平了。
这一句,要非常小心地说:它是本书的读法,建立在第 11、13、15、16 章四处前史证据上,每一处都标了待验。第 18 章会把四处证据并排放好,写明要去他哪几本书里的哪几处核;第五至七编拿《存在与事件》的原文,一处一处对。如果原文里,事件场所被写成了一股有来历的力量——那这一句就错了,本书收窄。
回到那片老街区。
很多人经历过一次「拆」:一份工作没了,一段婚姻结束了,一家公司关门了,一个城市离开了。拆之后,有人会说:「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这句话,有一半是好的:它让你不再被旧座位表绑着,敢去想一个全新的样子。这一半,是 1988 年的巴迪欧给你的。
可另一半要小心:你真的是从零开始吗?你拆掉的那份工作,留给你一身本事、几个朋友、一个行业的门道;那段婚姻,留给你对自己的一点新认识;那座城市,留给你一种说话的口音。你以为的零,底下是一片你自己的地皮。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写下你最近一次「从零开始」,然后列三样那次拆掉之后,你其实还带在身上的东西。新房子,要盖在这些东西上。
带走的话:他为了治三种病——不严格、要总体、土在塌——把病人住的那片地也一起铲平了(待验);换掉毛病就够了,不必换掉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1982 年的门是开着的——毁灭与重组都发生在看得见的土上;这一章看的是他 1988 年关门的理由。|空碗,还是一锅粥:老街区的瓦砾底下,是一锅粥,不是空碗。
一个人翻出两张照片,同一个角度,拍的是同一片地方:他老家的村口。
第一张是十几年前拍的:一条土路,路边一排杨树,树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人,远处是一片麦地,麦地边上有一口井。
第二张是今年拍的:一条水泥路,杨树没了,井被填了,麦地变成了一排整齐的厂房,门口立着一块牌子。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最扎眼的,不是多了什么,是少了什么。那些老人、那口井、那条会起灰的土路,都不在第二张里了。
这一章,把巴迪欧的两本书——1982 年的《主体理论》和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当成两张照片,并排放。
前面六章,本书一路记下了四处对照。这里把它们排成一张表。每一处都标出:本书读的是哪一章,要去他书里哪里核。
| 第一张照片(1982 年前后) | 第二张照片(1988 年) | 本书读在 | 去哪里核 |
|---|---|---|---|
| 土:毛主义这一家材料给了他调查、群众、具体的工厂与宿舍 | 土的位置上,放了「空」 | 第 11 章 | 《存在与事件》导论、沉思四与十六;毛主义时期的调查文字 |
| 发动机:新东西从内部的矛盾里一步步挣出来 | 新东西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 | 第 13 章 | 《矛盾论》;《存在与事件》沉思十七、十八 |
| 力量:「越位」是一股有来历、在座位表上被挤得难受的力量 | 「事件场所」是一个站在空的边上、里面一个也没数进去的地方 | 第 15 章 | 《主体理论》论位置与越位;《存在与事件》沉思十六 |
| 中间:焦虑、超我、勇气、正义,四个拍子 | 事件、介入、忠诚,事件之前不写 | 第 16 章 | 《主体理论》四个概念;《存在与事件》沉思二十至二十三 |
四行,同一个方向:第一张照片里看得见的那片土、那台发动机、那股力量、那段中间,在第二张照片里,都被一个「空」和一个「突然」顶替了。
这就是本编的标题:六年后,土被换成了空。
两张照片并排,不能只看少了什么。
第二张照片里,也多了东西,而且多得很要紧:
多了严格。 第一张照片里的很多话,只能意会;第二张里的每一步,都能验算。
多了普遍。 第一张照片几乎只有政治;第二张里,科学、艺术、爱,都成了新东西的来路。
多了一道防线。 第一张照片里,那台「一分为二」的发动机,有被说成宇宙规律、被说成历史必然的危险;第二张里,事件推不出来,谁也不能事先宣判结局。
这三样,本书都认。第 17 章说过:他的理由是真的,他治的病也是真的。问题只在于,治病的时候,他把病人住的那片地也一起铲平了。
用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这两张照片可以读得更清楚。
第三条说: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第四条说: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把这两条放到两本书上:
1982 年的《主体理论》,写的恰恰是洪流里那一大段还没定型的东西——焦虑,是掉回一锅粥;勇气,是正在成形的第一步;位置与越位拧着,是一段还在熬的张力。这些东西,很难数学化。所以那本书写得乱,写得密,写得只能意会——它写的,本来就是数学写不下的那一段。
1988 年,他决定用数学来写。数学只写得下定型之后的那一段。于是,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在新写法里没有位置,就只能显成「空」;定型之后显出来的那一刻,就成了「突然」的事件。
他换的不只是一套词,是一种写法;换了写法,写得下的东西就变了。 土不是被他证明为不存在,是被一种写不下它的写法挡在了外面。
这一句,是本书对这一编的总判断,也是进入《存在与事件》之前,最要紧的一把钥匙。
他看见了(开门):新东西从一股有来历、不肯待在座位上的力量里挣出来(第 15 章);从旧到新有四个拍子,有两种危险(第 16 章);新东西要经过毁灭与重组,都发生在看得见的土上(第 17 章)。
他后来关上了(第二张照片):力量被换成边缘,四个拍子被压成「突然」,毁灭与重组被换成事件与忠诚,土被换成空(第 17、18 章,均待验)。
本编总判断:1982 年,他写的是数学写不下的那一段洪流,写得乱,却看得见土;1988 年,他改用数学来写,写得干净,土却被挡在了写法外面,显成了一只空碗。
第三、四编合起来,是他 1988 年之前的前史。一张表收住:
| 东西 | 前史里的样子 | 《存在与事件》里的样子 |
|---|---|---|
| 数学 | 一门会生产的手艺(《模型概念》) | 存在本身 |
| 新东西的来路 | 矛盾(《矛盾论》);越位的力量(《主体理论》) | 空的边上,突然 |
| 新东西之间 | 一再出现的不变量,一条长线(《论意识形态》) | 每一次都是单个的断裂 |
| 从旧到新 | 四个拍子(《主体理论》) | 事件—介入—忠诚 |
| 地图 | 天图与海图都画过(小说) | 选了天图 |
这张表,是全书第一份「前后对照」。第 44 章《存在与事件》整书总账、第 80 章三部曲总账,会各再做一份。三份表连起来,就是他一生著作之间的那条路。
进入《存在与事件》之前,本书要给自己立一条规矩。
前两编的四处对照,都是本书的读法,都标了待验。一个读法用得太顺,就容易变成成见:读什么都看见「土被换成了空」。所以从下一编起,本书每拆一篇沉思,都先做两件事:第一,把他在这一篇里说的,老老实实摆足,不带这张表去读;第二,只在摆足之后,才问一句——这一篇里,土在哪里?
如果某一篇里,土明明白白地在——比如事件场所被写成了一股有来历的力量——本书照登,收窄前面的判断。这条自我约束,写在这里,第 81 章请辩护人时回来检查。
回到那两张村口的照片。
很多人拿着「后来」的照片,会忘了「从前」那张。一家公司做大了,新来的员工只看得见整齐的流程,看不见创业那几年大家挤在一间屋里吵架的样子;一个人成了专家,只记得自己现在的方法,忘了当初是怎样一次次犯错摸出来的。
「后来」那张照片干净、整齐,好讲,也好教。可如果只剩下它,你就不知道那口井、那条土路、那几个抽烟的老人,曾经是这片地方的一部分——而新东西,常常还要从那里再长出来。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给你最熟的一样东西——你的工作方法、你家的规矩、你的某个信念——找出它的「第一张照片」。那时候它是什么样子?哪些东西,在今天的样子里看不见了?
带走的话:他换的不只是一套词,是一种写法;换成数学的写法,写不下的那一段洪流,就显成了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他开过的门(力量、四拍、毁灭与重组),在 1988 年被一种写法挡在了外面。|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只是在数学里显成了空碗。
一本书一张卡(《主体理论》)
从这一编起,进入全书的重心:《存在与事件》。
这本书 1988 年出版,五百多页,由一篇导论、三十七篇「沉思」和十来篇附录组成。本书用五编二十六章,按原书的八个部分,一部一部地拆;第十编紧接着回答那句质疑:「SDE 不就是一个事件的翻译吗?」
这一编五章,拆导论和第一部分。第 19 章先给全书画一张地图;第 20 章讲「计数为一」,总比喻「花名册」正式出场;第 21 章讲集合论的几条基本规矩,他为什么说它们是「决断」;第 22 章讲「空」,对称词「空碗/一锅粥」正式亮相,也第一次正面回应一位最硬的辩护人;第 23 章是 SDE 解构:数学不是存在,是土的场态。
这一编是判决一的主场。按第 18 章立下的自我约束,每一章都先把他说的摆足,再问土在哪里。
第一次走进一座大医院,你最需要的,不是哪个医生最好,是一张平面图:挂号在一楼,化验在二楼,住院部在后面那栋楼,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有了这张图,你才不会在里面转上一上午。
《存在与事件》就是这样一座大楼。它难读,不全是因为数学难,更因为读者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为什么要走这条连廊。
这一章不拆,只画图。读者如果只读一章《存在与事件》,就读这一章。
先看书名:存在、与、事件。
「存在」,他说,交给数学。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一样东西,撇开它是桌子还是国家、是红是绿,只看它「是」,它就是一堆「多」;而研究纯粹的「多」的,正是集合论。这是全书第一句要紧的话,大意是:数学就是存在论〔核:导论的核心命题〕。
「事件」,他说,不属于存在。存在由数学写尽了;可偶尔,会发生一件数学的存在论写不进去的事——那就是事件。事件不是存在之为存在,是「存在之外」的东西〔核:导论的核心命题之一〕。
「与」,是连接这两层的那个字。书的全部张力,就在这个「与」字上:存在是一层,事件是另一层;存在由数学写尽,事件从存在的缝里冒出来;事件之后,有真理、有主体,它们又回头在存在里留下痕迹。
本书的回答,在这里先亮一次。王德生博士的判断是: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用大白话说:两样都是发生,只差一个尺度——存在就在发生,事件是许多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的一股洪流。所以在 SDE 里,那个「与」字底下没有两层楼,只有一层。
全书五编二十六章,都在追这一个字:两层楼,还是一层楼?
这本书的写法很特别。
书名页之后,是三十七篇「沉思」——这个说法借自笛卡尔。沉思分两种:一种是数学的,讲集合论的公理、定理,一步一步推;一种是哲学的,每一篇请一位哲学家或诗人出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黑格尔、马拉美、帕斯卡、荷尔德林、莱布尼茨、卢梭、笛卡尔、拉康——看他们在各自的年代,怎样摸到了同一个问题。
两种沉思交替出现。读起来,就像一个人左手拿着一本数学书,右手拿着一部哲学史,一页对一页地翻。
书后还有十来篇附录,放那些太技术、会打断正文的数学证明〔待核:附录篇数〕。本书附录三,会给三十七篇沉思每一篇做一张速读卡。
全书分八个部分。下面这张表,是本书拆这本书的地图:每一部分在讲什么,请了哪几位出场,本书在哪几章拆〔沉思编号与出场人物,待核〕。
| 部分 | 讲什么 | 请谁出场 | 本书拆在 |
|---|---|---|---|
| 第一部分 | 存在:多与空——「一」不存在,存在是纯粹的多,空是存在的专名 |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 | 第五编,第 20—23 章 |
| 第二部分 | 存在:过剩与情境状态——部分永远多于成员 | 斯宾诺莎 | 第六编,第 24—25 章 |
| 第三部分 | 存在:自然与无限——自然是稳的,无限是一个决断 | 海德格尔、伽利略、黑格尔 | 第六编,第 26—28 章 |
| 第四部分 | 事件:历史与超一——事件场所,事件的数学写法,存在禁止事件 | 马拉美 | 第七编,第 29—33 章 |
| 第五部分 | 事件:介入与忠诚——命名事件,下注,一次次探查 | 帕斯卡、荷尔德林 | 第八编,第 34—38 章 |
| 第六部分 | 数量与知识:可辨认的(可构造的) | 莱布尼茨、哥德尔 | 第九编,第 39 章 |
| 第七部分 | 类性:不可辨认的与真理 | 卢梭、科恩 | 第九编,第 40 章 |
| 第八部分 | 力迫:真理与主体 | 笛卡尔、拉康 | 第九编,第 41—42 章 |
前三部分,在楼下:存在。后五部分,在楼上:事件、忠诚、真理、主体。第 43、44 章收住全书,第十编接着回答翻译之问。
地图画好了,再给读者一条线,走到哪一层都不会迷路。这条线,就是导读里那句话:
一股洪流,先是一锅粥,再是正在成形,数学都写不进去,他就说那里是「空」;等它定了型、露出来,看上去像「突然」,他就叫它事件;这时数学才写得下它,所以他总是事后才写;写下来的,是这股洪流被加工过的样子,他却当成了存在本身。
请把这句话,和地图对一下:
「写下来的,是被加工过的样子,他却当成了存在本身」——这是楼下,第一至三部分,第五、六编。
「数学写不进去,他就说那里是空」——这是楼下的地基,第一部分的「空」,第 22 章。
「定了型、露出来,看上去像突然,他就叫它事件」——这是楼上的门口,第四部分,第七编。
「数学才写得下它,所以他总是事后才写」——这是楼上的走廊,第五至八部分,第八、九编:命名、忠诚、「等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一句话,走完一座楼。
画完地图,要先还一句公道,因为后面二十五章会一处一处地拆它。
这本书,是二十世纪哲学里极少见的一种书:它敢把最大的问题和最严格的工具放在一起。 存在是什么,新东西从哪里来,真理是什么,「我」是怎样出现的——这些问题,很多哲学家要么用诗意的话绕过去,要么缩到一个小角落里去做。巴迪欧两样都不肯:问题要最大的,工具要最硬的。
它还做了一件本系列特别看重的事:它把「主体」和「真理」,都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 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真理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这两句,是整个二十世纪给发生学留下的最好的遗产之一。
本书拆它,正因为它值得拆。二流的书哪里都软,拆不动;这本书哪里都硬,所以每一处裂缝,都值得认真看。
这一章讲的是怎样读一本难书,它对读任何难的东西都有用:一份合同,一本专业书,一套新的规章制度。
先别一行一行地啃。先画地图:它分几部分?每部分在回答什么问题?哪几部分是地基,哪几部分是楼上?作者最要紧的那一句话,藏在哪里?
然后,带一条线进去。这条线,是你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读一份合同,线是「我在什么情况下会吃亏」;读一套规章,线是「这里面谁被数进去了,谁被漏掉了」。
本书读《存在与事件》带的那条线,是:两层楼,还是一层楼?你读完第十编,可以自己回答。
带走的话:《存在与事件》的全部张力,在书名中间那个「与」字上——两层楼,还是一层楼?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只画图,不拆;但书名已经把两扇门摆好——楼下一扇(存在交给数学),楼上一扇(事件在存在之外)。|空碗,还是一锅粥:地图上,空碗放在地基里;第 22 章去看它。
开学第一天,新班主任拿着一本花名册走进教室。
「张明。」「到。」「李晓雨。」「到。」「王浩然。」没人应。「王浩然?」后排一个男孩慌忙举手:「到!」
点完四十五个名字,她合上花名册,说:「好,人齐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高一(三)班。」
就在这一刻,一件很平常、又很了不起的事发生了:一屋子互不相干的孩子,被这本花名册「数」成了一个班。在这之前,他们是四十五个从不同小学、不同街道、不同家里来的孩子;在这之后,他们是「一个班」——有班号,有座位,有班主任,会一起被表扬、一起被批评。
巴迪欧整本《存在与事件》,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存在与事件》第一篇沉思,讲的就是这件事〔核:第一部分沉思一的主题;待核:具体论证次序〕。用大白话说,他的意思有四层。
第一层:「一」不存在。 世界上没有现成的「一个」。「一个班」「一个国家」「一张桌子」,都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第 8 章讲过,这是在和巴门尼德以来两千多年的主流对着干。
第二层:「一」是一个操作的结果。 有一套规矩,把一堆东西「数成一个」。他把这一步叫作「计数为一」。那本花名册,就是这样一套规矩。
第三层:被数成一个的那一堆,他叫它一个「情境」。 高一(三)班,是一个情境;一个家,一家公司,一个国家,一场球赛,都是情境。每一个情境,都有它自己的那本花名册——它自己的计数规矩,他叫它这个情境的「结构」。
第四层:数之前,是什么? 他说,数之前也是「多」,只是那种多还没被数过,是「不一致的多」——散的,没有规矩的,连「一堆」都算不上。数过之后,才成了「一致的多」——一个班,四十五个成员,一个一个都有名有姓〔核:「不一致的多」与「一致的多」之分〕。
这第四层很要紧,本书第 22 章会回来:那个「不一致的多」,就是后来最硬的一位辩护人手里的牌。
第一部分的第二篇沉思,他请柏拉图出场,读的是第 8 章讲过的那篇怪对话《巴门尼德篇》〔待核:沉思编号〕。
那篇对话里,有一串推论,从「假如一不存在」出发。巴迪欧读出来的意思,大致是:假如「一」不存在,那剩下的,就只能是「多」,而且是没有底的多——多里面还是多,一层一层往下,找不到一个最小的、不能再分的「一」。柏拉图写出了这个推论,却被它吓住了,没敢往下走;巴迪欧说,我往下走〔待核:他对该对话的具体读法〕。
本系列柏拉图卷讲过:柏拉图晚年的对话,摸到了纠缠,却把它叫作私生子式的推理,放在一边。巴迪欧在同一篇对话里,捡起了柏拉图放下的另一样东西——「多」。
这本书要给全书一个总比喻。这一章,它正式出场:花名册。
巴迪欧的整套存在论,可以看成一本花名册的哲学:一个情境,就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群;数不进去的,就不在这个情境里;最底下,是还没被任何花名册数过的「多」。
这个比喻,先说它对在哪里。它对得很多。
第一,它对在「一是数出来的」。 没有花名册,就没有「高一(三)班」。换一本花名册——按兴趣分组、按宿舍分——同一群孩子,就数出了别的「一」。
第二,它对在「数,是有力量的」。 花名册上有你的名字,你就能领课本、能参加考试、能拿毕业证;没有,你就「不算这个班的」,哪怕你天天坐在教室后排。谁被数进去、谁被漏掉,从来不是小事。第 5 章讲过,他四十年的政治,就是和那些「数不进去」的人站在一起。
第三,它对在「情境和情境不一样」。 同一个孩子,在高一(三)班的花名册上,在篮球队的花名册上,在小区的户籍册上,在家里的户口本上——每一本册子数出来的「他」,都不一样。
这三处,SDE 都认: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不是本来就在的;认出来,就是一次「数」。
这套书的规矩:总比喻先承认它对在哪里,再拆出它错的几处,错处要正好对上他体系的承重梁。
花名册这个比喻,错三处。
错处一:他说花名册底下什么都没有;其实,花名册长在一片土里。
那本花名册,是谁编的?学校按招生政策、按学区、按往年的惯例编的;四十五这个数,是教室的大小、老师的人手、教育局的规定一起定下的;班主任点名的那种口气,是她从自己当学生时的老师那里学来的。花名册底下,是一所学校、一座城市、几十年的教育制度。
他说,数之前只有「不一致的多」,最底下是「空」。本书说,数之前是一片土。——这一处,对上他的第一根承重梁:数学就是存在,底下是空。 第 22、23 章拆。
错处二:他说花名册外的人,只能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其实,转学生有来路。
开学一个月,一个转学生站在门口。花名册上没有他,对这个班来说,他是「突然」出现的。可他有一个原来的学校,一个搬家的理由,一个等在校门口的妈妈。花名册上没有他的来路,不等于他没有来路。
——这一处,对上他的第二根承重梁:事件从空里来。 第七编拆。
错处三:他说新名字写上去之后,花名册改了,事情就完了;其实,名册的格式也跟着变了。
转学生的名字,被加在花名册最后一行。可这个班从此不一样了:座位重新排过,小组重新分过;过了几年,学校发现转学生越来越多,把花名册的格式都改了,专门加了一栏「转入日期」。下一个转学生进来的方式,也跟着变了。
——这一处,对上他的第三根承重梁:回写只走一半,改了的情境不参与下一次事件。 第九编拆。
一个比喻,三处错,三根梁。本书后面二十几章,就在这三根梁上来回走。第 84 章总解构时,三根梁会各换一件家常的东西:花名册换成点名的那片土,空碗换成一锅粥,半截箭头换成一个圈。
第 8 章已经追问过一次,这里再追一步。
计数为一,是谁在数?在他的写法里,是情境的「结构」在数——一个没有来历的操作,像一条数学规则那样干净。
可在花名册的例子里,数的永远是一只手:一个班主任,一个招生办,一套制度,一个年代。这只手长在土里,有来历,会累,会出错,也会被改——某一年,家长们一起去教育局反映,按成绩分班的规矩就改了。
在 SDE 里,计数本身也是一次发生: 有土(学校、制度、年代),有路(一年年的编班、调整、抗议、改规矩),有形状(这一本花名册),也有回写(这本花名册又回头改了学校)。
他把计数写成了一条没有来历的规则;SDE 把它放回了一只长在土里的手上。
你手机里、单位里、生活里,有多少本「花名册」在数你?
公司的考勤系统,数你是不是「出勤」;银行的信用评分,数你是不是「可信」;孩子学校的成绩表,数他是不是「好学生」;小区的业主群,数你是不是「业主」。
每一本册子,都把你数成了一个「一」。每一本都有力量:它决定了你能不能拿奖金、贷到款、上重点、参加业委会选举。
巴迪欧教你看见这些册子——它们不是你的本来面目,是一套规矩数出来的。
SDE 再教你一步:去看那只数的手。 这套评分,是谁定的,哪一年定的,按什么定的?它有来历,就有可能被改;它被改过,就还会再被改。
带走的话:「一」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这是他给的;花名册长在一片土里,数的是一只有来历的手——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的是形状——一个现成的「一」是数出来的;关门的伏笔——数的规则被写成了没有来历的操作。|空碗,还是一锅粥:他说花名册底下是「不一致的多」,最底下是空;本书说,花名册底下是一片土。第 22 章正式对质。
搬过家的人都知道:到最后,家里会剩下一堆空纸箱。
大箱子里套着中箱子,中箱子里套着小箱子,小箱子里还有一个装过耳机的小盒子——里面空空的。你把它们一层一层拆开,最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请做一个怪游戏:只用这些空盒子,不许放任何「东西」进去,能不能数出一、二、三?
能。一个空盒子,算「零」。一个装着那个空盒子的盒子,算「一」。一个装着「零」和「一」这两个盒子的盒子,算「二」。一个装着「零」「一」「二」的盒子,算「三」……一直往下,你可以数出所有的数,而盒子里,从头到尾没有放过一样「东西」〔核:这是集合论里造自然数的一种标准办法〕。
这个游戏,就是巴迪欧说的「纯粹的多」。
集合论研究集合:一堆东西放在一起。平常人说「一堆东西」,总觉得里面先得有「东西」——苹果、桌子、人。
可数学家发现,可以一样「东西」都不要。最底下,只放一个空集,然后用一种关系——「属于」:这个在那个里面——一层一层地搭,就能搭出数,搭出几何,搭出几乎全部的数学。
巴迪欧抓住了这件事。他说:看,存在之为存在,就是这个样子——多,多里面还是多,一直往下,没有一个现成的「东西」。 桌子、国家、人,都是某个情境把一堆多数成了「一个」;剥掉这些数法,底下只有纯粹的多,而纯粹的多,正是集合论在写的〔核:第一部分的核心论点;待核:沉思三、五的具体论证〕。
这就是「数学就是存在论」的第一层意思:数学不是在研究某一类特殊的东西(数、形状),它是在写一切东西剥掉样子之后剩下的那个「多」。
这一套干干净净的集合论,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从一场危机里长出来的。
十九世纪末,数学家们一开始用的是一种很随便的集合论:随便说一句话,满足这句话的东西,就组成一个集合。「所有红色的东西」,是一个集合;「所有偶数」,是一个集合。
1901 年前后,英国人罗素发现了一个要命的毛病〔核:常见口径 1901 年发现,1902 年写信告知弗雷格〕。他说:考虑「所有不包含自己的集合」组成的那个集合——它包含不包含它自己?如果包含,那它就不该包含;如果不包含,那它就该包含。怎么说都错。
这个悖论像一颗炸弹:只要允许「随便说一句话就能造一个集合」,数学就会自相矛盾。
数学家们花了几十年修补。1908 年,德国人策梅洛给集合论立了一套公理〔核〕;二十年代,又有几位数学家补充、改进〔核:常见口径〕。修补的关键一招,是一条规矩,常叫「分离公理」,大意是:你不能凭一句话凭空造出一个集合;你只能从一个已经有的集合里,按一句话把一部分挑出来。
巴迪欧对这场危机,读得很有意思〔待核:沉思三的具体论点〕。
他读出的第一件事是:说法造不出存在。 罗素悖论告诉我们,一句话——一个说法、一个概念——不能自己生出一个存在的东西;它只能在已经存在的东西里面挑、分、切。语言不是造物主。这是一种很硬的唯物的态度。
他读出的第二件事是:这套公理,是一次决断。 数学家们面对悖论,没有去「发现」哪一套公理是本来正确的;他们选了一套,决定从此照它办。有些公理——比如承认「无穷」存在的那一条,比如那条著名的「选择公理」——到今天还有人不同意。数学的根基,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决定的。
这两件事,本书都要先认。
「说法造不出存在」——SDE 完全同意。形状不能凭一句话长出来,形状要长在土里、走一条路。一个人说「我要当画家」,这句话造不出一个画家;他得一笔一笔地画。
「公理是一次决断」——SDE 也同意,而且要把它往前推一步,第 23 章会推。
「只有多,没有东西」,这句话初听很怪,可它有两处真好。
第一,它拆掉了「东西」的特权。 我们平常以为世界是由一个个「东西」组成的:一张桌子,一个人,一块石头,东西先在,然后才有关系。他说:没有这种先在的东西,只有多,东西是数出来的。这一句,正是本系列一直在拆的「对象先在」。
第二,它拆掉了「一」的特权。 他的纯粹的多,底下没有一片「海」,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第 10 章讲过,这是他对德勒兹那片海的回答,也是对两千年「一」的哲学的回答。
说完好处,回到那个空盒子游戏,问一句:这个游戏,是谁在玩?
用空盒子数出一、二、三,这个办法漂亮极了。可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位数学家想出来的〔核:常见归于冯·诺依曼〕;而他能想出来,是因为此前两千多年,人类已经会数数了——用手指,用石子,用绳结,用算盘;是因为几十年前,罗素那颗炸弹逼着数学家们重新想「数」到底是什么。
也就是说,「用空盒子数数」,是人类数了几千年之后,才被提炼出来的一种最简、最干净的数法。 它不是数数的起点,是数数被一遍遍简化之后的终点。
王德生博士的第一条判断,说的正是这个: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空盒子套空盒子,是简化做到头的样子:把数里的苹果、手指、石子全部拿掉,只留下一种「装在里面」的关系。它美,它准,它好用——可它是加工出来的。巴迪欧把这个加工到头的样子,当成了存在最底下的样子。
这里还有一个本书的对照,要先放在这里,标「待验」:集合论搭一切,只用「属于」这一种关系,再搭出一串有先后的「序数」,搭出一个个「集合」。属于,像连接;序数,像次序;集合,像结构。王德生博士说数学是土的「连接、次序、结构」——集合论里最底下的三样,也许正是这三样被加工到头的样子。第 23 章正式讲。
「说法造不出存在」,这句话在日子里很好用。
一家公司写了一份漂亮的「企业文化」,墙上贴满了「创新」「担当」「以客户为中心」。这些说法,造不出一个有担当的团队。团队只能从已经在那里的人、已经在做的事里,一点一点长出来——说法只能在已经有的东西里挑、分、切,给它起个名字。
一个家长对孩子说「你要自律」。这句话造不出一个自律的孩子。自律只能从孩子已经会做的一两件小事里,一天一天长出来。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找一句你最近常说、却没什么效果的「说法」——对孩子,对员工,对自己。然后问:这句话想要的那样东西,在眼前已经有的事情里,哪一点点已经在了?从那一点点开始,别从那句话开始。
带走的话:一句话造不出一个存在——这是他从一场数学危机里读出的;空盒子数数是人类数了几千年之后提炼出的最简数法——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拆掉了「东西」和「一」的特权,看见了公理是决断;关门的伏笔——把加工到头的最简数法,当成了存在最底下的样子。|空碗,还是一锅粥:空盒子套空盒子,是空碗;可玩这个游戏的人,站在一锅熬了几千年的粥边上。
晚上十点,你饿了,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关上:「什么都没有。」
家里另一个人走过去,打开冰箱,拿出半根胡萝卜、两个鸡蛋、一小把剩米饭、半瓶酱油,十分钟后端出一碗蛋炒饭。
冰箱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在你眼里,是——因为你在找「一样能吃的东西」,一个现成的「一」,没找到。在他眼里,不是——他看见的是一堆还没被做成菜的东西,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没下锅。
同一个冰箱,一个人看见一只空碗,一个人看见一锅还没熬的粥。
这一章,讲巴迪欧的「空」。
《存在与事件》第一部分,有一篇沉思,题目的意思是:「空:存在的专名」〔核:沉思四的主题;待核:标题译法〕。
他的意思,一步一步说:
一个情境,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群。数出来的,都是「一致的多」,有名有姓。
那么,数之前的那个「不一致的多」,在情境里是什么样子?情境看不见它——情境只看得见被数过的东西。所以,那个「不一致的多」,在情境里只能以一种方式出现: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个「什么都不是」,不是说那里真的一无所有;而是说,情境只能用「无」来标记它自己那个没被数过的底。每一个情境,都缝在这样一个「无」上。
在集合论里,这个「无」有一个现成的名字:空集——一个一样元素都没有的集合。集合论的全部大厦,正是从空集一层一层搭起来的(第 21 章的空盒子游戏)。
所以他说:空,是存在的专名。 存在之为存在,在一切数法之下,被叫出来的那个名字,就是「空」。
同一部分,他请亚里士多德出场〔待核:沉思编号〕。
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里,花了很多篇幅证明:自然界里没有真空〔核:《物理学》第四卷〕。后世把这个意思说成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自然厌恶真空。
巴迪欧说,亚里士多德拒绝「空」,是因为他从「自然」出发想存在:自然里处处是东西,处处有位置、有运动,没有一块地方是真正空的。巴迪欧不同意:存在不能从自然出发去想,要从纯粹的多出发去想;从纯粹的多出发,最底下就是空〔待核:具体论证〕。
请留意,这一场对手戏,恰恰是本书的问题。亚里士多德说,自然里处处有东西,没有空;巴迪欧说,存在最底下是空。冰箱里,是空碗,还是一锅粥?
「空」这个说法,有三处真好,本书先认。
第一,它不给存在找一个「底座」。 两千多年来,哲学家们总想在一切底下放一样东西托着:理念、实体、上帝、物质、生命。巴迪欧说,底下没有这样一个现成的东西——这一刀,拆掉了一大片「先在」。
第二,它看见了每个情境都有一个数不进去的底。 一本花名册再全,也有它数不进去的东西。一个社会再有秩序,也有它看不见、叫不出名字的那一层。这个看见,在政治上很锋利:那些「数不进去」的人,不是不存在,是情境没有给他们名字。
第三,它严格。 他没有用一句诗意的话去说「存在是神秘的」,他用了一个谁都能检查的数学对象。
说到这里,本书要提前请一位辩护人上台。这位辩护人,是本书认为最硬的一位,第 81 章还会正式再请一次。
他会说:「你们一直在说他的空是一只『空碗』,什么都没有。可你们没读仔细。他明明说了:数之前是『不一致的多』;空,只是这个不一致的多在情境里留下的名字。他从来没说那底下真的一无所有。你们的『一锅粥』,正是他的『不一致的多』——你们只是换了个词。」
这一击很重,本书要认真接。
先认:这位辩护人说对了一半。 巴迪欧确实没有说数之前一无所有;他确实区分了「不一致的多」和「空」;空,确实是情境给自己那个没被数过的底起的名字。本书前面说「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这句话说宽了,要收窄。
收窄之后,是这样一句:他看见了碗里不是真没有,却只肯给它起一个空碗的名字。
这一收窄,并不削弱本书,反而让本书和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判断对上了: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一锅粥写不进数学,在数学里只能显成空——巴迪欧自己的书,恰恰证实了这一点:那个写不进计数的「不一致的多」,在他的数学里,就显成了空。
认完那一半,再说另一半——辩护人没说对的那一半。
巴迪欧的「不一致的多」,是什么样子?按他的写法:散的,没有规矩的,没有被数过的,多里面还是多(待核:他对不一致之多的全部描述)。
请注意这里没有的东西:
没有张力。 他的不一致的多,不推,不拧,不攒劲。它只是散着。
没有火候。 它没有「正在熬」这回事,没有从生到熟、从散到成形的那一段。
没有来历,也不被改。 它不是前面的发生留下来的,也不会被后来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
SDE 的一锅粥,恰恰是这三样都有:米和水缠在一起,火在底下烧,锅里在一点点变稠;今天这锅粥,是昨天那锅留下的锅底、今天加的米、灶台的火候一起熬出来的;熬出来的粥,又改了下一锅怎么熬。
所以,本书对这位辩护人的回答是:
他承认锅里有米,可他说锅底下没有火。
没有火的一锅米和水,确实什么也长不出来——那样的话,新东西就只能从「外面」、从「空」的边上突然掉进来。这正是第七编要拆的「事件」。有火的一锅粥,新东西是从锅里一点点熬出来的——熬到某一刻,稠了,成形了,盛出来了,旁人才说「突然就好了」。
照本系列的规矩,判词下宽了,要公开收窄,写明前后两句。
收窄前(第 10、11 章的说法):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把一锅粥认成了空碗。
收窄后(本章起):他看见了底下不是真没有(不一致的多),却只肯给它一个空碗的名字;他承认锅里有米,却说锅底下没有火。
全书判词里「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这一句,不受影响:因为没有火,事件就只能从外面掉进来。第 81 章请辩护人时,会回来检查这次收窄够不够。
回到冰箱。
生活里,很多「什么都没有」,其实是「还没下锅」。
一个年轻人说:「我什么本事都没有。」可他会跟人聊天,会修电脑,知道哪家店便宜,带过表弟写作业——只是这些还没被做成一样「本事」,没有一本花名册数过它们。
一个退休的人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可他几十年的手艺、人脉、脾气、看人的眼光都在——只是离开了单位那本花名册,没人再点他的名。
今晚可以对自己,或者对一个说「什么都没有」的人,做一件事:别急着找一样现成的东西,把冰箱里还没下锅的那些零碎,一样一样摆出来。然后问一句:锅底下,有没有火——有没有一件你现在就在乎、就想做的事?
有火,这一锅就会熬出点什么来。
带走的话:他承认锅里有米,却说锅底下没有火——所以新东西只能从外面掉进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不给存在找底座,看见每个情境都有数不进去的底;关门——那个底被写成了散的、没有火的多,只给了一个空碗的名字。本章判词公开收窄一次。|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没有火的米和水——他给它起名叫空碗。
一个在北方长大的人,一个在广东长大的人,一个在四川长大的人,坐在一张饭桌上。三个人的家乡话,彼此几乎听不懂。可一开口说普通话,马上就能聊起来。
普通话好用极了:全国都能听懂,写得进课本,播得上新闻,教得会外国人。
可普通话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一切方言底下「本来就在」的那种语言。它是在北方话的基础上,经过几代人的约定——定标准音,定常用词,定语法规范——一步一步整理出来的。它是千百种方言这片土上,被标准化、简化、优化出来的一种说法〔核:常见口径〕。
没有人会说:各地的方言,都是普通话的翻译。也没有人会说:普通话就是「语言本身」,方言只是它的影子。
这一章,要对数学说同样的话。
巴迪欧说:数学就是存在论。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
本书对这句话的回答,是王德生博士的判断,照原话:
「数学是存在」——SDE 说,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还有一条,和它连在一起:
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用大白话说两句:
第一句:数学是土的一种状态,而且是加工过的状态。 土里缠着无数的东西;其中「连接」(什么和什么连着)、「次序」(什么在什么前面)、「结构」(什么和什么搭成一个整体)这几样,被一代一代人拿出来,一遍遍地标准化、简化、优化,才成了今天干干净净的数学。
第二句:只有定了型的东西,才有可能被数学写下来。 还在一锅粥里的、还在正在成形的,数学写不进去;等它定了型,数学才有可能写它。
两句合起来:数学写下的,是洪流定型之后、又被加工过的那一层。它不是存在本身。
「标准化、简化、优化」,这三个词,在数学的历史里都看得见。第 21 章讲过的那段历史,正好一道一道对上。
标准化。 人类数数,一开始是各数各的:有人用手指,有人用石子,有人在绳子上打结,有人用算筹。数字的写法、进位的办法,各地都不一样。一代代人慢慢约定出一套大家共用的写法和规矩——同一个「1」,同一个「+」。到了二十世纪,连「集合」该怎么用,都由一套公认的公理定了下来,写进全世界的教科书〔核:常见口径〕。
简化。 数数的时候,拿掉苹果,拿掉石子,拿掉手指,只留下「多少」和「先后」。再往下,连「数」也拿掉,只留下「属于」这一种关系——第 21 章的空盒子游戏,就是简化做到头的样子。
优化。 罗素的悖论一出,整套集合论差点塌掉。数学家们删掉那条随便造集合的规矩,换上更谨慎的几条,让它不再自相矛盾,又能证出尽可能多的东西〔核:常见口径〕。这是一次一次的修补、替换、取舍。
三道工序,走了几千年。今天摆在巴迪欧面前的那套集合论,是走完这三道工序之后的成品。
第 21 章讲过,巴迪欧说:集合论的公理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决定的。这一句,本书认。
SDE 把它往前推一步:每一次决断,都是这条加工的路上的一步。 数学家们为什么决定用这一套公理,不用那一套?因为此前的那一套出了悖论,因为这一套能证出更多,因为大家用惯了这种写法。决断有来历,是在一片土上、沿着一条路做出来的。
巴迪欧把决断写成了一个干净的起点:「我们决定,存在论就从这几条公理开始。」SDE 说,那是一个终点:人类数了几千年、修了几十年之后,才走到这几条公理。
这里要摆出本书的一个对照。它是本书自己的读法,不是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标「待验」。
集合论搭一切,最底下用的是三样东西:
「属于」——这个在那个里面。一切集合,都是用这一种关系搭起来的。它像土里的连接。
「序数」——一串有先后的数,零、一、二、三……一直到无穷。巴迪欧用它来写「自然」,第 26 章会讲。它像土里的次序。
「集合」——把一堆多数成一个。它像土里的结构。
如果这个对照站得住,那么巴迪欧以为自己摸到了存在的底,摸到的,正是土里「连接、次序、结构」这三样被加工到头的样子。
这个对照站不站得住,要看两处:一是这三样在集合论里是否真是最底下的三样(严格说,集合论只用「属于」一种关系,序数和集合都是用它搭出来的——这会削弱对照的整齐);二是这样对,是否合王德生博士那句判断的原意。所以本书只把它当作一个读法摆在这里;承重的,仍是他的原话。
说到这里,巴迪欧的辩护人一定会拿出一个很硬的论据:
「如果数学只是加工出来的一种说法,那它为什么这么合用?物理学家用数学算出行星的轨道,算出原子的能级,算出引力波,一次次对得上。一种人造的说法,凭什么和世界本身对得这么准?除非——数学写的,就是世界本身。」
这个论据,本书认真接。
回答是:合用,是出身,不是同一。
普通话为什么在全国都好用?不是因为普通话就是「语言本身」,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从这片土上的方言里整理出来的——它的根,扎在这些方言里。
数学为什么对世界这么合用?不是因为数学就是存在本身,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从土里的「连接、次序、结构」里,一遍遍整理出来的——它的根,扎在土里。从土里长出来、又被一遍遍优化过的东西,回到土上去用,当然合用。
合用,恰恰说明它有来历。
这个比方,巴迪欧的辩护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会说:
「普通话是约定出来的,今天定这个音、明天定那个音都可以。数学不一样。二加二等于四,不是大家约定的;质数有无穷多个,不是哪一年开会定下来的。你把数学比成普通话,等于说数学是人随便定的规矩——这是相对主义,是在说数学没有真假。」
这一击,本书必须接住,因为它挡住的,正是 SDE 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回答是:加工,不等于随便定。
普通话的标准音确实有约定的成分;可数学的加工,加工的是土里本来缠着的连接、次序、结构。你把三个苹果和一个苹果放在一起,再怎么约定,也数不出五个。标准化、简化、优化,是把土里已经在那里、而且一直在推的那几样东西,一遍一遍地提纯、稳住、写清楚——提纯出来的东西,当然有真假,而且真得很硬。
所以 SDE 的说法,不是「数学是人随便定的」,是「数学是从土里提纯出来的」。提纯出来的金子是真金子;可没有人会说,金子就是那座山本身。
这一点,也正好回应了第 21 章的一处:巴迪欧说「公理是决断」,有人会顺着说成「公理是任意的」;SDE 不这么说——每一次决断,都受土的推动,也受土的检验:出了悖论的那一套,就是被土退了回来。
二加二等于四,是真的;它真,是因为它从土里来,又一次次回到土上被验过。 这不是相对主义,恰恰是说数学有根。
这套书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这一处的条件,由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直接给出:洪流进入定型之后,他的数学存在论几乎处处成立。
一个班,花名册定了、座位排了、规矩稳了——这时候,用集合论写它,写得又准又干净:谁属于这个班,这个班有哪些小组,小组的个数为什么总比学生多(第 24 章)。行星的轨道、晶体的结构、一套稳定运行的制度,都是这样:定了型,就写得下。
他错不在数学写得不准。他错在:把定型之后、又被加工过的这一层,当成了存在的全部。 普通话再好,也不能说方言不存在;数学再准,也不能说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不存在。
第五编五章,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一是数出来的,情境是花名册数出来的一群(第 20 章);说法造不出存在,公理是决断(第 21 章);不给存在找底座,每个情境都有数不进去的底(第 22 章);数学严格、合用(第 23 章)。
他关上了(关门):数的那只手没有来历(第 20 章);把最简的数法当成存在最底下的样子(第 21 章);只给那个底一个空碗的名字,锅底下没有火(第 22 章);把土的加工场态当成存在本身(第 23 章)。
本编总判断:他看穿了「一」是数出来的,却把数学——土里的连接、次序、结构被一代代人标准化、简化、优化出来的那一层——当成了存在本身;于是数学写不下的那一锅粥,只能显成一只空碗。
判决一,在这一编立住了。下一编,进入第二、三部分:花名册之上还有一个校长,部分永远比成员多;还有,他为什么说「自然没有事件」。
生活里,有很多「普通话」:标准化、简化、优化过的说法,非常好用,也非常容易被当成「本来就是这样」。
公司的绩效表,是把一个人一年的工作标准化、简化、优化成几个数字;体检报告,是把一个人的身体标准化、简化、优化成几十个指标;孩子的成绩单,是把一个孩子一学期的学习标准化、简化、优化成几个分数。
这些东西都好用,不该扔。可要记住它们的出身:它们是从一片土上加工出来的。 一个人的工作不只是那几个数字,一个人的身体不只是那几十个指标,一个孩子不只是那几个分数。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拿出一张你最常看的「表」——绩效表、体检单、成绩单——在旁边写一行:这张表没写进去的,还有什么?
写下来的那一行,就是这张表的土。
带走的话:数学是土被加工过的样子,就像普通话是方言之土被整理出来的样子;合用,是因为它的出身,不是因为它就是存在本身。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数学严格、合用,在定型之后几乎处处成立;关门——把加工过的场态当成了存在本身,判决一在此立住。|空碗,还是一锅粥:数学写得下的是定型那一层;写不下的一锅粥,在数学里显成了空碗。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导论与第一部分)
第一部分讲的是一本花名册:一群多被数成一个情境。第二、三部分往上走一层、往外走一步。
往上走一层:花名册之上,还有一个「校长」,他不数学生,他数学生的各种分组——小组、宿舍、班委、各种名单。巴迪欧叫它「情境状态」。这一层藏着一个惊人的定理:分组永远比学生多。第 24 章讲这一层;第 25 章看他怎样拿这把刀去拆斯宾诺莎。
往外走一步:什么样的情境是稳的,什么样的情境会出事?他的回答是:「自然」是稳的,稳到没有事件;只有「历史」的情境里,才可能有事件。第 26 章讲他怎样用数学写「自然」;第 27 章讲「无限」为什么是一个决断;第 28 章是本编的 SDE 解构:他把星星、种子,还有你早上那次刷牙,都判给了常态。
本编前两章为判决一补料,后三章是判决二的第一个硬分歧。
回到高一(三)班。四十五个学生,班主任的花名册上,一个名字一行。
可一个班里,除了这四十五个人,还有别的东西在被数:
学习小组,八个;宿舍,男生六间、女生五间;班委,七个人;数学竞赛培训名单,九个人;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名单,四个人;周三下午留校打扫卫生的,一组;「重点关注学生」名单——这个名单,学生自己不知道……
这些,都不是学生,是学生的分组。一个分组,就是从四十五个人里挑出一部分,给它起个名字,放进一张表里。
请想一想:从四十五个人里,能挑出多少种不同的分组?
答案大得吓人。每个学生都可以在或不在某个分组里,四十五个人,每人两种可能,一共是二的四十五次方种——大约三十五万亿种〔核:算术〕。学生只有四十五个,可能的分组,比地球上的总人口还多四千多倍。
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事:部分,永远比成员多。
《存在与事件》第二部分,讲的就是这一层〔核:第二部分主题;待核:沉思七至九的具体论证〕。
他说,一个情境,有两种「数」。
第一种数,数成员。 花名册一行一行地数:张明,李晓雨,王浩然……这是第一部分讲过的「计数为一」。他说,一个成员「属于」这个情境。
第二种数,数部分。 把成员们挑出来、分成组、起名字、造名单:学习小组,宿舍,班委,困难生名单。他说,一个部分「包含于」这个情境。数部分的,是情境之上的另一层结构,他把它叫作「情境状态」。「状态」这个词,在法语里和「国家」是同一个词〔核〕——他是有意的。
用学校打比方:班主任数学生;校长数分组。 班主任手里是花名册;校长手里,是各种各样的表格、名单、档案。
集合论里有一个十九世纪就证明了的定理,出自康托尔〔核〕。用大白话说:任何一群东西,它的全部分组,永远比它的成员多——而且不是多一点,是多出一个「更大的无穷」。
四十五个学生,三十五万亿种分组,是有限的例子。到了无穷,这个「多出来」的量,甚至大到数学自己都定不下来到底多多少〔待核:他引述的相关数学结果〕。
巴迪欧从这个定理里,读出了一句很锋利的话:国家,永远比社会多出一块。
社会,是一个个人;国家,数的不是一个个人,是人的各种分组——阶层,行业,户籍,纳税等级,档案,名单。这些分组,永远比人多;国家手里的表格,永远比社会里的人多出一块,而且多出多少,谁也说不准。这多出来的一块,就是国家那种让人觉得「管不透、摸不着、又处处都在」的力量〔待核:他对国家「过剩」的具体论述〕。
第 5 章说过,他四十年的政治,主张「离国家远一点」。这一章,是这句主张在存在论里的根。
把两种数叠在一起,他分出了三种情况〔核:正常、独异、赘生三分;待核:译名与例子〕。
正常的:既在花名册上,又在校长的表里。一个普通学生,名字在册,也被分进了小组、宿舍、名单。
单独的:在花名册上,却不在校长的任何一张表里。本书的例子:一个借读生,天天坐在教室里上课,可学校的系统里没有他的学籍,任何名单都排不上他。放到社会上,就是那些天天在这里干活、生活,却不在国家任何一张表里的人。
多出来的:在校长的表里,却不在花名册上。本书的例子:教务处派来的一个「督导组」,常在这个班的各种表格里出现,管这个班的事,可它不是这个班的一员。放到社会上,他常举的,是国家自己的那套机器。
这三种里,最要紧的是第二种:单独的。在他后来的理论里,事件就是从一种「单独到极点」的地方冒出来的——一个在册的地方,它里面的东西,一个也没被数过。第 29 章会讲,那叫「事件场所」。
这一层,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他看见了两种数不一样。 数人和数分组,是两回事。很多不公平,不出在「你算不算一个人」,出在「你被分进了哪一组」——户口在哪里,档案里写了什么,被放进了哪张名单。
第二,他看见了分组的力量是过剩的。 表格永远比人多,管人的那一层,永远比被管的那一层「大出一块」。这一句,不用集合论也懂,可他用集合论把它说严格了。
第三,他看见了「在册却不在表」的那种人。 那种人,最容易被看不见,也最可能是新东西冒出来的地方。
这三处,SDE 都认。第三处,SDE 还要加倍地认:新东西常常出在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
认完之后,追一步。
他说,校长的表永远比花名册多出一块,而且多多少,说不准。在他那里,这多出来的一块,是一个量的问题——一个大到定不下来的数,一种「游移」〔待核:原词〕。
可回到那个班,问一句:那些分组,是怎么来的?
学习小组,是班主任某学期按成绩配的,后来调过两次;困难生名单,是按某年的一个政策定的,今年政策变了,名单也变了;「重点关注学生」那张表,是去年出了一件事之后,学校才开始做的。
每一张表,都有来历;每一张表,都在推。 被放进「重点关注」名单的孩子,老师看他的眼光变了,他自己也变了;被分进竞赛班的九个人,一年以后和其他人已经不是一个样子了。这多出来的一块,不只是「数不准」,它在一年一年地改写这个班——这就是 SDE 说的土: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他把「国家比社会多出一块」写得很准,可他把这一块写成了一个量——多多少说不准;SDE 把它写成了一片土——它有来历,它在推,它会被改。一个是「说不准的多」,一个是「一直在熬的锅」。
这个区别,看上去细,到了第七编会变得很大:如果多出来的那一块只是一个说不准的量,事件就只能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如果它是一片一直在推的土,事件就是这片土推着推着,显出来的那一刻。
你被多少张「校长的表」数着?
户籍,档案,征信,社保缴费记录,单位的职级表,小区的业主名单,孩子学校的各种名单。每一张表都比你这个人「大出一块」:你是一个人,可表格可以把你分进几十个、几百个组。
巴迪欧教你看见:你被分进了哪些组,比你是谁,常常更决定你的日子。
SDE 再教你一步:每一张表都有来历,都在推,也都被改过。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张最影响你生活的表——孩子被分进的班、你的职级、你的户籍类别。问三句:它是哪一年、按什么定的?它这些年改过吗?它把你往哪里推?
问完,你就不只是被表格数着的人了。你看见了那片土,就有可能去推它一下。
带走的话:分组永远比人多,管人的那一层永远大出一块——这是他看见的;那多出来的一块不只是「说不准的量」,是一片有来历、一直在推的土——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两种数、过剩的力量、在册却不在表的人;关门的伏笔——把过剩写成了一个说不准的量,没写成一片会推的土。|空碗,还是一锅粥:校长的表格底下,是一锅一直在熬的粥。
想象两座房子。
第一座,没有窗户,没有门。屋里什么都有:炉子、水缸、粮仓、书架,一家人在里面过日子,火烧得很旺,饭做得很香。可屋里的一切,都只能在屋里转;外面的风吹不进来,里面的人也走不出去。屋子自己供自己。
第二座,四面敞亮,有一扇大门。可你推开门往外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是一道悬崖,下面是空的。偶尔,会有一样东西从悬崖底下的黑暗里飞上来,落在门口。
这一章,这两座房子分别住着两个人:斯宾诺莎,和巴迪欧。
《存在与事件》第二部分的哲学沉思,请的是斯宾诺莎〔核:第二部分以斯宾诺莎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论证细节〕。
斯宾诺莎是十七世纪的荷兰哲学家,本系列已有一卷写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实体,他叫它「神」,也叫它「自然」。万事万物,都是这一个实体的不同样子。一切都有原因,原因都在这个实体里面;这个实体是自己的原因,外面什么也没有。
巴迪欧读斯宾诺莎,读出的是:这是一个想把「空」彻底消灭的体系。
第 24 章讲过,任何情境都有两种数:数成员(花名册),数部分(校长的表);而部分永远比成员多,多出来的那一块,就是空和过剩冒头的地方。巴迪欧说,斯宾诺莎的体系,想让这两种数完全对上:一切部分都被因果链条牢牢扣住,都是那一个实体的样子,没有多出来的一块,没有数不进去的东西,没有空〔待核:这是他的读法大意,需对照原文〕。
用开头的比方:斯宾诺莎盖的,是那座没有窗户的屋子。
巴迪欧的结论,大意是:斯宾诺莎失败了。无论把因果链条扣得多紧,那个多出来的一块、那个空,总会在体系的某个角落里悄悄回来——斯宾诺莎自己的书里,就有一些说不太圆的地方,正是空回来的地方〔待核:具体指哪几处〕。
这一场对手戏,巴迪欧想证明的是:任何想把世界写成「严丝合缝、没有空」的体系,都做不到。 空是存在的专名,你赶不走它。
这一刀,砍在了斯宾诺莎真正的病上。
本系列斯宾诺莎卷给他下的判词是: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努力把自己长下去,却把这场生长写成了一道早已证完的几何题。 那一卷的第一条判决,说的正是「一片没有外面的土」:神即自然,土在推、在产出;可这片土是自己的原因,只准往外流,不准被流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
两卷对着看,巴迪欧和本系列斯宾诺莎卷,看见的是同一个毛病:斯宾诺莎的世界太满了,满到没有一个口子。 没有口子,新东西就进不来;一切都是早已写在那个实体里的样子,只是一步步推出来。斯宾诺莎卷把这叫作「签证毕」——看见的每一处生长,后面都签上一个「证毕」。
巴迪欧要一个口子。这一点,本书认。本书引用斯宾诺莎卷时,接着那一卷判,不改判。
可是,回到那两座房子。
斯宾诺莎的屋子,缺的是窗户:土很厚,火很旺,可是关死了,里面长出来的东西,只准往外流,不准回头改土,也没有外面的风。
巴迪欧的房子,有了门,可门外是悬崖:口子开了,可口子外面什么都没有;新东西,只能从悬崖底下的黑暗里偶尔飞上来。
一句话说:
斯宾诺莎的土没有外面;巴迪欧的外面没有土。
一个有土、没口子;一个有口子、没土。巴迪欧治斯宾诺莎的病,治对了一半——口子是该开的;可他开口子的办法,是把土拆了,换成一道悬崖。
SDE 要的,是第三座房子:有窗有门,门外是一片连着屋里的地。 屋里的土,和屋外的土,本来就是一片;新东西不是从悬崖底下飞上来的,是屋里屋外的土缠着、推着,长到门口的。长出来的东西,又回头改屋里的土,也改屋外的土。斯宾诺莎卷说,那片土要允许「被流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这正是那扇窗;本书说,口子外面要有土——这正是那片地。
再往下追一步,会看见一件有意思的事:斯宾诺莎的「满」,巴迪欧的「空」,看上去正好相反,病根却是同一个。
斯宾诺莎的实体,是一个事先就在那里的、完整的东西——一切都已经在它里面,只是一步步展开。这是「先在」。
巴迪欧的空和数学,也是一个事先就在那里的东西——数学写好了存在的样子,空在一切情境的底下等着;事件只是偶尔从那里冒出来。这也是「先在」,只是先在的是一个「空」,一套「数学」。
一个先在的「满」,一个先在的「空」。一个说一切早就在了,一个说底下早就是空的。两个人都没有问:这片底,是怎么长出来的?会不会被改?
SDE 的土,既不满,也不空:它是长出来的,一直在被改。今天的土,是昨天长出来的东西沉下去变成的;明天的土,会被今天长出来的东西改掉。它不在一切之前,它和一切一起长。
这一章看上去是一段哲学史里的旁枝:一个二十世纪的法国人,怎样读一个十七世纪的荷兰人。本书单独拿出来写,是因为它把全书的一个判断,照得特别清楚。
巴迪欧整个体系的出发点之一,就是反对那种「太满」的世界——斯宾诺莎的实体,德勒兹的那片海,黑格尔的总体。第 10 章讲过,他对「底下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有很深的戒心。他的空,就是为了在满满的世界上,凿一个口子。
他凿对了地方,凿错了办法。 世界确实不能是满的、关死的;可不满,不等于底下是空的。一锅在火上熬着的粥,不是关死的——它一直在变,一直有新东西冒出来;可它也不是空的。
回到那两座房子。人也常常住在这两种房子里。
有人住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一个家,一家公司,一个圈子,什么都有,自给自足,规矩很严,一切都能解释。外面的新东西,一律被挡在外面;里面长出来的新想法,一律被说成「不合规矩」。这样的地方,很稳,可慢慢就闷死了。
有人住在「门外是悬崖」的房子里:他相信改变只能来自一次天降的机会、一个贵人、一次彩票,平时什么也不做,只等那样东西从悬崖底下飞上来。他的门是开着的,可门外一片空,他不知道自己脚下还有地。
今晚可以问自己一句:我住的,是哪一座?
如果是第一座,试着开一扇窗:让一个圈子外面的人、一本平时不读的书、一种你一直看不惯的做法,进来一次。如果是第二座,试着往门外走一步:看看门外其实不是悬崖,是一片连着你屋里的地——你今天就能在那片地上种下点什么。
带走的话:斯宾诺莎的土没有外面,巴迪欧的外面没有土;SDE 要的,是有窗有门、门外连着地的房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看见了「太满的世界」没有口子,新东西进不来;关门——他开口子的办法,是把土换成了悬崖。|空碗,还是一锅粥:斯宾诺莎有一锅关死的粥,巴迪欧有一只开着的空碗;SDE 要一锅开着的粥。
春天,一棵老槐树发芽了。
先是枝头鼓起一个个小包,过几天绽开,冒出嫩黄的叶尖,再过半个月,满树新绿。到了夏天,开一树白花,蜜蜂嗡嗡地来。秋天落叶,冬天光秃。明年春天,又是这样。
这棵树,一年一年,发芽,开花,落叶。它有没有过「事件」?
你也许会说:没有吧,年年都一样。可你问住在树下的老人,他会说:「那年打雷劈掉了半边,第二年它从劈口那里又长出一根新枝,现在比原来那边还粗。」「那年大旱,它一整年没开花。」「前年小区改造,挖断了它一截根,它病了两年,今年才缓过来。」
一棵树,到底是一直不变的「自然」,还是一直在发生的一股洪流?
这一章,讲巴迪欧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自然是稳的,稳到没有事件。
《存在与事件》第三部分,讲「自然」〔核:第三部分主题;待核:沉思十一、十二的论证细节〕。
他先问:在纯粹的多里面,什么样的多,可以叫作「自然的」?
他的回答,借用了集合论里的一种特别的集合,叫序数。第 21 章的空盒子游戏里,那一串「零、一、二、三……」,就是序数:每一个序数,都由它前面所有的序数组成;它的每一个成员,也同时是它的一个部分;成员的成员,仍然是它的成员。一层套一层,整整齐齐〔核:序数的标准性质〕。
第 24 章讲过三种情况:正常的(在花名册上,也在校长的表里)、单独的(在花名册上,不在表里)、多出来的(在表里,不在花名册上)。序数的特点是:里里外外、每一层,全都是「正常的」。 没有一个成员是「单独的」,没有一个地方是被漏掉的。
巴迪欧说:这正是自然的样子。自然是稳的,是「正常到底」的。 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颗星,它们的每一部分都被好好地数着,没有漏洞,没有「单独的」地方。
从这里,他推出了一个很重的结论。
第 24 章说过,事件要从一种「单独到极点」的地方冒出来——他叫它「事件场所」,第 29 章会细讲。可自然的多,里里外外都是正常的,一个单独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自然里没有事件场所;没有事件场所,就没有事件。
事件只能出在另一种情境里:里面至少有一个「单独到极点」的地方。他把这种情境叫作「历史的情境」〔核:自然情境与历史情境之分〕。
于是,世界被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自然,稳的,正常到底,没有事件;一半是历史,里面有漏洞、有单独的地方,才可能有事件。
那棵老槐树,在他那里,属于前一半。
这一部分,还有一个很漂亮的结论。
集合论里有一个十九世纪末发现的悖论:「所有序数」凑不成一个序数——如果能凑成,它就得比自己还大〔核:常见归于布拉利-福尔蒂〕。
巴迪欧据此说:「自然」作为一个整体,是不存在的。 有一棵一棵的树,一块一块的石头,一颗一颗的星——有自然的多;可没有一个把它们全装进去的、叫作「自然」的大整体〔核:「自然不存在」的论点〕。
这一句,本书要先大声认账:它拆掉了「大自然」这个整体神话——那个站在一切背后、托着一切的「自然母亲」。这和他拒绝德勒兹那片海,是同一个方向。
这一部分,有两处真好。
第一,「自然不存在」。 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大整体,只有一处一处、一个一个的东西。这一刀,拆掉了一大片「先在」。
第二,他看见了稳和不稳的分别。 世界确实不是处处都一样容易出事的:有的地方,一切都按部就班,很难冒出新东西;有的地方,漏洞多、被漏掉的人多,最容易出事。这个分别,在政治上尤其有用:新东西常常出在秩序最不整齐的地方。
可是,请回到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
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把这一条放在这里,事情一下子清楚了。
巴迪欧用什么写自然?用序数——集合论里最整齐、最稳、「正常到底」的那一种集合。而第 23 章说过,数学写得下的,本来就是洪流定型之后、又被加工过的那一层。序数,是「次序」被标准化、简化、优化到极致的样子。
他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去量自然,自然当然处处是定型。
那棵老槐树,用序数去写,写出来的,是它年年发芽、开花、落叶的那个稳定的样子——那确实是定型的一层。可那个被雷劈、从劈口长出新枝、被挖断根又缓过来的样子——那一锅粥、那段正在成形——这把尺子量不到。量不到,就当它没有;当它没有,就说「自然没有事件」。
这不是自然的毛病,是尺子的毛病。
再看第 12 章:年轻的巴迪欧知道,模型不是世界的照片,是一门手艺干活时的一个环节。到了《存在与事件》,他用序数这个模型写自然,却把模型当成了自然本身。
这里要先请一位辩护人,因为上面那一段,很容易被他抓住。
他会说:「你们拿一棵老槐树来反驳,是没读懂。巴迪欧说的『自然』,是存在论里的一个概念——一种『正常到底』的多,用序数来写。他从来没说过,一棵具体的树不会被雷劈、不会生病。树会变,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在存在论的层面,自然的多的样子,是稳的。」
这一击,本书认一半。
认的那一半: 巴迪欧的「自然」,确实首先是一个存在论的概念,不是生物学、不是气象学。拿一棵树被雷劈,去直接驳他的定义,是打错了地方。本书上面那一段,读者要这样理解:不是「树会变,所以他错了」,而是「他拿来代表自然的那个样子,只是定型的样子」。
不认的那一半: 他没有停在「一个概念」上。他用这个概念,把世界上的情境分成了两种——自然的,历史的;并且说,事件只在历史的情境里才可能〔核:自然情境与历史情境之分〕。一旦这样分,这个概念就不再只是一个定义了,它在给世界划界:哪里可能有新东西,哪里不可能。
而这条界线,是用一个只写得下定型的模型划出来的。一个概念,只要被拿去给世界划界,就要对它划掉的那一半负责。 被划进「自然」、被判为不可能有事件的那一半——星星的诞生,种子的破皮,一棵树从劈口长出的新枝——恰恰都是洪流。
所以,本书的批评不是「他不知道树会变」,而是:他用一个定型的模型,给世界划了一条「这里不会有新东西」的线。
这一章,是全书第一个硬分歧。本书先把分界线划清楚,第 28 章再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二条判断,把它讲透。
巴迪欧:自然是稳的,没有事件;事件只在历史里。
SDE:存在是 SDE,自然也在发生。一棵树、一颗星、一条河,都是一股一股的洪流;它们看上去稳,是因为走到了定型,而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雷一劈,根一断,一场大旱,定型就松动,退回一锅粥,又从那里长出新的样子。
稳,是定型的样子,不是自然的本性。
很多人看身边的东西,也用了巴迪欧的那把尺子。
看父母:「他们一直就是那样,改不了。」看一份工作:「这行就这样,没什么变化。」看一个小城:「我们这儿几十年都没变过。」
可你去问离得最近的人,就像问树下那个老人,他会说出一串「那年」:那年父亲生了一场病,从此不再对你发火;那年单位换了领导,整个科室的风气都变了;那年修了高铁,小城的年轻人走了一半。
「一直就是那样」,常常是因为你只用了一把量定型的尺子。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挑一样你觉得「一直没变」的东西——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行当——去问一个离它最近的人:「这些年,它有过哪几个『那年』?」
听完,你会发现,它从来没有停过。
带走的话:他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去量自然,自然当然处处是定型;稳,是定型的样子,不是自然的本性。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自然不存在」,没有托着一切的大整体;关门——自然被判为「正常到底」、没有事件。|空碗,还是一锅粥:老槐树被雷劈过的地方,是一锅粥;他的尺子量不到。
每个孩子,大概都问过一次这个问题:「最大的数是多少?」
大人说:「没有最大的数。」孩子不服:「一亿!」「一亿零一。」「一万亿!」「一万亿零一。」孩子想了一会儿,换了个办法:「那……无限!」大人说:「无限不是一个数。」孩子更糊涂了:「那无限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人类最聪明的脑袋,折腾了两千多年。
巴迪欧在《存在与事件》第三部分,给了一个干脆得惊人的回答:无限,不是被推出来的,也不是被找到的,是被决定的。
这一部分,他请到的人物里,有伽利略〔待核:伽利略在第三部分中的出场方式〕。
伽利略做过两件和这个问题有关的事。
第一件,他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大意是:自然这本大书,是用数学的语言写成的〔核:出自《试金者》,1623 年〕。从他开始,近代科学走上了一条路:用数学去写自然。
第二件,他发现过一个怪事〔核:出自《两门新科学》,1638 年〕。自然数有一、二、三、四……平方数有一、四、九、十六……平方数只是自然数的一小部分,隔得越来越远。可是,每一个自然数,都能配上一个平方数:一配一,二配四,三配九……一个不落。那么,平方数和自然数,到底谁多?说少,它们能一一配上;说一样多,平方数明明只是一部分。伽利略的结论是:在无限这里,「多」和「少」这两个词不管用了。
两百多年后,康托尔正是从这个怪事出发,把它变成了一个定理:无限的东西,部分可以和整体一样多;而且,无限还分大小〔核〕。
同一部分,他还请了黑格尔〔待核:沉思编号〕。
黑格尔想做的,是从有限里一步一步推出无限。一、二、三……一直数下去,这是「坏的无限」——永远数不完,永远差一步。黑格尔想找到一个办法,让思想从这种「数不完」里跳出来,把握住一个「真的无限」〔核:「坏无限」与「真无限」之分〕。
巴迪欧说:推不出来〔待核:他对黑格尔的具体批评〕。无论怎么从有限往上推,你只能得到「还有下一个」,永远得不到「无限」本身。要有无限,只有一个办法:决定它存在。
集合论里,恰恰有一条公理,就叫「无穷公理」,大意是:存在一个无限的集合〔核〕。这条公理不能从别的公理推出来;你接受它,就有无限;不接受,就没有。
巴迪欧说:看,这就是存在论的一次决断。「自然的多里面,有无限」——这一句,是决定出来的。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他拆掉了「无限是被推出来的」。 黑格尔的辩证法,想从有限一步步推出一切,推到最后,推出绝对。这正是本系列黑格尔卷拆过的那台机器:给回写加了盖,只准朝后。巴迪欧说「推不出来」,这一刀,和本系列黑格尔卷站在同一边。
第二,他看见了「决断」。 数学的根基处,有几块石头,不是推出来的,也不是找到的,是人决定放上去的。承认这一点,是一种诚实。
第三,他让「无限」不再神秘。 在很长的时间里,无限属于神:只有神是无限的,人是有限的。巴迪欧把无限从神那里拿了回来,放进了一条公理,放进了普通的数学里。他后来很喜欢说:无限是平常的,有限才是特例〔待核:此说主要见于《真理的内在性》,第 77 章接〕。
认完之后,SDE 在两处往前推。
第一处:决断有来历。
第 23 章说过:每一次决断,都是一条加工之路上的一步。「无穷公理」也是这样。康托尔为了无限,跟当时的权威数学家吵了半辈子,有人骂他的理论是一场病〔核:常见口径〕;他自己也常常把无限和神学搅在一起想。「承认一个无限的集合存在」,是在这一场几十年的争吵里,一步一步被数学家们接受下来、写进公理里的。
巴迪欧把这一步写成一个干净的「我们决定」;SDE 说,这一句「我们决定」,是被一片土推出来的——伽利略的怪事,康托尔的定理,十九世纪末的悖论,二十世纪初的公理化。决断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也是一股洪流显出来的一刻。
第二处:无限是一条走不完的路。
黑格尔的「坏无限」,是「永远数不完、永远差一步」。巴迪欧说,这种无限是坏的,要跳出来,就得决定一个完成了的无限。
SDE 对「永远差一步」,看法不一样。本系列有一句老话: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完成了,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一条路永远差一步,不是「坏」,是路本来的样子:每走一步,土就被改了一点,改了的土又逼出下一步。这不是一串永远数不完的数,是一圈一圈永远不会封顶的回写。
所以 SDE 心里的无限,不是一个被决定存在的、完成了的大集合,而是一条永远走不完、也永远在改写自己的路。
这一处,第 77、78 章拆《真理的内在性》时,还会再碰一次:那时候,巴迪欧自己要把无限排成等级,盖上「绝对」的章。
还要补一句:他为什么在这里花这么大的力气?
因为在他看来,「有限」常常是一种压人的东西〔待核:此意在《真理的内在性》中展开最多,第 77 章接〕。「人生有限」「资源有限」「能力有限」「就这么大的地方」——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在劝人别想太多,认命,守着自己那一小块。他说,数学早就证明了,无限是平常的,到处都是;把人关在「有限」里,是一种政治。
这一点,本书很认。一个人被告诉「你就这点本事」,一个孩子被告诉「你就这个命」,一个地方被告诉「这里只能这样」——这些都是把一片会长的土,说成了一块封死的地。
SDE 和他的分别,只在这里:他用一个「决定存在的无限大集合」去对抗「有限」;SDE 用一条「永远走不完、永远在改写自己的路」去对抗「有限」。前一种无限,要人去仰望;后一种无限,人每天都在走。
回到那个问「最大的数是多少」的孩子。
大人们常常用两种方式回答他。一种是黑格尔式的:「你一直数,一直数,就知道了。」孩子数到一千就累了,觉得无限是一件永远做不完的苦差事。一种是巴迪欧式的:「无限就是无限,数学家规定了它存在。」孩子点点头,可觉得无限是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大人规定的事。
也许可以试试第三种回答:「你每学会一样新东西,你能想到的数就大一点。三岁的时候,你能想到的最大的数是十;现在你能想到一万亿。等你长大,你会想到更大的。无限,就是你一直在往前长,永远不会长到头。」
这样回答,孩子得到的,不是一件苦差事,也不是一条规定,是一条他自己正在走的路。
带走的话:他说无限是一个决断——对;SDE 再补两句:决断有来历,无限是一条永远走不完、也永远在改写自己的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拆掉「无限是推出来的」,看见决断,让无限不再属于神;关门——决断被写成了一个没有来历的起点,无限被写成了一个完成了的大集合。|空碗,还是一锅粥:「无穷公理」是一锅熬了两百多年的粥,被他盛成了一句「我们决定」。
请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
一颗星。天上那颗亮星,你从小看它就在那里,明年、后年,它还在那里。
一粒种子。你在阳台的花盆里埋下一粒绿豆,浇水,过几天,它冒出一根白白的芽。
一次刷牙。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两分钟。
在巴迪欧的体系里,这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常态」。 星星和种子,属于「自然」——第 26 章讲过,自然是稳的,正常到底,没有事件;刷牙,属于一个人日子里照常运转的那一部分,数得清,推得出,什么新东西也没有。
这一章,是第六编的 SDE 解构。本书要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二条判断,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从「常态」里请出来。
照原话:
存在与事件:SDE 解构,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事件,是一个 SDE 洪流,有三界 SDE 发生和纠缠在一起。
这句话,对巴迪欧的第二、三部分,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存在是 SDE。 存在本身就在发生。不是只有「历史」在发生、「自然」只是稳稳地待着;星星、种子,都在发生。
第二件:事件是 SDE 洪流。 事件不是罕见的、只属于革命和爱情的东西。早上刷一次牙,就是一场事件——三块地上的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
下面,一样一样看。
那颗亮星,你从小看它就在那里。
可天文学家会告诉你:它不是一直在那里的。它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大团气体和尘埃,在引力的拉扯下慢慢聚拢,越聚越密,越来越热,热到某一刻,核心点燃,才成了一颗星〔核:恒星形成的常见口径〕。它现在的稳定,是里面往外推的热和往里拉的引力,暂时打了个平手。再过很久,燃料烧完,这个平手就会被打破,它会膨胀、坍缩,甚至爆炸,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撒回宇宙,成为下一代星星的材料。
用本书的词说:一团气体尘埃,是一锅粥;聚拢、升温,是正在成形;点燃,是一次显露——看上去像「突然亮了」;几十亿年的稳定,是定型;燃料烧完、平手被打破,是定型松动;撒回宇宙、成为下一代星星的材料,是回写。
你看见的「一直在那里」,是这股洪流恰好处在定型那一站。 定型很长,长到人一辈子看不出它动;可它不是星星的本性,是星星一生里的一站。
那粒绿豆,某天早上,突然冒出了芽。
「突然」吗?你把它埋进土里之后,它一直在变:吸水,膨胀,外皮一点点撑开;里面储存的养分在一点点转化;温度、湿度、花盆里的土,都在推它。张力攒到某一刻,外皮裂开,芽顶出来——这才被你看见。
芽顶出来之后,根扎进土里,把土松开一点;叶子长出来,开始把阳光变成养分;将来它落叶、枯萎,又变回土的一部分。
这正是 123 原理的三拍:张力攒起来(吸水、膨胀,外皮和里面拧着);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破皮、出芽);形状一改,回头改写路和土(根松了土,叶子改了它自己往后怎么长)。
一粒种子,是一台完整的发动机。 巴迪欧说自然里没有事件;可一粒种子出芽的那个早上,跟他说的「事件」一样,从旧的样子里推不出来——你盯着一粒干绿豆,看不出芽的样子。区别只在于:种子的「突然」,有一段看得见的来路。
导论已经把刷牙讲了一遍:三块地上的发生——牙刷、水温、牙龈(手上碰的);「上下刷、刷两分钟」、牙医的话(脑子里想的);困、小时候妈妈数数、今天要见的人(心里的)——同时走,互相推,缠成一股洪流,流过去,回写。
这里要补的,是巴迪欧会怎么反驳:「刷牙天天一样,没有新东西。这不是事件,是常态。」
SDE 的回答分两步。
第一步:天天一样,是定型的样子,不是「没有发生」。 刷牙天天一样,是因为这股洪流走到了定型:手法稳了,时间稳了,不用想了。可定型本身,是一天一天被刷出来的;而且每一次刷,都在回写——牙龈好一点或糟一点,习惯深一点。一个几十年天天刷牙的人,和一个从不刷牙的人,到老了,嘴里是两样的。这差别,是一万多次「常态」回写出来的。
第二步:常态里,随时会显出一次「突然」。 那天早上刷出一点血,你决定去看牙医——导论讲过,那是那颗牙几个月的张力,显出来的一刻。显出来之后,你换了牙刷,用上了牙线,存了牙医的电话:洪流改道了。
所以,在 SDE 里,没有一种「常态」是不发生的。常态,是一股走到定型的洪流;它一直在回写,也随时可能显出一次突然。
巴迪欧把世界分成两半:自然,稳的,没有事件;历史,有漏洞,才有事件。
SDE 不这样分。在 SDE 里,自然和历史,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样子:一股洪流,在定型那一站待得久,看上去就像「自然」;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之间翻腾得多,看上去就像「历史」。
星星在定型里待几十亿年,所以看上去是「自然」;一个社会在几十年里翻来覆去,所以看上去是「历史」。可星星也有它的「历史」——诞生、燃烧、爆炸;社会也有它的「自然」——那些几百年不变的习俗、方言、饮食。
把世界切成两半,是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第 26 章)量出来的:量得到的,叫自然;量不到、老出岔子的,叫历史。
照本系列的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股洪流处在定型那一站的时候,他说的「常态」,几乎处处成立。 这时候,一切按部就班,每一部分都被好好数着,从旧样子里推得出下一刻的样子——星星明天还在,刷牙明天还是两分钟。在这一站,用序数去写,用「正常到底」去描述,又准又干净。
他错在两处:把定型这一站,当成了自然的全部;把定型这一站里「推得出」,当成了「没有发生」。
第六编五章,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部分永远多于成员,管人的那一层永远大出一块(第 24 章);「太满」的世界没有口子,新东西进不来(第 25 章);「自然」这个托着一切的大整体不存在(第 26 章);无限推不出来,是一次决断(第 27 章);稳和不稳有分别,新东西出在不整齐的地方(第 26 章)。
他关上了(关门):多出来的一块只是说不准的量,不是会推的土(第 24 章);开口子的办法,是把土换成悬崖(第 25 章);用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量自然,判自然没有事件(第 26 章);决断被写成没有来历的起点(第 27 章);星星、种子、刷牙,都被判给了常态(第 28 章)。
本编总判断:他在「存在」这一层看见了过剩、看见了口子、拆掉了「大自然」;却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把世界切成了不发生的自然和偶尔发生的历史——而在 SDE 里,存在是 SDE,星星、种子和你早上那次刷牙,都在发生。
楼下,到这里走完了。下一编,上楼:事件。
这一章最适合给那些觉得「日子一天天都一样」的人。
一个每天送孩子上学、上班、做饭、睡觉的人,常常会觉得:我的生活,全是常态,没有一件「事」。
可请用今天这三样东西,看一眼你自己:
你像那颗星——看上去一直在那里,一样的样子,可你是很多年一点一点聚起来、亮起来的,你的稳定,是好几股劲暂时打了个平手。
你像那粒种子——你身上有些东西一直在吸水、膨胀,只是还没破皮。
你每天的那些「照常」,像那次刷牙——一万多次,一次一次地回写着你。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挑一件你每天都做、觉得最没意思的事,写下它在三块地上各是什么样子。然后问:这件事,这些年,把我改成了什么样?
你会发现,你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常态」。
带走的话: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星星、种子和你早上那次刷牙,都在发生;「常态」,只是洪流走到了定型那一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是 SDE 的解构章,把他关上的那扇门——「自然与日常没有事件」——拆开;他在定型那一站说对的,照数保底。|空碗,还是一锅粥:星星的前身是一锅粥,种子破皮之前是一锅粥,刷出血之前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第二、三部分)
楼下走完了,上楼。
《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是全书的转折:前三部分讲存在,从这里开始讲事件。他在这一部分回答四个问题:事件在哪里冒出来?事件是什么样子?存在为什么不许事件存在?诗人怎样写事件?
本编五章,一问一章,最后一章是全书的钉子。
第 29 章讲事件场所:事件不是哪里都会冒出来的,它有地点。第 30 章讲事件的数学写法: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多。第 31 章讲存在论为什么禁止事件——「不上户口」第一次出场。第 32 章请马拉美出场:一首关于掷骰子的诗。第 33 章是 SDE 解构,也是全书的钉子:一锅粥被认成了空碗,显露被认成了突然。第 4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1968 年五月——在那里拔。
本编是判决二的主场。按第 18 章立下的自我约束,本编每一章,都先把他说的摆足,再问土在哪里;第 29 章开头,先回来检查那条约束。
开学一个月,高一(三)班已经过得很熟了。座位固定了,小组分好了,谁跟谁玩、谁不理谁,都有了样子。
一个星期一的早上,班主任领着一个男孩走进教室:「这是新转来的同学,从外省来的,大家欢迎。」
男孩站在讲台边,有点紧张。他说话带着一种大家没听过的口音;他穿的校服,是原来那所学校的,颜色不一样;他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课间操在哪里站队,食堂怎么打饭,哪个老师不能惹。
班主任在花名册最后一行,添上了他的名字。从这一刻起,他「在册」了。
可是,他身上的一切——他原来的学校,他的口音,他的家,他为什么转学,他以前的朋友,他会什么、怕什么——这个班,一样也没数进去。花名册上有他这个人;他身上的东西,在这本花名册里,一样都没有名字。
这个男孩站在那里的样子,正是巴迪欧说的「事件场所」。
第 18 章立过一条规矩:进入《存在与事件》之后,每拆一篇沉思,都先把他说的摆足;如果某一篇里,土明明白白地在——比如事件场所被写成了一股有来历的力量——本书照登,收窄前面的判断。
这一章,正是那条规矩要检查的地方。所以,先把他说的,老老实实摆足。
《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的第一篇沉思,讲事件场所〔核:沉思十六的主题;待核:定义的原文措辞〕。
他的定义,用大白话说是:一个事件场所,是这样一个多——它在情境里是被数过的,可它里面的东西,情境一个都没数过。
那个转学生:他本人在册(被数过);他身上的一切,一样都没被这个班数过。第 24 章讲过「单独的」——在花名册上、却不在校长的任何一张表里;事件场所,是「单独到极点」的那一种:不但它自己不在表里,连它里面的东西,也一个都不在情境里。
他说,这样的地方,站在「空的边上」:再往下一层,就是这个情境数不进去的底了。
他还说了三件事,都很要紧〔核:以下三点为该沉思的主要论点;待核:细节〕:
第一,有这种地方的情境,才叫「历史的情境」。 第 26 章讲过:自然的多,里里外外都正常,没有这种地方,所以没有事件。
第二,场所是「局部」的。 不是整个情境都站在空的边上,只是某一处、某一个点。事件,是从某一处冒出来的,不是笼罩一切的。
第三,场所只是「可能」,不是「保证」。 有这样一个地方,事件才可能从这里冒出来;可有了这样的地方,事件不一定来。一个班里有一个转学生,不等于这个班一定会发生什么。
这一章,本书先要大声认账。
他看见了:新东西有地点。 新东西不是满天乱飞、到处都可能冒出来的;它出在一个情境里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来的地方。
这一句,在很多事情上都准得惊人。
一个班里,最可能让这个班「变样」的,往往不是班长,也不是最调皮的那个,而是一个还没被这个班「认出来」的人——转学生,刚从病假回来的孩子,一个一直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学生。
一座城市里,新的行当、新的说法、新的活法,常常不是从市中心冒出来的,是从城中村、从外来人口聚居的地方、从那些「在城市的地图上、却没人真正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地方冒出来的。
一门学科里,新的方向,常常出在被主流「承认存在」、却从没认真研究过的那个角落。
第 5 章讲过,他四十年的政治,就是和这样的地方站在一起:移民工人的宿舍,关掉的工厂,没有身份的人。「事件场所」,是他的路在他的存在论里留下的脚印。
这一处,SDE 认,而且记在他名下。第 46 章「他先说出的事」里,会有这一条。
现在,回答第 18 章的问题:在这一篇沉思里,事件场所被写成了一股有来历的力量吗?
照实报账,分两半。
有一半,他比本书第 15、18 章说的更近土。 他说有场所的情境叫「历史的」——「历史」这个词,他用上了;他说场所是局部的、有地点的——事件不是从一个抽象的「空」里掉下来的,是从一个具体的地方冒出来的。本书前面说「力量变成了边缘」,这句话说得有点宽:场所不只是一个「边缘」,它是情境里一个实实在在、被数过的多。这一点,本书收窄: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
另一半,本书的判断仍然成立。 他给场所下的定义,只有一条:里面的东西一个都没被数过。至于这些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在里面怎样拧着、攒了多少劲——定义里没有。那个转学生,在他的定义里,只是「里面什么都没被数过的一个多」;他的口音、他的家、他为什么转学、他憋着的那股劲,都不在定义里。1982 年《主体理论》里那股「越位」的力量——有位置、有来历、被挤得难受、一直在推——在这里,只剩下了「没被数过」。
所以,检查的结论是: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却没给这个地点一片土。 地点有了,力量和来历没有写进去。第 18 章四处对照里的第三处,收窄为这一句。
总钥匙,在这一章正式交到读者手上:转学生。
那个男孩站在讲台边,对这个班来说,他是「突然」出现的——花名册上本来没有他。可他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他有一个原来的学校,一个搬家的理由,一个等在校门口的妈妈,一口说了十六年的方言。
这个班数不进去他的来路,不等于他没有来路。
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三、五条判断说:他身上那些没被数过的东西——口音、家、过去、憋着的劲——在这个班的花名册里,是写不进去的一锅粥;等到哪一天,他在这个班里做了一件让大家都看见的事,那一刻显出来,大家会说:「那个转学生,突然就……」
「突然」,是站在这个班里看;站在他那一边看,是一股流了十六年的洪流,流到了这个班的门口。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转学生」?
也许真的是一个转学生,坐在你孩子的班里。也许是你单位里刚调来的同事,一个新来的保姆,一个从农村来城里带孙子的老人,一个刚搬进小区、谁也不认识的邻居。
他们都在册:名字在表上,人在这里。可他们身上的东西,这个地方一样都没数进去。
巴迪欧教你看见:这种人所在的地方,最可能长出新东西。
SDE 再教你一步:别等那个「突然」。 去数一数他身上那些还没被数进来的东西——他会什么,他从哪里来,他在原来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他憋着什么。你数进去一样,这个地方就多认识了一点他;他也就不必等到某一天,用一件让大家吓一跳的事,才被看见。
今天可以做一件小事:找你身边那个「转学生」,问他一句:「你以前在那边,是做什么的?」
带走的话:他看见了事件有地点——最可能长出新东西的,是那个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来的地方;可转学生有来路,这个班数不进去,不等于他没有。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事件有地点,而且是局部的、具体的;本书据此收窄一次。关门——那个地点只被定义为「没被数过」,力量和来历没写进去。|空碗,还是一锅粥:转学生身上那些没被数过的东西,是一锅流了十六年的粥。
一对年轻人结婚。事后回想,「那场婚礼」是由什么组成的?
你可以列一张清单:订酒店,发请柬,挑婚纱,两家父母为彩礼谈了三回,伴郎前一晚喝多了,婚车在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司仪念错了新娘的名字,外婆哭了,新郎致辞时声音发抖,最后一桌客人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清单再长,好像还差一样东西。差的,是「婚礼」这两个字本身。
那几个月里,所有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婚礼」做的:「婚礼要用,先别动这笔钱」「婚礼那天你得早点到」「这是婚礼的大事,听爸妈的」。「婚礼」这个名字,一直在里面,推着每一件事,是这场婚礼的一部分。
一场婚礼,是由它的全部零碎,再加上「婚礼」这个名字本身组成的。
这个怪怪的结构——一个东西,把自己的名字也算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就是巴迪欧给事件写的数学。
《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的第二篇沉思,给事件写了一个数学的式子〔核:沉思十七的主题;式子与论证待核〕。
不讲符号,用大白话说,这个式子的意思是:一个事件,由两样东西组成——第一样,是它那个场所里的全部东西;第二样,是这个事件自己。
他举的例子,是法国大革命〔核:他以法国大革命为例;待核:细节〕。「法国大革命」这个事件,由什么组成?由 1789 年到 1794 年间的无数零碎组成:三级会议,攻打巴士底狱,农民烧毁地契,国王出逃被截,一次次的议会辩论,恐怖统治……再加上一样东西:「革命」这个名字本身。那几年里,人们做的一切,都是「以革命的名义」做的;「革命」这个词,出现在每一篇演说、每一道法令里,是这场革命的一部分。
所以,事件是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它的成员里,有它自己。
这个写法,初看很怪,细想很妙。
第一,它抓住了「名字」的力量。 一件大事,从来不只是一堆零碎的总和;那堆零碎之所以成了「一件事」,是因为有一个名字把它们聚在一起,而这个名字,又在里面推着每一个零碎。婚礼是这样,革命是这样,一场疫情、一次创业、一段恋爱,都是这样。
第二,它抓住了「站在里面,看不清」。 他说,从情境内部看,你无法判定这个事件到底在不在——那个「自己属于自己」的部分,让普通的计数没法处理它〔核:事件对情境而言是「不可判定的」〕。婚礼筹备到一半,两家人为彩礼吵翻了,你说这场婚礼还在不在?站在里面,真说不准。要等有人站出来说「婚礼照办」,它才又立住。
第三,它把场所里的东西,也写进去了。 请注意这个式子的第一样东西:场所里的全部东西——那场婚礼的全部零碎,那场革命的全部零碎。这一点,本书特别要记下:他的事件,不是从一个纯粹的空里掉下来的,它的成员里,有场所里实实在在的东西。
照规矩,先还公道。
这个式子,比很多哲学家讲「事件」讲得都准。它不说事件是神秘的一闪,而是说清楚了它由什么组成;它抓住了名字在里面推着一切的力量;它还诚实地承认,站在里面看,事件在不在,是说不准的。
第 29 章说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这一章还要补一句:他给了事件一份材料清单——场所里的全部东西,都在事件里。
这让第 29 章的检查结论,再收窄一点:他的事件,不是空手来的,它带着场所里的全部零碎。
收窄之后,追问。
那张清单——婚礼的全部零碎,革命的全部零碎——在他的式子里,是怎么摆的?
是一个一个地摆着,像一张购物单:这个,那个,还有那个。零碎之间谁先谁后,谁推了谁,哪一件攒着攒着逼出了下一件,式子里没有。
可一场婚礼,恰恰不是一张购物单。彩礼谈了三回,是因为第一回谈崩了;谈崩了,是因为两家对「体面」的想法不一样;想法不一样,是因为两家的土不一样——一家是城里的,一家是乡下的。伴郎喝多了,是因为前一晚兄弟几个聚在一起,聊起了新郎这些年的不容易。外婆哭了,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出嫁的那一年。
零碎之间,有路,有土,有张力。 一场婚礼,是这些零碎一步一步拧着、推着,走到那一天的一股洪流。
他的式子,把洪流的材料全都列进了清单,却把它们之间的路和张力拿掉了。
还有一处,比上面那一处更要紧。
请再看这个式子的第二样东西:事件自己的名字。
一个事件,要把自己的名字算进自己——那么,它得先有一个名字。可名字是什么时候有的?
婚礼的名字,是在两个人决定结婚之后才有的;「法国大革命」这个名字,是在事情已经闹大、已经被人认出来、叫出来之后,才有的。在那之前——在三级会议召开之前的那些年,在两个人还只是在谈恋爱的那些日子——这股洪流已经在走了,可它还没有名字。
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说: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放在这个式子上,意思就是:事件的数学写法,只能在洪流显出来、被叫出名字之后,才写得出来。 式子里那个「自己属于自己」,恰恰是这个「事后」留下的痕迹:只有已经被叫出名字的东西,才能把自己的名字算进自己。
所以,这个式子写下的,不是那股洪流本身,是那股洪流走到定型、显出来、被命名之后的样子。他写得出这个式子,正因为他落笔的时候,那次事件已经被命名、已经定型了。
这一处,是第 33 章正式对质时最硬的一块证据。本书在这里标「待验」:要核的是,他在这篇沉思里,是否也承认事件的名字是由后来的「介入」给出的——如果是,那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个式子是事后的写法(第 34 章讲「介入」时回来核)。
回到那场婚礼。
很多年后,你回想一件人生大事——结婚,搬家,创业,一次大病——你心里浮现的,往往是那个名字,和几个最亮的画面:那天的婚车,那天的签字,那天的手术室。
这个名字和这几个画面,就是那件事的「数学写法」:干净,好记,好讲给别人听。
可值得偶尔做一件事:把那个名字放下,回到那件事还没有名字的时候。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哪几件小事,一件推着一件?你们为什么吵,为什么和好?谁在背后默默做了什么?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它会成为「那件事」。
把这些零碎之间的路找回来,你对那件大事,会多懂一层;你对下一件还没有名字的事,也会多一份眼力——它可能正在走,只是还没被叫出来。
带走的话:他给事件写的式子,把场所里的全部零碎和事件自己的名字都算了进去;可零碎之间的路没有写,而那个名字,是洪流走到定型之后才有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事件带着场所的全部材料,名字在里面推着一切,站在里面说不准;本书再收窄一次。关门——零碎被摆成购物单,路和张力被拿掉;式子只能事后写。|空碗,还是一锅粥:清单上是一锅粥里的全部米粒,可锅和火没有画进去。
在不算太久以前,有些孩子出生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上户口。
他们实实在在地活着:会哭,会笑,会跑,会长个子,会叫爸爸妈妈。可户口本上没有他们。没有户口,上学、看病、坐火车,处处卡住。在那一整套登记和证明的系统里,他们「不存在」——不是因为他们没活着,是因为那本册子不收他们。
活着,和「在册」,是两回事。
这一章讲的,是巴迪欧存在论里最关键、也最奇特的一步:存在论,不给事件上户口。
第 30 章讲过,事件是「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它的成员里,有它自己。
《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的第三篇沉思,问的是:这样一个东西,集合论承不承认它是一个集合〔核:沉思十八的主题;待核:论证细节〕?
答案是:不承认。
集合论的公理里,有一条叫「基础公理」〔核〕。它的意思,用第 21 章那个空盒子游戏来说,是这样的:任何一个盒子,你一层一层往里拆,总能拆到底——拆到最里面那个空盒子为止。 不允许有一个盒子,拆着拆着又拆回了它自己,永远拆不完。
一个「装着自己的盒子」,正是这种拆不到底的东西:你打开它,里面有它自己;再打开,里面又有它自己……永远拆不完。
所以,基础公理把它挡在了门外: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一个合法的集合。
巴迪欧据此说:数学的存在论,禁止事件。事件不是「存在之为存在」;用他的话说,事件是「不是存在之为存在的那种东西」〔核:该书对事件的定位〕。
请留意他怎么对待这件事:他没有说「那就没有事件」。他说:事件在存在论之外发生。 存在交给数学,数学不收事件;事件照样发生,只是不在存在的册子里。
这一步,本书给它起一个名字:不上户口。
事件发生了,实实在在——一场革命,一次相爱,一个新定理;可存在这本户口簿,不给它登记。它活着,却不「在册」。它在存在之外,在一个他叫作「超一」的地方〔待核:译名〕,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本书第 43、83 章会反复用,最后在第 83 章「一个根」里正式裁定它是不是全书的收回动作。这里是它第一次出场,先把它的样子画清楚:
一本户口簿(数学的存在论),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孩子(事件),一句「按规定不能登记」(基础公理)。
这一步,本书要先把公道还足,因为它是整本书里最诚实的一步。
第一,他没有硬把事件塞进数学。 很多想用数学写一切的人,会想方设法把一切都写成数学对象,写不进去的就假装不存在。巴迪欧没有。他清清楚楚地承认:我的数学存在论,写不下事件;事件不在这本册子里。
第二,他没有因此否认事件。 写不进去,他没有说「所以没有事件」,他说「事件在存在论之外」。一个没上户口的孩子,他没有说这个孩子不存在,他说这个孩子不在册。
第三,他看见了「在册」和「活着」是两回事。 这一句,在政治上、在日子里,都锋利得很:多少人、多少事,实实在在地活着、发生着,却不在任何一本册子里。
现在,到了全书最要紧的一处对照。第十编会把它正式展开,这里先摆出来。
巴迪欧看见的缺口是:数学写不下事件。
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判断,说的是同一个缺口: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两边看见的,是同一件事:有一类东西,数学写不进去。
可两边从这个缺口出发,推出了相反的结论。
巴迪欧的推法是:数学就是存在;数学写不下事件;所以,事件不是存在。
SDE 的推法是:事件实实在在发生,是 SDE 洪流;数学写不下它;所以,数学不是存在——数学只是土被加工过的那一层,只写得下定型之后的样子(第一、四条判断)。
用那个没上户口的孩子说:
巴迪欧说:户口簿就是「存在」的定义;孩子不在户口簿上;所以孩子「不是存在」——他活着,但他在存在之外。
SDE 说:孩子实实在在活着;户口簿收不下他;所以户口簿不是「存在」的定义——户口簿只是一套登记的办法,它只收得下已经走完手续的那一部分人。
同一个缺口,一个记在事件的账上,一个记在数学的账上。
这就是为什么,第十编会说:结论相反的两套话,不可能是彼此的翻译。
这里有一件很少被提起的事,值得放在这里。
基础公理,是今天数学教科书里通行的那一套公理的一部分。可它不是唯一的选择。数学家们也研究过不要这条公理的集合论:允许「装着自己的盒子」存在,允许一样东西拆着拆着又拆回自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有数学家系统地发展了这样一套理论,用来描述那些一圈一圈、自己指向自己的结构,比如计算机里的循环、互相引用的过程〔核:常见归于阿克采尔,其专著出版于 1988 年,与《存在与事件》同年;待核:细节〕。
也就是说:「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合法」,不是数学的铁律,是一种通行的写法选中了这条规矩。
第 21、23 章说过:公理是决断,决断有来历;数学是土被标准化、简化、优化出来的场态。基础公理,正是这条标准化之路上的一次选择——它让集合论更整齐、更好用,代价是把一类「绕回自己」的结构挡在门外。
所以,巴迪欧那句「存在论禁止事件」,说得再准确一点,是:这一套标准化了的数学,禁止事件。
这一句,对他的体系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如果换一套允许「自己属于自己」的数学,事件就能在数学里上户口了吗?本书不在这里替他回答——那要看这样一套数学能不能写出事件的全部样子,第 81 章请辩护人时再议。本书只把一件事记下:连那条禁令,也是一片土上选出来的。 户口簿的规矩,是人定的;定规矩的人,站在一片土上。
这里值得多问一句:巴迪欧为什么不把账记在数学头上?
因为,在他的整个体系里,「数学就是存在」这一句,是一块不能动的地基。第 10 章说过,他为了离海德格尔的诗和德勒兹的海远一点,选了最硬的数学;第 17 章说过,他为了严格、为了不要总体,把写法换成了集合论。地基动不得,账就只能记在事件头上。
这是一个有代价的选择。代价就是:事件只能在存在之外,从一个没有土的地方,一闪而过。 它没有户口,所以它在存在里没有来历;它没有来历,所以它只能「突然」。
本书在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他付这个代价,是清醒的,不是糊涂的。他宁可让事件无家可归,也不肯让数学不够严格。
SDE 的选择正好相反:宁可承认数学只写得下一部分,也不肯让事件无家可归。
回到那个没上户口的孩子。
生活里,有很多「没上户口」的东西:一个家里谁也不说、却人人都感觉得到的委屈;一个单位里没写进任何制度、却人人照着做的潜规则;一个人心里那股说不出名字、却一直推着他的劲。
它们不在任何一本册子里。可它们实实在在地在。
遇到这样的东西,有两种态度。
一种是:「册子上没有,就当它不存在。」——制度没写的,就不算;说不出名字的,就不管。
一种是:「册子收不下它,是册子的问题。」——先承认它在,再想办法去看它、说它、改它;如果需要,就去改那本册子。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样在你的家里、单位里、心里「没上户口」的东西。问一句:我是当它不存在,还是当册子不够用?
带走的话:数学写不下事件——他和 SDE 都看见了;他说「所以事件不是存在」,SDE 说「所以数学不是存在」;同一个缺口,账记在了两个地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诚实地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也没有因此否认事件;关门——他把账记在了事件头上,让事件无家可归:「不上户口」首次出场。|空碗,还是一锅粥:没上户口的孩子,是一锅实实在在在熬的粥;户口簿上那一栏,是空碗。
想象一个场景:一艘船在风暴里沉了,海面上只剩下翻涌的浪。浪里浮着一个老船长,他的一只手伸出水面,手里攥着两颗骰子。
他可以掷,也可以不掷。掷出去,也许是一个好数,也许什么也不是;不掷,他就这样沉下去,什么也没发生。他的手,在浪里举着,迟迟没有松开。
这是法国诗人马拉美 1897 年发表的一首长诗里的画面〔核:常见的读法;待核:诗中具体意象〕。那首诗的标题,大意是:《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
巴迪欧在《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专门为这首诗写了一篇沉思〔核:第四部分以马拉美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细节〕。他说:这首诗,是写「事件」写得最好的一首诗。
这首诗的样子很特别。它不是一行一行地排,而是把字散在整整几页纸上: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挤在一角,有的一个词占一整行,中间留着大片的白。读者的眼睛,得在纸上跳来跳去,像在看一片夜空里的星星〔核:此诗排版的常见描述〕。
诗里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有碎片:沉船,深渊,一个犹豫的主人,一根羽毛,一个也许掷了、也许没掷的动作。
诗的结尾,是两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除了这个地方,什么都不会发生过——除了,也许,一个星座。 最后一行:每一个思想,都掷出一次骰子。
巴迪欧读出了几样东西,每一样都对上了他的事件理论〔待核:他的具体读法〕。
一、事件是否发生,说不准。 那个老船长到底掷没掷?诗里没说清。站在海面上看,你判定不了。这正是第 30 章讲的:从情境内部看,事件在不在,是不可判定的。
二、事件要靠一个决定。 骰子不会自己滚出来;得有一只手松开。事件要被认出,得有人站出来,决定「它发生了」,给它一个名字。第 34 章会讲,他把这叫作「介入」。
三、「除了这个地方,什么都不会发生过」。 大多数时候,一个地方只是一个地方:海还是海,浪还是浪,一切照常。这是第 26、28 章讲的「常态」。
四、「除了,也许,一个星座」。 可偶尔,在这片照常的黑夜里,会亮起一个星座——一个新的形状,一个从偶然里浮出来的数。那就是事件留下的东西,是真理的开端。
五、那个奇怪的时态:「将不会发生过」。 马拉美用的是一种「将来完成时」:站在将来往回看,说那时候什么「将已经发生过」。巴迪欧后来整个真理理论,都用这个时态说话:「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第 41 章会讲。
这一篇沉思,是《存在与事件》里最美的一篇。本书先认三处。
第一,他看见了诗也在思考。 第 2、14 章说过,他年轻时写小说,一辈子看重文学。在他这里,诗不是哲学的装饰,诗是和数学、政治、爱并列的一种思考。马拉美这首诗,在他看来,把「事件」想得比很多哲学书都清楚。
第二,他看见了事件的「说不准」。 很多人事后讲一件大事,讲得好像它必然会发生。马拉美和巴迪欧都提醒:站在那一刻,没有人知道。
第三,他看见了那个时态。 「将来完成时」,是一个极好的发现:新东西的意义,常常要站在将来才看得清。
可这首诗,本书要换一个角度,再读一遍。
请再看那一句:除了这个地方,什么都不会发生过。
巴迪欧读这个「地方」,读的是「常态」,是事件场所边上的那片「空」:一片什么也不发生的黑夜,偶尔亮起一个星座。
可是,那个地方是什么?是一片海,一场风暴,一艘沉了的船,一个在浪里挣扎的人,一只攥着骰子的手。那个地方,一点也不空。 它是一锅翻滚的粥:风在推,浪在推,船在沉,人在拼命——这一切,都在攒一个张力,攒到那只手要不要松开的那一刻。
那个星座呢?它为什么是「也许」亮起的?因为它要从这一片翻滚里浮出来,要等翻滚走到某个样子,才显出一个能被认出的形状。
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五条判断说: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星座,是那一片翻滚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样子;它不是从黑夜里凭空亮起来的。
还有骰子本身。
这首诗的标题说: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巴迪欧从这里读出:事件和偶然连着,推不出来,算不出来。
本书要说:推不出来,不等于纯粹的偶然。
一颗骰子落下来是几点,确实没有人事先算得出。可它落成几点,不是从空里来的:那只手用了多大的力,骰子是什么材质、什么形状,掷在什么样的桌面上,空气怎么流——这一切,缠在一起,推着它落成了那一面。我们算不出,是因为这一切缠得太密、变得太快,还在一锅粥里,写不进我们手里的式子。
照 SDE 的看法,「纯粹的偶然」,不是世界本身的一种性质;它是我们站在外面,看不清那一锅粥时,给它起的名字。这和第 22 章那只「空碗」,是同一件事:写不进数学的,就显成了空;算不出来的,就显成了偶然。
这一句,要小心说:本书不是说「一切都算得出来」——那是另一种发现学的老路。本书说的是:算不出来,是因为洪流还在一锅粥、还在正在成形;不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没有来历的「偶然」。
第 14 章讲过,巴迪欧 1997 年的小说,书名取自马拉美另一首诗:一块从一场看不见的灾难里坠落到人间的平静的石块。
现在,把两首诗放在一起:一块从看不见的灾难里掉下来的石头;一个从翻滚的黑夜里也许亮起的星座。
马拉美是巴迪欧一辈子最爱的诗人之一。这两个画面,也是他整套事件理论最深的画面:新东西,从一个看不见、说不清的地方,落进这个世界,静静地立在那里。
本书对这两个画面的回答,是同一句话:那场「看不见的灾难」,是站在地上的人看不见;那片「黑夜」,是站在海面上的人看不清。陨石落地之前,在天上走了很久;星座亮起之前,海一直在翻。
第 33 章,全书的钉子,就从这里开始。
每个人手里,都攥过一次骰子。
要不要辞职,要不要表白,要不要搬到另一座城市,要不要生第二个孩子。那一刻,你站在浪里,手举着,迟迟不松。事后,别人说你「那年突然就……」;你自己也常常说:「那就是赌一把。」
马拉美和巴迪欧都会说:对,那一掷,推不出来,没有人事先知道结果。这一句,给人勇气:你不必等到算清楚才动。
SDE 再补一句:那一掷,也不是纯粹的偶然。 你手上的力,是这些年攒下的;你脚下的浪,是你这些年的日子。你松开手的那一刻,是一股流了很久的洪流,流到了这里。
所以,下一次你要「赌一把」的时候,可以先低头看一眼:我手里攥着的,是什么?我脚下翻的,是什么?看清了,掷出去的,就不只是运气。
带走的话:马拉美的星座,是一片翻滚的海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样子;推不出来,不等于纯粹的偶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诗也在思考,事件「说不准」,将来完成时;关门——那个「地方」被读成了空,那一掷被读成了纯粹的偶然。|空碗,还是一锅粥:一片翻滚的海,一只攥着骰子的手——一锅粥。
(SDE 解构 全书的钉子)
一个孩子,一岁零两个月。
那天傍晚,他扶着沙发站着,妈妈在一米外蹲下,张开手。他松开沙发,晃了一下,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扑进了妈妈怀里。
全家都叫起来。奶奶说:「会走了!突然就会走了!」晚上,爸爸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视频,配的字是:「今天,他突然会走路了。」
这句「突然」,是真心的。昨天他还不会,今天会了。
可是,如果你翻一翻这个孩子过去几个月的样子:
四个月,他开始在床上蹬腿,一蹬就是半天;七个月,他会翻身了,翻过去就不肯翻回来;九个月,他会爬了,满屋子爬,膝盖磨红了;十一个月,他开始扶着东西站起来,站一会儿,一屁股坐下,哭,再站;一岁,他扶着沙发横着走,一步一步挪,挪到沙发尽头,不敢松手;一岁一个月,他有几次松开手,站了两秒,又坐下。
那一天傍晚,不是「突然」。那是一股流了十个月的洪流,流到了这一刻,显出了一个全家都认得出、说得出名字的样子:走路。
这一章,是全书的钉子。它要做的,就是把「突然」这两个字,从巴迪欧的事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揭下来。
第 4 章插过一面小旗:
1968 年五月,是一股洪流显露出秩序的一刻,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现在,第 29 至 32 章已经把他关于事件的四篇沉思摆足了。可以拿他自己的写法,来拔这面旗。
用他的词说:1968 年五月是一个事件。它的场所,是一个「在册、里面却什么都没被数进去」的地方——那些新校区里拥挤的学生,那些工厂里的年轻工人,那些在法国社会的花名册上有名字、他们的愤怒和想法却一样都没被数进去的人。它由这个场所里的全部零碎组成——南泰尔的占楼,索邦的集会,拉丁区的街垒,工厂的罢工——再加上「五月」这个名字本身:那几个星期里,人们做的一切,都是「以五月的名义」做的。
这个写法,准。本书不驳它。
本书只在他的写法旁边,把第 4 章那张表重新摆一遍:从 1956 年到 1968 年,阿尔及利亚战争,两次血腥镇压,成倍增长却拥挤不堪的大学,越南,远方的「造反」,外省工厂的罢工;三块地上——铺路石和流水线,标语和理论,一代人的厌烦、羞耻和愤怒——一年一年地攒着张力。
他的式子里,有场所的全部零碎;没有这十二年。 零碎是被一个一个列进清单的;零碎之间怎样一年一年拧着、推着,走到那几个星期,式子里没有。那篇说「法国很无聊」的评论,恰恰是这段写不进式子的洪流留下的证据:站在外面、用旧册子数的人,看见的只有平静。
小旗,拔了: 1968 年五月的「突然」,是一股十二年的洪流,走到那几个星期,显出了秩序。
全书立在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上。前面二十几章,这五条一条一条出场;这一章,把它们连成一条链,并且每一环,都对上巴迪欧自己的原文。
第一环: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写不进数学,在他那里显成了「空」。
王德生博士第三条: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对上巴迪欧:第 22 章。他自己说,数之前是「不一致的多」,情境只能用「空」来标记它。那个孩子七个月到一岁的爬、站、摔,1968 年前的十二年——在一本只数得了定型的花名册里,就是这个「不一致的多」,就是这只空碗。空碗,是数学给一锅粥留的位置。
第二环: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看上去就是「突然」,他把这一刻叫作事件。
王德生博士第五条:而他的是将「事件:突然发生的存在」,其实那些「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
对上巴迪欧:第 29、30 章。他的事件,从场所「冒出来」,推不出来,一闪而过。孩子迈出三步的那个傍晚,五月的那几个星期——正是洪流显出秩序、第一次被所有人看见的那一刻。
第三环:这时数学才有可能写它,所以他只能事后写。
王德生博士第四条: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对上巴迪欧:第 30 章。他的事件式子,要把事件自己的名字算进自己——只有已经被叫出名字的东西,才能这样写。「走路」这个名字,是那个傍晚之后才有的;「五月」这个名字,是那几个星期之后才有的。式子里那个「自己属于自己」,就是「事后」留下的指纹。
第四环:写下来的,是定型洪流被加工过的样子。
王德生博士第一条: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对上巴迪欧:第 21、23 章。空盒子套空盒子,是数数被简化到头的样子;基础公理,是标准化之路上的一次选择(第 31 章)。他用来写存在、写事件的,是一套被加工过的工具。
第五环:他把场态当成存在,把显露当成事件,于是盖起两层楼。
王德生博士第二条:存在与事件:SDE 解构,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对上巴迪欧:第 31 章。数学的存在论写不下事件,他把账记在事件头上:事件不是存在,在存在之外,不上户口。楼下是存在(数学),楼上是事件(非存在),中间一个「与」字。SDE 说:只有一层楼——存在就在发生,事件是许多发生缠成的一股洪流。
五环,一条链。他看见的每一环都是真的;他在每一环上,都把「写不下」当成了「没有」,把「显出来」当成了「掉下来」。
这一章,还要把全书两个最远的例子放在一起:一个最小,早上刷牙;一个最大,1968 年五月。
| 早上刷牙 | 1968 年五月 | |
|---|---|---|
| 手上碰的 | 牙刷、水温、牙龈、那颗酸牙 | 铺路石、流水线、拥挤的教室、警棍 |
| 脑子里想的 | 「上下刷、刷两分钟」,牙医的话 | 马克思、毛泽东、墙上的标语、「秩序」的说法 |
| 心里的 | 困、妈妈数数的记忆、今天要见的人 | 一代人的厌烦、羞耻、愤怒、兴奋 |
| 一锅粥与正在成形 | 那颗牙酸了几个月,一直不去看 | 十二年的战争、镇压、拥挤、远方的造反 |
| 显露(「突然」) | 某天早上刷出一点血 | 五月的街垒与总罢工 |
| 回写 | 换牙刷、用牙线、存牙医电话 | 大学改制、工资上涨、一代人和他自己的一生改道 |
大小差了千万倍,形状一模一样。
在巴迪欧那里,左边一列是常态,右边一列是事件,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上。在 SDE 里,两列是同一种东西:一股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洪流,走到某一刻,显出了秩序。
第 18 章、第 30 章都提到过,《SDE 本体论入门》批评「事件本体论」时,有一刀,正好可以借来。那一节批评的是分析哲学里的一派,不是巴迪欧;本书借的,是那把刀:
那一节的意思是:事件本体论把「物」废了,却把「事件」立成了新的先在原子——一个给定的、不再追问的基本单位。SDE 多出的那一口气是:事件本身也是被发生的;要问它在什么样的土里、经过什么样的路、显出什么样的形状。
把这把刀,用到巴迪欧身上:
他没有把事件当成原子——他的事件有场所,有材料,有名字,比那一派细得多。可是在「来历」这一点上,他和那一派停在了同一处:事件从哪里来,他交给了空。
用那把刀问五月:土是什么?——三块地上的十二年。路是什么?——战争、镇压、拥挤、远方的造反、外省的罢工,一步一步。形状是什么?——五月那几个星期显出来的秩序:街垒,罢工,「五月」这个名字。
三个问题,全都答得出来。
钉子要钉牢,就得请最硬的对手来拔。
巴迪欧的辩护人会说:「你们讲的这十二年、这十个月,全是事后讲出来的故事。五月之后,大家才回头去找它的『原因』,找到了阿尔及利亚、越南、拥挤的大学。可在五月之前,这些东西到处都有,别的国家也有,为什么偏偏是法国、偏偏是那一年?你们的『洪流』,是用结果倒推出来的,这正是他说的:事件推不出来,只能事后命名。」
这一击很重,本书分三步接。
第一步,认一半。 「事前推不出来」——对。第 4 章就认过:1968 年 3 月,没有人能用当时的数据算出五月。那个孩子一岁一个月的时候,也没有人能说准他哪天会松手。
第二步,指出这一击对他自己也成立。 他的事件,也是事后命名的——第 30 章说过,式子里要有事件的名字,名字是事后才有的。如果「事后讲的来历」不算数,那「事后给的名字」也不该算数。两边都站在「事后」,谁也不比谁更干净。
第三步,说清分歧在哪里。 分歧不在「事前能不能推出来」,而在「事前有没有东西」。辩护人说:事前那些东西到处都有,不足以说明为什么是这一刻。SDE 说:正因为不足以说明「为什么是这一刻」,才要看张力——不是「有没有阿尔及利亚」,而是这些东西在这片土上攒了多少、拧得多紧。那个孩子,是在腿的力气、平衡感、胆子一起攒到某个程度时松的手;不是任何一个会爬的孩子,都会在那一天走。
这一步,本书不在这里宣布胜利。它可以拿证据来打——突然之前,张力可不可测?这是第 49 章翻译测试的第二句,那里会写死:什么样的证据出现,算辩护人赢。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站在旧情境里、用旧册子去数,事件确实推不出来;在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他对事件的描述几乎全对: 它说不准,它要一个名字,它由场所的全部零碎加上它自己的名字组成,它让旧的计数措手不及。
他错在两处:把「旧册子推不出来」当成了「没有来历」;把「显出来的那一刻」当成了事件的全部。
第七编五章,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事件有地点,出在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的地方(第 29 章);事件带着场所的全部材料,名字在里面推着一切,站在里面说不准(第 30 章);他诚实地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也没有因此否认事件(第 31 章);诗也在思考,将来完成时(第 32 章)。
他关上了(关门):场所只被定义为「没被数过」,没有土(第 29 章);零碎被摆成购物单,路和张力被拿掉,式子只能事后写(第 30 章);把账记在事件头上,事件不上户口(第 31 章);那个「地方」被读成空,那一掷被读成纯粹偶然(第 32 章);一锅粥被认成空碗,显露被认成突然(第 33 章)。
本编总判断:他把事件写得比谁都准,准到每一处都对——除了它从哪里来;他把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这一句,就是全书的判词。
回到那个一岁两个月的孩子。
每个做父母的人,都说过很多次「突然」:突然会走了,突然会说话了,突然不肯吃饭了,突然叛逆了,突然懂事了。
下一次,你想说「突然」的时候,可以试着换一句:「终于。」
「突然会走了」,换成「终于会走了」;「突然叛逆了」,换成「终于显出来了」。
一字之差,眼光全变了。「突然」让你只看那一刻;「终于」让你想起那一刻之前的十个月、三年、十年——那一锅一直在熬的粥。你会少一点惊吓,多一点耐心;你也会知道,下一个「终于」,此刻正在哪里熬着——你可以提前去看看它,给它添一把火,或者,在它熬糊之前,把火关小一点。
带走的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他把一锅粥认成了空碗,把显露认成了突然——这是全书的钉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在事件上开的每一扇门都是真的,只在「来历」这一扇上,用一只空碗把门堵上了。|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十个月的爬、站、摔;十二年的战争、镇压、拥挤。〔第 4 章小旗已拔。〕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
事件一闪而过。一闪之后呢?
《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说:事件本身留不住,能留下来的,是两样东西——有人叫出它的名字(介入),有人从此一步一步地忠于它(忠诚)。
本编五章。第 34 章讲介入:谁先喊出了它的名字,这个人从哪来。第 35 章请帕斯卡:押在一个事件上,是一场赌。第 36 章讲选择公理:一种不讲理由的挑选。第 37 章讲忠诚: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一次的探查。第 38 章是 SDE 解构。
这一编,是全书里他离 SDE 最近的一编。路,在这里出现了。 本书要先大声认账,再看这条路被放在了哪里:它只准在事件之后走。
本编是判决三的主场。
一家做了十几年的公司,这两年客户越来越少。每个月开会,大家都说:「市场不好。」「竞争对手在打价格战。」「今年大环境差。」
有一天开会,一个在公司干了三年、平时不太说话的产品经理,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觉得,不是市场不好。是我们做的东西,客户已经不需要了。」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不是新数据,也不是新发现——那些流失的客户、那些越来越少的订单,大家都看在眼里。可在这之前,没有人把这一堆零碎,叫出一个名字:「客户已经不需要了。」
叫出来之后,事情变了。有人开始反驳,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回去翻客户的投诉记录。半年后,公司砍掉了一半的老产品线。回头看,大家都说:「转折,就是那次开会。」
那个产品经理做的事,就是巴迪欧说的「介入」。
《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的第一篇沉思,讲介入〔核:沉思二十的主题;待核:论证细节〕。
他说,事件一闪而过,从情境内部看,说不准它在不在(第 30 章)。所以,事件要留下来,就得有人站出来,宣布它发生了,并给它起一个名字。 这一步,就是介入。
他对介入,说了三件事〔待核:三点的原文表述〕:
第一,介入是一次冒险。 没有什么规则能证明「这件事确实是一个事件」;你只能下注,赌它是。那个产品经理站起来的时候,没人能证明他是对的。
第二,名字取自场所。 事件的名字,不是从外面拿来的,是从那个场所里、从那些没被数过的东西里取来的。「客户已经不需要了」——这句话,就是从那些谁都看见了、却没人叫出名字的零碎里取出来的。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介入,要有一个来历。 他说,一个人能认出一个事件、敢给它起名字,不是凭空的;这种能力,来自他对之前另一个事件的忠诚。认出新事件的人,本身就是被旧事件造出来的人〔待核:这是本书对该沉思「时间奠基」一节的理解,须对照原文〕。
这一章,本书要认得很多,而且要先回头清一笔账。
先清账:第 30 章插的一面小旗。 那里问:他是否承认,事件的名字是由后来的介入给出的?现在可以答了:是。 在他的写法里,名字来自介入,介入在事件之后。所以,他自己也承认,那个「把名字算进自己」的事件式子,是一种事后的写法。第 30 章说「式子里藏着事后」,在他自己的书里得到了证实。
再认三处好。
第一,他看见了「叫出名字」的力量。 很多变化,不是缺数据,是缺一个名字。一堆零碎,大家都看见了,可没有人把它们聚成一句话;一旦有人叫出来,事情就开始动。这一句,在单位里、在家里、在一个国家里,都准。
第二,他看见了名字要从下面取。 好的名字,不是从外面套上去的口号,是从那些没被数过的零碎里长出来的。「客户已经不需要了」,比「我们要转型升级」有力得多,因为它是从客户流失的那一堆事实里取出来的。
第三,他看见了认出事件的人有来历。 这一点,本书要特别记下来。
第 18 章的自我约束说:如果他在某处写出了来历,本书照登。
这一篇沉思,恰恰写出了来历——只不过,是认出事件的那个人的来历,不是事件本身的来历。
照实报账:
他承认,那个产品经理敢站起来,是有来历的:也许他在上一家公司,亲眼见过一家公司怎样因为不肯承认产品过时而倒闭;也许他三年来一直在听客户的抱怨。认出事件的能力,是被之前的经历造出来的。 这一点,他说得清楚,本书收窄前面的一个说法:他并不是在所有地方都拒绝来历;在「人」这一边,他给了来历。
可是,事件本身呢?那些客户为什么流失,那些零碎怎样一年一年攒成了「客户已经不需要了」——这一段,在他那里仍然交给了场所和空。
所以,检查的结论是:他给了认出事件的人一段来历,却没给被认出的事件一段来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不对称。同一个产品经理,他的眼光有来历,他看见的东西却没有来历。
SDE 在这里,只需要把他那半句,补成整句。
那个产品经理的眼光,是怎么来的?是他在这片土里——这个行业、这家公司、这三年的客户——一天一天待出来的。他看见的那件事,是怎么来的?也是这片土——同一个行业、同一家公司、同样这三年的客户——一天一天推出来的。
认出的人,和被认出的事,长在同一片土里。 所以他才认得出。一个从没在这个行业待过的人,站在同一个会议室里,是说不出那句话的——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不在那片土里。
这正是 SDE 说的:主体和客体,不是先在的两方,是同一股洪流在不同侧重下的显影。叫出名字的人,和被叫出名字的事,是同一股洪流里,一个显成了「我看见了」,一个显成了「那件事」。
巴迪欧给了前者来历,没给后者;SDE 说,两者的来历是同一片土。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件事,大家都看见了,可谁也不说;你心里有一个词,觉得就是它,可你不敢说出来?
也许是家里的一件事:「我们家其实一直在为钱吵架,不是为孩子的成绩。」也许是单位的一件事:「这个项目不是进度慢,是方向错了。」也许是你自己的一件事:「我不是累,是不想干这一行了。」
巴迪欧教你:叫出名字,是一件有力量的事,也是一场冒险。没有规则能证明你对;你只能下注。
SDE 再教你两件事:
第一,你的眼光有来历。 你之所以看得见,是因为你在这片土里待了足够久。这不是运气,是你的积累。
第二,那个词,要从零碎里取。 别急着套一个大词。先把你看见的那一堆零碎摆出来,再找那句最贴着它们的话。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找一件你心里有词、却一直没说出口的事,把那个词写下来,再在下面列三件支撑它的零碎。如果列得出来,也许,是时候说了。
带走的话:他说认出事件的人有来历,事件本身没有;SDE 说,认出的人和被认出的事,长在同一片土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叫出名字的力量,名字从下面取,认出者有来历;第 30 章小旗在此得证;本书再收窄一次。关门——事件本身的来历,仍然交给了空。|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个产品经理和那些流失的客户,在同一锅粥里熬了三年。
一个中年人,经历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开始跟着朋友去一个读书会,读一本古老的书。
他的老同学问他:「你真信那些吗?有证据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没法证明它是真的。可我想了很久,觉得就算押错了,我也不亏什么;要是押对了,我得到的,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押了。」
这番话,三百多年前,一个法国人用一个更严格的办法说过。他叫帕斯卡。
帕斯卡是十七世纪的数学家、物理学家,也是一个深陷信仰问题的人。本系列已有一卷写他,书的副题是「一局没下完的棋」。
他留下一个著名的论证,后人叫它「帕斯卡的赌注」〔核:出自《思想录》〕。大意是:上帝存在不存在,理性证明不了。可你必须选——不选,也是一种选。那就像算一场赌局一样算一算:押「信」,如果上帝存在,你赢得无限;如果不存在,你损失有限。押「不信」,如果上帝存在,你输掉无限;如果不存在,你赢得有限。两相比较,押「信」划算〔核:常见口径〕。
他是最早给「还没发生的事」算价钱的人之一——本系列帕斯卡卷说过,他和朋友一起,为一局没下完的赌局怎样分赌注,打下了概率论的一块地基〔核〕。
巴迪欧是一个无神论者。可在《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他专门为帕斯卡写了一篇沉思,而且写得很敬重〔核:第五部分以帕斯卡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论证细节〕。
为什么?因为在他看来,帕斯卡看懂了「介入」。
对帕斯卡来说,有一个事件——基督的一生、受难与复活。这个事件,从当时的情境里推不出来;站在它外面看,它是不是真的,说不准。帕斯卡说:理性证明不了,那就赌。他为这个事件下注,一辈子忠于它,替它辩护,在《思想录》的碎纸片上,一遍一遍地写〔待核:巴迪欧对帕斯卡的具体读法〕。
巴迪欧说:看,这就是介入——为一个说不准的事件下注,然后忠于它。 他敬重的,不是帕斯卡信的那个神,是帕斯卡那种「押上自己」的姿态:不等证明,不躲在中立里,站出来,赌。
这一篇沉思,有两处真好。
第一,他看见了「中立」是一种躲。 很多人面对一件说不准的大事,会说:「再看看」「等证据齐了再说」「我保持中立」。帕斯卡说:不选也是选;巴迪欧说:站在事件外面等证明的人,永远等不到,因为事件从情境里推不出来。这一句,给那些「想好了再动」、结果一辈子没动的人,一记重拳。
第二,他看见了介入是一场有代价的冒险。 下注,就可能输。帕斯卡押上了他的一生;介入的人,押上的是自己的名声、位置、安全。这让「忠诚」不再是一个轻飘飘的词。
可这里,本书要把帕斯卡卷的判词拿来,和巴迪欧放在一起看。
本系列帕斯卡卷的判词是:他看见了人是在中间长出来的,却把这个中间判成了流放。 那一卷的第二条判决,说的正是这场赌:还没发生的事也有价钱,人已上船,不选也是选——这一半对;可规则不变、下棋的人不变,到了赌注这一步,选项是现成的,赔率是先定的,自由被压成了挑选。
巴迪欧的介入,继承了帕斯卡的勇气,也继承了这个压缩。
在他那里,面对一个事件,人要做的,是一个「是」或「否」:它发生了,还是没发生?我押,还是不押?选项是现成的——两个。押完之后,才有路。
可回到开头那个中年人。他「押」的那一刻,真的是在两个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吗?
不是。那场大病,朋友的邀请,读书会上的几个晚上,那本书里某一句打动他的话,他年轻时丢掉的某样东西——这些缠在一起,一点一点推着他。等到他说「我押了」,那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一个,是这一锅粥熬到这里,他自己裁出了一条原本没有的路。
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时,说自由律是:在约束中裁出原本不存在的新路,不是在现成选项里挑。本书在这里用这句话,给帕斯卡和巴迪欧共同的那个压缩,一个回答:下注,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一个;是一锅粥熬到某一刻,裁出了一条原本没有的路。
帕斯卡的赌,要算赔率:信的收益,不信的损失。
巴迪欧的介入,不算赔率——事件说不准,没法算。他更纯粹:不为收益,只为忠诚。这一点,他比帕斯卡更干净。
可 SDE 要多问一句:一个人为什么押这一件事,不押那一件事?
世界上说不准的事件多得很,每天都有人喊「这是一个大事件」。帕斯卡押的是基督,巴迪欧押的是五月。他们为什么押的是这个?在巴迪欧那里,这个问题落回到第 34 章:认出事件的人,是被之前的事件造出来的。可再往前呢?
照 SDE 的看法:你押什么,是你那片土推着你押的。帕斯卡押信仰,他那片土里有一个虔诚的家族,一个做了修女的妹妹〔核:常见传记口径〕,据后来的记载还有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马车事故〔待核:此事多属传说〕;巴迪欧押五月,他那片土里有一个抵抗运动的父亲、萨特、阿尔及利亚、十二年(第一编)。赌局看上去是在空中押的,其实押注的手,站在一片土上。
每个人都押过注:嫁不嫁这个人,去不去那座城市,辞不辞这份工作,要不要这个孩子。
帕斯卡和巴迪欧都会对你说:别躲在「再看看」里。不选也是选;等证明,你永远等不到。这一句,值得记住。
SDE 再补两句。
第一句:你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 如果你觉得眼前只有「是」和「否」两个选项,而两个都不对,那多半是你把一锅粥看成了两个格子。停下来,看看这锅粥里还有什么——也许有第三条、第四条路,是你自己可以裁出来的。
第二句:看清你是站在哪片土上押的。 你想嫁这个人,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家里催、因为年纪到了、因为害怕一个人?这些都是土,都在推你。看清了,你押出去的,才是你自己的注。
带走的话:帕斯卡和巴迪欧都教人别躲在中立里;可下注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一个,是一锅粥熬到某一刻,裁出了一条原本没有的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中立是一种躲,介入是有代价的冒险;关门——和帕斯卡同一个压缩:自由被压成在现成选项里挑。|空碗,还是一锅粥:押注的那只手,站在一锅熬了很多年的粥边上。
早上出门,你拉开抽屉:里面有十几双袜子,每双两只,颜色各不相同。你要从每一双里挑一只出来,放进另一个抽屉——怎么挑?
很简单:「每双挑左脚那只。」一句话,一条规则,每一双都挑得出来。
可要是换成十几双一模一样、分不出左右的白袜子呢?你还是可以挑,随手一抓就是了。可是,你说不出一条规则来:「挑……哪一只?」两只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一句话能把它们区分开。
现在,把十几双换成无穷多双。
每一双都一模一样,分不出左右。你要从每一双里各挑一只。能不能挑?如果能,凭什么挑?你没法一双一双地抓——那永远抓不完;你也没法说出一条规则——根本没有规则能区分它们。
二十世纪初的数学家们,为这个问题吵翻了天〔核:这一比喻常归于罗素〕。
1904 年,德国数学家策梅洛证明了一个重要的定理,证明里用到了一个前提,大意是:给你无穷多堆东西,每堆都不空,那么,就存在一种办法,从每一堆里各挑出一个——哪怕你说不出这种办法是什么。 这个前提,后来叫作「选择公理」〔核〕。
第二年,几位法国数学家在一组通信里激烈争论:一个说不出来、找不出来的「挑法」,凭什么说它「存在」〔核:1905 年法国分析学家们的通信〕?承认它,就等于承认一种没有规则的选择;不承认,很多重要的数学就证不出来。
吵到后来,数学家们发现:这条公理,和别的公理既不冲突,也推不出来——你可以接受它,也可以不接受它〔核:哥德尔 1938 年与科恩 1963 年的结果〕。今天,大多数数学家接受它,把它写进了通行的那一套公理里。
《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有一篇沉思专门讲这条公理,问的是:有没有一种「选择」的存在〔核:第五部分有专论选择公理的沉思;待核:编号与标题〕?
巴迪欧说,选择公理,正是「介入」在数学里的样子〔待核:他的具体论证〕。
第 34 章讲过:介入,是给一个说不准的事件起名字,没有规则能证明你对;你只能下注。选择公理说的,也是这样一种选择:它存在,可它没有规则,没有理由,说不出是怎么挑的。 数学家们承认了这种选择的存在——这在他看来,是数学自己在存在论的核心处,承认了一种「不讲理由的挑选」。
他还特别看重一件事:这条公理吵了几十年,最后是靠一次「决定」被接受的。第 21、27 章说过,他把公理看作决断;选择公理,是这种决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这一篇沉思,看上去最技术,其实有一处很深的看见。
他看见了:有一种选择,是讲不出理由的,可它是真的。
很多人以为,好的选择都要讲得出理由:为什么选这份工作,为什么嫁这个人,为什么学这个专业,都要列出一二三。巴迪欧说:不,最要紧的那些选择,往往讲不出规则——就像从无穷多双一模一样的袜子里各挑一只。你可以事后编出一些理由,可那一刻,你是在没有规则的地方,挑了。
这一句,给那些为「说不出理由」而自责的人,一点安慰:说不出理由的选择,不一定是糊涂的选择。
可是,这一章要做的对照,和第 21、23 章是一个路数。
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说自由律有三拍:纠缠——选择——激发。 先是一个人被许多东西缠着、推着(纠缠);然后,在这些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选择);这一选,又激起一股劲,推着他往下走(激发)。而且,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一个人怎么选,离不开他想长出什么、他走通一件事时的那股劲。
请把选择公理,放到这三拍里看。
选择公理里,有「选择」——一种不讲规则的挑选。可是:
没有纠缠。 那无穷多双袜子,一模一样,彼此不相干,谁也不推谁。挑哪一只,和别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
没有激发。 挑完了,就完了。挑出来的那一只,不会回头改变下一双怎么挑,也不会让挑的人生出一股劲。
没有目标。 挑哪一只都一样,挑出什么都无所谓。
所以,选择公理,是「选择」这一拍,被从纠缠和激发里剥出来、简化到头的样子。 它干净、严格,可它是被加工过的。第 23 章说数学是土被标准化、简化、优化的场态——选择公理,正是「选择」这件事的场态:人类做了千万年的选择,被数学家们剥得只剩下「存在一种挑法」这一根骨头。
巴迪欧拿这根骨头,去当「介入」的数学样子。于是,他的介入,也就带上了这根骨头的样子:一次没有纠缠、没有激发、没有目标的挑选。 第 35 章说的「自由被压成挑选」,在这里,有了它的数学来源。
回到第 34 章那个站起来说话的产品经理。
他那一刻的选择,确实讲不出规则:没有一条公司制度规定他该在那天站起来。在这一点上,巴迪欧说得对。
可他挑的,不是一双一模一样的袜子。
他被缠着:三年里听过的客户抱怨,上一家公司倒闭的记忆,对这个行业的一点在乎,还有那天会议室里让人窒息的沉默。这是纠缠。
他那一站,裁出了一条会议室里原本没有的路:把「市场不好」换成「客户不需要了」。这是选择。
站完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心跳得厉害,可也生出一股劲,回去熬了几个通宵,做出一份客户分析。这是激发。
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有来由。 选择公理只说对了中间那一拍的一半——「讲不出规则」;它把前一拍的纠缠、后一拍的激发,连同「为什么是这件事」的那个目标,一起剥掉了。
你有没有为一个「说不出理由」的选择,被人追问、也被自己追问过?
「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你为什么就是喜欢他?」「你为什么非要学这个?」你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二三。
巴迪欧会安慰你:最要紧的选择,本来就讲不出规则。
SDE 会接着说: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有来由。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不是为了说服别人,是为了看清自己:
在纸上画三栏。第一栏,写「纠缠」:是哪些东西,一直缠着你、推着你走到这个选择?第二栏,写「选择」:你裁出的那条路,是什么?它原本存在吗?第三栏,写「激发」:这个选择之后,你身上生出了什么劲?
三栏填完,你会发现:你不是在一抽屉袜子里随手一抓。你是在一片缠着你的土上,裁出了一条路。
带走的话:选择公理说对了一件事——最要紧的选择讲不出规则;可它把「选择」从纠缠和激发里剥了出来,只剩一根骨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有一种讲不出理由、却真实的选择;关门——他把被简化到头的「选择」,当成了介入的样子。|空碗,还是一锅粥:一抽屉一模一样的袜子,是空碗;那个产品经理站起来之前的三年,是一锅粥。
两个人相爱了。
那一见,是说不清的。可一见之后的日子,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
过年,回谁家?他的朋友周末约他打球,她想让他陪着去看展,怎么办?她的公司要派她去外地两年,去不去?他想辞职创业,家里的存款动不动?两个人吵了一架,谁先开口?她妈妈身体不好,要不要接过来住?
每一件事,他们都得问一句:这件事,放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该怎么办?
以前,这些事都是一个人决定的:过年当然回自己家,周末当然跟朋友打球。相爱之后,每一件事都要重新过一遍,看它和「我们」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一件一件过下来,两个人的世界,一点一点搭起来了。
巴迪欧说,这一件一件的「过一遍」,就是忠诚。
《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接着介入讲忠诚〔核:沉思二十三的主题;待核:论证细节〕。
他说,事件被叫出名字之后,会有人决定忠于它。可「忠于」一个一闪而过的事件,是什么意思?事件已经过去了,你没法守着它。
他的回答是:忠诚,是一个程序——一次一次地,拿情境里的东西去检查:这个东西,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联? 有,就把它算进来;没有,就放在一边。每一次这样的检查,他叫它一次「探查」〔核:原词法语为 enquête〕。
一次一次的探查,积累起来,就在旧的情境里,一点一点圈出了一片新的东西:所有和事件有关联的东西。这一片东西,到了第九编,会长成他说的「真理」。
他还说了几件事〔待核:以下细节〕:忠诚不是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不是「我心里一直记着」,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做法;忠诚是「时间」的一种样子——它把一个事件之后的日子,组织成一条有方向的路;忠诚的方式可以不同,有的太宽(什么都说和事件有关),有的太窄(只认场所里的那几样),好的忠诚,在两者之间,一件一件地检查。
同一部分,他还为数学里的「推理」写了一篇沉思,说数学证明也是一种忠诚——一步一步地,忠于最初那几条公理;又请诗人荷尔德林出场,读他诗里的「回归」与「忠诚」〔待核:这两篇沉思的具体内容〕。本书只点到这里,附录三的速读卡里各有一张。
第 11 章插过一面小旗:毛主义的「调查」,和《存在与事件》里的「探查」,在法语里是同一个词。
现在可以回答了。这个词,法语是 enquête,本义就是「调查、询问」〔核〕。七十年代,法国的毛主义者们,常常到工厂里、到移民工人的宿舍里去做「调查」:一户一户地问,一件一件地记〔核:常见口径;待核:巴迪欧所在组织的具体做法〕。
十几年后,同一个词,出现在他的存在论里,成了「忠诚」的基本动作。
这一点,本书把它读作(待验):《存在与事件》里最好的那条路,是从他四十年的政治之路上长出来的。 他在工厂门口、宿舍里一户一户地问过,才写得出「一次一次地探查」。这又是第一编那句反差的一个注脚:他的哲学,处处有来历。
这一章,本书要把公道还得最足。因为在整本《存在与事件》里,这是他离 SDE 最近的一处。
请对照 SDE 对「路」的说法: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
有先后:忠诚是一次一次的探查,一件一件地过;过年的事先过,接妈妈的事后过,顺序不能乱。
会修正:探查会出错,今天以为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明天发现有关;忠诚的人会改。
会收拢:一次一次的探查,积累起来,圈出一片越来越清楚的新东西——两个人的世界,一场运动的路线,一门新学科的轮廓。
三样,全对上了。
还有第 5 章说过的那句:忠诚不是坚持。 坚持,是守着一个已经有的东西不放;忠诚,是从一件事出发,一件一件地造出一个还没有的东西。那对相爱的人,如果只是「坚持」——守着那一见的感觉,什么都不改——这段感情多半会慢慢干掉;如果是「忠诚」——每件事都重新过一遍,把两个人的世界一点一点搭起来——这段感情才会长。
这一句,是巴迪欧留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之一。本书记在他名下。
认完这么多,本书只问一个问题:这条路,是从哪里开始走的?
在他那里,答案很清楚:从事件开始。事件被叫出名字,才有忠诚;忠诚开始,才有探查;探查开始,才有路。事件之前,没有路。
可是,回到那对相爱的人。
他们那一见,真的是路的起点吗?在那之前,她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他在一个吵吵闹闹的家里长大,一直想要一个安静的家;两个人在同一个朋友圈里转了半年,彼此听说过对方;那天聚会,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样子,和他外婆很像。
这些,不是「事件之前的空」。这是一条已经在走的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在两个人各自的土上,一点一点地推,推到那一见。那一见,是这条路走到某一处,显出来的样子。
所以,SDE 和他的分界线,在这一章里,画得很细:
他的路,从事件开始;SDE 的路,一直在走——事件是路上显出来的一处,不是路的起点。
第 38 章,会把这条分界线正式画出来。
这一章最适合给两种人。
一种是正在一段关系里的人——恋人、夫妻、合伙人、师徒。你们当初那一下(那一见、那一次合作、那一次拜师),很亮。可别只守着那一下。每一件新的事,都问一句:「这件事,放在我们之间,该怎么办?」一件一件地过,关系才会长。
另一种,是正在一件事里的人——一份事业、一个信念、一门手艺。你当初被它打动的那一刻,很亮。可忠于它,不是一年一年重复同样的动作,是一次一次地拿新遇到的东西去检查:「这个,和我在做的事,有没有关系?」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件你忠于了很多年的事或人,写下最近一年里,你为它「重新过了一遍」的三件事。如果一件都写不出来——也许,你是在坚持,不是在忠诚。
带走的话: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一次的探查——这是他离 SDE 最近的一处;只是在他那里,这条路从事件开始,在 SDE 里,它一直在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很大——路在这里出现了: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关门——路只准从事件开始走。|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一见之前,两个人各自的土里,已经熬了很多年。
(SDE 解构)
有些人讲自己的故事,总是从一个「转折」讲起。
「我的人生,是从那年考上大学开始的。」「我们公司,是从拿到第一笔投资开始的。」「我真正成为一个老师,是从那个学生给我写信那天开始的。」
转折之前呢?「之前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讲故事的人,并不是在撒谎。转折之后的那些年,他确实走了一条清清楚楚的路:一步一步,有方向,有积累,回头看,每一步都算数。可是,转折之前的那些年,被他一句「没什么好说的」,整个剪掉了。
巴迪欧的第五部分,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路是真的,可它只能从事件开始讲。
这一章,是第八编的 SDE 解构。
这一编,是全书里本书认账最多的一编。先记账:
介入(第 34 章):叫出名字有力量;名字要从下面、从没被数过的零碎里取;认出事件的人有来历。
帕斯卡(第 35 章):中立是一种躲;介入是一场押上自己的冒险。
选择公理(第 36 章):有一种选择,讲不出规则,却是真的。
忠诚(第 37 章):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一次的探查;这条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路,在这里出现了。
四样里,最重的是最后一样。它正好对上 SDE 七个词里的「路」,而且对得很细。本书在第 46 章「他先说出的事」里,会把「忠诚是生产,不是坚持」记在他名下。
导论讲过 SDE 的发动机,123 原理,只有三拍:
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一点点攒起来。
第二拍,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
第三拍,形状一改,回头改写路和土。
拿这三拍,量一量巴迪欧的「存在—事件—忠诚」:
第二拍,他有,而且写得极好。 事件,就是形状的一次跃变:推不出来,说不准,旧的计数措手不及(第七编)。只是他把这一拍,当成了从空里来的,而不是被张力逼出来的。
第三拍,他有一半。 忠诚,一次一次地探查,把旧情境一点一点改写(本编);到了第九编,「力迫」会让真理在将来改写这个情境。这是回写。可是,改写之后的情境,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又从空里来。这是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说过的「回写只走一半」,第 43 章会正式量。
第一拍,他没有。 事件之前,张力怎样一点点攒起来——那个孩子十个月的爬和摔,那对恋人各自十几年的日子,五月之前的十二年——在他那里,是「空」,是「不一致的多」,是一段不能写、也不必写的东西。
一句话:他有第二拍,有半个第三拍,没有第一拍。
而第一拍,恰恰是路的来处。没有第一拍,路就只能从第二拍——事件——开始走。
所以,这一编的第一条分界线,是:
巴迪欧:路从事件开始。事件之前,没有路。
SDE:路一直在走。事件是路走到某一处、显出来的样子;显出来之后,路接着走,而且改了道。
用那个讲故事的人说:巴迪欧会帮他把「考上大学之后」的那条路讲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算数——这很好;SDE 会请他把「之前没什么好说的」那一段,也讲出来——因为考上大学的那一刻,是那一段路走到那里显出来的。
还有第二条分界线,更细,也更要紧。
忠诚是一条有方向的路。方向从哪里来?
在他那里,方向由事件给出:事件的名字,定下了「什么和它有关、什么和它无关」;忠诚的人,照着这个名字去探查。方向是外给的——由那个一闪而过的事件,从外面给到路上。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说过:德勒兹之后那几位哲学家,包括巴迪欧,都没有说出方向是怎样在发生里长出来的——那一卷把这一格叫作 D1。本书在这里接着判,不改判,只把它落到这一编上:他的路有方向,可方向是事件从外面给的,不是路自己长出来的。
SDE 说的方向,照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的说法,是在纠缠里当场凝出来的:创造律——目标在纠缠里凝出,不先在;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一件事走通时的那股劲;自由律——在约束中裁出原本不存在的新路。方向不是一个名字从外面定下的,是路在走的时候,自己一边走、一边长出来的。
那对相爱的人,他们的方向,不是「那一见」从外面给的;是他们一件一件过日子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原来我们都想要一个安静的家,原来我们都不在乎大房子,原来我们都愿意为对方的父母多做一点。
第三条分界线,第 5 章就插过旗:忠诚没有判错的条款。
在这一编里,这句话要说得更准一点。忠诚的每一次探查,只问一件事:这个东西,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系?它不问:那个事件本身,是不是一个错的事件?
为公平起见,要先说清楚: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几年后的《伦理学》里,他提出过「假事件」的说法,用来把某些看上去像事件、其实是冒牌货的东西排除出去〔核:《伦理学》中的「假象」概念;待核:具体判准〕。第 57 章拆《伦理学》时,会把这条说法摆足,看它够不够。
可在《存在与事件》这一部分里,忠诚是一条只能往前的路:探查只看「有没有关联」,不看「该不该忠」。一对恋人,如果只问「这件事和我们有没有关系」,而从不问「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一个错」,那么,当错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口子可以停下来。
SDE 的路,每一步都会修正,也包括修正方向本身;回写,也包括回写到「当初那一步」。真正的忠诚,要有一条判错的条款。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场已经开始、方向已经清楚的忠诚里,他对「路」的描述,几乎处处成立: 一次一次地探查,一件一件地过,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一点一点圈出一片新东西。一对已经决定在一起的恋人,一个已经起步的团队,一场已经开始的运动——用他的话去理解它们接下来的路,又准又有用。
他错在:把这条路的起点,定在了事件;把这条路的方向,交给了事件;把这条路上的「判错」,留成了一个缺口。
他看见了(开门):叫出名字的力量,名字从下面取,认出者有来历(第 34 章);中立是躲,介入是冒险(第 35 章);有一种讲不出规则却真实的选择(第 36 章);忠诚是一次次的探查,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第 37 章)。
他关上了(关门):事件本身的来历交给了空(第 34 章);自由被压成在现成选项里挑(第 35、36 章);路只准从事件开始(第 37、38 章);方向由事件外给(第 38 章);忠诚没有判错的条款(第 38 章)。
本编总判断:他在这一编写出了一条真正的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可他只许这条路从事件开始,方向由事件从外面给,走错了也没有一个口子可以停下。
判决三,在这一编立住了。下一编,看这条路走到尽头会做出什么:真理,力迫,主体。
回到那个只从转折讲起的故事。
下一次,你讲自己的故事,或者听别人讲,可以试着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之前没什么好说的」那一段补上。 考上大学之前,你是怎样的一个高中生?拿到第一笔投资之前,你们在那间小屋里熬了多久?那个学生给你写信之前,你在那个班上做过什么?你会发现,转折不是起点,是那一段走到那里显出来的。
第二件:问一问,你的方向是从哪里来的。 是那个转折从外面给你的(「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还是你一边走、一边长出来的?如果全是前者,也许,是时候停下来问一句:这个方向,我现在还要不要?——这就是你给自己留的那一条判错的条款。
带走的话:他写出了一条真正的路,却只许它从事件开始;方向由事件外给,走错了没有口子——SDE 的路,一直在走,方向是边走边长的,也能回头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路在这一编真正出现,本书认账最多;关门——路的起点、方向和判错,三处都被事件锁住。|空碗,还是一锅粥:「之前没什么好说的」那一段,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
路走到尽头,会做出什么?
《存在与事件》最后三个部分,回答这个问题。第六部分讲「知识」:一个什么都能被说清、被登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第七部分讲「真理」:一种旧话说不出、旧册子数不进的新东西,怎样存在。第八部分讲「力迫」和「主体」:这个新东西,怎样在将来回头改写旧世界;走这条路的人,怎样成了一个「我」。
本编六章。第 39 章讲可构造:莱布尼茨和哥德尔。第 40 章讲类性:科恩和卢梭。第 41 章讲力迫:将来完成时的回写。第 42 章讲主体:笛卡尔、拉康之外。第 43 章是 SDE 解构:回写用了将来完成时,却走到土就停。第 44 章是《存在与事件》整书总账。
本编是判决四的主场。这里是全书数学最多的地方,本书会尽量只用空盒子、花名册、字典这几样家常东西来讲;实在绕不过去的,放进附录十「集合论五分钟」。
有一种单位,什么都要有名目。
报销,要对得上科目;加班,要有审批单;一个新想法,要先写进哪一类项目,才能立项;一个新来的人,要先定岗、定级、定编,才算「有了这个人」。说不出属于哪一类、写不进哪一张表的事,在这里就「不存在」:不给钱,不给人,也没人管。
这样的单位,很整齐,很少出乱子。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来龙去脉,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是哪一格。
可在这样的单位里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件事:这里几乎从来不长新东西。 一个新想法,还没长出样子,就先被问「这属于哪一类」;答不上来,它就没了。
巴迪欧说,有一种哲学,就是按这种单位的样子来想世界的。他把它叫作「可构造的」思想〔核:第六部分以莱布尼茨与哥德尔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论证细节〕。
第六部分,他把思想分成了三种方向〔待核:三种方向的原文表述〕。
第一种,可构造的。 只承认那些能被说清楚、能用已有的话一步一步定义出来的东西。说不清的,就不存在。
第二种,超越的。 在一切之上,设一个最高、最大的东西,用它来托住一切。
第三种,类性的。 承认有一种东西,旧话说不出、旧册子数不进,可它真实存在。这是他自己的方向,第 40 章讲。
第一种方向,他请了两个人来代表。
一个是莱布尼茨。他有一条著名的原则:世界上没有两样完全一样的东西——任何两样东西,总能找到一句话把它们区分开〔核:「不可分辨者同一」原则〕;还有一条:凡事都有一个理由。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能被说清,一切都有名目。
另一个是哥德尔。1938 年前后,哥德尔造出了一个集合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集合,都是从前面已经有的集合,用一句话一步一步定义出来的——没有一个「说不出来历」的集合〔核:哥德尔的可构造宇宙〕。巴迪欧说,这是「语言的主权」:在这里,语言决定什么存在。
他还特别指出:在这样一个宇宙里,第 24 章讲过的那个「校长的表永远比花名册多出一块,而且多多少说不准」——被管住了:多出来的那一块,被量得清清楚楚〔待核:此处他引用的数学结果〕。一切都整齐了。
巴迪欧说:这种世界,没有事件的位置。
在一个「语言决定什么存在」的世界里,新东西只能是旧语言的一种新组合;真正旧话说不出的东西,一出现就被判为「不存在」。第 31 章说过,事件要在存在之外;在可构造的世界里,这个「之外」,被语言彻底堵死了。
他把这种世界里的那一整套「能说清、能分类」的东西,叫作知识——一个情境的百科全书:什么属于哪一类,什么叫什么名字,都在上面〔核:知识与真理之分〕。他的全部哲学,都在说:真理不是知识。 真理,是百科全书上查不到的那一种东西。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他看见了「名目」的暴政。 一个只承认有名目的东西的地方——一个单位,一门学科,一个社会——会把一切还没被叫出名字的新东西掐死在摇篮里。这一句,在今天这个什么都要「归类」「打标签」「进系统」的年代,格外锋利。
第二,他把知识和真理分开了。 知识,是已有的分类和名目;真理,是分类和名目够不着的新东西。一个学生考试考得好,是知识;他某天自己想通了一个老师没教过的道理,是真理的开端。很多教育的毛病,就出在把前者当成了后者。
第三,他看见了莱布尼茨的病。 本系列两卷莱布尼茨都判过:莱布尼茨把纠缠写成了剧本,把发生解释成了更深秩序的展开。巴迪欧用另一套话,看见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一切都有理由、一切都能说清的世界,是一个早就写好了的世界。本书引用时,接着那两卷判,不改判。
说完他对的,把第 23 章的那条判断再放到这里。
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可构造的世界」,是什么?是一个只有定型的世界:每样东西都已经有了名字,都已经排好了来历,都已经能被一句话一步一步地定义出来。它是洪流走到定型、又被一遍一遍整理之后,最整齐的那一层。
那个「凡事要有名目」的单位,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它只看得见已经定了型、能写进表格的东西。那些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里的想法、人、事,它看不见。
所以 SDE 在这里,和巴迪欧站在同一边:只承认定型的那一层,是一种病。
分别在后面。巴迪欧对这种病开出的药方,是一个「旧话说不出的真理」——类性,第 40 章讲;SDE 开出的药方,是把目光放回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上。两副药,在第 40 章会碰上一次,而且碰得很有意思:他的「类性」,恰恰是一步一步、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逼近出来的——那样子,很像正在成形。
你在不在一个「凡事要有名目」的地方?
如果你是那里管事的人,可以留意一件事:有没有一些东西,因为「说不出属于哪一类」,就被你们一直挡在门外?一个年轻人的一个古怪想法,一个不好归类的客户需求,一个在两个部门之间、谁也不管的问题。
如果你是那里被管的人,可以留意另一件事: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想法,因为「说不清是什么」,就一直没拿出来?
巴迪欧会说:说不清的,不一定不存在,可能正是真理的开端。
SDE 会说:说不清,是因为它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别急着给它一个名目,也别因为没名目就扔掉它。先给它一块地方,让它长一长。
带走的话:一个只承认叫得出名字的东西的世界,只看得见定型的那一层;说不清的,可能正在成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看见名目的暴政,分开知识与真理,看见莱布尼茨的病。|空碗,还是一锅粥:可构造的世界里,一锅粥没有位置——因为它还叫不出名字。
一个五岁的孩子,某天吃饭时,把米饭拌进番茄炒蛋的汤汁里,搅得红红的,吃得很香。他给这碗饭起了个名字:「红红饭」。
从那以后,全家人都这么叫。「今天吃红红饭吗?」「红红饭要多放点汤。」
「红红饭」这个词,字典里查不到。它不是「番茄炒蛋盖饭」——那是饭店菜单上的叫法,汤汁少,饭是饭、菜是菜;它也不是「汤泡饭」——那是另一种东西。它是这一家人、这个孩子、这一口汤和这一碗饭,一起长出来的一样新东西。用这家人以前的任何一个词去说它,都说不准。
这一章讲的,就是巴迪欧说的那种东西:旧字典里查不到的新东西。 他把它叫作「类性的」。
故事要从一位美国数学家讲起:科恩。
第 36 章说过,选择公理吵了几十年,最后证明:它和别的公理既不冲突,也推不出来。「推不出来」这一半,就是 1963 年由科恩证明的〔核〕。他同时还证明了另一件更有名的事,关于无穷有多大〔核:连续统假设的独立性〕。
他证明的办法,比结论还有名。
他从一个已有的集合宇宙出发,造出了一种特别的新集合。这个新集合的特别之处在于:原来那个宇宙里的任何一句话,都描述不了它。 你用原来宇宙里的任何一个性质去筛——「所有偶数」「所有比一百大的数」「所有满足某某条件的东西」——都筛不出它来;它躲开了每一个旧的名目。然后,他把这个新集合「加进」原来的宇宙,得到了一个更大的宇宙〔核:科恩的力迫法与类性集合〕。
科恩管这种新集合叫「类性的」(generic)〔核〕。
还有一个细节,本书特别要记下:这个类性集合,不是一下子造出来的。它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一步一步逼近出来的——每一小块条件,只定下它的一点点样子;无数小块拼起来,才定下整个它〔核:力迫条件的基本思路〕。
《存在与事件》第七部分,巴迪欧拿科恩的这个发现,来写「真理」〔核:第七部分以科恩与卢梭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论证细节〕。
他说:第 37 章讲的忠诚,一次一次地探查,把和事件有关联的东西一样一样圈进来。圈到最后——其实永远圈不完——圈出来的那一片,是什么?
是一片旧字典里查不到的东西。 它不属于原来情境的任何一个分类:不是「某个阶级」,不是「某一类人」,不是「某个学科里的某一种东西」。原来那部百科全书(第 39 章的「知识」)里的任何一个词条,都框不住它。
这就是真理:一个类性的部分。 它在原来的情境里,可它躲开了原来情境的每一个名目。
他请卢梭来作证〔待核:具体读法〕。卢梭说过一个很难懂的词:「公意」——一群人共同的意愿。卢梭反复说,公意不是每个人私心的加总,也不是某一派、某一群人的意愿。巴迪欧读出:公意,正是一个政治上的「类性」——它属于所有人,可它不能被任何一个特殊的群体、任何一个特殊的利益来定义。
这一章,本书要说一句在全书里很少说的话:这一处,SDE 和他几乎没差。
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第一律是创造律: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目标在纠缠里凝出,不先在。
「类性」,就是创造律最严格的一种写法:新东西,是旧的任何一个名目都框不住的东西。 如果能被旧名目框住,它就不算真正的新——只是旧东西的一种新组合。「红红饭」之所以是一样新东西,正因为「番茄炒蛋盖饭」「汤泡饭」这些旧词都说不准它。
他还看见了两件事,也都对:
第一,新东西是在旧东西里面长出来的。 类性集合,是加进原来的宇宙里的;它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原来宇宙里的东西——只是它们被圈在一起的方式,是旧名目说不出的。红红饭里的米饭和汤汁,都是家里早就有的;新的,是它们被这样拌在一起。
第二,新东西的名目,是后来才有的。 科恩造出新宇宙之后,在新宇宙里,那个类性集合就能被说出来了。红红饭,一开始没有名字,后来有了;有了名字之后,它就进了这一家人的「字典」。
本书在第 46 章「他先说出的事」里,会把这一条——新东西旧话说不出——记在他名下。
几乎没差,还是有一点差。差在两处,而其中一处,出奇地有意思。
先说有意思的那一处(待验)。
请回到那个细节:科恩的类性集合,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一步一步逼近出来的。每一小块,只定下一点点;它的样子,在一步步逼近里慢慢清楚起来;在逼近完成之前,你说不出它整个是什么。
这个样子,像什么?
像 SDE 说的正在成形:形状冒头,站不稳,一点一点清楚起来,还说不出它整个是什么。
红红饭,也是这样长出来的:第一次,孩子只是把汤倒进了饭里;第二次,他要求「多放点汤」;第三次,他不许大人把饭和菜分开盛;到了某一天,他说出「红红饭」三个字——它的样子,是一次一次的小块,逼近出来的。
所以,本书的读法是(待验):类性,是数学走到「正在成形」的边上,用数学的办法说出了一句「这里,我只能一小块一小块地逼近,说不出它整个是什么」。 巴迪欧最深的数学,恰恰在一锅粥和定型之间的那一段,摸到了边。
再说差的那一处。
在他那里,类性的真理,只在事件之后、只从忠诚里长出来。一次次的探查,是它唯一的来路。
可红红饭,不是从一个「事件」之后才开始长的。那个孩子,从会拿勺子起,就在碗里搅来搅去;这家人,本来就爱吃番茄炒蛋;那一口汤汁和那一碗饭,天天都在饭桌上碰面。新东西的逼近,在任何一个「事件」之前,就已经在一锅粥里开始了。
所以,两处加起来,是一句话:他看见了新东西是一小块一小块逼近出来的,可他只许这种逼近,在事件之后开始。
你家里,有没有一两个「红红饭」——一个字典里查不到、只有你们家人才懂的词?
一个只有你们两口子懂的暗号,一道只有你家才这么做的菜,一个孩子发明的游戏,一种只有你们团队才用的做事方法。
这些,都是真正的新东西。它们小,可它们是「类性的」:旧的任何一个词,都说不准它们。
巴迪欧会提醒你:别急着用旧词去框它们——「这不就是某某嘛」——一框,就把新的那一点框没了。
SDE 会再提醒你一件事:这些新东西,是一小块一小块长出来的。一个孩子的新想法,一个同事的新做法,刚冒头的时候,往往只有一小块,说不清它整个是什么。给那一小块一点耐心。 等它一块一块地逼近,也许有一天,它会长成你们家的「红红饭」。
带走的话:新东西,是旧字典里查不到的东西——这一处,他和 SDE 几乎没差;差在,他只许新东西在事件之后,一小块一小块地逼近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最大——类性是创造律最严格的写法,而且它一小块一小块逼近的样子,摸到了正在成形的边(待验);关门——逼近只在事件之后开始。|空碗,还是一锅粥:红红饭,是一锅天天在饭桌上熬着的粥里,一小块一小块长出来的。
一所普通中学,接手了一个全年级数学最差的班。开学第一天,新来的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
「这个班的每一个人,都能学会数学。」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办公室里的老同事私下说:「这句话,现在是假的。」这个班上学期的平均分,全年级倒数第一;有几个孩子,连分数的加减都做不对。
王老师没有反驳。她只说:「现在是不是真的,不要紧。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然后,她一个一个地补:先找出每个孩子卡在哪一步,一个从分数补起,一个从读题补起;每周一次小测,只考上周补的那一点;做对了,当着全班念名字。两年以后,这个班的平均分到了年级中游;那几个连分数都不会的孩子,有两个考进了普通高中的实验班。
回头看,黑板上那句话,是真的了。
它是在「将来」被做成真的;可它从第一天起,就在推着这个班往那里走。
这就是巴迪欧说的「力迫」。
《存在与事件》第八部分,讲「力迫」〔核:第八部分主题;待核:沉思三十六的论证细节〕。这个词,他直接借自第 40 章那位数学家科恩的方法。
先说数学里的那个意思,只用大白话〔核:力迫的基本思路〕:科恩造出那个「类性」的新集合,加进原来的宇宙,得到一个新宇宙。怪的是:站在原来的宇宙里,你看不见那个新集合——它躲开了一切旧的名目;可你仍然能判断出,在新宇宙里,哪些话会是真的。 因为,只要那个新集合里含有某一小块「条件」,某一句话在新宇宙里就一定成立——这一小块条件,「强迫」了那句话为真。
巴迪欧把这个意思,搬到了真理和主体上〔待核:具体论证〕:
一个忠于事件的人,站在旧的情境里。他看不见完整的真理——真理是无穷的,永远圈不完(第 40 章)。可他在每一步的探查里,都能说:「如果这个真理将来被做成了,那么,这句话就会是真的。」
「这个班的每一个人,都能学会数学。」——站在开学第一天,这句话在旧情境里判定不了;可王老师每做成一步,就在「强迫」这句话在将来为真。
他说,这就是主体说话的方式:用将来完成时说话。 不是「这是真的」,也不是「这将是真的」,而是「这将已经是真的」——站在将来回头看,它已经被做成了。
他还说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力迫,能让旧情境里「判定不了」的话,在新情境里变得「判定得了」〔核:第八部分从「不可辨认」到「不可判定」的论题〕。开学第一天,「这个班能学会数学」这句话,谁也判定不了;两年后,它被判定为真。
这一章,本书要认得很满。这是全书里,他写回写写得最好的一处。
第一,他看见了回写的时态。 很多人讲「改变」,只会用两种时态:过去怎样,将来会怎样。巴迪欧找到了第三种:将来完成时——「等做成了,它就已经是真的」。这个时态里,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它让一句现在还不成立的话,从现在就开始推着人往前走。第 32 章说过,马拉美的诗里就藏着这个时态;到了这里,他把它变成了一整套理论。
第二,他看见了回写会改变「什么是真的」。 力迫之后,旧情境里判定不了的话,变得判定得了。这个班变了之后,「差生也能学好数学」这句话,在这所学校里就不再是一句空话;下一个接手差班的老师,会从这句话出发。真理做成了,就改写了这个地方的「常识」。
第三,他看见了人说这种话的方式,是一种主体的方式。 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句话,不是描述,不是预测,是一种承诺加一种劳动。说这种话的人,是在把自己押进去。第 42 章讲主体,就从这里接。
本书第 46 章「他先说出的事」,会把这一条记在他名下: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而且会回头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
这么好的一处,SDE 还要看什么?
要看科恩那个方法里,一个很少被人注意的细节(本书的读法,待验)。
科恩造出新宇宙的时候,原来那个宇宙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改。 旧宇宙原封不动地待在新宇宙里面;新宇宙,是在旧宇宙上面,加进了那个类性集合,以及从它出发能造出来的东西〔核:力迫扩张包含原模型〕。旧的一块砖没拆,只是在上面加盖了一层。
巴迪欧把这个方法搬来写「真理回头改写情境」。于是,他的回写,也带上了这个样子:真理改写了情境,可改写的方式是「加」——在旧情境上加进新东西、加进新的真话;旧情境底下的那一片,原封不动。
回到那个班。两年里,真的只是「加」了一些东西吗?
不是。王老师每周一次的小测,改了这个班的作息;孩子们一次次被念名字,改了他们对自己的看法;家长们看到分数,改了在家里对孩子说话的口气;学校看到这个班的变化,改了分班的规矩——下一届,不再把「差生」集中在一个班。
变的,不只是上面加了一层;是底下那片土,被一块一块地翻过了。 家、学校、孩子心里的那个「我就是学不好」——这些,是这个班的土。真理做成的时候,土也变了。
这一步,王德生博士的图纸写成一句: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E=H(S,D)。 长出来的东西,不只加在上面,还会沉回去,让土变厚、变得不一样。
所以,本书在这一章记下的分界,是很细的一条:他的回写是「加盖」,SDE 的回写是「翻土」。 第 43 章会把这一条和另一条——改了的土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放在一起,正式量他的第三拍。
你有没有一句「现在是假的」话,写在自己心里的黑板上?
「我能戒掉烟。」「我们家能不再为钱吵架。」「我四十岁也能学会游泳。」「这个团队能做出一个真正的产品。」
巴迪欧会告诉你怎样对待这句话:别等它变成真的再说。用将来完成时说它——「等我做成了,它就已经是真的」——然后,每做成一小步,都是在把它往真里推。
SDE 再告诉你一件事:做成的时候,变的不会只是这一件事。 戒烟的人,会发现自己早上起床的时间变了,和朋友聚会的方式变了,对自己的看法也变了;不再为钱吵架的一家人,会发现孩子说话的样子也变了。
所以,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写下你心里那句「现在是假的」话,然后在下面再写三行——「等它做成了,还有哪三样东西,会跟着变?」写下来的那三样,就是你这句话底下的土。照顾好那片土,这句话才做得成。
带走的话:「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这是他写回写写得最好的一处;只是在他那里,新宇宙是在旧地基上加盖,旧土一块没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很满——回写的时态,真理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关门——回写是加盖,不是翻土(待验)。|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个班的土——家、学校、孩子心里的「我学不好」——是一锅被真理翻过的粥。
第 41 章那位王老师,教书已经十几年了。
前十几年,她是一个认真、普通的数学老师:按教案上课,按大纲出题,批作业,开家长会。学校的花名册上,她叫「王某某,数学组,中级职称」。
可接手那个班之后的两年,她好像成了另一个人。她半夜还在想某个孩子卡在哪一步;她跟教务处吵,要求把小测的时间挪出来;她在家长会上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你们的孩子不是笨,是从来没人陪他走完卡住的那一步。」
两年后,同事们说起她,不再说「数学组的王某某」,而说「那个把差班带出来的王老师」。
她是什么时候成为「那个王老师」的?
不是出生时,不是师范毕业时,也不是评上职称时。是在那两年里,一步一步,忠于黑板上那句话的过程中,长出来的。
巴迪欧说,这就是「主体」。
《存在与事件》第八部分,在讲力迫之前,先讲了主体〔核:第八部分主题;待核:沉思三十五的论证细节〕。
他的主体理论,第 9 章已经先讲过大意。这里补上他在这一部分给出的定义,用大白话说:
主体,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真理,在某一处、某一刻的样子。 真理是无穷的,永远圈不完;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它总是由一些具体的人、具体的动作、具体的一次次探查在推进。这一处、这一刻正在推进它的那一小团东西,就是主体〔待核:「真理程序的局部构型」的译法与细节〕。
几个要点:
主体不是起点。 不是先有一个「我」,再去做事;是做着做着,这个「我」才在做的过程里显出来。
主体不是一个人。 一个主体,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群人——一个班,一支队伍,一对恋人。王老师和那个班,在那两年里,是一个主体。
主体是稀少的。 他说,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只是「人这种动物」——吃饭、工作、按规矩生活〔核:「人类动物」一说见于《伦理学》〕。只有在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人才成为主体。前十几年的「王某某」,在他看来,还不是主体;那两年里的王老师,才是。
全书最后一篇沉思,他请了两个人:笛卡尔和拉康〔核:沉思三十七;待核:论证细节〕。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一切都可以怀疑,只有那个正在怀疑的「我」不能怀疑——它是一切知识的地基。本系列笛卡尔卷的判词是:一场彻底的怀疑把一切打回一锅粥,从粥里捞出的「我」被宣布为永远不动的地基。
拉康把笛卡尔的「我」翻了过来:「我」不是地基,是一个空缺,是话语的缝隙里带出来的效果(第 3、11 章)。
巴迪欧说,他要走到拉康之外一步:主体不只是欲望和缺口的效果,主体是真理的主体——是在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被那个真理造出来的〔待核:「超越拉康」一说的具体内容〕。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而且要回头清一笔第 9 章的账。
第一,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 这一句,第 9 章已经记在他名下。在这一部分,他把它说得更严格:主体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真理的局部样子。
第二,主体可以是一群人。 这一点,很少有人注意,却非常要紧。现代人习惯把「我」当成一个人的事;巴迪欧说,一对恋人、一支队伍、一个班,都可以是一个主体。这和 SDE 的看法很近:主体意识,是在一片场里「我有一个位置」的显影,不一定落在一个身体上。
第三,他没有退回笛卡尔。 笛卡尔从一锅粥里捞出一个「我」,宣布它是永远不动的地基;巴迪欧的主体,不是地基,是结果,而且会随着真理的推进一直变。在本系列的判词表上,这是一大步。
第 9 章插过一面小旗:主体是光谱,不只在大事件之后长。现在拔它。
在巴迪欧那里,主体只有两格:是,或不是。前十几年的王某某,不是;那两年里的王老师,是。
可是,那前十几年,真的什么都没长吗?
她第一年教书时,被一个学生当众顶撞,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照样去上课——那是她的一点主体,在长。她第五年,第一次在教研会上反对组长的教案——又长了一点。她第十年,悄悄开始在课后给几个跟不上的孩子补课,没告诉任何人——又长了一点。
这些,都不是「人这种动物」在按规矩生活。 是一个「我」,在一次次的小事里,一点一点地显出来、站稳、再往前一步。等到她接手那个班、写下那句话的时候,那不是一个主体从零长出来,是一个长了十几年的主体,显出了一个大家都认得出的样子。
所以,SDE 和他在这一章的分界线,是这样一句:
他说,主体只在忠于大事件的时候才有,而且稀少;SDE 说,主体一直在长,是一条从弱到强的光谱——大事件,是它显得最亮的那一段。
王德生博士第三站的 SIO 本体论讲过:主体意识,是在一片场里侧重「我有一个位置」时的显影;客体、主体,都不是先在的两方。显影有深有浅,所以主体也有深有浅,不是有和没有两格。
前面说过,巴迪欧的主体可以是一群人。这一点值得用一个例子多停一会儿,因为它离普通人的日子特别近,也最容易被忽略。
王老师接手的那个班,头一个月,是四十几个互不相干的孩子:有人上课睡觉,有人抄作业,有人一放学就跑。到了第二个学期,班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孩子小测又没及格,趴在桌上哭;旁边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把自己的错题本推了过去,说:「你看我上周也错在这儿。」
那之后,班里出现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做完题互相对答案,谁卡住了有人讲,小测前一晚有人在班级群里发「今天复习到哪了」。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要求。
那个时候,这个班就不只是四十几个孩子加一个老师了。它成了一个「我们」——一个一起忠于黑板上那句话的「我们」。 在巴迪欧那里,这个「我们」,就是一个主体。
SDE 在这里完全同意他,只补一句:那个「我们」,也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那个推错题本的同学,自己也曾经趴在桌上哭过;那一推,是他在这个班里被帮过、被念过名字、慢慢攒起来的一点劲。一群人成为主体,和一个人成为主体一样,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终于显出来的。
最后,本书要对一个说法,说一句重话。
他把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叫作「人这种动物」。这个说法,在他的体系里有它的道理:他要强调,成为主体是一件稀少、艰难、需要忠诚的事,不是生来就有的。
可放到普通人的日子里,这个说法太冷了。一个每天早起送孩子上学、上班、照顾生病父母的人,在这个说法里,是「人这种动物」;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从没缺过一天工的人,也是。
照 SDE 的看法,他们的日子里,主体一直在长:每一次在难处没有转身,每一次在一件小事上选了难走的那条路,每一次对一个人说出一句真心话。这些,都是主体在一条光谱上的一个个点。 把他们叫作「人这种动物」,是用一把只认得最亮那一段的尺子,量了一整条光谱。
这是第 26 章那把尺子的又一次出现: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量自然,自然处处是常态;只认得大事件的尺子,量人,人大多是动物。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你」的?
很多人会说:是那一年,那件事之后。考上大学,结婚,生孩子,创业,大病一场。
这没错。那件事之后,你确实成了另一个样子,而且大家都认得出。
可也请回头看一眼那件事之前:那些没人看见的小时刻——一次没有转身,一次说了真话,一次选了难走的路。那些,也是你。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写下三个「没人看见,但我知道那一刻我站住了」的时刻。不用是大事,越小越好。
写下来,你会发现:你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成了你的。你一直在长。
带走的话: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这是他给的;它不是只在大事件之后才有,是一条一直在长的光谱——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主体是正在进行的真理的样子,可以是一群人,不是笛卡尔那块地基;关门——主体只有两格,而且稀少;「人这种动物」太冷。〔第 9 章小旗已拔。〕|空碗,还是一锅粥:王老师前十几年,是一锅一直在熬的粥。
(SDE 解构)
一条街上,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小饭馆。
第一回变样,是老板的儿子从外地学厨回来,改了菜单:加了几道新菜,价钱涨了一点。店里热闹了一阵。
第二回变样,是隔壁开了一家连锁快餐。老板没有学它,反而把店面改小,只留最拿手的五道菜,每道都做到最好。熟客更多了。
第三回变样,是这条街要改造成步行街。老板和街上几家老店一起,去找街道办,争取保留老店的门脸,还牵头办了一个「老街美食节」。步行街建成后,这家饭馆成了街上的招牌之一。
请留意这三回变样的样子:每一回,都是前一回长出来的东西,改了这家店的土;改了的土,又长出下一回。 第一回改了菜单,攒下了新客人和一点名气;有了名气,第二回才敢只留五道菜;有了这五道招牌菜,第三回才有底气去和街道办谈、去牵头办美食节。第三回变样,还改了这条街本身——老店的门脸留下了,美食节成了每年的规矩。
一回一回,不是一次一次互不相干的「事件」,是一个圈:长出来的,沉回去,改了土,再长出下一回。
这一章,是第九编的 SDE 解构:用这个圈,去量巴迪欧的回写。
前两章,已经把他的回写写得很足:
力迫(第 41 章):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做成之后,会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
主体(第 42 章):主体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真理的局部样子,在推进中被造出来。
再加上第八编的忠诚(第 37 章):一次一次的探查,一点一点改写旧情境。
三样合起来,他的回写,确实存在,而且很有力:一个事件之后,忠诚的人一步步把真理做出来,真理做成了,改写了那个情境。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给过一句判断:他有回写,可回写只走一半——S 改了 E,可改了的 E 不参与下一个 S。 本书在这一章,把这「一半」量得更细。它缺的,是三样东西。
第 41 章说过:在科恩的方法里,新宇宙是在旧宇宙上面加盖的,旧宇宙原封不动(本书的读法,待验)。巴迪欧的回写,带着这个样子——加,不是翻。
那家饭馆的第三回变样,不只是在街上「加」了一家有名的店;它改了这条街:门脸的规矩,美食节,街坊们对「老店」的看法。底下的土,被翻过了。
这是德勒兹卷那句话的正面意思,也是最要紧的一样。
在巴迪欧那里,一个真理做成了,改写了情境;可下一个事件从哪里来? 仍然从一个场所、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上一个真理改过的土,在「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这件事上,不起作用。
那家饭馆,如果照这样讲,就是:第一回变样,是一个事件;第二回变样,是另一个从空里来的事件,和第一回无关;第三回,又是一个。三回之间,没有路。
可事实正好相反:第二回,是第一回改过的土长出来的;第三回,是第二回改过的土长出来的。 没有第一回攒下的名气,就没有第二回的底气;没有第二回的招牌菜,就没有第三回的谈判筹码。
用王德生博士的图纸说:形状=F(路,土),路=G(形状,土),土=H(形状,路)。 三条式子是一个圈:形状改了土,改了的土又参与下一个形状的生长。巴迪欧的写法,第一条式子写足了——事件、真理,都是新的形状;第三条式子写了一半——真理改了情境;可改了的情境,不回到第一条式子里去,不参与下一个事件的生长。圈,在这里断了。
还有一样,更细。
第 29 章讲过:事件出在「场所」——在册、里面却什么都没被数过的地方。这种地方,是怎么形成的?
那家饭馆所在的老街,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场所」——一个被城市的规划数进去了、它里面的老店和老街坊却什么都没被数进去的地方?因为几十年里,城市一次次地改造、一片片地拆迁,把别处的老街都拆没了,只剩下它;因为这几十年里,吃饭的方式变了,连锁店占满了新街,老店只能挤在这一条街上。这个「场所」,是上一轮又上一轮的变化,一层一层堆出来的。
在巴迪欧那里,场所只有一个定义——「里面什么都没被数过」;它是怎么被堆出来的,不写。可在 SDE 里,场所正是回写最深的地方:前面每一轮长出来的东西,沉下去,堆出了下一轮事件的场所。
这一章要特别回头看两处,因为它们恰好都是完整的圈。
一处是他自己的书。 第 6 章说过:他的三部曲,一本一本地回写——《存在与事件》留下的缺口,攒着攒着,逼出了《世界的逻辑》;《世界的逻辑》留下的缺口,又逼出了《真理的内在性》。他的书,走的正是他不许事件走的那一圈。
一处是他早年的政治。 第 11 章说过:他从毛主义那一套材料里,接过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把分散的意见集中起来,变成主张,再拿回去检验,再集中,一圈一圈,没有尽头。那是一个完整的回写之圈。 到了《存在与事件》,这个圈被剪成了半圈:忠诚改变情境,可改变之后的情境,不回到下一个事件的来路上去。
一个人,手上走过两个完整的圈,在书里只写了半个。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个真理从开始推进、到做成的这一段里,他的回写几乎处处成立: 一次次探查改写旧情境,将来完成时推着人往前走,做成之后改写了这个地方什么算真。那个班的两年,那家饭馆的每一回,用他的话去看其中任何一回的推进,都又准又有力。
他错在:只看一回,不看回与回之间;只看真理改写了情境,不看改写了的情境怎样长出下一回。
他看见了(开门):知识与真理之分,名目的暴政(第 39 章);新东西旧字典里查不到,一小块一小块逼近(第 40 章);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第 41 章);主体不是先在的,是真理的局部样子,可以是一群人(第 42 章)。
他关上了(关门):可构造的世界只有定型那一层——这一点他和 SDE 都反对;他关上的,是后面几扇:类性只在事件之后逼近(第 40 章);回写是加盖不是翻土(第 41 章);主体只有两格而且稀少(第 42 章);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场所怎样堆出来不写(第 43 章)。
本编总判断:他把回写写得极好——将来完成时,改写什么算真;可他的回写只走半圈:加盖不翻土,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场所怎样堆出来不写。
判决四,在这一编立住了。
回到那家饭馆。
每个人、每个家、每个单位,都经历过好几回「变样」:换工作,搬家,孩子出生,一次大病,一次转型。
很多人讲这些变样,是一回一回分开讲的:「那年换了工作。」「后来又搬了家。」「再后来生了孩子。」好像每一回都是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单独的事。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把你人生里最大的三回变样,按先后写下来,然后在每两回之间画一个箭头,箭头上写一句——上一回,给下一回攒下了什么?
你会发现,那不是三件事,是一个圈。看见了这个圈,你就能猜到: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会给下一回攒下什么。 那个「下一回」,不会从空里来;它正在你今天的日子里,一层一层地堆着。
带走的话:他的回写用了将来完成时,写得极好,却只走半圈——加盖不翻土,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一家修了三回的饭馆,才是一个完整的圈。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回写真实而有力;关门——圈断在「改了的土」这一处,判决四在此立住。|空碗,还是一锅粥:每一回变样之后,土都被翻过;下一回,就在这锅翻过的粥里熬。
书名:存在与事件。
本书从第 19 章起就在追问中间那个「与」字:两层楼,还是一层楼?
走完了二十五章,可以做一个试验:把书名改一个字。
「存在与事件」——改成——「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这不是在改他的书,是在用一句话,说清本书和他的分歧落在哪里。他的「与」,把存在和事件分在两层楼:楼下是数学写尽的存在,楼上是数学写不进、只能从空里冒出来的事件。王德生博士的这句话,把两层楼合成了一层:存在就在发生;事件,是许多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的一股洪流;它们之间,只差一个尺度。
这一章,是《存在与事件》的整书总账。
| 部分 | 他打开了什么(留给发生学) | 他关上了什么(留在发现学) | 本书章 |
|---|---|---|---|
| 导论 | 敢把最大的问题和最硬的工具放在一起 | 「数学就是存在论」 | 19 |
| 一、多与空 | 「一」是数出来的;说法造不出存在;公理是决断;不给存在找底座 | 把最简数法当成存在的底;只给数不进去的底一个空碗的名字(锅里有米,锅底无火) | 20—23 |
| 二、过剩与状态 | 两种数;部分永远多于成员;国家大出一块;太满的世界没有口子 | 过剩只是说不准的量,不是会推的土;开口子的办法是把土换成悬崖 | 24—25 |
| 三、自然与无限 | 「大自然」不存在;无限推不出来;稳与不稳有分别 | 用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量自然,判自然没有事件;决断没有来历 | 26—28 |
| 四、事件 | 事件有地点、有材料、有名字,推不出来,说不准;诚实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 | 场所没有土;零碎成了购物单;事件不上户口;显露被认成突然 | 29—33 |
| 五、介入与忠诚 | 叫出名字的力量;认出者有来历;中立是躲;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 | 事件本身无来历;自由被压成挑选;路只从事件开始;方向外给;无判错条款 | 34—38 |
| 六、七、可构造与类性 | 知识与真理之分;新东西旧字典查不到,一小块一小块逼近 | 逼近只在事件之后开始 | 39—40 |
| 八、力迫与主体 | 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改写什么算真;主体是真理的局部样子,可以是一群人 | 回写加盖不翻土,走半圈;主体只有两格,而且稀少 | 41—43 |
左边一列,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这张表最醒目的地方是:左边一列,比本系列任何一位哲学家的都长。
本系列的规矩:拿王德生博士的三条式子,给一个体系做一次逐式体检。这是第一次,第 80 章写三部曲总账时做第二次,第 82 章做完整版。
第一式:形状=F(路,土)。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他的形状写得极足:情境、计数为一、事件、真理,都是形状,写得严格、准确。可这些形状,在他那里不是路和土长出来的:情境是数学数出来的,事件从空里来,真理从事件之后的忠诚里来。形状写足了,括号里的两个变量,一个(路)只在事件之后出现,一个(土)被写成了空。
第二式:路=G(形状,土)。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他的路,是忠诚:一次一次的探查,写得很好。路受形状带着——事件的名字定下方向。可路不受土推着:探查只问「和事件有没有关联」,不问脚下那片土在怎样推。第二式写了一半:路跟着形状走,不跟着土走。
第三式:土=H(形状,路)。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他的土——空、不一致的多——不是长出来的,是一切情境底下先在的;真理做成之后改写了情境,可那是在上面加盖,旧的底一块没动,也不参与下一个事件。第三式几乎没写:土不长,也不被翻。
体检结论,一句话:
第一式写足了形状、空了土;第二式写了一半;第三式几乎没写——他是一位把形状写到极致的哲学家,路写了一半,土换成了空。
这和德勒兹专栏卷的判断对得上:那一卷说,德勒兹有路没形状,巴迪欧有形状没路;本书接着判:巴迪欧的路不是没有,是只准在事件之后走(第 38 章)——加深,不改判。
《存在与事件》拆完,全书五条判决的状态:
判决一(存在/加工场态):立住。主场第五编,第 23 章亮出王德生博士第一条判断。
判决二(事件/显露当突然):钉牢。主场第七编,第 33 章五环连成一条链,第 4 章小旗已拔。
判决三(忠诚/路赶到事件后):立住。主场第八编,第 38 章三条分界线。
判决四(回写/到土就停):立住。主场第九编,第 43 章量出缺的三样。
判决五(显现/尺子先摆):待第十四编。那是《世界的逻辑》的事。
途中,本书公开收窄过四次表述(第 22、29、30、34 章),每一次都在正文里写明了收窄前后的两句话,判词⑤都没受影响。这四次收窄,有一个共同的方向:每一次,都是发现他比本书先前说的更靠近土一点。 这是一件好事:说明本书没有把他读成一个稻草人。第 81 章请辩护人时,会把这四次一起拿出来复查。
整本《存在与事件》,本书收成一句:
他把「一」拆成了数出来的,把主体拆成了长出来的,把真理拆成了做出来的——这三拆,是二十世纪留给发生学最好的遗产;可他把存在交给了一种只写得下定型的数学,于是一锅粥显成了空碗,洪流的显露显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突然,回写只走了半圈。
总账算完,还要替普通读者,从这本五百多页的难书里,捡出三句能放进口袋的话。三句都是他的,本书只换成大白话。
第一句:你被数成的那个「一」,不是你的本来面目。 「差班」「困难户」「被优化的那一批」——都是一本花名册、一张表格数出来的。换一种数法,你就在别的「一」里(第 20、24 章)。
第二句:新东西常常出在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 转学生,城中村,两个部门都不管的那件事,心里那个说不出名字的念头——别急着把它们按回表格里(第 29 章)。
第三句:忠诚不是坚持,是一件一件地重新过一遍。 对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信念,都是这样(第 37 章)。
这三句之外,本书只替 SDE 补一句,放在第四: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这一句不是他的;它是本书对他这本书的全部回答。
走到这里,最敏锐的读者一定已经在想那句话了。
左边一列那么长,「一」是数出来的,主体是长出来的,真理是做出来的,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新东西旧字典查不到,真理回头改写情境——这些,SDE 不是都在说吗?
「SDE 不就是巴迪欧的一个翻译吗?」
第十编,八章,正面回答。
这一章是一张总账表。总账表对普通人,也有一个用法。
一本你读过、改变过你的书,一个影响过你的人,一套你信过很多年的说法——都可以给它做一张两列的表:左边写「它打开了什么」,右边写「它关上了什么」。
大多数人对影响过自己的东西,只有两种态度:全信,或者翻脸全扔。两列表,是第三种态度:把它打开的门留下,把它关上的门推开。
今晚可以挑一样,做一张五行的小表。做完,你会发现,你既不必全信它,也不必全扔它。
带走的话:把「存在与事件」改一个字——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他的左边一列比谁都长,右边一列只有一件事:把存在交给了只写得下定型的数学。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整本书——形状写足,路写一半,土换成空。|空碗,还是一锅粥:整本书的地基,是一只空碗;本书说,那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整书)
前言里就把这句话摆上了桌。走完《存在与事件》二十五章,现在正面回答它。
这一编八章,走五步。
第一步,替控方把话说足(第 45 章)。不挑弱的说,不打折扣:列一张最像的对照表,把控方最强的几张牌一张一张摆出来。
第二步,先认账(第 46 章)。他先说出来的事,一件一件记在他名下;SDE 自己的一笔欠账,也照实记下。
第三步,给「翻译」下一个能操作的定义(第 47 章)。什么叫翻译?怎样判一套话是不是另一套话的翻译?定一把谁都能用的尺子。
第四步,拿这把尺子去量(第 48—51 章)。三句话,换了词,真假会不会翻过来?再把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连成的那条链,逐环对他的原文。
第五步,下判决,并写死判负条件(第 52 章)。什么情况下,控方赢。
这一编的写法,和别的编不一样:它像一场公开的庭审。本书是被告的辩护人,也要替原告写起诉书。读者是陪审团。
一个人被告抄袭。开庭那天,法官先做的一件事,是请原告把起诉书念完。
起诉书写得越狠越好。它要把两份东西最像的地方,一处一处摆出来;要把时间先后摆出来——谁先写的;要把被告自己承认过的话也摆出来。一份写得软的起诉书,驳倒了也不算数;只有把最强的起诉书驳倒,判决才站得住。
这一章,本书替原告写起诉书。
原告的主张是:SDE 是巴迪欧的一个翻译。
请陪审团看这张表。左边是巴迪欧,右边是 SDE。
| 巴迪欧 | SDE | 像在哪里 |
|---|---|---|
| 「一」不存在,「一」是数出来的(计数为一) | 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不是本来就在的 | 都反对对象先在 |
| 情境 | 形状(显露) | 都是「被认出来的一个」 |
| 情境状态、事件场所 | 土(特征纠缠) | 都是情境底下、情境没数全的那一层 |
| 空、不一致的多 | 一锅粥(混沌) | 都是数之前、还没分开的那一片 |
| 事件:推不出来的断裂 | 形状的跃迁(123 原理第二拍) | 都是新东西突然显出来的那一刻 |
| 介入、命名 | 显露被认出、被叫出名字 | 都讲「叫出名字」 |
| 忠诚:一次次的探查 | 路(差异序列):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 | 都是事件之后一步步走出来的 |
| 类性:旧字典查不到的新东西 | 创造律: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 | 都讲真正的新 |
| 力迫:真理在将来改写情境 |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 | 都讲新东西回头改旧世界 |
| 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是真理的局部样子 | 主体不先在,是显影(SIO) | 都拆了先在的「我」 |
| 显现有深浅(《世界的逻辑》) | 显露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光谱 | 都从「是什么」转向「怎样显出来」 |
十一行,每一行都对得上。
原告说:一两处像,是巧合;十一处全像,就不是巧合了。
原告接着摆时间。
巴迪欧:《存在与事件》,1988 年;《世界的逻辑》,2006 年;《真理的内在性》,2018 年。
SDE:据本书前言所用的编年,王德生博士的 SDE 本体论始于 2026 年 1 月;「结构改读为显露」,始于 2026 年 5 月。
原告说:巴迪欧的主要论点,比 SDE 早了三十多年。 他 2006 年从「存在」转向「显现」,比 SDE 2026 年从「结构」改读为「显露」,早了整整二十年;而本书前言自己也承认,两者「形状上有几分相像」。
原告最锋利的一条,是拿被告自己的话来告被告。
「请陪审团翻到本书第 37 章。本书自己说:这是整本《存在与事件》里,他离 SDE 最近的一处。」
「翻到第 40 章。本书自己说:这一处,SDE 和他几乎没差。」
「翻到第 44 章。本书自己说:他的左边一列,比本系列任何一位哲学家的都长。」
「翻到第 22 章。本书请了一位辩护人,那位辩护人说:『你们的一锅粥,正是他的不一致的多,你们只是换了个词。』本书自己承认,这位辩护人说对了一半。」
「被告的辩护人,自己一次次地承认:像,很像,几乎一样。」
原告还有一条,说得很客气,可很重。
「本书第 46 章自己会承认:《SDE 本体论入门》——SDE 的奠基之作——在试读版里,没有和巴迪欧正面交锋,没有点他的名。一套和他这么像的理论,却不提他,这本身就值得问一问。」
最后,原告把全书的核心论点,也拿过来告。
「本书说,巴迪欧和 SDE 的分歧,在于一只空碗和一锅粥:他把数之前那一片写成了空,SDE 写成了土。可是——这难道不就是换一个词吗?他说『不一致的多』,你们说『一锅粥』;他说『空』,你们说『还没分开』。同一个位置,换了一个听上去更温暖的名字。 你们的整个『土』,是他的『空』换上了一件衣服。」
「本书的五条判断,说到底,也是在他的每一个概念旁边,加一句『其实是一股洪流』『其实是定型』『其实有来历』。这不是新理论,是给他的理论加了一层注释。一层注释,就是一种翻译。」
原告的结论:
SDE 的每一个关键动作——拆「一」、拆先在的主体、讲新东西的跃迁、讲一步步的路、讲真正的新、讲回头改写——巴迪欧都先做了,而且用最严格的数学做了。SDE 做的,是把他的数学换成大白话,把「空」换成「土」,在每个概念后面加一句「其实有来历」。换词加注,就是翻译。
这份起诉书,本书是尽力写强的。写完之后,本书要先承认一件事:它的第一、三条,本书都认。
十一行对照,行行都对得上——这是真的。本书自己说过「最近」「几乎没差」「左边一列最长」——这也是真的。它们都不是本书要否认的事,恰恰是本书这三十万字的起点:正因为这么像,才值得一本一本地拆,才值得专门一编来画分界线。
第二条,时间先后,本书也认:他在先。第 46 章会把他在先的那几件事,一件一件记在他名下。
第四条,那个沉默,本书也认,并且会在第 46 章把它当成一笔欠账,照实记下。
本书要回答的,只有第五条:「换词加注,是不是翻译?」
像,不等于是翻译。十一行都对得上,也不等于是翻译。要判是不是翻译,得先有一把尺子——什么叫翻译。第 47 章定这把尺子。
这一章,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当别人说「你这不就是抄的某某吗」,或者你自己心里嘀咕「我这个想法,别人早就说过了吧」——先替对方把话说足。
很多人一听到「你这是抄的」,第一反应是急着否认。可更好的办法是:先坐下来,把两样东西最像的地方,一处一处写出来,写得比对方还狠。
写完之后,你会遇到两种结果。一种是:写着写着,你发现真的是一样——那就认,并且去读那个先说的人,你会学到很多。另一种是:写着写着,你发现最像的地方都列完了,可有几处要紧的地方,怎么也对不上——那几处,就是你自己的东西。
先把起诉书写足,你的辩护才站得住。
带走的话:先把对方的起诉书写到最强——十一行对照,时间在先,被告自己的话,一个沉默,一句「换词加注就是翻译」;驳倒最强的,判决才站得住。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不开也不关,替原告写起诉书。|空碗,还是一锅粥:原告说,空碗和一锅粥只是换了个词——第 47 至 51 章回答。
一个人开了一家小店,生意做起来了。有一天,他翻出一张十几年前的旧纸条:那是他刚起步时,一位老前辈借给他一笔钱、还教了他一套进货的门道,他写下的借条。
钱,早就还了。可那套门道,他一直在用;他后来自己琢磨出来的许多办法,也是从那套门道上长出来的。
这张借条,他可以扔掉,没人知道。可他把它压在了柜台的玻璃底下。有人问起,他就说:「这家店的头几步,是那位老先生教的。」
一个人认清自己欠了谁什么,不会让他变小;反倒让人知道,他后来自己长出来的那些,是真的长出来的。
这一章,SDE 写一张借条。
他先说的。 在《存在与事件》开头,他就下了这个判断:「一」不存在,「一」是一个计数的结果(第 20 章)。
SDE 说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不是本来就在的;本系列一路在拆「对象先在」。这一路上,拆「一」拆得最干净、最严格的,是他。
记在他名下。
他先说的。 萨特说主体先在,结构主义说主体已死,他第一个说:主体既不先在,也没有死,是在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后来长出来的(第 9、42 章)。他还说,一个主体可以是一群人。
SDE 的第三站(SIO 本体论)说,主体和客体都不是先在的两方,是显影。这一句的方向,他早了三十多年走过。
记在他名下。
他先说的。 借科恩的数学,他说:真理是「类性的」,旧情境的任何一个名目都框不住它(第 40 章)。
SDE 的创造律,说的正是「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本书第 40 章说过:这一处,几乎没差。他给了创造律一个最严格的写法。
记在他名下。
他先说的。 「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力迫(第 41 章)。回写有一种特别的时态;真理做成之后,一个地方什么算真,就被改写了。
SDE 讲回写,讲得多的是「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改土、改路」;他在回写的时态上,说得比 SDE 细。
记在他名下。
他先说的。 忠诚是一次一次的探查,从一个事件出发,一件一件地造出一个还没有的东西;它不是守着旧东西不放(第 37 章)。这条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正对上 SDE 说的路。
记在他名下。
除了这五件,这本书一路上还记下了两件,一并写在这里。
事件有地点(第 29 章):新东西出在一个情境里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来的地方。这一句,在政治上、在日子里,都准得惊人。
从旧到新,有四个拍子(第 16 章):焦虑、超我、勇气、正义。他在《主体理论》里,把「正在成形」拆成了两种危险、两步创造,比 SDE 说得细。
一共七件。
认账之外,还有一层:有些地方,SDE 不只是「和他一样」,而是「该向他学」。本系列有这个规矩——越近的邻居,越要写出自己要向他学的地方。
学他的严格。 他的每一步,都能被检查、被反驳。SDE 的七个大白话词好懂,可好懂不能代替严格。第 47 章本书要定一把「翻译」的尺子,第 49 章要写死一条可以拿证据打的判负条件——这都是在学他。
学他的命名。 他看见了「叫出名字」本身是一个动作,有力量,有风险,要从下面取(第 34 章)。SDE 讲显露,讲得多的是「显出来」,讲得少的是「谁、怎样把它叫出来」。
学他对「中间」的拆法。 他在 1982 年把正在成形拆成四个拍子、两种危险(第 16 章)。SDE 讲「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可以照他的样子,拆得更细。
学他的普遍性。 他坚持:真理是对所有人说的,不属于任何一个特殊的群体(第 40 章卢梭的公意,第 57 章还会讲)。SDE 讲土,容易讲成「每一片土各有各的」;他提醒:从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可以是对所有人都成立的。
最后,要写下一笔 SDE 自己的欠账——第 45 章起诉书第四条说的那个「沉默」。
《SDE 本体论入门》,在本书能读到的试读版里,没有和巴迪欧正面交锋,没有点他的名。那本书用近三分之一的篇幅,和怀特海、德里达、德勒兹等人交手;在它批评「事件本体论把事件当成新的先在原子」的那一节里,对象是分析哲学的一派,也没有提到他。
对一个离 SDE 这么近的人,这是一个空白。这本书,就是来补这个空白的。原告说这个沉默「值得问一问」——问得对。本书的回答是:这个空白是真的,补上它,是这本书的第一件本分。
有一件事,很多人会拿来辩护,本书不拿。
有人会说:SDE 是从王德生博士自己的路上长出来的——三视角(对比、变化、分布),321 智慧(存在、矛盾、视角),SIO 本体论,一站一站走过来;它的材料,来自计算数学,来自尼采的视角论,来自黑格尔的矛盾;它从没读着巴迪欧长出来。所以,它不可能是巴迪欧的翻译。
这些都是真的。可本书不拿它当理由。
因为:一个东西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和它是不是另一个东西的翻译,是两个问题。 两个人各自在两片土上,完全可能长出同一句话——那样的话,后一句仍然可以被看作前一句的「翻译」,哪怕后者从没读过前者。要判是不是翻译,只能看内容:换了词之后,两套话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判同样的对错。
所以,SDE 自己的生长史,这里只记一句:它有它的来路。至于是不是翻译,交给第 47 章那把尺子。
七件他先说的,四样该向他学的,一笔欠账。
认完这些,第 45 章那份起诉书里,还站着的,只剩最后一条:「换词加注,就是翻译。」
这一条,本书不认。从下一章起,一句一句地答。
回到那张借条。
你身上,有没有一样本事、一个想法、一种做事的办法,是从某个人那里来的,而你很少说起?
一位老师的一句话,一个老同事的一个习惯,父亲做事的一个路数,一本书里的一个意思。你后来用得很熟,熟到以为是自己的了。
今晚可以写一张借条:写下这个人的名字,和你从他那里学来的那一样东西。再在下面写一行:这些年,我在它上面,自己长出了什么?
第一行,是认账。第二行,是你自己的。两行都写得出来,你就既不会忘本,也不会把自己的东西看小。
带走的话:七件事他先说的,一件一件记在他名下;一笔欠账照实记下;认完账,还站着的问题只剩一个——换词加注,是不是翻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记下他开的七扇门——都在他名下。|空碗,还是一锅粥:这一章不问这个;下一章起问。
第 14 章讲过巴迪欧第一部小说的书名:「星历」,来自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的一部大书。那部书,用一套极精巧的几何,把整个天空排得严丝合缝:地球在中间不动,太阳、月亮、行星绕着它转,每颗行星还在自己的小圆圈上再转一个小圈。
一千四百年后,哥白尼画了另一张天图:太阳在中间,地球和别的行星绕着它转〔核〕。
两张天图,有很多一样的地方。都讲行星,都讲轨道,都用圆,都能大致算出某天晚上火星在天上的哪个位置。托勒密的名词,几乎都能在哥白尼那里找到一个对应。
可是,没有人说哥白尼的天图,是托勒密天图的「翻译」。
为什么?因为有一句话,在两张图里真假正好相反:「地球在动。」 托勒密那里,它是假的;哥白尼那里,它是真的。而这一句,是整张图的承重梁。
这一章,要给「翻译」下一个能操作的定义,就从这两张天图出发。
一套话是另一套话的翻译,要满足一个条件:能找到一张对词表,把一套话里的每一个词,对到另一套话里的一个词;换完之后,一套话里每一句承重的话,在另一套话里仍然成立,真假不变。
中文的「水在一百度沸腾」,译成英文,换了每一个词,说的仍是同一件事,真假不变——这是翻译。
托勒密的「行星绕着地球转」,把「地球」换成哥白尼的「地球」,把「绕着转」换成「绕着转」——换完之后,这句话在哥白尼那里是假的——这不是翻译。
这把尺子,有两处要说清楚。
第一,看的是「承重的话」,不是随便哪一句。 两套话里,总有很多零碎的句子能对上;要看的,是那几句撑着整个体系的话。托勒密和哥白尼,「火星是一颗行星」这句话在两边都对,可它不承重;「地球在动」承重。
第二,看的不只是说法,还有它会让你去做什么、去看什么。 两套话如果真是同一件事,它们会让你做同样的事、期待同样的结果。托勒密的图,让你不去找地球的运动;哥白尼的图,让你去找——后来的人,真的找到了。
第 45 章起诉书的最后一条,是全案的要害:「他说『空』,你们说『土』;同一个位置,换了一个更温暖的名字。换词,就是翻译。」
拿尺子量一量。把他关于「空」的几句承重的话,照起诉书的对词表,把「空」换成「土」,看看在 SDE 里还成不成立。
第一句:「空是唯一的。」 在集合论里,空集只有一个——任何两个空集,都是同一个〔核〕。他据此说,空这个专名是唯一的:存在之为存在,只有一个名字〔待核:他由空集唯一推出的具体论断〕。换成「土」:「土是唯一的。」——在 SDE 里,假。一次刷牙的土,和 1968 年五月的土,不是同一片;每一片土,都有它自己的缠法、自己的来历。
第二句:「空不被改变。」 空集,不会因为上面搭了什么而变;它永远是那个空集。换成「土」:「土不被改变。」——在 SDE 里,假。土正是那个会被回写、被翻过、变厚、变得不一样的东西(第 41、43 章)。
第三句:「空什么也不推。」 空是「没被数过的底」,它不推,不拧,不攒劲;新东西从它的边上冒出来,不是它推出来的(第 22 章)。换成「土」:「土什么也不推。」——在 SDE 里,假。「土不是背景,土在推」,是 SDE 最基本的一句话之一(导论)。
三句承重的话,换了词,三句都翻了。
所以,「空」换成「土」,不是换了一个更温暖的名字,是换了一样东西。 一样唯一、不变、不推的东西,和一样各不相同、一直在变、一直在推的东西,占了同一个位置——可它们在那个位置上,做的事完全相反。就像托勒密和哥白尼,都在图的中心放了一样东西;一个放的是地球,一个放的是太阳。
控方可能会说:「你们的对词表选得不公平。换一张对词表,也许就对上了。」
这一击,本书用一个办法接:把几种可能的对词表都试一遍。
| 控方可能用的对词 | 在 SDE 里翻过来的那一句 |
|---|---|
| 他的「空」=SDE 的「土」 | 「空(土)是唯一的,不变,不推」——三句都翻(本章) |
| 他的「空」=SDE 的「一锅粥」 | 「新东西不是从空(一锅粥)里长出来的,是从它的边上冒出来的」——翻:在 SDE 里,新东西正是从一锅粥里熬出来的(第 22、33 章) |
| 他的「事件」=SDE 的「洪流」 | 「早上刷牙不是事件(洪流)」——翻:王德生博士说,早上刷牙就是一个 SDE 洪流(第 28 章,第 48 章) |
| 他的「事件」=SDE 的「跃迁」(123 原理第二拍) | 「跃迁(事件)之前,没有可以追的张力」——翻:123 原理的第一拍,正是跃迁之前攒起来的张力(第 49 章) |
| 他的「存在」=SDE 的「存在」 | 「存在本身不发生,是数学」——翻:王德生博士说,存在是 SDE;数学是土的加工场态(第 50 章) |
| 他的「情境」=SDE 的「形状」 | 「自然的形状(情境)里没有事件」——翻:星星、种子都在发生(第 28 章) |
六种对法,每一种,都至少有一句承重的话翻了过来。
无论怎么对词,总有一句翻过来。 这就是第 44 章说的:两套话,看上去一行一行都对得上;可一放到承重的地方,就对不上了。
控方还有最后一退:「翻译总有损耗。诗译成外文,总会丢掉一些东西。SDE 丢掉了他的一些东西,又加了一些东西——它仍然是一种翻译,只是译得不准。」
本书的回答是:损耗,丢的是不承重的东西;丢了承重的东西,就不是损耗,是分歧。
一首诗译成外文,丢掉了韵脚,丢掉了一些双关——诗的意思还在,这是损耗。可如果一首情诗,译成外文之后变成了一首绝交诗——那不是「译得不准」,那是另一首诗。
托勒密译成哥白尼,丢掉的不是一些细节,是「地球不动」这根承重梁。所以哥白尼不是一个「译得不准的托勒密」。
同样,「空」到「土」,丢掉的不是一些细节,是「唯一、不变、不推」这三根梁;「事件从空里来」到「事件是洪流的显露」,丢掉的不是一些细节,是「事件没有来历」这根梁。这些都承重。
尺子定好了,也先量了起诉书的第五条。接下来四章,拿这把尺子,一句一句地正式量:
第 48 章,第一句:「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他判假,SDE 判真。
第 49 章,第二句:「突然之前,张力可测。」——他判不可判定,SDE 判可测。这一句,可以拿证据来打。
第 50 章,第三句:「数学是存在本身。」——他判真,SDE 判假。
第 51 章,把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连成的那条链,逐环对他的原文,看每一环是翻译,还是分歧。
然后,第 52 章下判决。
这把尺子,普通人也用得上。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你说的这个,不就是某某说的那个嘛。」「这两家公司的产品,其实是一回事。」「这两种教育方法,换汤不换药。」
下一次听到,可以拿这把尺子试一试:
先列出两边最像的地方——这一步,对方已经替你做了。
再找两边各自承重的那一句话:这个产品最核心的承诺是什么?这种教育方法最根本的一条是什么?
然后问:把一边的承重话,换成另一边的词,还成立吗?
如果成立,那确实是换汤不换药。如果翻了——比如一种方法说「孩子要先学会规矩」,另一种说「孩子要先被允许犯错」——那它们不是一回事,哪怕它们用了一模一样的课本、一模一样的名词。
带走的话:翻译,是换了词、承重的话真假不变;空换成土,三句承重的话都翻了——那不是换一个更温暖的名字,是换了一样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定尺子,不开不关。|空碗,还是一锅粥:尺子量出来——空碗唯一、不变、不推;一锅粥各不相同、一直在变、一直在推。不是一个东西换了个名字。
这一章做一件很笨、也很老实的事:拿四件事,用两套话各讲一遍。
一套话,是巴迪欧的:情境,计数,正常与单独,场所,事件,忠诚。
一套话,是 SDE 的:三块地,形状、路、土,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回写。
四件事,从小到大:早上刷牙,一个孩子学叫「妈妈」,一片河口三角洲,一次身体的免疫。
讲完之后,只问两个问题:第一,它是不是在「发生」?第二,谁讲得出它是怎么来的、下一步会怎样?
这就是第一句测试:「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 他判假,SDE 判真。
用巴迪欧的话讲。 一个人的早晨,是一个情境。刷牙这件事,被这个情境的规矩数得清清楚楚:牙刷、牙膏、两分钟、上下刷。它是「正常的」——每一部分都被好好数着,没有一个被漏掉的地方,没有场所,没有空的边缘。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没有事件。
用 SDE 的话讲。 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比如早上刷牙事件,是一个 SDE 洪流,有三界 SDE 发生和纠缠在一起。」手上碰的(牙刷、水温、牙龈、那颗酸牙),脑子里想的(「上下刷」的规矩、牙医的话),心里的(困、妈妈数数的记忆、今天要见的人),三股发生同时走,互相推,缠成一股洪流;刷完之后回写:牙龈、习惯、对自己的看法都改了一点。是事件。
谁讲得出它是怎么来的? 巴迪欧的话,讲得出它现在是什么样子;讲不出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刷——为什么先刷右边,为什么会在酸牙那里放轻。SDE 的话讲得出:小时候妈妈怎么教的,牙医上个月说了什么,那颗牙酸了几个月。
谁讲得出下一步? 巴迪欧的话说:明天还一样。SDE 的话说:那颗牙的张力还在攒;哪天早上刷出一点血,这股洪流就会改道。
这是本系列导论里常用的一个例子;本书导论没有用它,留到这里。
用巴迪欧的话讲。 一个家,是一个情境。孩子学会叫「妈妈」,是这个情境里语言规矩的一次正常运用:「妈妈」这个词本来就在这门语言里,孩子只是被数进了会说这个词的人里面。没有事件——除非,你把它讲成一次爱的相遇,可一个婴儿和母亲的关系,在他那里算不算「爱的事件」,他没有说〔待核〕。
用 SDE 的话讲。 千百次的哭与抱、叫与应,在母亲的身体、家里的语言、每天的作息缠成的土里,把「妈妈」长了出来:先是一锅粥(咿咿呀呀,什么声音都有),再是正在成形(「嘛……嘛」,时对时不对),最后定型(清清楚楚的「妈妈」);长出来之后又改了那片土——从此他能叫她、找她、在她不在时想她。是事件,而且是一个孩子一生里最早的几件大事之一。
谁讲得出它是怎么来的、下一步会怎样? 巴迪欧的话,几乎沉默。SDE 的话,一步一步讲得出,还能讲出下一步:会叫「妈妈」之后,「爸爸」「奶奶」「不要」会一个接一个地来——因为土已经被改了。
用巴迪欧的话讲。 河口,是自然。第 26 章说过:自然的多,是「正常到底」的,没有场所,没有事件。
用 SDE 的话讲。 一条河千百年地把泥沙带到入海口;泥沙在水流变缓的地方沉下来,一层一层地堆;堆出的沙洲改变了水流的方向,水流改了方向,又把泥沙带到新的地方去堆;某一年洪水,河道一下子改了道,一片新的陆地露出水面——人们说:「那年,突然多出了一块地。」这是一股洪流:土(泥沙、水流、海潮)、路(一层一层的沉积,一次一次的改道)、形状(一片能被认出、被叫出名字的新陆地)、回写(新陆地又改变了下一轮水流怎么走)。是事件,而且是一个标准的「突然」:一次洪水,显出了几百年的沉积。
身体被一种病毒感染了。这件事只拿来讲「发生」的样子,不涉及任何诊疗。
用巴迪欧的话讲。 身体,是自然的多。没有事件。
用 SDE 的话讲。 病毒进入身体;身体里的免疫细胞,一批一批地试着去认它,认不出,再试;试的过程里,有一些细胞的「认法」恰好对上了,就被放大、被留下来;几天之后,身体「突然」好了。好了之后,身体里留下了对这种病毒的「记忆」——下一次遇到它,认得更快。这是一股洪流,而且带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回写:这一次长出来的东西,改了身体这片土,也改了下一次的发生。
| 巴迪欧:发生了吗? | SDE:发生了吗? | 谁讲得出来路与下一步? | |
|---|---|---|---|
| 早上刷牙 | 常态,没有事件 | 三界洪流,是事件 | SDE |
| 孩子叫「妈妈」 | 语言规矩的正常运用(或存疑)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是事件 | SDE |
| 河口三角洲 | 自然,没有事件 | 几百年沉积显出一块新地,是事件 | SDE |
| 一次免疫 | 自然,没有事件 | 一批批试认、放大、记忆,是事件 | SDE |
第一句测试的结果:「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他判假,SDE 判真。 真假翻了过来。
这一章,也要请辩护人。
他会说:「你们又打错了地方。他从来没说日常和自然里没有变化。到了《世界的逻辑》,他专门分了四种变化:最小的一种,叫『变动』——就是日常里天天有的那些变化;往上还有『事实』『弱的独异』,最上面才是『强的独异』,也就是事件〔核:《世界的逻辑》的四种变化,第 69 章细讲〕。刷牙、叫妈妈、河口、免疫,在他那里,都是变化,只是等级不够『事件』。」
这一击,本书要认,并且收窄。
认: 他后来确实给变化分了等级,日常和自然里的变化,在他的体系里是有位置的。本章上面那张表里「没有事件」,要读作「够不上事件」,不能读作「什么都没发生」。本书在此收窄第一句:他承认日常与自然里有变化;他不承认的,是这些变化里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
收窄之后,那一句仍然翻着。 因为 SDE 说的,恰恰是后面那一半:日常里,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
第 40 章那碗「红红饭」,就是证据。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里,长出了一样旧字典里查不到的新东西——按巴迪欧自己给「新」下的最严格的定义(类性:旧的任何名目都框不住它),它是新的。可在他的体系里,一顿家常饭里的一次搅拌,够不上事件,没有场所,没有忠诚,没有真理。
在他那里,真正的新,只出在稀少的大事件之后;在 SDE 里,真正的新,也出在一顿晚饭里。 这一句,换了词,真假仍然翻着。
这一章,适合拿来给你自己的「平常日子」做一次小测验。
挑一件你今天做过的、最平常的事——做饭,通勤,陪孩子写作业,给父母打电话。用两套话各讲一遍:
第一遍,用「常态」的话讲:它是什么,按什么规矩,和昨天一样不一样。
第二遍,用「洪流」的话讲:三块地上各有什么在走,它是怎么来的,它在回写什么,它下一步可能往哪里拐。
讲完第二遍,问自己:今天这件平常事里,有没有长出一点点新东西——一句以前没说过的话,一个以前没用过的办法,一个孩子以前没有的样子?
如果有,那它就是你家的「红红饭」。
带走的话:第一句测试——「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而且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他判假,SDE 判真;真假翻了过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后来给变化分了等级,这扇门他开了一半(本章收窄一次);「日常里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这扇门,他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刷牙、叫妈妈、河口、免疫,四锅粥。
一个小湖,几十年来清清亮亮,能看见湖底的水草。
某年夏天,湖水一夜之间变成了浑浊的绿色,水草死了,鱼也少了。附近的人说:「这湖突然就坏了。」
研究湖泊的人不这么说。他们翻出这些年的记录:周围农田的化肥,一年一年顺着雨水流进湖里;湖底的淤泥里,养分一年一年攒起来;水草一直在拼命地把这些养分吸住、压住。前些年,湖水已经开始有些时候发绿,又自己清回来——清回来的速度,一年比一年慢。到那一年夏天,水草压不住了,湖一下子翻到了另一个样子。
「突然」的那一夜之前,有一个东西可以量:湖从小波动里「清回来」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一章,是翻译测试的第二句,也是整本书最要紧的一场「可以拿证据来打」的仗。
巴迪欧这一边。 事件从情境内部看,是不可判定的(第 30 章);它推不出来,只能在事后由介入命名(第 34 章)。在事件之前,情境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告诉你「它要来了」——如果有,它就是能从情境里推出来的,就不是事件了。所以,对「突然之前,张力可测」这句话,在他的体系里,答案是:不可判定——事件之前,没有属于这个事件的、可以量的东西。
SDE 这一边。 123 原理的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一点一点攒起来;第二拍,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既然第二拍是第一拍攒出来的,那么,在「突然」之前,第一拍一直在,原则上可以被量到。 所以答案是:可测。
同一句话,一边判不可判定,一边判可测。按第 47 章的尺子,真假翻了过来。
可这一句和第 48、50 章的不一样:它不只是两套话的分歧,它可以拿世界来检验。
本书在这里列四个地方的证据。每一处都要小心说:本书只转述各领域的常见结论,不替那些学科下判断。
第一处,湖泊和生态。 开头那个湖,是一类研究的通俗版本。研究复杂系统的人发现,许多系统在「突然翻转」之前,会出现一种共同的迹象:受到小扰动后,恢复原样的速度越来越慢,波动越来越大〔核:常见称为「临界放慢」,相关综述常引 2009 年前后《自然》杂志上的研究;待核:具体文献〕。湖泊变浑,草原变荒漠,一些气候子系统的突变,都有人在找这种前兆。
第二处,科学革命。 第 47 章那两张天图的故事,本身就是证据。科学史家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里说过:一场科学革命之前,通常先有一段「反常」一件件积累、旧理论越来越捉襟见肘的时期〔核〕。哥白尼之前,托勒密的天图为了对上观测,小圆圈越加越多。
第三处,社会运动。 第 4 章讲过 1968 年五月之前的十二年。它说明的不是「事前能算出五月」,而是「事前有东西」:大学人数、罢工次数、青年的不满,都是可以查的记录;只是当时的人,用的是「法国很无聊」那一本旧册子。
第四处,一个人的日子。 那个一岁两个月的孩子(第 33 章),那颗酸了几个月的牙(导论),那个站起来说话的产品经理(第 34 章)——每一个「突然」之前,都有离得最近的人,隐约看见过的东西。
说到这里,要先把 SDE 的主张说窄,不让它说得太满。
「张力可测」,不是说「能算准哪一天会翻」。
地震是最好的例子:地下的应力一年一年地攒,这是可以量的;可哪一天、哪一刻会断,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可靠地预报〔核:常见口径〕。湖泊也是这样:你看得出它「清回来」越来越慢,可你说不准是今年夏天,还是明年。
所以,SDE 的主张,准确地说是:「突然」之前,有张力在攒,这个张力,原则上能被量到;它能告诉你「系统正在走向翻转」,不一定能告诉你「哪一天翻」。
这一限定,恰恰让 SDE 和巴迪欧的分歧更清楚:巴迪欧说,事件之前没有属于它的东西可量;SDE 说,有,只是量得到「在走向」,量不准「在哪天」。分歧在「有没有」,不在「准不准」。
照本系列的规矩,一个能被检验的主张,要先把「怎样算输」写在前面。本书在这里写三条。只要其中任何一条被坐实,第二句测试就判控方赢,第 52 章的判决随之收窄。
判负条件一:大量公认的「突然」,回头去查,也查不出之前的张力。 如果在一类公认的突变里——科学革命、社会运动、生态翻转、一个人的重大转变——人们认真地回头查了,查的是当时就有的记录,却系统地找不到任何之前在攒的东西,那么,控方赢。
判负条件二:所谓「前兆」,在没有翻转的地方同样常见。 如果那些被说成是「张力」的迹象,在一直没有翻转的湖、一直没有革命的学科、一直没有出事的社会里,出现得同样多,那么,这些迹象就说明不了什么——控方赢。
判负条件三:前兆只能事后认出,事前盲测不比瞎猜强。 如果「哪些是前兆」只能在突变发生之后才挑得出来,而一旦让人事前、不知道结果地去判,判中的次数不比随机猜高,那么,「张力可测」就只是一句事后的故事——控方赢。
还要说一句对这三条本身的限定。王德生博士立过一条判读的纪律:统计上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没有发生或还没被量到,不能否定将来不会发生。 所以,上面三条要成立,必须是「认真量了、量对了地方,确实没有」,而不是「没去量」或「量的工具太粗」。本书只把前一种,算作控方的证据。
照规矩,说清巴迪欧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只用旧情境自己的那本册子去数,事件确实推不出来,也确实看不见前兆。 「法国很无聊」的那篇评论,就是用旧册子数出来的;1968 年 3 月的任何一份统计报表,都没有一栏叫「五月」。在这个意思上,他的「不可判定」完全成立。
SDE 的分歧只在:张力不在旧册子上,不等于张力不在。 湖的「清回来越来越慢」,不在水质报表的任何一栏里——要专门去量;十二年的张力,不在任何一份当年的报表里——要换一本册子去数。
「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巴迪欧判不可判定,SDE 判可测;真假翻了过来。 而且,这是全书唯一一处,两边的分歧可以交给世界去裁:证据站在哪一边,本书写在上面了;控方怎样赢,也写死了。
这一章,最适合做父母、做老师、带团队、照顾老人的人。
你身边那个「突然」——孩子突然不说话了,老人突然糊涂了,团队突然散了——很可能正在一锅粥里攒着。你不一定能知道哪一天会来,可你能看一样东西:它从小波动里「回来」的速度,是不是越来越慢了?
孩子以前生了气,睡一觉就好;现在,要三天才肯开口。老人以前偶尔忘事,提一句就想起来;现在,提了也想不起。团队以前吵完架,第二天照样一起吃饭;现在,冷了一个星期还没缓过来。
「回来得越来越慢」,就是那个湖在翻之前的样子。看见了,不必慌,也不必等那一夜。那正是你能做点什么的时候。
带走的话: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可测的是「正在走向翻转」,不是「哪一天」;而且本书把控方怎样赢,写死在了这一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站在旧册子里说「不可判定」,这扇门他看对了一半;「换一本册子就能量到张力」这扇门,他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一个越来越难「清回来」的湖——一锅快熬到头的粥。
一个人拿着一张极精确的地图,走进一片山区。地图上,每一条等高线、每一条小路、每一座桥,都画得清清楚楚。他照着地图走,一步不差。
走到半路,他遇到一条地图上没有的溪流——上个月一场暴雨冲出来的。他站在溪边,看看地图,看看溪水,说:「地图上没有,所以这条溪不存在。」然后一脚踩了进去。
这个人不笨。他的地图确实极好,好到他从没怀疑过它。他只是犯了一个很深的错:把地图当成了土地本身。
这一章,是翻译测试的第三句。它测的,正是这件事。
巴迪欧这一边。 《存在与事件》的第一句要紧的话:数学就是存在论(第 19 章)。数学写的,不是关于存在的一张图,就是存在之为存在本身。所以,「数学是存在本身」——他判真。
SDE 这一边。 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数学是存在」——SDE 说,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数学是土的一种状态,而且是加工过的状态(第 23 章)。所以,「数学是存在本身」——SDE 判假。
同一句话,真假翻了过来。
这一句,还有一个另一半,比前一半更要紧:
「数学写不下的,就不在存在里。」
巴迪欧这一边:判真。 第 31 章讲过:集合论的基础公理,不许「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存在;事件正是这样的东西;所以,事件不是「存在之为存在」,它在存在之外。数学写不下它,它就不在存在的册子上——不上户口。
SDE 这一边:判假。 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第四条: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事件实实在在地发生,是 SDE 洪流;数学写不下它的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一部分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写不下,是数学的限度,不是存在的限度。
第 31 章已经把这一处摆出来过,这里是它在翻译测试里的正式登场。
两边看见的是同一个缺口:数学写不下事件。
巴迪欧说:数学就是存在;所以,写不下的事件,不是存在。——账,记在事件头上。
SDE 说:事件实实在在;所以,写不下它的数学,不是存在。——账,记在数学头上。
用开头那个人的话说:巴迪欧是那个说「地图上没有,所以这条溪不存在」的人——只不过他很诚实,他承认溪在流,只说它「不在存在里」;SDE 说:溪在流,地图没画上,那是地图的事。
结论相反的两套话,不是彼此的翻译。 这一处,本书认为,是整个第十编里最硬的一处:控方最好的辩护人(第 22 章)说「你们只是换了个词」,可换词换不出相反的结论。
这一句测试,控方还有一招,很聪明,本书必须接。
控方会说:「你们说数学是加工过的场态,不是存在本身。那你们自己的三条式子——形状=F(路,土),路=G(形状,土),土=H(形状,路)——不也是一种加工过的写法吗?你们的『SDE』,不也是把世界标准化、简化、优化成了三个字母?按你们自己的说法,你们的 SDE,也不是存在本身。那你们凭什么说『存在是 SDE』?」
这一招,本书的回答是:对。而且 SDE 自己早就这样说了。
本系列有一条老话,每一卷都在用: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完成了,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SDE 自己也不例外。 SDE 的三条式子,是一种写法,是加工过的,会被改写。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本身就是这样一站一站改过来的:三视角,321 智慧,SIO,SDE;到了 SDE,还分了两段,2026 年 5 月又把「结构」改读为「显露」。
所以,「存在是 SDE」这句话,SDE 自己的读法是:存在就在发生——而「S、D、E」三个字母,是到今天为止,写这件事写得最好的一种写法,不是这件事本身。 它是地图,不是土地;它只是一张肯承认自己会被改的地图。
这正是 SDE 和巴迪欧在这一句上最深的分别:巴迪欧的地图,说自己就是土地;SDE 的地图,说自己是地图。
这一句测试,看上去是两位哲学家之间的一场很远的官司。其实,它每天都发生在普通人身上。
今天的世界,有一种越来越强的习惯:能算的,才算数。 一个孩子,看分数;一个员工,看指标;一个城市,看增长率;一段感情,看聊天的频率;一个人的健康,看手环上的几个数字。算得出来的,被当成了这件事本身;算不出来的——孩子卡在哪一步的那份委屈,员工没写进报表的那些琢磨,城市里一条老街的气味,两个人沉默时的那份默契——慢慢就被当成「不存在」,至少是「不重要」。
这正是「数学写不下的,就不在存在里」这句话,落到日子里的样子。
会算的机器越来越多,这个习惯就会越来越强。第 94 章会讲:一台大模型,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在这样的年代里,「数学写不下的,是数学的限度,不是存在的限度」这一句,就不只是哲学上的一个分歧,而是一个人能不能守住自己日子里那一大片算不出来的东西。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洪流进入定型、又被加工成场态的那一层里,「数学写的就是存在的样子」几乎处处成立。 在那一层,地图和土地几乎一模一样:稳定的晶体、行星的轨道、一套运行多年的制度,数学写它,写得和它本身几乎分不开。
他错在:把这一层当成了全部,于是那条地图上没有的溪,只能被判到「存在之外」。
「数学是存在本身」——他判真,SDE 判假。它的另一半「数学写不下的,就不在存在里」——他判真,SDE 判假。 两句都翻了过来;而且翻的方式,是同一个缺口,相反的结论。
三句测试,到这里都做完了:第一句(第 48 章)、第二句(第 49 章)、第三句(本章),全部真假翻转。
每个人手里都有几张「极好的地图」:一套教育孩子的方法,一份干了多年的工作流程,一套看人的眼光,一种过日子的道理。它们好用,好到你从没怀疑过它们。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条地图上没有的溪:孩子长成了方法里没写过的样子;一个客户提出了流程里没有的要求;一个人做出了你的眼光看不懂的事。
那一刻,你有两种说法可以选。
一种是:「地图上没有,所以这不对/这不算/这不存在。」
一种是:「地图上没有,是地图该改了。」
第一种,让你一脚踩进溪里。第二种,让你停下来,看看那条溪是从哪里冲出来的——多半是上个月那场你没留意的暴雨。
带走的话:同一个缺口——数学写不下事件;他说所以事件不是存在,SDE 说所以数学不是存在;他的地图说自己就是土地,SDE 的地图说自己是地图。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诚实地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这扇门开着;把账记在事件头上,这扇门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地图上那块空白,是一条正在流的溪。
一条自行车链子,看上去是一整条。可修车师傅检查它,是一环一环地捏:这一环松不松,那一环锈没锈。只要有一环断了,整条链子就带不动轮子。
前三章,本书拿三句话做了测试。这一章换一种办法:把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连成的那条链,一环一环地,拿去对巴迪欧的原文。 每一环都问一件事:在这一环上,SDE 说的,和他说的,是同一件事换了个说法(翻译),还是两件不同的事(分歧)?
这条链,第 33 章第一次完整亮出过。这一章是正式的对账。
王德生博士(第三条):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他的原文在哪:《存在与事件》第一部分,「不一致的多」与「空是存在的专名」(第 20、22 章)。
他说:数之前是「不一致的多」;情境只能以「空」来标记它;空是唯一的,不被改变,什么也不推。
SDE 说:数之前是一锅粥——什么都有,还没分开,缠着,在熬,在推;它写不进数学,所以在数学里只能显成空。
翻译,还是分歧? 两边看见的是同一个位置:数之前、写不进计数的那一片。第 22 章认过:这一处他比本书先前说的更近。可第 47 章量过:他关于这一片的三句承重话——唯一、不变、不推——换成 SDE 的词,三句全翻。分歧。 分在:那一片有没有火。
王德生博士(第五条):而他的是将「事件:突然发生的存在」,其实那些「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
他的原文在哪:第四部分,事件场所与事件的数学写法(第 29、30 章)。
他说:事件在场所冒出来,推不出来,一闪而过,从情境内部看不可判定。
SDE 说:那一刻,是一股洪流走到定型、显出秩序、第一次被所有人看见的那一刻;它之前一直在走。
翻译,还是分歧? 两边描述的是同一个时刻,而且描述得几乎一样准:说不准,推不出,旧册子措手不及。第 49 章测过:「这一刻之前,有没有可以量的张力」——他判不可判定,SDE 判可测。分歧。 分在:那一刻之前,有没有东西。
王德生博士(第四条):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他的原文在哪:第四部分事件的数学写法,第五部分介入(第 30、34 章)。
他说:事件是一个把自己的名字也算进自己的多;名字由事后的介入给出。
SDE 说:只有已经显出、被叫出名字的洪流,才写得进数学;他的式子里那个「自己属于自己」,就是「事后」留下的指纹。
翻译,还是分歧? 这一环,两边在事实上几乎一致——他自己也承认名字来自事后的介入(第 34 章)。分歧在解释:他说,事后命名,是因为事件本身不可判定;SDE 说,事后才写得进,是因为数学化要等洪流定型。分歧,但这一环是五环里最近的一环:同一个事实,两种「为什么」。
王德生博士(第一条):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他的原文在哪:导论与第一部分,「数学就是存在论」;第三部分,序数写自然(第 19、21、23、26 章)。
他说: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
SDE 说:数学写的,是土被加工过的那一层。
翻译,还是分歧? 第 50 章测过:「数学是存在本身」,他判真,SDE 判假。分歧。 分在:地图说自己是土地,还是说自己是地图。
王德生博士(第二条):存在与事件:SDE 解构,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事件,是一个 SDE 洪流,有三界 SDE 发生和纠缠在一起。
他的原文在哪:书名;第四部分「存在禁止事件」(第 19、31 章)。
他说:存在是一层(数学),事件是另一层(存在之外);中间一个「与」字。
SDE 说:一层。存在就在发生;事件是许多发生缠成的洪流,大到五月,小到刷牙。
翻译,还是分歧? 第 48 章测过:「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而且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他判假,SDE 判真。分歧。 分在:楼有几层。
| 环 | 两边看见的同一样东西 | 分在哪里 | 判 |
|---|---|---|---|
| 一 | 数之前、写不进计数的那一片 | 有没有火(空碗/一锅粥) | 分歧 |
| 二 | 事件显出来的那一刻 | 那一刻之前有没有东西 | 分歧 |
| 三 | 事件的名字是事后给的 | 为什么是事后 | 分歧(最近的一环) |
| 四 | 数学对存在极其合用 | 地图是不是土地 | 分歧 |
| 五 | 存在与事件的关系 | 楼有几层 | 分歧 |
五环,每一环,两边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每一环,两边都说了不同的话。
这张表,正好说明了第 45 章那份起诉书为什么那么有力:左边一列「两边看见的同一样东西」,每一行都是真的——这就是那十一行对照表的来源。可一条链子带不带得动轮子,要看每一环;而每一环,都分开了。
五环捏完,会冒出一个问题:两边既然每一环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为什么偏偏每一环都说了不同的话?
本书的回答,用的是这本书最常用的那个办法:看各自站在什么土上。
巴迪欧站的土,第一编写过:父亲的黑板与市政厅,萨特,阿尔都塞,拉康,一本讨论「零」的杂志,毛主义,四十年的组织,还有二十世纪最严格的那一门数学——集合论。在这片土上,最硬、最可靠的东西,是公理和证明;一切说不严格的,都让人不放心。所以,写不进集合论的那一片,他宁可叫它「空」,也不肯叫它一个说不严格的名字。
王德生博士站的土,是另一片(借用他的历程作类比,第三人称):计算数学出身,做的是网格——一片区域怎样被一步一步地剖分成小块,剖分的格子怎样一边算、一边回头调整自己;然后是三视角、321 智慧、SIO,一站一站地改;再加上中国思想里一直握在手里的「时」与「势」——本系列康德卷说过,中国思想天生懂土壤、懂时与势。在这片土上,最熟悉的东西,恰恰是「一边算、一边长、一边回头改」的那种过程。
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个世界,站的是两片土;所以看见的一样,说的不一样。 这本身,就是 SDE 那句老话的一个例子: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一个判断,也是。
有一处,本书不放进这条链,只放在旁边,因为它还是「待验」。
第 40 章说过:科恩的类性集合,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逼近出来的,那个样子,很像 SDE 说的「正在成形」。如果这一读法站得住,那么他最深的数学,恰恰在一锅粥和定型之间的那一段,摸到了边——那将是整本《存在与事件》里,他离「一锅粥里的发生」最近的一处。
这一处如果成立,不会让五环的判断变成「翻译」;它会让本书的判词更有意思:他不是没看见正在成形,他在数学最深处看见过它,只是没把它放回存在里。 第 81 章请数学家辩护人时,专门复查这一处。
两个人吵架,常常吵到最后都说:「我们说的其实是一回事!」有时候确实是;可更多的时候,不是。
下一次你和一个人「好像说的是一回事,可就是谈不拢」,可以学修车师傅,一环一环地捏:
先找你们两个都看见了的那样东西——比如,孩子这学期成绩掉了。这一环,你们一致。
再问,关于这样东西,你们各说了什么——一个说「是因为玩手机」,一个说「是因为换了老师」。这一环,分开了。
一环一环地捏下去,你们会发现:你们看见的东西大半一样,分开的只有几环。把那几环找出来,吵架就变成了商量。
带走的话:五环,每一环两边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每一环都说了不同的话——看见的一样,所以像;说的不同,所以不是翻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五环里他都开着一扇「看见」的门,又在「为什么」上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第一环就分开了——有没有火。
中学物理课上,老师会讲牛顿的力学: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苹果落地,行星绕太阳转。一切都算得准准的。
到了大学,物理系的学生会学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速度接近光速的时候,时间会变慢,长度会变短,牛顿的公式不再准了。
有人会问:那牛顿错了吗?
物理老师通常这样回答:没错——在速度远小于光速、引力不太强的时候,相对论的公式,会一步一步地变回牛顿的公式。 牛顿力学,是相对论在这些条件下的一个极限情形。你每天骑自行车、扔篮球、开车,用牛顿就够了,准得很。
可是,从来没有人说:相对论,是牛顿力学的一个「翻译」。
为什么?因为有几句承重的话,在两边真假正好相反:「时间对所有人都一样快」,牛顿说真,爱因斯坦说假。有这几句在,它们就不是同一件事换了个说法;一个是另一个在特定条件下的特例。
这一章,第十编的判决,就用这个办法来下。
SDE 不是巴迪欧事件理论的翻译。巴迪欧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三个条件下的一个极限情形;两者是近亲,不是原文与译文。
理由三条,都在前面几章:
第一,承重的话翻了过来。 三句测试句——「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而且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第 48 章)、「突然之前,张力可测」(第 49 章)、「数学是存在本身」及其另一半(第 50 章)——全部真假翻转。关于「空」的三句承重话,换成「土」,也全部翻转(第 47 章)。
第二,六种对词法,每一种都有一句翻过来(第 47 章)。控方找不到一张能让承重的话全部保真的对词表。
第三,五环逐环对他的原文,每一环都是分歧(第 51 章):两边看见的是同一样东西,说的是不同的话。
说「特例」,就要像物理老师那样,把条件说清楚:在什么条件下,SDE 会一步一步地变回巴迪欧。
条件一:只看洪流进入定型之后的那一层。 把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都当作写不进去的,只用数得清的那本册子——那么,土就显成了空,存在就显成了数学(第 22、23、50 章)。
条件二:只看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 不看那一刻之前在攒的张力,只看那一刻的样子——那么,显露就显成了突然,事件就显成了从空的边上冒出来的东西(第 33、49 章)。
条件三:回写只算半圈。 只看一个真理做成、改写了情境;不看改写了的情境怎样长出下一回——那么,每一个事件都显成了单独的、互不相干的断裂(第 43 章)。
三个条件同时成立的时候,SDE 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巴迪欧的一句话。在这三个条件下,他几乎处处都对。 这就是本书一路上每一处「保底」的来源,第 85 章会把它们收进一张合表。
「特例」这个词,可能让人觉得是在往下看他。本书要把另一半也说清楚:他们是近亲。
第 51 章那张表的左边一列,是两边共同看见的五样东西:数之前那一片写不进计数的东西;事件显出来的那一刻;事件的名字是事后给的;数学对存在极其合用;存在与事件之间有一个要紧的关系。第 46 章那张借条,是七件他先说出来的事。
本系列有一个说法:离发生学最近的几家,是怀特海、德勒兹、伽达默尔、皮尔斯、胡塞尔、海德格尔、杜威。本书的判断是:巴迪欧应该加进这张名单,而且排在很前面。 在拆「一」、拆先在的主体、讲真正的新、讲回写的时态这几件事上,他比名单上的大多数人走得都远。
近亲之间的分别,通常不在眼睛,在一两处要紧的判断上。牛顿和爱因斯坦,看的是同一片天。
第三、四编的前史,给这个判决加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旁证(待验,须读原书核实):
1975 年的《矛盾论》,新东西是矛盾一步步逼出来的——那是 123 原理的前两拍;1982 年的《主体理论》,新东西从一股有来历、被挤得难受的力量里挣出来,从旧到新有四个拍子——那是土,也是正在成形(第 13、15、16 章)。1988 年,这些被换成了空和突然(第 17、18 章)。
如果这条线站得住,那么,要说 SDE 像巴迪欧,它更像的,是他 1988 年扔掉的那一半。
这不是说 SDE 是他早年的翻译——早年的他,没有 SDE 的图纸,没有三块地,没有意义三律。这只是说:近亲之间,有时候最像的,不是对方成名的那张脸,是对方年轻时的那张。
判决要能被推翻,才站得住。本书写三条。
判负条件一:第 49 章的三条中,任何一条被坐实。 如果「突然之前张力可测」被证据驳倒——大量突变回查不出张力,或前兆在没有翻转的地方同样常见,或前兆事前盲测不比瞎猜强——那么,条件二(只看那一刻)就不再是一个「极限条件」,而是世界本来的样子。那时,本书收窄判决:在「来历」这一件事上,巴迪欧对,SDE 错。
判负条件二:有人拿出一张新的对词表。 如果有人能把巴迪欧的词和 SDE 的词重新对一遍,使第 47 至 50 章的所有测试句、第 51 章的五环,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那么,本书的判决作废,控方赢。本书在这里公开邀请:谁拿得出这张表,本书照登。
判负条件三: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完整的圈。 如果在《世界的逻辑》或《真理的内在性》里,他写出了事件之前可以追的张力,或者写出了「改了的世界参与下一个事件的发生」——那么,本书的判决要改成另一句话:SDE 不是《存在与事件》的翻译,但它可能是晚年巴迪欧的近邻,甚至同路人。 第十四、十六编拆这两本书时,专门去找。
他看见了(开门):五样东西——数之前写不进计数的一片、事件显出的那一刻、名字事后给出、数学极其合用、存在与事件的要紧关系;七件他先说出的事(第 46 章)。
他关上了(关门):三个条件——只看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被当成了存在的全部。
本编总判断:SDE 不是巴迪欧的翻译。他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只看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三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在这三个条件下,他几乎处处都对。两者是近亲:看见的一样,判断不同。
这一编讲的是一个哲学官司,可它的结论,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特例」这个眼光。
你一定遇到过这样的争论:父母说「我们那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你说「现在不一样了」;老员工说「这个办法用了二十年,一直好用」,新人说「这个办法早就过时了」。
很多时候,两边都对——只是一边说的,是另一边在某些条件下的特例。父母那一套,在「工作稳定、邻里熟识、变化很慢」的条件下,一直好用;老员工的办法,在「客户稳定、产品不变」的条件下,一直好用。条件变了,它们不是「错了」,是「不够了」。
下一次争论,可以试着问一句:「你说的,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把条件说出来,两边就不必一个说对、一个说错;可以一起看:现在,那些条件还在不在。
带走的话:他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三个条件下的特例——特例不是翻译,是近亲;就像没有人说相对论是牛顿的翻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看见的五样东西,门都开着;三个条件被当成了全部,这扇门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在三个条件下,一锅粥确实显成空碗——那是特例,不是全部。
《存在与事件》出版前后十年里,巴迪欧写了一串比它薄得多的书。它们像几颗绕着大行星转的卫星:有的是大书出版前的一份宣言,有的是出版后的一本解说,有的专讲数,有的把大书里的一个意思拿出来单独展开。
本书把它们合成一编,四章,一本一本地拆,每章附书卡。
第 53 章拆两份《哲学宣言》:一份 1989 年,一份 2009 年。第 54 章拆两本讲数学的书:《数与数》(1990)和《数学颂》(2015)。第 55 章拆《条件》(1992)和《过渡性存在论简论》(1998)。第 56 章是本编的 SDE 解构:哲学是「腾地方的人」,SDE 同意一半。
这一编的主线,是一个问题:哲学到底做什么? 他的回答很特别:哲学自己不生产真理。真理由四样东西生产——科学、艺术、政治、爱;哲学的活,是给这四样东西腾出一块能放在一起想的地方。
一家大公司里,有四个部门,天天在各自的楼层里干活:研发部做技术,设计部做产品的样子,市场部跑客户,还有一个部门——说来奇怪——专门负责员工之间的关系、合作和感情。四个部门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脾气,平时很少坐在一起。
公司里还有一个人,他不属于任何一个部门,也不生产任何东西。他的活,是管一间大会议室:定期把四个部门的人请到一起,让他们把各自新做出来的东西摆上桌,一起看,一起想——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没有他,四个部门照样干活。可有了他,公司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巴迪欧说,哲学,就是这个会议室的管理员。
1989 年,《存在与事件》出版一年后,巴迪欧写了一本薄薄的《哲学宣言》〔核:出版年份〕。那时候,法国思想界流行一种说法:哲学已经终结了——形而上学死了,大写的真理死了,剩下的只有语言游戏、解构、各种各样的「后」。
他逆着这股风,写了一份宣言。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第一,哲学没有终结,只是生病了。
第二,哲学自己不生产真理。 真理由四种「程序」生产:科学(尤其是数学),艺术(尤其是诗),政治(解放的政治),爱。他把这四样叫作哲学的「条件」——没有它们,哲学就没有东西可想。
第三,哲学的活,是给这四样东西「腾地方」——造一些概念,让同一个时代里,科学、艺术、政治、爱各自做出的新东西,能被放在一起想〔核:「使之共存」一类说法〕。
第四,哲学的病,叫「缝合」。 哲学病了,是因为它把自己缝死在了四个条件中的某一个上,只替那一个说话〔核:「缝合」概念〕。
他说,二十世纪的哲学,有三种主要的缝合〔待核:三种的具体归属〕:
缝在科学上:哲学只剩下替科学做分析、做逻辑检查——他指的是实证主义和分析哲学的一支。
缝在政治上:哲学只剩下替某一种政治做理论——他指的是某些马克思主义。
缝在诗上:哲学把自己交给诗人,只说「存在不可言说,只能吟咏」——他指的是海德格尔(第 10 章讲过)。
他说,要治哲学的病,就要拆线:让哲学重新站回那间会议室,不替任何一个部门说话,而是把四个部门的新东西都请上桌。他把这叫作一种「柏拉图式的姿态」——柏拉图就同时谈数学、谈诗、谈城邦、谈爱〔待核〕。
二十年后,2009 年,他又写了一份《第二哲学宣言》〔核:出版年份〕。这一次,他的背后已经有了第二部大书《世界的逻辑》(2006)。
第二份宣言,大意是把第一份的意思,用新的眼光重说一遍:不只问真理是什么,还问一个人怎样「加入」一个真理——一个普通人,怎样从日常的生活里,走进一条真理的路,成为它的一部分〔待核:该书以「理念」「加入」为核心的具体论点〕。第 70 章讲《世界的逻辑》里的「身体」和「主体形式」时,会接着讲。
两份宣言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回写:二十年的路,让他把同一件事,重新说了一遍。 第 6 章说过:他的书,一直在走他不许事件走的那一圈。
这两份宣言,有三处很好。
第一,他替哲学守住了一块地。 在人人说「哲学终结了」的年代,他说:没有终结,哲学有它自己的活。这需要勇气。
第二,他看见了「缝合」这种病。 一个人、一门学问、一个时代,常常会把自己缝死在一样东西上:只信科学,只信某种政治,只信艺术和感觉,只信爱。缝死了,就看不见别的三样。这一句,放到普通人身上,也准得惊人:有人只信数据,有人只信立场,有人只信感觉,有人只信感情——各缝各的。
第三,他把「爱」列进了真理的来路。 这在哲学史上很少见。科学、艺术、政治,哲学家们常谈;把两个人的爱,和一个定理、一首诗、一场革命并列,说它们都在生产真理——这是他很动人的一步。第 72 章讲《爱的多重奏》时细讲。
SDE 读这两份宣言,会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四个条件,和 SDE 的三块地,放在一起,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对应(本书解释,待验):
科学,主要长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概念、规则、数学。
政治,主要长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城市、工厂、制度、人与人之间实实在在的安排。
爱,主要长在「心里的」那块地上——我、你、记忆、身份。
艺术,不在任何一块地上,而在三块地之间:一首诗,要用脑子里的语言,写手上碰的世界,打动心里的人。SDE 讲真善美三股劲时,美对上的是「分布、场」——一整片东西铺开来的样子。艺术,也许正是把三块地连成一片的那一种。
如果这个对应站得住,那么,他说「哲学的病是缝死在一个条件上」,用 SDE 的话说,就是:只在一块地上通,以为三块地都通了。 导论讲过,这正是「道理都懂,还是过不好」的根。
这里本书要小心:这个对应,是本书自己的读法,他没有这样说过,也许他会不同意。第 56 章会回来再议。
「缝合」这个词,很适合拿来照一照自己。
你是不是缝在了某一样东西上?
有的人,什么都要看数据:孩子的成绩,身体的指标,工作的绩效——数据以外的,他看不见。这是缝在「科学」上。
有的人,什么都先问站哪边:这件事是哪一派的,这个人是哪一伙的——立场以外的,他看不见。这是缝在「政治」上。
有的人,什么都凭感觉:好看就是好,喜欢就是对——感觉以外的,他看不见。这是缝在「艺术」上。
有的人,什么都看感情:对我好就是好人,伤了我就是坏人——感情以外的,他看不见。这是缝在「爱」上。
今晚可以问自己一句:我缝在了哪一样上?然后,试着给另外三样,各留一把椅子。
带走的话:哲学自己不生产真理,它是一间会议室的管理员,把科学、艺术、政治、爱的新东西请到一张桌上;哲学的病,是缝死在其中一样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守住哲学的一块地,看见缝合之病,把爱列为真理的来路。|空碗,还是一锅粥:这两份宣言不谈这个;第 56 章问:会议室底下,有没有土。
一本书一张卡(《哲学宣言》,1989)
一本书一张卡(《第二哲学宣言》,2009)
星期一早上,你一睁眼,手机告诉你昨晚睡了六小时十二分钟,深睡占百分之十八。
上班路上,导航说还有二十三分钟,拥堵指数七点二。到了公司,屏幕上是上周的绩效:完成率百分之八十六,排名第十四。中午,外卖软件推荐「月销三千单」的那家。下午,孩子的班级群发来小测成绩:八十二分,班级平均八十五。晚上,新闻里说:本季度增长百分之四点八,消费者信心指数回升。
一整天,你被几十个数字包围着、评价着、推着走。
可如果有人问你:「数,到底是什么?」你多半答不上来。
1990 年,巴迪欧写了一本书,开头说的就是这件事:我们活在数的统治之下,却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数是什么。 书名叫《数与数》〔核:出版年份;待核:开篇论点〕。
这本书的开头,大意是这样的〔待核:以下为该书引言论点的转述〕:
今天的社会,被数统治着:选举看票数,市场看价格,政策看统计,媒体看民调,一个人的价值看收入、看评分、看排名。数,成了判断一切的最后标准——「数字不会说谎」。
可是,这个到处统治着我们的「数」,恰恰是没有被思考过的。政治家、经济学家、媒体,都在用数,没有人问数是什么。一样没被思考过的东西,却在统治一切——他说,这是现代社会最深的一种不自由。
所以,他要做一件看上去很书呆子的事:从头想一遍,数是什么。
他想「数」的办法,借用了一位英国数学家在七十年代发明的一套东西,通常叫「超实数」〔核:常见归于康威,1970 年代〕。
这套东西,说起来很像第 21 章的空盒子游戏,而且更妙。
它从「什么都没有」出发:左边一个空的,右边一个空的,夹出第一个数——零。零「诞生」的那一天,叫第零天。
第一天,用零来夹:左边放零、右边空着,夹出一;左边空着、右边放零,夹出负一。
第二天,用已经有的数,在它们之间、在它们两边,再夹出新的数:二,一半,负一半,负二……
一天一天往下,每一天,都在已经诞生的数之间、之外,夹出新的数;无穷多天之后,不但有了所有的整数、分数、平常的实数,还有了比任何平常的数都大的数,比任何正数都小、又不是零的数〔核:超实数的构造与「生日」的说法〕。
在这套东西里,每一个数都有它的「生日」——它是在第几天、从哪些更早的数之间,被夹出来的。
巴迪欧说,这套东西,能给「数」一个统一的、严格的定义:数,是一种特别的「多」的形式;自然数、分数、实数、无穷,都是它的不同样子〔待核:他的具体论断〕。
二十五年后,2015 年,他又和一位编辑对谈,出了一本小书《数学颂》〔核:出版年份;待核:对谈者〕。
这本书,是写给普通读者的。大意是:数学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思想之一,却被学校教成了一堆让人害怕的练习题;数学不是计算的工具,是一种纯粹的思想,它让人看见「无限」「新」「真」是什么样子;一个社会如果只把数学当成算账和技术,就辜负了它〔待核:该书主要论点〕。
两本书隔了二十五年,一本很难,一本很浅,说的是同一件事:要把数学从「算账」手里救出来。
这两本书,有两处特别好。
第一,「数的统治」。 这一句,比 1990 年更适合今天。今天的人,被步数、评分、排名、指数、点赞数、完成率包围着,比三十年前多得多。巴迪欧提醒:这些数字,不是「客观事实」从天上掉下来,它们是一些没被想过的东西,在管着我们。这一句,和第 20、24 章的花名册、校长的表,是同一件事:被数,就是被管。
第二,数学不只是算账。 很多人害怕数学,是因为只见过它最苦的样子:练习题、考试、分数。巴迪欧说,数学也是一种看见:看见无限,看见新东西,看见严格的美。这一句,对每一个被数学吓坏过的孩子,都是一句安慰。
读《数与数》,本书注意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要给「数」一个最严格的定义。能选的办法有好几种;他选的,恰恰是一套每一个数都有生日的办法:数不是一下子全摆在那里的,是一天一天,从已经诞生的数之间,被夹出来的。
请留意这个样子:一天一天,从已有的东西之间,长出新的东西;新的东西,又成了下一天长出更新东西的材料。
这正是回写的样子——长出来的,沉回去,参与下一轮的生长。
也就是说:他选来定义「数」的这套数学,本身就是一套生长的数学。 数在这里,不是一座早就盖好的宫殿,而是一片一天一天长出来的林子。
这又是第一编那句反差的一个回声:他的手,总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他说数学就是存在本身,存在最底下是空;可他挑来写「数」的数学,偏偏是从空里一天一天长出来、每一个都有生日的数。
当然,本书要把话说准:超实数的「生日」,是一种数学构造里的次序,不是历史里的年月;每一天长出的数,都是按一条固定的规矩夹出来的,不像土里的发生那样被张力推着。王德生博士说数学是土的「次序」被标准化、简化、优化的场态——超实数的一天一天,正是「次序」被加工得最漂亮的一个样子(本书解释,待验)。
还有他开头那句「数的统治」,SDE 要补一句。
他说:数在统治我们,而数没有被思考过;所以要从头想清楚数是什么。
SDE 说:每一个统治我们的数字,都有它的来历。 那个「完成率百分之八十六」,是某一年某个部门定下的一套考核办法算出来的;那个「深睡百分之十八」,是一家公司按它的算法估出来的;那个「班级平均八十五」,是这一次的试卷、这一个班、这一群孩子一起算出来的。它们不是「数本身」,是一片土上、沿一条路、被加工出来的数。
要从数的统治里走出来,只想清楚「数是什么」还不够;还要看清每一个数字是怎么来的——谁定的,按什么算的,漏掉了什么。这和第 20 章说的「去看那只数的手」,是同一件事。
回到那个被数字管着的星期一。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挑一个今天最让你在意的数字——睡眠分数、绩效排名、孩子的分数、体检的某个指标。在纸上写三行:
这个数字,是谁、按什么办法算出来的?
它没算进去的,还有什么?
如果换一种算法,它会变成多少?
写完,这个数字就不再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判决了。它变回了一样有来历、有生日的东西——你可以认真对待它,也可以不被它管着。
带走的话:我们活在数的统治之下,却没想过数是什么——这是他说的;他挑来定义数的,偏偏是一套每个数都有生日的数学;每一个统治我们的数字,也都有来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数的统治是一种不自由;数学不只是算账;他选了一套一天一天生长的数。关门——「数学就是存在」这一句仍在身后。|空碗,还是一锅粥:超实数从一只空碗里一天一天长出来——他的手,又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
一本书一张卡(《数与数》,1990)
一本书一张卡(《数学颂》,2015)
有的人,写完一本大书之后,会做两件事。
一件,是把大书里没来得及细说的几条线,拿出来一条一条地写成文章,编成一本集子。另一件,是隔几年,回头给大书写一本小书——既是解说,也是悄悄地改。
巴迪欧写完《存在与事件》,这两件事都做了。1992 年的《条件》,是第一件;1998 年的《过渡性存在论简论》,是第二件〔核:出版年份〕。
《条件》这本书,书名就是第 53 章那个词:哲学的四个条件——科学、艺术、政治、爱。书里的文章,大致就是让这四条线一条一条地「过堂」:哲学和数学是什么关系,哲学和诗是什么关系,哲学和政治是什么关系,哲学和爱是什么关系〔待核:该书篇目与编排〕。
这里只挑其中最有名、也最贴近普通人的一篇来讲:《什么是爱?》〔核:此文收于《条件》;待核:论点细节〕。
这篇文章里,巴迪欧给爱下了一个很特别的定义,大意是:
爱,不是两个人合成一个人——那种「我们俩就是一个人」的浪漫说法,他不同意。
爱,也不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自己缺的那一块——那种「你是我的另一半」的说法,他也不同意。
爱,是「二」的出现:两个人,在一次相遇之后,开始从「两个」的角度去看世界——不是从我的角度,也不是从你的角度,而是从「我们两个」的角度。同一场电影,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孩子,从「二」的角度看出去,是一个一个人看不见的世界。爱,就是这样一个「二」的世界,被一天一天地搭起来。
他还说,男人和女人(在这篇文章的语境里)看这个「二」的位置不一样,爱,正是这两个不一样的位置,一起去看同一个世界〔待核:此处论点的原文限定〕。
第 72 章讲 2009 年的《爱的多重奏》时,这个意思会展开成一整本书。这里先记下它的样子:爱,不是合一,是一起看。
1998 年的这本小书,书名本身就值得停一下:「过渡性的」存在论。
书里收的,多半是讲存在论的短文:重讲「数学就是存在论」,回头再和斯宾诺莎、德勒兹、康德这些人过几招〔待核:篇目〕。最要紧的是,书的后半部分,开始讲一个《存在与事件》里几乎没讲的问题:存在,怎样「显出来」? 为此,他开始用一种新的数学——一种讲「程度」「位置」「局部」的数学(常被译作「范畴论」或其中的「拓扑斯」理论)——去写「显现」〔核:该书后半部分对「显现」与新数学工具的初步探讨;待核:具体章节〕。
这些,正是八年后第二部大书《世界的逻辑》的前奏。
所以,这本小书的书名,说的就是它自己:它是从《存在与事件》走向《世界的逻辑》的那一段过渡。 一本讲存在的书,在这里,悄悄地转了一个身,开始讲显出来。
先说《什么是爱?》。 这篇文章里最亮的一句,是「爱,不是合一,是一起看」。
很多感情出问题,恰恰出在「合一」上:一方要另一方完全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要什么都一样、什么都一起;或者,一方把另一方当成补自己缺口的那块东西,缺口补不上,就怨对方。巴迪欧说:爱不是这样。爱,是两个人保留着各自的不同,一起去看同一个世界,看见一个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一句,本书记在他名下。它和 SDE 讲 SIO 时用过的一个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双人舞的舞步,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跳」这件事里。 盯着甲看是一种看法,看两人的配合是另一种,看整支舞在台上铺开是第三种——看的都是同一支舞。第 72 章会把这两个画面正式放在一起。
再说《简论》。 这本小书最好的地方,是它的诚实:它承认《存在与事件》只讲了「存在是什么」,没讲「存在怎样显出来」;而一个东西怎样显出来、显得有多亮,恰恰是日子里最要紧的事。他没有假装第一部大书已经完整,而是自己动手去补。
这一章,SDE 只说一件事。
第 6、43 章都说过:他不许他的事件走一整圈回写,可他自己的书,一直在走这一圈。《过渡性存在论简论》,就是这一圈上最清楚的一个节点:
《存在与事件》长出来了(1988)——它留下了一个缺口:「显出来」没讲——这个缺口,攒了十年,在这本小书里显出了第一个样子(1998)——又过了八年,长成了《世界的逻辑》(2006)。
一本书改了他的土,改了的土长出下一本书。 这正是 SDE 说的回写成圈,也正是第 43 章说他的事件理论里缺的那一样:改了的土,参与下一回的生长。
而且,请留意他转向的方向:从「存在是什么」,转向「存在怎样显出来」。前言说过,这和王德生博士的第四站 2026 年 5 月「只换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形状上有几分相像。两个人,在各自的路上,都在某一刻,从「是什么」转向了「怎样显出来」。 这是本书的类比,不是史实;它只说明一件事:这个转向,不是一个人突然想到的,是一条路走到那里,自己要拐的弯。
关于爱。 如果你在一段感情里,觉得累,可以试着问一句:我们是在「合一」,还是在「一起看」?
「合一」的样子是:你得喜欢我喜欢的,你得改掉我不喜欢的,我们得什么都一样。
「一起看」的样子是:你保留你的眼光,我保留我的,我们一起去看这个周末、这个孩子、这座城市,然后说:「你看到的那一面,我没看到。」
关于过渡。 如果你正处在一段「过渡」里——换工作的中间,搬家的中间,孩子从小学到中学的中间——别急着把它当成两件事之间的空白。巴迪欧那本讲「过渡」的小书,恰恰是他两部大书之间最有意思的一本:上一段留下的缺口,在这里第一次显出了样子。你的过渡,也可能是这样。
带走的话: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一本讲「过渡」的小书,是他自己的书在走一整圈回写的证据。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爱是「二」的场景,一起看;《简论》诚实地承认第一部大书缺了「显出来」。|空碗,还是一锅粥:两部大书之间的十八年,是一锅熬出了第二部大书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条件》,1992)
一本书一张卡(《过渡性存在论简论》,1998)
(SDE 解构)
回到第 53 章那间会议室。
管理员很称职:定期把研发、设计、市场、还有那个管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部门请到一起,让他们把新东西摆上桌,一起想。
可是,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问了管理员一个问题:
「这四个部门的新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管理员说:「从他们各自的楼层里来。」
实习生又问:「那各个楼层的新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研发部的新技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是客户在市场部抱怨了一年,是设计部的一个样子逼出来的,是某个研发员家里老人用不惯手机,他回来琢磨出来的……四个楼层,底下是连着的。」
管理员愣了一下。他管了这么多年会议室,从没下过楼。
这一章,是第十一编的 SDE 解构。
先说同意的那一半,而且同意得很真心。
第一,哲学不垄断真理。 巴迪欧说,哲学自己不生产真理,真理由科学、艺术、政治、爱生产。这一句,拆掉了哲学家们两千年来一个很大的傲慢:以为真理是哲学家在书房里想出来的,别人只配听。SDE 同意:新东西是在各个地方、各种活计里长出来的;哲学不是真理的工厂。
第二,哲学的活,是把不同地方长出来的东西,放到一起想。 一个时代,科学家发现了一样东西,诗人写出了一样东西,一场运动争到了一样东西,一对恋人活出了一样东西——它们各自在自己的地方,彼此不认识。哲学把它们请到一张桌上,看它们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SDE 同意:这是一件真正要紧的活,而且只有哲学在做。
第三,缝合是病。 只信科学、只信某种政治、只信感觉、只信感情——缝死在一样上,就看不见另外几样。SDE 同意,并且用自己的话再说一遍:这就是「只在一块地上通,以为三块地都通了」(第 53 章)。
第一处:四个条件,从哪里来?
巴迪欧说,真理有四个来路:科学、艺术、政治、爱。可这四条线,各自的新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在他的体系里,回答仍然是那一个:从事件来,事件从场所、从空的边上来。
那个实习生的问题,正是 SDE 的问题:四个楼层,底下是连着的。 一个新技术,常常是被一个客户的抱怨、一个设计的逼迫、一个家里老人的不便推出来的;一首新诗,常常是被一场运动、一段感情、一门新科学的眼光推出来的。四条线,不是四根互不相干的管子,从四个各自的「空」里接水;它们长在同一片土里,根缠着根。
第二处:会议室,也站在土上。
巴迪欧的哲学,像一个只管会议室、从不下楼的管理员:他把四样新东西请上桌,可他自己不在任何一个楼层里,也不在楼的地基里。
可是,一个管理员请谁上桌、怎么摆、先谈哪一样,都不是从空里来的:他读过什么书,经历过什么年代,在哪一场运动里站过队——第一编整整七章,写的就是巴迪欧这个「管理员」站在一片多厚的土上。哲学腾出的那块地方,本身也是一片土上的一块地方。
而且,哲学不只是「腾地方」,它还会回写:一个时代的哲学,会改变科学家提什么问题,改变诗人怎么写,改变一场运动怎么说自己,改变恋人怎么理解爱。第 53 章说过他把「爱」列进了真理的来路——这一句话本身,就回写了许多人对爱的理解。管理员也在改楼。
第三处:为什么恰好是这四样,而且只在大事件之后?
巴迪欧的四个条件,每一个,都要等一个事件:一次科学革命,一次艺术上的断裂,一场政治运动,一次相遇。没有事件,就没有真理的程序;没有真理的程序,哲学就没有东西可想。
可第 48 章那碗「红红饭」,就不在这四条线的任何一条大事件里:它是一顿家常饭里长出来的、一样旧字典查不到的新东西。一个工人在流水线上琢磨出一个省力的手法,一个奶奶发明了一种哄孙子睡觉的调子,一个老师想出了一个讲分数的新办法——这些,都不在他那四条线的「事件」之后,也都不在他那间会议室的桌上。
SDE 的说法是:新东西,在三块地的每一处洪流里都在长;大事件,是其中长得最显眼的几处。 哲学的会议室,如果只请那四条线上的大事件,就会漏掉日子里一大片正在长的东西。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个科学、艺术、政治、爱都在发生大转折的年代,他的「哲学腾地方」最有用。 二十世纪初,相对论、立体主义、革命、新的婚恋观,几乎同时冒出来——那时候,最需要一个人把它们请到一张桌上,想清楚这个时代到底在发生什么。巴迪欧的哲学,是为这种年代准备的。
他错在:把「大转折」当成了新东西的唯一来路,把会议室当成了不站在土上的地方。
他看见了(开门):哲学没有终结,不垄断真理,它的活是把四条线的新东西放到一起想;缝合是病(第 53 章);数的统治是一种不自由,数学不只是算账(第 54 章);爱不是合一,是一起看(第 55 章);他自己的书在走一整圈回写(第 55 章)。
他关上了(关门):四个条件从哪片土上长出来,不问;会议室不站在土上;新东西只在四条线的大事件之后(第 56 章)。
本编总判断:他替哲学在一个人人说「终结」的年代守住了一块地——一间把科学、艺术、政治、爱请到一张桌上的会议室;SDE 同意这一半,只补上他没下的那层楼:四条线底下的土是连着的,会议室本身也站在土上,新东西也在日子里长。
下一编,看他怎样拿这间会议室,去对付伦理、一位圣徒和一个死对头。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会议室管理员」?
常常是家里的某一个人:父母中的一个,或者老大,或者奶奶。他(她)不一定挣最多的钱,也不一定最能干,可每到过年、每到家里有大事,是他把大家叫到一起,把每个人这一年的事摆上桌:谁换了工作,谁生了孩子,谁病了一场,谁想搬家。
这个人做的事,就是巴迪欧说的哲学的活:把各自的新东西,放到一起想。
SDE 想提醒这个人一件事:别只请大事上桌。 孩子这一年学会了自己做早饭,爷爷这一年开始学用手机视频,你自己这一年终于戒掉了熬夜——这些小事,也是新东西,也值得摆上桌。一个家,常常是被这些小事,一点一点改成另一个样子的。
带走的话:哲学是腾地方的人——SDE 同意这一半;另一半是:四条线底下的土是连着的,会议室也站在土上,新东西也在日子里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哲学不垄断真理,放到一起想,缝合是病;关门——会议室不下楼,只请大事上桌。|空碗,还是一锅粥:会议室底下那层楼,是一锅根缠着根的粥。
《存在与事件》之后几年,巴迪欧写了几本不太厚、却流传很广的书。这一编拆其中四样:一本讲伦理,一本讲圣保罗,一本讲他的死对头德勒兹,还有两本讲艺术的小书。
四样书,题目各不相同,本书用一个问题把它们串起来。这个问题,第 5 章就插过旗,第 38 章又提过一次:一个事件,能不能被判错? 忠诚是一条只往前走的路;如果当初那个事件本身就是假的、错的,谁来判,怎么判?
第 57 章拆《伦理学》:他确实回答过这个问题,给了三种「恶」。本书先把他的回答摆足,再看它够不够。第 58 章拆《圣保罗》:一个人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一道光击中——那道光,是不是从空里来的。第 59 章拆《德勒兹:存在的喧嚣》:站在他这边,重读一次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第 60 章拆《贝克特》与《无美学手册》,并做本编总账:判错的条款,从哪里来。
有一个人,年轻时认准了一件事,一辈子没回头。
也许是一门手艺,也许是一种信仰,也许是一场运动,也许是一个人。旁人说什么,他都不听;吃了多少苦,他都不改。
人们提起他,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这才叫有骨气。」一种说:「这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同一种一辈子不回头,什么时候是骨气,什么时候是一条道走到黑? 这是巴迪欧在 1993 年那本《伦理学》里,要回答的问题〔核:出版年份;书名全称常译作《伦理学:论对恶的理解》〕。
这本书一开头,先反对了一种当时在欧洲很流行的伦理〔待核:以下为该书前半部分论点的转述〕。
那种伦理,大意是:人首先是一个会受苦的生命;伦理,就是保护受害者,尊重「他者」,维护人权;恶,就是让人受苦。
巴迪欧说,这种伦理有一个很深的毛病:它把人先看成了受害者,看成了一种会受伤的动物。 这样的伦理,只知道防止坏事,不知道怎样做成好事;它看得见一个人受了什么苦,看不见一个人能成为什么。它最后常常变成一种保守:维持现状,别出事,别折腾。
他要的伦理,不是「别让人受苦」,而是:一个人,怎样忠于一个真理,一直走下去。
他的伦理,说起来只有一句话:继续。
一个人遇到了一个事件——一次相遇,一个新的想法,一场运动——决定忠于它;伦理,就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放弃,继续走,哪怕很难,哪怕别人劝你算了〔核:该书核心论点〕。
他借用了拉康的一句话,大意是:别在你的欲望上让步〔核:常见引述〕。
这一句,和第 5、37 章讲的「忠诚不是坚持」是一回事:不是守着旧的,是从一件事出发,一直往前造。
可是,如果伦理只有「继续」,那「一条道走到黑」怎么办?一个人忠于的,要是一件坏事呢?
巴迪欧没有回避。他在书的后半部分,专门讲了「恶」,给了三张脸〔核:该书对恶的三种形态的区分;待核:译名与细节〕:
第一张脸:冒牌货。 有些东西,看上去像一个事件,也让一群人热血沸腾、誓死忠诚,可它是假的。怎么看出是假的?他说:真的事件,是对所有人说话的——它不问你是哪国人、哪族人、什么出身;假的事件,只对一个特定的群体说话,把别人排除在外,甚至要消灭别人。他举的例子,是纳粹:它把自己打扮成一场「革命」,可它的名字里,写的是一个民族、一种血统〔核:他以纳粹为例〕。
第二张脸:背叛。 一个人曾经忠于一个真的事件,后来累了、怕了、被收买了,就放弃了,还回头说「那件事根本不算什么」。
第三张脸:灾难。 一个人太忠于一个真理了,忠到要让这个真理统治一切、说出一切、管住一切——连那些这个真理本来不该去管的东西,也要强行管。他说,每一个真理,都有一个它「不能命名」的地方;硬要去命名它,真理就变成了灾难〔核:「不可命名之物」的概念;待核:各真理程序中的具体所指〕。
这本书,有三处很好。
第一,他看见了「只防坏事」的伦理不够。 一个只教孩子「别惹事、别出错、别受伤」的家,养不出一个能做成事的人;一个只讲「风险可控」的单位,做不出新东西。伦理,不能只是一张禁止清单。
第二,他给「一辈子不回头」划了线。 第一张脸——只对自己人说话、要排除别人的那种「忠诚」,是冒牌货。这条线,很有用:一个团体、一种主张,如果它的热情,是靠「我们」和「他们」的对立烧起来的,就要小心。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承认真理有边界。 第三张脸——灾难——说的是:一个真理,再真,也不能去管一切。爱是真的,可爱不能管到对方的每一个念头;一场运动是真的,可它不能管到每一个人的每一口饭。这一句,是他的伦理里最清醒的一句。
本书要在这里收窄一次前面的说法。 第 5、38 章说过:忠诚没有判错的条款。现在看,这句话说宽了。在《伦理学》里,他确实给了判错的条款:冒牌货、背叛、灾难,再加上「不可命名之物」。本书收窄为:他有判错的条款;问题在于,这些条款从哪里来判。
他的三张脸,是用什么来判的?
判「冒牌货」,用的是:这个事件,是不是对所有人说话。 判「背叛」,用的是:你有没有继续忠于原来那个事件。 判「灾难」,用的是:这个真理,有没有去强行命名它不该命名的东西。
请留意:三条尺子,都是从真理自己的样子里拿出来的。 看它说话的对象,看它的名字,看它的边界。它们都不问一件事:这件事,在三块地上,实际造成了什么?
回到那个一辈子不回头的人。他忠于的事,是骨气还是一条道走到黑,光看他那件事「是不是对所有人说话」,常常看不出来——很多害人的事,都说自己是为了所有人。更可靠的办法,往往是去看土:他身边的人,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那一行、那个地方,被他这件事改成了什么样?手上碰的、心里的,有没有什么东西,一年一年地在喊疼?
SDE 的判错条款,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土里,土会回话。 一个真理做了几年,土被改成了什么样,就是对它最硬的一次检验。巴迪欧的三张脸,是从真理内部照的镜子;SDE 还要一扇窗——让土进来说话。
第 64 章讲 1979 年那处盲区时,会把这两种判法放在一件真事上,看看哪一种当时能起作用。
回到开头:骨气,还是一条道走到黑?
巴迪欧给你三面镜子,可以先照:
我认准的这件事,是对所有人都说得通,还是只对「我们这边」说得通?——这是照冒牌货。
我这些年,是在继续往前造,还是早就放弃了、只是嘴上不认?——这是照背叛。
我是不是想让这件事管住一切,连不该管的也要管?——这是照灾难。
SDE 再给你一扇窗:去看你身边那片土。 你的家人、你的身体、你的同事、你那个行当,这些年被你这件事改成了什么样?他们过得好一点了,还是更难了?
镜子照的是你的事;窗子看的是你的事落在了谁身上。两样都看过,才分得清骨气和一条道走到黑。
带走的话:他的伦理只有一句——继续;他也给了恶的三张脸,承认真理有边界(本书收窄一次);可他的判错,只从真理内部照镜子,SDE 还要开一扇窗,让土进来说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只防坏事的伦理不够;冒牌货、背叛、灾难三张脸;真理有边界。关门——判错不让土来判。|空碗,还是一锅粥:一个真理落进的那片土,是一锅会回话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伦理学》,1993)
你大概听人讲过这种故事:
一个抽了二十年烟的人,某天早上咳出了一口血丝,当场把烟扔了,从此再没抽过。一个混日子的年轻人,某天在医院陪护病重的外公,走出医院大门时,突然决定要考医学院。一个对孩子一向很凶的父亲,某天看见孩子吓得发抖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从此再没动过手。
讲故事的人都会说:「就那一下,我就变了。」
西方历史上,最有名的一个「那一下」,发生在两千年前的一条路上。
据《新约·使徒行传》的记载,有一个叫扫罗的犹太人,是一个热心守律法的法利赛人,也是早期基督徒的迫害者。有一天,他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要去那里抓捕基督徒;忽然,天上发出一道大光,他仆倒在地,听见一个声音对他说话。他瞎了三天,后来受洗,改名保罗,成了基督教历史上最重要的传道者之一〔核:据《使徒行传》第九章等处的记载〕。
第 4 章说过,巴迪欧形容 1968 年五月对自己的改变,用过「大马士革之光」这个比方〔待核〕。1997 年,他写了一本书,专门写这个人:《圣保罗:普遍主义的基础》〔核:出版年份〕。
一个无神论者,为什么要写一个使徒?
巴迪欧说得很清楚:他不信复活〔核〕。在他看来,「耶稣复活」是一个寓言。可保罗这个人,让他着迷的,不是他信了什么,是他怎样信〔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第一,保罗忠于一个事件。 对保罗来说,复活是一个事件:从当时的世界里推不出来,不能被证明,只能被宣告、被忠于。保罗一辈子做的事,就是宣告它,并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里,组织忠于它的人。在巴迪欧眼里,保罗是「忠诚的战士」的原型。
第二,保罗发明了普遍主义。 保罗有一句著名的话,大意是:在这件事面前,不分犹太人、希腊人,不分为奴的、自主的,不分男女〔核:出自《加拉太书》〕。巴迪欧说:这一句,是人类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说出「一个真理是对所有人说的」——不管你的民族、身份、出身。这正是第 57 章那条「冒牌货」的尺子的反面:真的事件,对所有人说话。
第三,保罗和旧律法一刀两断。 保罗说,人不是靠守律法得救的。巴迪欧读出:一个真理,不是从旧的规矩里推出来的;它和旧规矩之间,是断裂。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欧洲正流行各种「身份政治」:按民族、按宗教、按性别、按社群分出一块一块的「我们」。他用保罗来说:真理不属于任何一个「我们」。
这本书,有两处特别好。
第一,普遍主义。 在一个人人都在守着自己那一小块身份的时代,他从一个两千年前的人身上,找出了一句最朴素、也最有力的话:一个真正的新东西,是对所有人说的。一个科学的定理,对所有人都成立;一次真正的爱,不问对方的出身;一场真正的解放,不只解放「我们这边」。
第二,忠诚的样子。 保罗走了几十年的路,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在一个个城市里吵架、被打、坐牢、再出发——巴迪欧把这看作忠诚最清楚的样子:不是守着那一道光,而是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一封信一封信地,把那一道光做成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团体。
可是,这本书里,有一处被巴迪欧写得特别干净的地方,本书要多看一眼:那一道光之前。
在巴迪欧的读法里,保罗和旧律法之间,是一刀两断:那一道光,是一个从旧世界里推不出来的事件;光之前的扫罗,和光之后的保罗,中间没有路。
可是,扫罗是谁?
他不是一个随便走在路上的人。他是一个从小在律法里长大、熟读经书、比谁都热心的法利赛人;他迫害基督徒,恰恰是因为他比别人都更在乎那些基督徒在说什么——一个对某件事毫不在乎的人,是不会千里迢迢去抓人的。他走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时,脑子里装满了律法和他正在迫害的那些人的话;心里,是一种越来越紧的东西。
一个人对一件事恨到这个地步,他和这件事之间,早就缠在一起了。
本系列奥古斯丁卷,讲过一个极像的故事。奥古斯丁在米兰的花园里,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翻开一本书,读到一句话,从此改变了一生——后人常把这当作「一瞬间的皈依」。可那一卷的判断是:花园里那一下,是十二年的结算。 那十二年里,他读过、辩过、挣扎过、放不下过。
保罗那一道光,本书用同一个眼光看:那一下,是扫罗那些年的结算。 张力在他身上攒了很久——律法和那些人的话在他心里拧着——攒到那条路上,显出来了。
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五条判断说: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巴迪欧读保罗,恰恰读出了一个最干净的「突然」;可那道光之前的扫罗,是一锅熬得最久的粥。
还有一处,SDE 要补一句,因为它关系到普遍主义这件好事本身。
保罗那句「不分犹太人、希腊人」,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保罗自己,是一个犹太人,同时又是罗马公民,说希腊语,在地中海一带的许多城市里来回奔走〔核:常见口径〕。他那一生,本身就站在好几片土的交界处:犹太的律法,希腊的语言,罗马的道路和城市。一个站在好几片土交界处的人,最容易说出「不分这片土、那片土」的话。
这不是说普遍主义不真——它是真的,而且很要紧。这只是说:普遍,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从好几片土缠在一起的地方长出来的。巴迪欧说真理不属于任何一个「我们」,这一句对;SDE 补一句:真理也不是从没有土的地方来的,它常常来自好几片土缠得最紧的地方。
回到开头那几个「那一下,我就变了」的故事。
那个扔掉烟的人,那一口血丝之前,是不是已经有过好几次想戒、戒不掉、心里越来越慌?那个决定学医的年轻人,那一次陪护之前,是不是一直隐隐觉得自己混下去不对?那个不再打孩子的父亲,那一刻之前,是不是自己小时候也挨过打,一直没想明白?
「那一下」是真的,它给人勇气:一个人确实可以在某一刻,变成另一个人。
可如果你想帮一个人变——戒烟、振作、不再伤害家人——别只等他的「那一下」。去看那一下之前,他心里在拧着什么。 那是你能陪他走的地方。
带走的话:大马士革路上那道光是真的;可那道光之前的扫罗,是一锅熬得最久的粥——那一下,是那些年的结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普遍主义,真理对所有人说话;忠诚的样子。关门——那一道光之前没有路,普遍也被写成了没有土。|空碗,还是一锅粥:扫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是一锅快熬到头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圣保罗:普遍主义的基础》,1997)
一栋老楼里,住着两个老邻居。年轻时,一个爱热闹,一个爱清静;一个觉得日子就该随着性子过,一个觉得日子得有规矩。为这些事,两个人吵了几十年:楼道里的鞋该怎么摆,孩子该怎么管,过年该不该放鞭炮。
后来,爱热闹的那一位先走了。
葬礼之后,爱清静的那一位,一个人坐在家里,写了一篇很长的东西,回忆这个吵了一辈子的邻居。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其实一直在跟这个人对话;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自己的很多想法,是为了反驳那个人才想清楚的。
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他是这栋楼里,最值得吵架的那个人。」
第 5 章讲过:巴迪欧和德勒兹,在万森纳同校教书,彼此看不顺眼,年轻的巴迪欧还带人冲过德勒兹的课堂。
1995 年,德勒兹去世。两年后,1997 年,巴迪欧出版了一本不厚的书:《德勒兹:存在的喧嚣》〔核:出版年份〕。据他在书中的交代,两人在德勒兹去世前几年,曾有过一段通信〔待核:通信年份与他在书中的说法〕。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已经把这本书写得很清楚:那一章站在德勒兹这边,看巴迪欧补了德勒兹缺的哪一格。这一章,换一个方向:站在巴迪欧这边,读他怎样读德勒兹。 接着那一卷判,不改判。
这本书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德勒兹专栏卷已经转述过:德勒兹不是「多」的哲学家,是「一」的哲学家。
他的理由,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德勒兹一辈子讲差异、讲多样、讲生成,看上去是在反对一切「一」。可是,德勒兹有一个更深的信念:存在只有一种说法——一切东西,都是同一个「生命」、同一片「潜在」的不同表达。一切差异,都是这同一个东西在起伏。就像一片海,浪再多,都是同一片海。
所以,德勒兹真正爱的,不是浪,是海。
巴迪欧还说:德勒兹的哲学,不是讲「自由的欲望」「随心所欲」的那种轻飘飘的东西——很多读者这样误读了他;德勒兹其实是一个非常严格、非常「贵族」的哲学家,他要求人去经受生命最强的那些力量,而不是随便快活〔待核〕。这是一个对手,对另一个对手,最高的敬意。
德勒兹专栏卷自己判过:这一刀砍得准。 那一卷用「仓库」这个词,说德勒兹的「潜在」是一座永不耗尽、也永不被改写的仓库;巴迪欧用「一」这个词,说的是同一件事。
站在巴迪欧这边,还可以多看出一层:他为什么非要砍这一刀?
第 10 章说过:巴迪欧最怕的,是世界底下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不管它叫上帝、叫实体、叫生命、还是叫大地。因为,一旦底下有一个「一」,一切新东西,就只是这个「一」的又一次起伏;真正的断裂,真正的新,就没有了位置。
德勒兹的海,恰恰是这样一个「一」。所以,他砍德勒兹,是在守他自己最看重的那样东西:真正的新。
这一点,SDE 同意。一个一切早已在「潜在」里备好的世界,和斯宾诺莎那座没有窗户的屋子(第 25 章)一样,是太满了。
可是,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看,会看见一个很对称的样子。
德勒兹:底下是一片海——永远在流,永远在生,一切差异都从它那里涌出;可它不被涌出来的东西改写,也没有定型的一站。德勒兹专栏卷的判断是:他有路,没有形状;缺土,缺回写。
巴迪欧:底下是一只空碗——什么都没有,不流,不生;新东西只在极少的时候,从碗边突然冒出来。德勒兹专栏卷的判断是:他有形状,没有路(本书第 38、44 章接着判:路只在事件之后);事件没有来历。
一个说底下一直在流,一个说底下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吵了一辈子,吵的是:新东西,是一直在涌(海),还是偶尔断裂(空)?
德勒兹专栏卷在那一章末尾,写了一段「本书的旁白」,大意是:两个人吵的,是源头「一直流」还是「偶尔裂」,可没有一个人问:源头会不会被长出来的东西改掉。
SDE 的回答,正是这个没人问的问题:底下既不是一片不变的海,也不是一只空碗,是一锅粥——一直在熬(像海一样在动),可它会被熬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变(不像海那样永远不变);它会熬到某一刻,显出一个样子来(像巴迪欧的事件那样「突然」),可那一刻有来路(不像空碗那样没来由)。
一锅粥,把两个死对头各自对的那一半,放在了同一口锅里。
回到那两个吵了一辈子的邻居。
很多人身边都有一个「最值得吵架的人」:一个观点总和你相反的同事,一个和你过日子方式完全不同的亲戚,一个你一直不服气的对手。
巴迪欧写这本书,给人一个很好的样子:认真地读你的对手,读到你能说出他最深的那句话。 不是为了认输,是因为你自己的很多想法,是在跟他吵的过程里想清楚的。
SDE 再补一个样子:吵了一辈子的两个人,常常各对了一半。 下一次你和那个「最值得吵架的人」又吵起来,可以停一下,问:他说的,对在哪一半?我说的,对在哪一半?有没有一样东西,能把这两半放在同一口锅里?
带走的话:他说德勒兹真正爱的是海——这一刀砍得准;一个说底下一直在流,一个说底下什么都没有;一锅粥,把两个死对头各自对的一半,放进了同一口锅。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看穿德勒兹的「一」,守住真正的新;关门——他用来对抗那片海的,是一只空碗。|空碗,还是一锅粥:海与空碗之间,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德勒兹:存在的喧嚣》,1997)
1953 年,巴黎一家小剧场上演了一出怪戏。
舞台上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一条乡间小路。两个流浪汉在树下等一个叫「戈多」的人。他们聊天,吵架,脱靴子,想上吊又没上成。来了两个过路的人,又走了。一个小男孩来说:戈多今天不来了,明天一定来。第二幕,几乎一模一样。戏演完了,戈多也没来。
这出戏叫《等待戈多》,作者是爱尔兰人贝克特〔核〕。很多人看完说:这是一出讲「人生荒诞、什么都没意义」的戏。
巴迪欧不这么看。1995 年,他写了一本小书,讲贝克特,书名的意思大致是:《贝克特:打不死的欲望》〔核:出版年份;待核:书名译法〕。
他的读法,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大家把贝克特读成了一个写「荒诞」「虚无」「绝望」的作家。这是误读。贝克特笔下的人,确实处境极惨:在垃圾桶里,在泥地里爬,在黑暗里说话,什么都没有。可他们一直在做一件事:继续。 继续说,继续等,继续往前爬。贝克特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我不能继续,我要继续。」〔核:常见引述〕
巴迪欧说,这不是绝望,是一种打不死的欲望——即使一切都被剥光了,还有什么东西在往前。他还说,贝克特后期的作品里,越来越多地出现「两个人」:两个声音,两个身体,一个陪着另一个——那是爱,是「二」的出现〔待核〕。
所以,在他看来,贝克特是一个写「忠诚」和「相遇」的作家——在最荒凉的地方,写出了人还能继续、还能相遇。
三年后,1998 年,他又出了一本小书:《无美学手册》〔核:出版年份;待核:书名译法〕。
书名里那个怪词「无美学」,意思是:不做美学。
传统的「美学」,是哲学站在艺术外面,替艺术下定义:什么是美,什么是好作品,艺术的本质是什么。巴迪欧说:不要这样。艺术自己就在思考。 一首诗、一出戏、一支舞,本身就是一种思想,是四条真理的来路之一(第 53 章)。哲学要做的,不是替艺术下定义,而是老老实实地记下:这首诗、这出戏,想出了什么别处想不出的东西〔核:「无美学」的基本主张〕。
书里讲诗,讲戏剧,讲电影,还讲舞蹈——他借尼采的说法,说舞蹈是思想最轻盈的样子:一个身体,在还没有落地之前的那一刻〔待核〕。
这两本小书,有两处很好。
第一,贝克特不是绝望。 这个读法,对很多被「荒诞」「虚无」这些词吓住的读者,是一种解放。一个人处境再糟,只要还在继续,就还没有被打死。这一句,放到日子里,给许多正在熬的人一点力气。
第二,艺术自己在思考。 很多人以为,艺术是给人「欣赏」的,思想是哲学家的事。巴迪欧说:不,一首好诗想出来的东西,哲学家想不出来。这一句,本书完全认,而且记在他名下。
这两本书,SDE 只看一样东西:贝克特的「继续」,是从哪里来的?
巴迪欧读出的「继续」,是一种打不死的欲望,一种在一切被剥光之后仍然剩下的东西。它像一个核,什么都拿不走。
可是,请回到那出戏。两个流浪汉在等戈多。他们为什么能一直等?
因为他们是两个人。一个人快要放弃的时候,另一个人说一句话,把他拉回来;一个人想走,另一个人说「我们不能走」;两个人互相吵,互相靠,互相递一根胡萝卜。他们那片土很薄——一棵树、一条路、几样破东西——可那片土上,有另一个人。
「继续」,不是一个人身上剩下的一个核,是两个人之间,一来一回攒出来的一股劲。 巴迪欧自己也看见了贝克特后期作品里的「两个人」,这很好;SDE 只是把这一点往前挪了一步:那股打不死的劲,本来就是从「两个人」之间长出来的,不是剥光一切之后剩下的。
还有「等待」。巴迪欧的理论里,事件是等来的——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等待的人,能做的只是等,等到了,再忠诚。
《等待戈多》恰恰把这样一种等待,演到了头:等一个从外面来、从空里来的东西,它永远不会来。 从这个角度看,这出戏也可以读成对「空碗式等待」的一个最冷的注脚(本书的读法,待验)。而两个流浪汉身上唯一真的东西——他们之间那一来一回——恰恰不是等来的,是他们自己在那条路上熬出来的。
第十二编四章,串它们的问题是:一个事件,能不能被判错? 现在收账。
他的回答(第 57 章):能。恶有三张脸——冒牌货(只对一群人说话)、背叛(放弃)、灾难(真理想管一切);每一个真理,都有它不能命名的地方。本书据此,收窄了前面「没有判错条款」的说法。
他的判法:三张脸,都是从真理自己的样子里判——看它对谁说话,看它的名字,看它的边界。
SDE 补上的判法:还要让土回话——一个真理做了几年,三块地被改成了什么样。这是回写,也是最硬的检验。
保罗那一章(第 58 章)给了一个例子:「对所有人说话」这把尺子,是好尺子;可普遍本身,也是从好几片土缠在一起的地方长出来的。德勒兹那一章(第 59 章)给了另一个例子:两个死对头,各自守着一半,都没问「源头会不会被改」。贝克特这一章给了第三个:「继续」不是一个核,是两个人之间攒出来的。
本编总判断:他给了判错的条款——恶有三张脸,真理有边界;可他的镜子,只照真理自己,不照真理落进的那片土。SDE 要的判错,是镜子加一扇窗:让土回话。
他看见了(开门):只防坏事的伦理不够;恶的三张脸;真理有不能命名的边界(第 57 章)。普遍主义;忠诚一城一城地做(第 58 章)。看穿德勒兹的「一」(第 59 章)。贝克特不是绝望;艺术自己在思考(第 60 章)。
他关上了(关门):判错不让土回话(第 57 章);那道光之前没有路,普遍没有土(第 58 章);用空碗对抗海(第 59 章);「继续」被写成剥光之后剩下的核(第 60 章)。
回到那出戏:两个人在树下等。
很多人的日子,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贵人,等孩子哪天突然懂事,等身体哪天突然好起来,等一个「戈多」。
《等待戈多》冷冷地告诉你:从外面来的那个,也许永远不来。
可它也悄悄告诉你另一件事:在等的那些日子里,你身边那个人——陪你等的那个人——你们之间一来一回的那些话、那些小事,是真的。那才是你继续下去的劲。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别只想你在等什么。想一想,这些日子,是谁在陪你等;给那个人,说一句你一直没说的话。
带走的话:贝克特写的不是绝望,是继续;可那股打不死的劲,不是剥光一切之后剩下的核,是两个人之间一来一回熬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贝克特不是绝望,艺术自己在思考;关门——「继续」被写成一个核,等待被写成等一个从空里来的东西。|空碗,还是一锅粥:两个流浪汉在树下,一来一回,是一锅很薄、却一直在熬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贝克特:打不死的欲望》,1995)
一本书一张卡(《无美学手册》,1998)
巴迪欧一辈子搞政治,也写了一串讲政治的书。这一编拆其中五本,放在一起看。
先说清楚本书在这一编的态度:本书不在这里评价任何一种政治主张的对错,也不替任何一方说话。 本书只做这套书一直在做的事:看他怎样想政治——他的政治思想里,哪里看见了发生,哪里又把发生收了回去。他的立场,本书照实转述;本书自己的判断,只落在「发生」与「发现」这一把尺子上。
五章:第 61 章,两本讲「政治是什么」的书;第 62 章,《世纪》——他怎样看二十世纪;第 63 章,「共产主义假设」——他怎样看几段历史之间的关系;第 64 章,《历史的觉醒》,以及一处必须照实写的盲区;第 65 章,SDE 解构:序列饱和了,下一个又从空里来。
一个老小区,住了几百户人家。
有一种「管事」,是物业和居委会的:收物业费,贴通知,修路灯,按规定办事。它有章程,有公章,有编制。
还有一种「管事」,没有任何名分。某一年,小区要被划进一片拆迁范围,几个平时互不认识的住户,开始在楼下凑在一起:有人去查政策,有人去问别的小区怎么办的,有人挨家挨户敲门问大家的想法,有人把意见写成材料。他们没有公章,也不属于任何机构;可那几个月里,小区里真正在「想这件事」的,是他们。
巴迪欧说,前一种,是国家在管事;后一种,才是政治。
1985 年,巴迪欧写了一本小书,《能否思考政治?》〔核:出版年份〕。那是一个很难的年代:法国左派上台执政几年,许多人失望;世界上以阶级和党为骨架的政治思想,正在遇到很大的危机。他在书里问的,就是书名那个问题。
十三年后,1998 年,他又写了《元政治学概要》〔核:出版年份〕,把自己的回答说得更完整。两本书合起来,大意是〔待核:以下为两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第一,政治不是管理。 选举、议会、政党轮替、政府办事——这些,是国家在管理,不是政治。
第二,政治是一种思想。 真正的政治,是一群人在某个时刻,想出了一样新东西——一个关于「大家该怎样一起生活」的、以前没有的主张——并且组织起来,忠于它。它和科学、艺术、爱一样,是真理的一条来路(第 53 章)。
第三,政治要离国家远一点。 第 5 章讲过这一句。真正的政治,不从国家的座位表出发,而从那些「数不进去」的人出发。
第四,政治很稀少,而且有「序列」。 真正的政治,不是天天都有;它在某些年代出现,持续一段时间,然后结束。他借用了一位老同伴的研究,把历史上的政治分成一段一段的「序列」:每一段,有它的开始,它的方式,它的结束〔待核:他所借用的「政治的历史模式」研究及其划分〕。
第五,哲学对政治,是「元政治」。 哲学不替政治出主意,只是去看:在某一段序列里,一群人想出了什么真理(第 53 章那间会议室)。
这两本书,有两处特别好。
第一,政治不等于管理。 很多人一说「政治」,想到的就是开会、文件、选举、谁上谁下。巴迪欧提醒:那是管理;真正让一个地方变样的,常常是一群没有名分的人,在某个时刻,想出了一样新东西。那个小区里凑在楼下的几个人,就是这样。
第二,政治是一种思想。 这一句,给了普通人一种尊严:政治不只是大人物的事,一群普通人,在一件具体的事上,认真地一起想、一起做,也是在「思考政治」。
可是,回到那个小区。
那几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从空里冒出来的。拆迁的消息,传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住户们在电梯里、在菜市场、在业主群里,一点一点地议论、担心、打听;有人之前就因为别的事(比如停车、比如装电梯)打过交道;有一个退休的老会计,一直是楼里最爱操心的人。张力在这个小区里攒了很久,攒到某一天,几个人在楼下凑到了一起——那一刻,大家才说:「有人站出来了。」
巴迪欧说,政治很稀少,是一段一段的序列,每一段有开始。SDE 同意「有开始」——那几个人凑到一起,确实是一个开始;可那个开始,是一股洪流显出来的一刻,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还有他说的「政治是一种思想」。SDE 也同意,只补一句:这种思想,也长在三块地上。 那几个人想出来的主张(脑子里想的),是从他们各家的房子、这片街区、拆迁的补偿方案(手上碰的)里,从他们几十年住在这里的记忆和对邻居的感情(心里的)里,一起长出来的。
第 63、65 章会接着看:他说的「序列」,一段一段之间,是怎么连起来的。
你有没有在某件事上,当过一回「楼下那几个人」之一?
也许是孩子的学校要改一项规定,几个家长凑在一起想办法;也许是单位里一件大家都不满的事,几个同事私下商量怎么提意见;也许是老家村子里要修一条路,几户人家一起张罗。
巴迪欧会告诉你:那一刻,你们在做的,是真正的政治——不是管理,是一起想出一样新东西。
SDE 会再告诉你:那一刻之前的那些议论、打听、担心,不是废话。 那是这件事在熬。如果你下次发现身边又在议论什么——一件大家都不满、又都说不清的事——别嫌烦。那可能是下一个「楼下那几个人」,正在成形。
带走的话:政治不是管理,是一群人在某个时刻想出一样新东西——这是他给的;那个时刻,是一个地方攒了很久的张力显出来的一刻——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政治不等于管理,政治是一种思想,普通人也能思考政治。关门——政治的「开始」被写成没有来路。|空碗,还是一锅粥:楼下那几个人凑到一起之前,小区里熬了大半年。
一本书一张卡(《能否思考政治?》,1985)
一本书一张卡(《元政治学概要》,1998)
一个人开始健身。第一个星期,他每天练三个小时,只吃鸡胸肉和水煮菜,每天早晚各称一次体重。第二个星期,体重没怎么变,他急了,把练习加到四个小时,饭减到一顿。第三个星期,他膝盖伤了,躺了一个月;伤好以后,体重比开始时还重。
他想要的,是一个「真的」自己——真的瘦下来,真的变强。这个想要,是真的,而且很强烈。可他等不及;他想要那个「真的」,现在就要,一步到位。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巴迪欧说,整个二十世纪,都有过这样的时刻,而且持续了几十年。
2005 年,巴迪欧出版了《世纪》——根据他世纪之交在巴黎讲的一系列课整理而成〔核:出版年份;待核:讲课年份〕。这本书问的是:二十世纪,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纪?它自己是怎样想自己的?
他的办法很特别:他不从历史学家的统计和年表去看,而是去读那个世纪自己写下的东西——诗、宣言、剧本、口号——看这个世纪怎样看自己〔待核:书中所读的具体文本〕。书一开头,他读的是一首俄国诗人写的诗,题目就叫《世纪》,诗里把这个世纪写成一头脊梁被打断了的野兽〔核:常见归于曼德尔施塔姆,1923 年;待核〕。
他的结论,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二十世纪有一种激情,他叫它「对真实的激情」。 十九世纪做了许多许诺——进步、解放、理想的社会、新的人——二十世纪说:不要再许诺了,要让它现在就变成真的。新的社会,现在就要建成;新的人,现在就要造出来;艺术的本质,现在就要露出来。
这种激情,带来了伟大,也带来了暴力。 要让「真实」现在就出现,就要把挡在前面的一切清除掉——旧的制度,旧的习惯,旧的人。于是,这个世纪一次又一次地「清洗」,用毁灭来逼真实出现。
他区分了两种路子:毁灭,和「减法」。 毁灭,是把旧的一切砸掉,希望真实从废墟里露出来;减法,是不去砸,而是从旧的里面,一点一点减去不要的,找到那一点最小的、真的差别〔核:「毁灭」与「减法」之分〕。他说,二十世纪走得最多的,是毁灭;而他自己,越来越看重减法。
这本书,有两处很深。
第一,「对真实的激情」这个词,说准了一个世纪。 二十世纪的许多大事——不管人们今天怎样评价它们——背后都有一种相同的急切:不要再等了,现在就要。这个词,把许多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东西连在了一起:政治上的激进,艺术上的先锋,科学上对「最底层」的追问。
第二,他没有替暴力辩护,而是去问暴力从哪里来。 他说,暴力,常常来自「要真实、现在就要」的那份急切:要清除一切挡路的,就不再在乎被清除的是什么、是谁。这一问,比简单地说「那是坏人干的」要深。
第三,他自己在往「减法」那边走。 一个一辈子讲断裂、讲事件的人,在这本书里,承认「毁灭」这条路有大问题,开始看重「一点一点减去」。这一步,本书要特别记下。
读《世纪》,一个中国读者最容易想起的,是一个很老的故事:揠苗助长。
一个宋国人,嫌自己地里的禾苗长得慢,就一棵一棵地往上拔了一点;回家还很得意地说:「今天累坏了,我帮禾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去一看,苗全枯了〔核:出自《孟子》〕。
「对真实的激情」,用 SDE 的话说,就是要显露,不要熬。 想让一个新的样子(一个新社会、一个新的人、一个瘦下来的自己)现在就显出来、现在就定型,跳过一锅粥和正在成形,跳过张力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那一段。可正在成形,是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一段;把它跳过去、拔上去,苗就枯了——或者,为了让它显得「已经长成了」,就要把一切不像样子的都砍掉。
这正好接上本书的判词。巴迪欧的理论说:新东西是一个事件,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如果新东西本来就是「突然」的,那么,一个世纪想让它现在就来,就不算错——错只在于方法。 可是,如果新东西本来是一股洪流,要熬到定型才显出来,那么,「现在就要」本身,就是那个揠苗的动作。
这一点,本书要小心说:巴迪欧自己并不赞成那种暴力,他在这本书里也在反省。本书只是指出,他的「事件从空里来」,和那个世纪「现在就要」的急切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亲缘——都不看那一锅粥,都不等那一段熬(本书的读法,待验)。
而他自己晚年看重的「减法」——一点一点减去不要的,找到那一点最小的真差别——恰恰比「毁灭」更像熬粥:不砸锅,只慢慢撇去浮沫。他往减法那边走的这一步,是往土那边走的一步。
回到那个急着瘦下来的人。
很多人的改变,都栽在「现在就要」上:戒烟,要一天戒掉;学英语,要一个月说流利;改一个孩子的毛病,要一次谈话就改好;改一个团队的风气,要一次大会就扭转。
巴迪欧这本书给了你一个词,去认出那份急切:对真实的激情。 那份想要是好的,别丢;可它一急,就容易变成揠苗、变成清洗——把一切不像样子的都砍掉,包括你自己的膝盖。
SDE 再给你一个办法:用减法,别用毁灭;等它熬,别拔它。 戒烟,先减掉饭后那一根;学英语,先每天减掉半小时刷手机;改孩子的毛病,先减掉一句骂人的话。一点一点减,那个「真的」你,会在某一天,自己显出来。
带走的话:二十世纪有一种「对真实的激情」——现在就要;用 SDE 的话说,那是要显露、不要熬,是揠苗助长;他晚年看重的「减法」,是往土那边走的一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说准了一个世纪的急切,追问暴力从哪里来,自己转向减法。关门——「事件从空里来」与「现在就要」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亲缘(待验)。|空碗,还是一锅粥:一个世纪想跳过一锅粥,直接要一碗盛好的饭。
一本书一张卡(《世纪》,2005)
有一户人家,祖上是种地的。爷爷那一辈,心里有一个念头:「咱家得出一个读书人。」
爷爷自己没读成——家里穷,十二岁就下地了。可他省吃俭用,供大儿子念到了初中;赶上年月不好,大儿子没能再往上念,回了村。
父亲那一辈,这个念头还在。父亲进城打工,攒钱,把孩子接到城里上学;孩子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
到了孙子这一辈,孙子读了研究生,当了老师。过年回家,爷爷已经不在了;父亲喝了点酒,说:「你爷爷那个念头,到你这儿,总算成了。」
一个念头,传了三代。每一代,都试了一回;有的没成,有的成了一半;每一回,都有它的开始和它的结束。
巴迪欧在 2009 年的一本书里,用差不多的眼光,看一个传了两百年的政治念头。
2007 年,法国大选之后,巴迪欧写了一本很薄的小册子,书名直译是《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核:出版年份,常见口径为当年畅销书〕。书里讲的,是他对当时法国政治气氛的分析:他认为,那次选举背后,是一种弥漫在社会里的恐惧;他还提出,这种由恐惧推动、向秩序低头的倾向,在法国历史上一再出现,他给它起了一个很重的名字〔待核:该书提出的「先验的贝当主义」一说及其含义〕。
本书不评价他对某一位政治人物、某一次选举的看法——那是一场法国国内的政治争论。本书只记下这本小书里,一个和「发生」有关的看法:他看见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倾向,跨越了好几代人。 这一点,下面会回来。
2009 年,他出版了《共产主义假设》〔核:出版年份〕。
先说清楚本书的态度:本书在这里只转述他的看法,不评价这一假设本身的对错。 这是一个在全世界都有激烈争论的话题;本书的尺子,只量「发生」与「发现」。
他的看法,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有一个念头,两百多年来一再出现:人类可以过一种没有少数人占有一切、没有等级压迫的共同生活。 他把这个念头叫作一个「假设」——它不是一个已经被证明的真理,也不是一个现成的方案,是一个一次次被人拿出来、去试的念头。
这个假设,在历史上被试过几段。 他大致分了两段:第一段,从 1792 年法国大革命到 1871 年巴黎公社,这个念头被第一次清楚地提出来;第二段,从 1917 年俄国革命到 1976 年前后,人们试着用政党和国家把它变成现实。两段之间,有很长的间歇〔核:他的两段划分;待核:具体年份的取舍〕。
第二段,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认为,用政党—国家去实现这个念头的路子,已经「饱和」了——走完了它能走的,也暴露了它的问题。
第三段,还没有来。 如果这个念头还要再试,它需要一种全新的方式,不能照搬前两段的办法。
照本系列的规矩,这里只说他在「发生」这把尺子上对在哪里,不评价政治立场。
第一,他把一个大念头看成「假设」,而不是「规律」。 很多人讲历史,喜欢说「历史必然如此」——好像结局早就写好了。巴迪欧说:不,这只是一个假设,一次次去试,可能成,可能不成。第 17 章说过,他警惕「结局早就写好」的历史神学;这本书是这个警惕的又一次表现。
第二,他看见了「段」:有开始、有结束、有间歇。 一个大念头,不是一直在推进的,是一段一段的:一段起来,走到头,停下,隔很久,再起来一段。这个眼光,比「一直在进步」或「一直在倒退」都细。
第三,他承认前一段的路子饱和了,要换新的方式。 这是一种不守旧的诚实:一个人忠于一个念头,却不肯照搬前人实现它的办法。
现在,本书只问一个问题:这几段之间,是靠什么连起来的?
在他的书里,答案是:靠那个「假设」本身——一个一再出现的念头,一个他常常称作「理念」的东西。它像柏拉图的理念一样,不随时代变,只是一次次地被人重新拿起来〔待核:他对「理念」的柏拉图式表述〕。
也就是说:段与段之间,有连续;可这个连续,是一个不变的理念,而不是一片被翻过的土。
回到那户人家。三代人之间,靠什么连起来?
当然有那个念头:「咱家得出一个读书人。」可光有这个念头,第三代的孙子,未必读得成。连起三代的,还有一片一代一代被翻过的土:爷爷省下的钱,让大儿子读到了初中,家里第一次有了一个识字多的人;父亲进城打工,把家从村里挪到了城里,孩子才有了城里的学校;孙子读研究生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了下地的负担。每一代没成、成了一半的那一回,都改了下一代站着的那片土。 孙子成了,不是因为那个念头在第三代「又被拿起来了一次」,是因为前两代,已经把土翻到了这一步。
SDE 的说法是:段与段之间,连着的不只是一个理念,还有一层一层回写下来的土——前一段留下的东西(有好有坏:制度、记忆、教训、创伤、人),沉下去,改了下一段站着的地方。第 13 章讲过他 1976 年的一个说法:「共产主义的不变量」——造反里一再出现的几样要求。那时候,他看的,还是一条长线;到了这本书,那条长线,变成了一个不随时代变的理念。
还有 2007 年那本小书里,他看见的那种「反复出现的倾向」:本书的读法是,他在那里其实看见了一片跨越几代人的土——一种在一个国家里一再出现的样子;只是,他把它写成了一个近乎不变的结构,而不是一片也会被改写的土(待验)。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传了几代的念头?
「咱家得出一个读书人。」「咱家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咱家的孩子不能再吃我们吃过的苦。」
这个念头,是连起几代人的一根线。巴迪欧会说:它是一个假设,每一代都去试一回,有的成、有的不成;别把它当成命,也别把前一代的办法照搬过来。
SDE 会再说一句:连起几代人的,不只是那个念头,还有每一代留下的土。 你父母没成的那一回,留下了什么?也许是一笔债,也许是一个搬家的决定,也许是一个教训,也许是一种不肯认输的脾气。那些,是你今天站着的地方。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写下你家那个传了几代的念头,然后在下面,一代写一行:这一代,试了什么?没成、成了一半的那一回,给下一代留下了什么?
写完,你会知道:你不是在第三次「重新拿起」一个念头;你是站在前两代翻过的土上,走下一步。
带走的话:他看见一个念头被一段一段地试,每段有开始、有结束——这一点他说得细;可段与段之间,他只靠一个不变的理念连起来,SDE 说,连着的还有一层一层被翻过的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假设不是规律,历史一段一段,前一段的路子会饱和。关门——段与段之间,只剩一个不变的理念。|空碗,还是一锅粥:三代人之间,是一锅越熬越稠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2007)
一本书一张卡(《共产主义假设》,2009)
2010 年底到 2011 年,北非和西亚的一些国家,接连发生了大规模的街头抗议。起点,常被说成是突尼斯一个小城里一位街头小贩的遭遇;几个星期之内,抗议扩散开去,一些执政多年的领导人相继下台〔核:常见口径〕。
那几个月,世界上许多人说:「突然就爆发了。」
2011 年,巴迪欧写了一本书,回应这些事,书名叫《历史的觉醒》〔核:出版年份〕。
这本书里,他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没有把所有的街头抗议都叫作「事件」,而是把它们分成了三种,他称之为三种「骚动」〔核:三种骚动的区分;待核:译名与细节〕:
第一种,即时的骚动。 某件具体的事——比如一个年轻人死在警察手里——点燃了一片街区的愤怒,人们冲上街头,砸、烧、喊;几天之后,火灭了,一切照旧。它来得快,去得快,只在一个地方,没有一句大家共同的主张。
第二种,潜伏的骚动。 比如一场罢工,或一片地方长期的不满,它有扩大的可能,可还没有扩大;它在那里,像一堆没点着的柴。
第三种,历史的骚动。 人们从各处聚到一个地方,而且待下来——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学生、工人、商贩、老人)站到了一起;他们慢慢说出了一句共同的话;这件事,从一个地方,扩散到许多地方。这时候,他说,历史「醒」了,一个事件有可能从这里开始。
这本书,本书要特别记一笔:这是他晚年的书里,最靠近「正在成形」的一处。
请看他这三种骚动的样子:即时的——一下子冒出来,又熄了;潜伏的——在那里攒着,还没点着;历史的——聚起来,待下来,慢慢说出一句共同的话,扩散开去。
这不是一个「有」和「没有」两格的分法。这是一条光谱:从一闪而过,到攒着,到慢慢成形。在他那里,事件仍然是最后那一步才可能出现的东西;可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他终于写出了一段看得见的「中间」——一段张力在攒、在聚、在慢慢找到自己的名字的过程。
第 16 章说过:1982 年的《主体理论》里,他给「正在成形」排过四个拍子;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把这四级台阶压成了一个「突然」。到了 2011 年,在一本讲街头的书里,那几级台阶,又悄悄地回来了。
这一处,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三——「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完整的圈」——要记一笔: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圈,可它是一段回来了的「中间」。
回来的是「中间」;还没回来的,是「来历」。
三种骚动,他讲的是它们各自的样子,以及怎样从一种走到另一种。可是,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这一年? 为什么一个小贩的遭遇,在这一年点着了一片地方,在别的年份、别的地方,同样的遭遇,只点着了一场即时的骚动,或者什么也没点着?
照 SDE 的看法,答案在土里:这些年里,那片地方的年轻人多了、工作少了、物价涨了、手机和网络让消息传得更快了、一些人对那些执政多年的人已经忍了很久——三块地上的张力,攒了很多年。那个小贩的遭遇,是一根火柴;可柴堆,是许多年一根一根码起来的。
第 49 章那条「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在这里又有了一个活的例子。
写他的政治书,有一件事,本系列的规矩要求必须照实写。第 5 章已经插过旗:1979 年 1 月 17 日,巴迪欧在法国《世界报》上发表文章,题为《柬埔寨必胜!》,为柬埔寨的红色高棉政权辩护〔核〕。据公开流传的原文,文章从反对越南出兵、维护一个民族自主的权利说起,又把那场「恐怖」,放进「依靠自己的力量」的革命里去理解。
写这件事,本书守三条:
第一,照实写,不替他遮。 那时候,关于这个政权在国内大规模杀害本国民众的消息,已经陆续传到了西方:有难民的讲述,也有记者和研究者的书〔核:常见口径,例如 1977 年出版的一本法文调查著作;待核〕。
第二,不拿来骂人了事。 这件事后来常被批评者提起;本书不在这里重复谴责,而是做这套书一直做的事:问它是他体系里哪一步的直接推论。
第三,把它放回第 57 章那两种判法上。
第 57 章说过:他判一件事是不是「冒牌货」,用的是一面镜子——看这件事是不是对所有人说话,看它的名字,看它的边界。这面镜子,照的是一件事自己说自己是什么。
1979 年那一刻,那个政权对外说的,是「解放」「平等」「为了人民」——在镜子里,它可以照得很像一件「对所有人说话」的事。
而那扇窗——让土回话——那时候其实是开着的:难民在讲,记者在写,一片土地上的人,正在用最惨痛的方式「回话」。可他的判法里,没有一个位置,让土的回话去推翻镜子里的样子。
本书的看法(待验)是:这一处盲区,不是他一时糊涂,而是他那一套判法的一个直接后果——判错只照镜子,不开窗。 一个忠于某件事的人,如果只问「它说它是为了所有人吗」,而不问「它落在那片土上,那片土正在怎样回话」,就可能在最要紧的时候,看不见最要紧的东西。
他后来在《伦理学》里提出的「灾难」——一个真理想强行管住一切——本书读来,像是对这一类事的一种反省;可他是否、以及怎样直接回应过 1979 年那篇文章,本书没有查实,只能标待核,不替他说。
这一处盲区,恰恰是 SDE 那一句「判错要开窗,让土回话」最沉重的一个理由。
这一章的两件事,都能放回日子里。
关于三种骚动。 你身边的一件事——一个家里的不满,一个单位里的怨气,一个孩子心里的委屈——它现在是哪一种?一闪而过、发完就算的?攒着、还没点着的?还是已经聚起来、慢慢要说出一句话的?看清它在哪一段,你才知道该做什么:一闪而过的,别小题大做;攒着的,趁早去看那堆柴;已经聚起来的,认真听它要说的那句话。
关于那处盲区。 每个人都有自己「认准了」的东西:一个信念,一个组织,一个人。认准了,很好;可要给自己留一扇窗。当你认准的那件事,在它落下的地方,有人在哭、在喊疼的时候——哪怕那件事自己说得再好听——先去听那个哭声。
带走的话:他晚年给骚动排了三种,「中间」悄悄回来了;而 1979 年那处盲区告诉我们:判错只照镜子、不开窗,最要紧的时候会看不见最要紧的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种骚动是一条光谱,他离「正在成形」又近了一步。关门——来历仍然不写;判错不让土回话,这扇门关着,代价沉重。|空碗,还是一锅粥:一根火柴之前,是许多年码起来的柴堆。
一本书一张卡(《历史的觉醒》,2011)
(SDE 解构)
一块地,第一年种玉米。玉米长得很好,收了一大车。第二年、第三年,接着种玉米,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地「乏」了,同一种庄稼,把地里它要的那几样东西吸得差不多了。老农管这叫「连作」:同一种东西种久了,地就「饱」了。
第四年,老农换了种黄豆。黄豆的根上,长着一些小瘤子,能往地里添东西;种了两年黄豆,地又「活」了。第六年,再种玉米,收成又好了起来。
请留意这块地:玉米「饱和」了,不是地没了;是地被玉米改成了一个样子,这个样子,不再适合接着种玉米,却正适合种黄豆;黄豆又把地改成了另一个样子,又适合种玉米了。 每一茬庄稼,都改了下一茬站着的地。
这一章,是第十三编的 SDE 解构:用这块地,去看巴迪欧的「序列」。
把这一编的五章,排成一张图:
一段政治序列,从一个事件开始(第 61、63 章)——一次革命,一场运动; 有一群人,忠于它,一步步做(第八编的忠诚); 做到后来,这条路子能走的都走完了,也暴露了它的问题——他叫它「饱和」(第 63 章); 然后,一段很长的间歇; 然后,也许,又有一个事件,开始下一段。
段与段之间,靠一个不变的理念连着——那个一再被拿起来的「假设」(第 63 章)。
这张图,有三处很好。
第一,政治有段落。 不是一直进步,也不是一直倒退,是一段一段:起来,走完,停下。这个眼光,比许多「历史一路向前」的讲法细。
第二,「饱和」这个词好。 一条路子,走得再对,也会走到头:它能做的做完了,它的问题也露出来了。承认「饱和」,就是承认没有一条路子能永远走下去。这和老农说的「地乏了」,是一个意思。
第三,他晚年的书里,「中间」在回来。 《世纪》里的「减法」(第 62 章),《历史的觉醒》里的三种骚动(第 64 章)——一个讲一点一点地减,一个讲从一闪而过到慢慢成形。第 52 章说过,本书要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完整的圈」;这一编找到的,是一段回来了的中间。
本系列有一把量尺:一个体系、一段历史、一个人,最后会走向四种结局中的哪一种——跃迁、内卷、轮回、耗散。
跃迁:一段走完,把土改成了一个新的样子,下一段站在这个新样子上,走得更远。像那块地:玉米改了地,黄豆接着改,玉米再种,更好。
内卷:一段不停地重复自己,越做越细,越做越累,土不变,路不变,只是在原地打转。
轮回:一段走完,一切归零;下一段,从头来过,和上一段几乎没有关系。
耗散:走着走着,劲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拿这把尺子,量巴迪欧的序列:
在他的写法里,段与段之间,最像轮回。 一段饱和了,停下;下一段,从一个新的事件开始,而事件,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上一段改过的土,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第 43 章)。连着两段的,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一个不变的理念,加上每一次都从空里开始——这正是轮回的样子:每一轮都重新点火,每一轮的火,都点在同一个理念上,点在一片被当作空的地上。
SDE 说,一段历史,要走向跃迁而不是轮回,缺的正是那一样:上一段改过的土,要参与下一段怎样长出来。 玉米改了地,这件事,不能被当作「饱和、归零、下一轮从头来」;它恰恰是黄豆能长好的原因。
第 63 章那户三代人家,也是这样:爷爷那一回「没成」,不是归零;它留下了一个识字多的大儿子。父亲那一回「成了一半」,也不是归零;它把家挪进了城。孙子那一回能成,是因为前两回,已经把土翻到了这一步。那是跃迁,不是轮回。
还有他那个很好的词:「饱和」。
在他那里,饱和的意思,是一条路子走到头了,该停了,等下一个事件。
SDE 对饱和,看法多一层:饱和,是定型走到了僵化。 一个样子稳住了,能被认出,能被传下去——这是定型;可定型待得太久,不再被回写,就开始僵:规矩只剩规矩,口号只剩口号,一代人热血里长出来的东西,到下一代,成了一张没人真信的表格。
可是,僵化的定型,不是一片空地。它底下,压着这一段走过的全部东西:做成了的,没做成的,伤了的人,学到的教训,留下来的制度和记忆。它会松动,会退回一锅粥——而下一段,正是从这一锅粥里熬出来的。 下一段像什么、能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上一段把土翻成了什么样。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段序列里面——从开始,到忠诚,到饱和——他的描述几乎处处成立。 一场运动怎样起来,一群人怎样忠于它,一条路子怎样走到头,他写得又准又冷静。他看得不准的,是两段之间:他把两段之间,当成了一段只有理念、没有土的空白。
他看见了(开门):政治不是管理,是一种思想,普通人也能思考政治(第 61 章);一个世纪对「真实」的激情,以及它带来的暴力,毁灭与减法之分(第 62 章);假设不是规律,历史一段一段,路子会饱和(第 63 章);骚动有三种,是一条光谱(第 64 章)。
他关上了(关门):政治的开始没有来路(第 61 章);「事件从空里来」与「现在就要」之间有一种亲缘(第 62 章,待验);段与段之间只剩一个不变的理念(第 63 章);判错不让土回话,1979 年那处盲区(第 64 章);段与段之间最像轮回(第 65 章)。
本编总判断:他把政治看成一种稀少的、一段一段的思想,看得准,也看得冷;可段与段之间,他只留下一个不变的理念和一片被当作空的地——那是轮回的样子;SDE 说,上一段翻过的土,要参与下一段的生长,才有跃迁。
下一编,进入第二部大书:《世界的逻辑》。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三——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完整的圈——在那里,要认真地找一次。
回到那块地。
每个人的一生里,都有几段「饱和」:一份工作做到没意思了,一种活法过到厌了,一段关系走到头了,一个爱好玩到不想碰了。
饱和的时候,很多人会说:「一切归零,从头来过。」
SDE 想请你换一个说法:不是归零,是换茬。 你在上一段里种下、收割、耗掉的那些东西,已经把你这块地改了一个样子——也许这个样子不适合再种同一种庄稼了,可它正适合种下一种。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段你已经「饱和」了的日子。写下三样:这一段,把我这块地改成了什么样?这个样子,不适合再种什么?它正适合种什么?
写完,你就不是在从头来过;你是在换茬。
带走的话:他的序列一段饱和了,下一段又从空里来——那是轮回;一块地,玉米改了地,黄豆接着改——上一茬翻过的土参与下一茬,才是跃迁。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政治有段落,路子会饱和,晚年「中间」回来了;关门——段与段之间,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没有被翻过的土。|空碗,还是一锅粥:饱和不是空地,是一锅僵住、终会松动的粥。
2006 年,《存在与事件》出版十八年后,巴迪欧出版了第二部大书:《世界的逻辑》,副题是「存在与事件,第二卷」〔核〕。
这本书,比第一卷还厚。它要补的,是第一卷留下的一个大缺口:第一卷讲了存在是什么,却没讲一个东西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怎样「显出来」、显得有多亮。第 55 章说过,《过渡性存在论简论》已经开始转这个身;到了这本书,他换了一门数学,从头写起。
本书把这一次转向,叫作他自己的「换词」:从「存在」,换到「显现」。前言说过,这和王德生博士第四站 2026 年 5 月「只换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形状上有几分相像。这是本书的类比,读者当作一盏路灯。
本编六章:第 66 章讲显现与「超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第 67 章讲客体与关系;第 68 章讲「不存在者」;第 69 章讲四种变化——这是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要认真找「完整的圈」的地方;第 70 章讲三种主体形式、身体与点;第 71 章是 SDE 解构,也是判决五的主场。
第 6 章讲过一位五十岁的中学数学老师。这里把他再请出来,多看一眼。
在学校,他是教研组长,说话有分量,开会时大家等他开口。在这个世界里,他很亮。
回到家,高中的女儿嫌他啰嗦,饭桌上说到她的事,他插不上话。在这个世界里,他暗了不少。
回老家过年,村里人叫他「老师」,红白喜事请他写对联、主持仪式。在这个世界里,他又亮起来,甚至比在学校还亮。
到医院看病,他在队伍里排着,护士叫他的号,不叫他的名。在这个世界里,他几乎看不见。
同一个人,四个世界,四种亮度。
《世界的逻辑》要讲的,就是这件事。
第一卷里,一样东西要么属于一个情境,要么不属于——只有两格。第二卷,他说:这不够。一样东西在一个世界里,不只是「在」或「不在」,还有「显得有多强」〔核:第二卷的核心转向;待核:以下细节〕。
他把一样东西在一个世界里显出来的样子,叫作「显现」。每一个世界,都有一把自己的尺子,量这个世界里每一样东西显得有多强、两样东西彼此有多像、有多近。这把尺子,他用了一个很难懂的哲学老词,叫「超验」——不是神秘的意思,只是指「一个世界里,用来量显现的那套等级」〔核:「超验」的用法;待核:具体定义〕。
这把尺子,他用一门比集合论更新的数学来写:一种讲「程度」「多和少」「一部分和整体」的逻辑〔待核:所用数学工具的名称与性质〕。有了这把尺子,每一样东西在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存在的程度」:最亮的,是最大;看不见的,是最小。
书里举过几个例子,本书只转述它们的样子〔待核:例子细节〕:一次在巴黎某个广场上的游行——同一个广场上,有游行的人、围观的人、警察、路过的店铺,在「游行」这个世界里,他们各自显得有多强,彼此有多近;一幅画——画面里的一座房子、一片树、一个人影,在这幅画的世界里,各有各的亮度;一个秋天傍晚的乡下——同一片风景里,一棵树、一堵墙、一缕光,显得有多强。
这本书的序言里,他还提出了一个判断,本书要先记下,第 70 章再回来〔核:序言中对「民主唯物主义」的表述;待核:原文〕:
他说,今天流行的一种世界观,可以叫作「民主唯物主义」,它的信条只有一句:世上只有身体和语言。 人就是一个会受苦、会享乐的身体,加上一堆说法和身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要对这一句加一个「除了」:世上只有身体和语言——除了,还有真理。
这一章,本书要认得很满。这是他两部大书里,离 SDE 说的「显露」最近的一处。
SDE 说,S 是显露,不是一个现成的结构;显露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显露稳定下来,才成了结构——结构只是显露最稳的那一端。
《世界的逻辑》说:一样东西在一个世界里,不是「在」或「不在」两格,而是有一个存在的程度,从最小到最大。
两边都从「是什么」,走到了「显得怎样」;两边都把两格,换成了一条光谱。 那位数学老师的四个世界,用哪一边的话讲,都讲得通。
还有一处:他说亮度是「在一个世界里」的亮度。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没有一个脱离一切世界、独自摆在那里的「亮度本身」。这和 SDE 说的「形状是长出来的、在某片土里被认出的样子」,方向一致。
认完之后,只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判决五:那把尺子,是从哪里来的?
在他那里,每一个世界,都有一把尺子——「超验」;东西在这个世界里的亮度,由这把尺子来量。尺子是这个世界的「逻辑」,书名说的正是它。
可是,尺子本身是怎么来的?它会变吗?变了之后,是谁、怎样变的?
回到那位数学老师。
他在学校亮,是因为学校这个世界的尺子,看重教龄、职称、教学成绩——这把尺子,是这所学校几十年的评价办法、一届届领导、一代代老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在家里暗,是因为家里这个世界的尺子,这几年变了:女儿小时候,爸爸说什么都对;上了高中,家里的尺子开始看重「懂不懂我」,而他恰恰不太懂。这把尺子,是女儿长大、他们父女一次次说话和吵架,一点一点改出来的。
他在老家亮,是因为村里这个世界的尺子,看重「读书人」「会写字」——这把尺子,是一个村子几代人对读书的敬重,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而他自己当年考出去,也往这把尺子上添过一笔。
每一个世界的尺子,都是长出来的,而且一直在被改——被这个世界里的东西、这个世界里的人,回头改。
在他的书里,尺子是一个世界的「逻辑」,先摆在那里;东西在尺子上被量。SDE 说:尺子和被量的东西,是一起长的——形状在土里显出来,土又被形状改;量亮度的那把尺子,本身就是土的一部分。
这就是判决五右边那一列的第一句:显出来有深有浅——他看见了;量深浅的尺子先摆好了——他关上了。 第 71 章会把这一句立住。
回到那四个世界。
你也有好几个世界:单位、家里、老家、朋友圈、网上。你在每个世界里的亮度,不一样。
很多人被其中一个世界的亮度困住:在单位暗了,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暗了;在家里被嫌弃,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巴迪欧给你的第一句安慰是:亮度是「在一个世界里」的亮度。 你在这个世界暗,不等于你这个人暗。
SDE 再给你一句:每个世界的尺子,都是长出来的,也会被改——包括被你改。 那位数学老师,如果想在家里亮一点,不必去适应一把死尺子;他可以一次一次地,去学着懂女儿,慢慢地,家里那把尺子,也会被他们父女一起改一点。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挑一个你觉得自己「暗」的世界,写下这个世界的尺子在看重什么;再写一行:这把尺子是怎么来的?我能不能,一点一点,往上面添一笔?
带走的话: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这是他离「显露」最近的一处;可每个世界量亮度的尺子,不是先摆好的,是长出来、也会被改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很大——显现是一条光谱,亮度只在世界里算。关门——尺子先摆好了(判决五)。|空碗,还是一锅粥:每个世界的尺子底下,是一锅磨了几十年的粥。
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你站在第二排左边,个子最高,穿一件蓝衬衫,笑得有点僵。
照片里的这个「你」,是由什么组成的?
你会说:就是我呀。可仔细看:这个「你」,是照片上的一片像素——蓝色的一片(衬衫),肉色的一片(脸),黑色的一片(头发);它们在照片里挨在一起,彼此的颜色、明暗、位置,把这一片区域「编」成了一个能被认出来的人。
同一个你,在另一张照片里——比如一张毕业合影,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半张脸——就被「编」成了另一个样子:小,模糊,只有一只眼睛和半个额头。
《世界的逻辑》第三、四卷,讲的就是这件事:一个东西,在一个世界里,是怎样被「编」出来的。
第 66 章讲了尺子:每一个世界,都有一把量亮度的尺子。这一章,看他怎样用这把尺子,把一个世界里的「东西」编出来〔核:第三、四卷论客体与关系;待核:以下细节〕。
客体。 在他这里,一个「客体」,不是一个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而是:一堆多(第一卷的纯粹的多),加上这个世界的尺子,给这堆多里的每一样,标上了在这个世界里「显得有多强」、彼此「有多像」。标完了,这堆多,就在这个世界里显成了一个客体。
就像那张照片:一堆像素(多),加上照片这个「世界」给它们标上的颜色、明暗、位置,就显成了一个「你」。
原子。 他还讲到,一个客体在一个世界里,可以被分到最小的一份——一个「原子」:再往下分,在这个世界里就分不出什么了。他提出了一条他叫作「唯物主义公设」的东西,大意是:每一个显现的最小单位,都对应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核:「唯物主义公设」的提法;待核:原文表述〕。——显现不是飘在空中的,底下有存在托着。
关系。 两个客体之间,在一个世界里,可以有关系:一个比另一个亮,一个挨着另一个,一个包含在另一个里。他说,一个世界里的关系,不会改变客体本身在这个世界里的亮度——关系是加在客体之间的,客体先被编好〔待核:关于关系与客体的具体论断〕。
这一章,本书要先记一件很要紧的事:在第二卷里,他把「客体」也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
第一卷,他拆了「一」:一个现成的「一个」,是数出来的。第二卷,他更进一步:一个在世界里显出来的「东西」,是被这个世界的尺子「编」出来的;同一堆多,在不同的世界里,编成不同的客体。
这一步,和 SDE 的第三站——SIO 本体论——很近。SIO 说:客体不是先在的,是同一个结构性的显露,在「一号位」侧重——侧重对比、粒子、真——时的显影,显影为「那儿有个东西」。巴迪欧说:客体不是先在的,是一个世界的尺子把一堆多编成的。两边都说:「那儿有个东西」,是显出来的,不是摆在那儿的。
本系列尼采卷拆过一个很顽固的东西:「用更多双眼睛看同一件事」里,那个「同一件事」——一个在看之前就摆在那里的客体。巴迪欧的第二卷,在这件事上,是站在拆的那一边的:同一堆多,在不同的世界里,显成不同的客体;没有一个脱离一切世界、摆在那里等人看的「同一件事」。
这一处,本书记在他名下。
认完之后,追一步,和第 66 章同一个方向。
在他那里,编客体的,是这个世界的尺子;尺子先有,客体后编。关系,加在已经编好的客体之间。
可回到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那个「你」,站在第二排左边,个子最高,笑得僵——这是照片这个世界「编」出来的。可照片这个世界本身,是怎么来的?是那一天,一家人为了拍这张照片,互相推着、挪着、商量着站位编出来的:奶奶坐中间,孩子们站后面,你个子高就站边上,你表弟调皮就被按在前排。照片的「尺子」——谁站哪儿、谁显得重要——是这一家人在那一天、带着几十年的关系,一起编出来的。
而且,编出来之后,它还会回头改人:这张照片挂在老家的墙上,十年里,每一个来家里的亲戚都看见你站在奶奶身后;于是,在这个家族的「世界」里,你慢慢地,真的成了那个「站在奶奶身后的人」。
尺子编客体,客体也改尺子;关系不只是加在东西之间,关系本身也在编东西。
SDE 讲 SIO 时,用过一个画面:双人舞的舞步,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跳」这件事里。一个客体,也是这样:它不是先编好、再放进关系里的;它就是在关系里、在一次次的互动里,被编出来、又被改写的。王德生博士的第三站,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互动,不是后加的,是和客体、主体同时在场的那一个。
巴迪欧的第二卷,把客体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这是大步;可他让「关系」排在客体后面,让「尺子」排在客体前面。SDE 说:三样是一起长的。
回到那张全家福。
每一个家、每一个单位、每一个圈子,都有自己「编人」的方式:谁站前面,谁站边上,谁被叫全名,谁被叫外号,谁在群里说话有人接,谁说了没人理。
很多人以为,自己在这些地方的「样子」,是自己本来的样子。巴迪欧提醒你:不是,那是那个世界编出来的;同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会被编成另一个样子。
SDE 再提醒你:编你的那套方式,也是你和那里的人,一次次互动编出来的。 你一直站在边上,一部分,是因为你每次都往边上站;你在群里说话没人接,一部分,是因为你和他们之间,还没有那几次来回。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在你最常「站在边上」的那个地方,下一次,换一个位置站一站,或者,先去接别人一句话。看看那个世界,会不会把你编成一个稍微不一样的样子。
带走的话:他把「客体」也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一个东西,是一个世界的尺子把一堆多编成的;SDE 补一句:尺子、客体、关系,是在一次次互动里一起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客体不先在,没有脱离世界的「同一件事」,显现底下有存在托着。关门——尺子排在客体前面,关系排在客体后面。|空碗,还是一锅粥:一张全家福底下,是一家人几十年的一锅粥。
一个大家庭,三代人住在一起。家里的大事——买房、孩子上哪所学校、老人住院——都是几个男人在饭桌上商量定的。
家里有一个儿媳妇,嫁过来十几年了。她做饭,洗衣,接送孩子,照顾老人,家里的每一件小事,都经过她的手。可到了商量大事的时候,没人问她。她在饭桌边站着,添饭,收碗;她在这个家里,天天都在,可在「这个家怎么定大事」这个世界里,她的亮度,几乎是零。
后来有一年,公公中风住院,家里乱成一团。几个男人都说不清老人吃什么药、几点吃、医生上次说了什么——只有她说得清。那几个月,医院、药、护工、账,全是她在安排。
老人出院以后,家里再商量事,第一个被问的,变成了她。
一个在这个世界里「几乎不存在」的人,一下子,成了这个世界里最亮的那个。
《世界的逻辑》里,有一个很动人的概念,常被译作「不存在者」〔核:该概念的提出;待核:原文细节〕。
他的意思,大致是:一个世界里,每一个客体,都有一个「不存在者」——一个在这个世界里、以这个客体的方式,亮度是最小的那一个部分。它不是不存在,它在;可在这个世界的尺子上,它显得几乎为零。
然后,他说了这本书里最有力量的一段:一个强的事件发生时,那个亮度几乎为零的不存在者,会一下子变成最亮的。
他举的例子,是 1871 年的巴黎公社〔核:他在第五卷以巴黎公社为例;待核:细节〕。在当时法国的政治世界里,巴黎的工人,作为一股能自己治理城市的政治力量,亮度几乎是零——他们在,他们干活,可在「谁有资格管国家」这个世界里,他们不算数。1871 年 3 月的某一天,事情一下子翻了过来:工人们自己组织起来,管了一座城市两个多月。那一刻,这个「不存在者」,变成了这个世界里最亮的东西。
他用一句歌词来说这件事——那是一首十九世纪流传很广的工人歌曲里的一句,大意是:「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核:出自《国际歌》法文歌词,他在书中引用〕
他还说:一个事件,不只让不存在者变亮;它也会让某些原来很亮的东西,变得几乎消失——他叫它「毁灭」〔待核〕。
这一章,本书要认得很真心。这是他写回写,写得最有力量的一处——比第 41 章的力迫,还要贴近人。
第 41 章的力迫说:真理做成之后,会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这一章说:一个事件之后,一个世界里「谁算数」「谁亮」,会被整个翻过来。
回到那个儿媳妇。那一年之后,这个家的尺子变了:会安排、说得清、扛得住,成了这个家新的「亮」。那个原来在饭桌边站着的人,坐到了饭桌中间。一个世界的尺子,被改写了。
这一段,第 66 章本书刚刚问过:尺子是先摆好的,还是会被改的?在「不存在者」这里,他自己给出了一个回答:会被改——被一个强的事件改。
这一处,是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在第二卷里找到的第一块东西:改了的世界,确实被他写出来了。 本书记下。
认完之后,追问两件事。
第一件:那个不存在者,在变亮之前,是什么样子?
在他那里,它的亮度,是这个世界里的最小——接近于零。它在,可在尺子上,它什么也不是。
可那个儿媳妇,在变亮之前,真的「什么也不是」吗?
她十几年里做的每一顿饭、记的每一次药、跑的每一趟医院、在老人床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个家里,一点一点地攒着。她对这个家每一个人的脾气、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比谁都清楚。她不是零。她是一锅在这个家的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一直在熬,只是这个家的尺子,量不到熬的那一段。
公公中风那一年,不是一个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把一个零变成了最大;是一场危机,让这个家终于用上了一把能量到她的尺子——而她那十几年攒下的东西,一下子,显了出来。
巴黎公社那一天也是这样。那些工人,在「变成一切」之前,并不是「一无所是」:他们在工厂里、在街区里、在一次次罢工和集会里,攒了几十年的组织经验、互相的信任、对一座城市的熟悉〔核:常见口径〕。那一天,是这些东西,在一把新的尺子下,显了出来。
「我们一无所是」——这句话,说的是「在旧尺子上,我们一无所是」;不是「我们本来一无所有」。
第二件:它是怎样变亮的?
在他那里,是一个强的事件,让它从最小一下子变成最大。一下子。
在 SDE 里,是那一锅粥,熬到一场危机来临,旧的尺子松了,新的尺子长出来,它显出来了。这中间,有一段路:那个儿媳妇在医院那几个月,不是「一下子」变亮的,是一天一天,一件一件,让家里的人看见、承认、习惯;到老人出院,新的尺子才稳住。
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五条判断说: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不存在者「一下子成了一切」——那一下,是一锅在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在新尺子下显出了秩序。
每一个地方,都有它的「不存在者」。
家里那个天天在、却从来没被问过意见的人;单位里那个干了最多活、却从来没被点过名的人;班里那个成绩一般、却默默照顾着好几个同学的孩子;你自己身上,那一样你一直在做、却从没有人当回事的本事。
巴迪欧会告诉你:他们可能某一天,一下子,成为一切。
SDE 会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他们不是零。 他们一直在熬,只是这个地方的尺子量不到。
第二,不必等一场危机。 你可以现在就换一把尺子去看他们——问一句那个从没被问过的人:「这件事,你怎么看?」你会发现,她说得比谁都清楚。
带走的话:「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一个世界里谁算数,会被整个翻过来,这是他写回写最有力的一处;只是「一无所是」说的是旧尺子,不是本来一无所有——那是一锅在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很大——世界的尺子会被改写,谁算数会被翻过来(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记一笔)。关门——不存在者被写成接近零;变亮被写成一下子。|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个儿媳妇的十几年,是一锅粥。
同一个家里,一年之内,发生了四件「变」:
春天,客厅换了一套新沙发。家里的样子变了一点,可谁在家里说了算、一家人怎么过日子,一点没变。
夏天,女儿第一次在饭桌上顶撞了父亲,说:「你不懂。」大家愣了一下,第二天,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
秋天,母亲报了一个夜校,每周有两个晚上不在家。家里的晚饭,第一次由父亲来做。慢慢地,家里有些事情的分工,悄悄变了;可大的格局,还是原来那样。
冬天,父亲下岗了。一连几个月,家里的一切都翻了过来:母亲的那份工资,成了家里的主要收入;女儿开始周末去打工;父亲学会了做一家人的饭,学会了听女儿说话。一年以后,这个家,已经是另一个家了。
同样是「变」,这四件,分量完全不同。
《世界的逻辑》第五卷,讲的就是这件事:变化,有四种。
第一卷里,只有两种东西:照常运转的情境,和从空的边上冒出来的事件。第二卷里,他把「变化」分细了,分成四种〔核:第五卷的四种变化;待核:译名、定义与判别标准的细节〕:
第一种:变动。 一个世界里,东西本来就在变:亮一点,暗一点,挪个位置。这些变,都在这个世界的尺子允许的范围里,不碰尺子本身。——那套新沙发。
后三种,都要有一个「场所」。 第二卷里的「场所」,是一个在某一刻,自己把自己也显了出来的东西——它不只是在这个世界里被量,它一下子站到了量它的那个位置上,然后又消失。场所是一闪而过的〔核:第二卷对「场所」的新定义;待核:原文〕。
第二种:事实。 有一个场所出现了,可它显得不够强——没有亮到最大。它来了,又走了,没留下什么。——女儿那一句「你不懂」。
第三种:弱的独异。 有一个场所出现了,而且亮到了最大;可它带来的后果,有限——它改了一些东西,却没有把那个世界里的「不存在者」(第 68 章)变亮到最大。——母亲上夜校,家里悄悄变了一些分工。
第四种:强的独异。 场所亮到了最大,而且后果也最大:那个世界的「不存在者」,一下子变成了最亮的。这就是事件。——父亲下岗那一年,家里原来最不算数的那几样(母亲的工资、女儿的想法、父亲会不会做饭)一下子都成了家里最要紧的。
他用来讲「强的独异」的例子,正是第 68 章的巴黎公社〔核〕。
这一章,本书先要认一件大事:第一卷里的「两格」——照常,或事件——在第二卷里,变成了四级。
这一步,离 SDE 很近。SDE 说,显露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一股洪流,有大有小,有的显出来一闪就没了,有的显出来改了一切。巴迪欧的四种变化,把这条光谱,切成了四段。
那个家的一年,用他的四级来讲,讲得非常清楚:沙发、那一句顶撞、夜校、下岗——分量不同,他给了它们不同的名字。第 48 章辩护人说过的那句话,在这里得到了证实:他后来确实承认,日常里有变化,而且有好几种。 本书在第 48 章据此收窄过一次。
这一步,还对判词的候选做了一次检验。提纲里,判词②是:「他在『存在』和『事件』之间只放了一个『与』字……中间没有楼梯。」到了第二卷,这一句被他自己推翻了一半:楼梯,他搭了——三级台阶,事实、弱的独异、强的独异。 本书在这里照实记下:判词②如果用,要收窄;这也是本书最终选判词⑤、不选②的一个理由。
第 52 章写过一条判负条件:如果在《世界的逻辑》里,四种变化之间,写出了从弱到强的生长过程——事件之前有可以追的张力——那么,本书的判决要改。
现在,认真找。
他的四级,是怎样分的?看两样东西:一个场所显得有多强(到没到最大);它的后果有多大(有没有让不存在者变到最大)〔待核:判别标准〕。
请注意这两样东西的样子:它们是在变化发生之后,去给这个变化量分量、定等级的。 一件事发生了,我们去看它亮到了几分、后果有多大,然后说:这是事实,那是弱的独异,那是强的独异。
那么,一个「事实」,会不会一次一次地攒,攒成一个「弱的独异」,再攒成一个「强的独异」? 女儿那一句「你不懂」,母亲那几个晚上的夜校,会不会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家推到下岗那一年的翻转?
在他的四级里,本书没有找到这样一条路(待核:须通读第五卷原文确认)。每一种变化,都由一个一闪而过的场所带来;场所来了,又走了;等级,是按这一闪亮到几分、后果多大来分的。台阶是有了,可它们是给已经发生的变化分等级用的,不是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路。
所以,照实报账: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在这里没有被满足。 他搭了三级台阶,可台阶之间没有一条爬上去的路;场所仍然一闪而过;强的独异之前,那一段一段的攒,仍然不在他的写法里。本书的判决不改。
回到那个家。
用 SDE 的眼光看,这一年的四件事,不是四个互不相干、各自一闪而过的「场所」,而是一股洪流,走到了四个不同的地方:
女儿那一句「你不懂」,是这个家张力的第一次冒头——一闪就没了,可它说明锅里已经有东西在熬。
母亲上夜校,家里的分工悄悄变了——张力在攒,土在被一点一点地改:父亲第一次做了饭,女儿第一次看见母亲在家以外的样子。
父亲下岗,是这一锅粥熬到头、被一场危机逼出来的整体翻转——它能翻得那么彻底,恰恰是因为前面那两件事,已经把土松动了: 父亲已经会做几样菜了,女儿已经敢说话了,母亲已经有了家以外的一片天。
在 SDE 里,四级之间,有一条路:前面的每一级,都在给后面那一级攒张力、松动土。 123 原理的第一拍,就在这里。
巴迪欧给变化分了等级——这很好;SDE 说,等级之间,是一股洪流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回到你自己的家、你的单位、你自己。
最近一年里,发生过哪些「变」?试着把它们分成巴迪欧的四种:只是换了个沙发的变动;一闪而过的事实;悄悄改了一些东西的弱的独异;把一切都翻过来的强的独异。
分完之后,SDE 请你再做一件事:把它们按先后排起来,看看前面那几件,是不是在给后面那一件攒劲。
如果是,那么,你现在身边正在发生的那些「小事」——一句顶撞,一次尝试,一个悄悄的改变——很可能,就是下一次大翻转正在攒的劲。看见了它们,你就不必等到那一年,才说「突然什么都变了」。
带走的话:第二卷里,两格变成了四级——他搭了三级台阶;可台阶是给已经发生的变化分等级用的,不是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路(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未满足)。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变化有四种,日常有变化,两格成了光谱;判词②被他自己推翻一半。关门——场所一闪而过,台阶之间没有路。|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个家一年里的四件事,是一锅一级一级熬上去的粥。
一所学校,来了一位新校长。她做了一件以前没人敢做的事:取消了按成绩分快慢班,把所有孩子打散重编,让好老师轮流带每一个班。
一年后,全校的氛围变了:原来的「慢班」孩子,有一半成绩上来了;原来的「快班」孩子,没有像家长担心的那样掉下去。
面对这件事,学校里出现了三种人。
第一种,是跟着一起干的老师:他们琢磨新的教法,一个班一个班地试,把这件事往前推。
第二种,是嘴上不反对、心里不以为然的人:「分不分班,其实差不多。」「成绩上来,是这届学生本来就好。」「新校长不过是运气好。」——他们不否认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遍遍地说:这没什么,用不着改什么。
第三种,是站出来激烈反对的人:「这是在拉低好学生!」「这是在搞平均主义!」「好孩子就该和好孩子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的!」——他们要把这件事抹掉,回到「本来的样子」,而那个「本来的样子」,被他们说成是天经地义、不能碰的。
《世界的逻辑》开头的第一卷,讲的就是这三种人。
这本书的第一卷,他讲「主体」的形式——一件事(一个真理的开端)之后,人们可以有三种不同的样子〔核:第一卷的三种主体形式;待核:译名与细节〕:
忠实的主体:接住这件事,把它往前推,一步一步地造出它的后果。——第一种老师。
反动的主体:不否认发生了什么,可一遍遍地说「这没什么新的」「用不着改」;他们不是要消灭它,是要把它降成一件普通事,让一切照旧。——第二种人。
晦暗的主体:要把这件事彻底抹掉;为此,他们常常搬出一个超越一切的「大东西」——神、血统、民族、「天经地义的本来」——用它来压住这件事,说它根本不该发生〔核:晦暗主体与「超越之体」;待核〕。——第三种人。
他还讲了真理的几种命运:被生产出来(忠实的);被否认(反动的);被遮蔽(晦暗的);还有一种,很动人,叫复活——一个被遮蔽了很久的真理,在很久以后、在另一个地方,被新的人重新接起来〔核:四种「目的地」;待核〕。
他举的复活的例子,是古罗马的奴隶起义领袖斯巴达克斯:他的起义被镇压,被遮蔽了将近两千年;十八世纪末,海地的黑奴起来造反,他们的领袖被人称作「黑色的斯巴达克斯」——一个被埋了很久的名字,在另一片土地上,复活了〔核:他以斯巴达克斯与海地革命为例;待核:细节〕。
这本书的后两卷,还讲了两样东西,本书合在这里简单说〔核:第六、七卷主题;待核:以下细节〕:
身体。 一个真理,不能只在脑子里;它要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身体」——一群人,一套组织,一些具体的东西——替它在世界里行动。那所学校里,那几个一起琢磨新教法的老师、重新排的课表、一次次的教研会,就是这件事的身体。
点。 一个真理往前走,会一次次遇到「点」:一个必须说「是」或「不是」的关口——走这条路,还是那条路。每一个点,都是对这个真理的一次考验。那所学校第二年,要不要把这种编班推广到初三——初三要中考——就是一个点。
第 66 章记过,他在这本书的序言里,对一种流行的世界观说了一个「除了」:世上只有身体和语言——除了,还有真理。
现在,这一句可以讲清楚了:在他看来,今天的人,被当作一个会受苦、会享乐的身体,加上一堆说法和身份;而他要说:人还能成为一个真理的身体——活着,就是像一个「不朽者」那样去行动,加入一个真理〔核:该书结尾「何为生活」一节的大意;待核〕。
这一章,有三处特别好。
第一,三种主体形式,是一把极好用的尺子。 一件新事之后,人们的反应,不只是「支持」和「反对」两种。那种「不反对,只是说这没什么」的人(反动的),和那种「搬出天经地义来压住它」的人(晦暗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对。能分清这两种,在单位里、在家里、在社会上,都很有用。
第二,「复活」。 这是第 63、65 章之后,本书要补记的一笔: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写序列与序列之间的连接。 一个被埋了两千年的名字,在另一片土地上被重新接起——这是一种跨越时代的连接。本书在第 65 章说他的序列之间「最像轮回」;这里收窄一点:他写了一种连接,叫复活。
第三,真理要有身体。 第一卷里,真理有点像一样飘在空中的东西;第二卷里,它要落进这个世界,要有组织、有人、有具体的东西替它行动,还要一次次地过「点」。手上碰的那块地,回来了。
两处追问。
第一处,复活。
斯巴达克斯的名字,在海地复活了。可海地的奴隶,是因为想起了斯巴达克斯,才造反的吗?
照 SDE 的看法,不是。他们造反,是因为他们那片土:甘蔗种植园里一年一年的苦役,一次次失败的逃跑和反抗,远处法国大革命传来的「人人平等」的消息,奴隶之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联络——这一锅粥,熬到 1791 年,显了出来。「黑色的斯巴达克斯」这个名字,是这一锅粥显出来之后,被人认出来、叫出来的;不是这个名字,点着了这一锅粥。
所以,复活这件事,SDE 读作:一片新的土熬出来的新东西,认出了一个旧名字。 名字连起了两个时代;可让新东西长出来的,是新的那片土。第 63 章说过:段与段之间,连着的不只是一个理念,还有一层层被翻过的土——在复活这件事上,连着的是一个名字,长出东西来的是土。
第二处,「只有身体和语言」。
他说:世上只有身体和语言——除了,还有真理。
用 SDE 的三块地来看这一句,会看见一件有意思的事(本书的读法,待验):「身体」,大致是手上碰的那块地;「语言」,大致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那一句流行的世界观,少的是第三块地:心里的——「我、你、他」,记忆、身份、情绪、关系。
巴迪欧给它补上的,是「真理」。SDE 给它补上的,是「心里的那块地」——而且说:真理,不是第四样东西,是在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洪流里长出来的。
那所学校的新校长,她做成那件事,靠的不只是一个「真理」加上一些身体(老师、课表)和语言(教学理念);还靠她那几年在这所学校里和老师们攒下的信任,靠那些「慢班」孩子心里那一点被看见的感觉,靠家长们一次次从怀疑到放心的那份心思。心里的那块地,是这件事能成的一大半。
你身边,一定有过一件「新事」:一个新的做法,一个新的人,一种新的想法。
下一次,可以拿巴迪欧这把尺子,看看身边的人(包括你自己)是哪一种:
是跟着往前推的?(忠实的)
是嘴上不反对、心里说「这没什么,用不着改」的?(反动的)
还是搬出「天经地义」「本来就该这样」来压住它的?(晦暗的)
看清了,你就知道,对哪种人该怎么说话:对第二种人,要让他看见,这件事确实改了些什么;对第三种人,要问他,那个「天经地义」,是从哪里来的——它有没有来历,有来历,就能被改。
最后一句,是 SDE 补的:一件新事要成,别只顾身体和道理,也要照顾心里的那块地。
带走的话:一件事之后,有忠实的、反动的、晦暗的三种人,还有一种很动人的「复活」;可复活靠的,是一片新的土认出了一个旧名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种主体形式,真理要有身体,序列之间有「复活」(本书收窄第 65 章一次)。关门——复活靠名字不靠土;「身体和语言」之外,只补了真理,没补心里的那块地。|空碗,还是一锅粥:海地的 1791 年,是一锅熬了几十年的粥。
(SDE 解构)
一位拍了四十年照片的老摄影师,带过很多徒弟。他常对徒弟说两句话。
第一句:「同一个人,换一个光,就是另一个人。」——早上的光,把一张脸拍得柔和;中午的光,拍得硬;傍晚的逆光,只剩一个轮廓。人没变,光一变,照片里显出来的,就完全不同。
第二句,他说得少,只对跟了他很多年的徒弟说:「光也不是老天给你摆好的。你在一个地方拍久了,你就知道,这里的光是这片山、这片水、这片房子一起弄出来的——山挡了哪边,水反了哪边,墙白了哪边。你在这里拍了十年,这里的光,也被你拍过的那些照片,改了人们看它的眼光。」
第一句,《世界的逻辑》说到了。第二句,是这一章要补的。
先把这一编五章,并排放:
第 66 章: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每个世界有一把量亮度的尺子——「超验」。 第 67 章:一个客体,是一个世界的尺子把一堆多编成的;客体不先在。 第 68 章:每个世界有它的「不存在者」;一个强的事件,让它一下子变成最亮的——世界的尺子被改写。 第 69 章:变化有四种;他搭了三级台阶;可台阶之间没有往上爬的路。 第 70 章:三种主体形式;真理要有身体;序列之间有「复活」。
一句话:他从「存在」走到了「显现」,把两格换成了光谱,把客体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还写出了尺子会被改写。
这一步,走得很大。
判决五,在这一编立住。它的两列是:
他打开了什么:显出来有深有浅;亮度只在一个世界里算;客体是编出来的。
他关上了什么:量深浅的尺子,是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
要把这一句说准,得先把一件事说公道:他的尺子,不是永远不变的。 第 68 章讲过:一个强的事件,会让不存在者一下子变成最亮的——这等于改写了这个世界的尺子。所以,「尺子先摆好了」不是说尺子永远不变,而是说:
一,尺子平时是先摆好的。 一个世界里,东西在尺子上被量;尺子本身,在「变动」「事实」「弱的独异」里,都不动。
二,尺子只在「强的独异」那一刻才会被改。 而那一刻,是一闪而过的场所带来的,是一下子的。
三,尺子被改之后,改了的尺子,不参与下一次变化怎样发生。 下一次强的独异,又从一个一闪而过的场所来。
老摄影师的第二句话,恰恰是这三条的反面:光平时就在被改——被山、水、房子,被一年一年在这里拍照的人;它不是只在某一个大时刻才被改;改了的光,就是下一张照片的光。
把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放到这一编上:
第四条说: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他给「显现」用上的那门新数学,量得了的,仍然是一个世界里已经稳住的那些亮度等级;正在变亮的那一段、正在成形的那一段,他用「场所一闪而过」带过去了。
第五条说:而他的是将「事件:突然发生的存在」,其实那些「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第 68 章那个儿媳妇、第 69 章那个家,都是例子:「一下子变亮」「一下子翻转」,是一锅在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在新尺子下显出了秩序。
第二条说: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在这一编,他把「存在」换成了「显现」,又把「事件」分成了四级;离「一层楼」近了很多,可还差一步:他的光谱,是给已经显出来的东西排等级;SDE 的光谱,是一股洪流一路走过来的样子。
前言里,本书借王德生博士的历程,打过一个类比:2006 年,他从「存在」转向「显现」;2026 年 5 月,SDE 把「结构」改读为「显露」。两边都是「只换一个词」,都从「是什么」转向「怎样显出来」。
走完这一编,可以把这个类比说完了(仍是类比,不是史实):
他换了词,换出了一条光谱,却把量光谱的尺子,留给了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逻辑」。
SDE 换了词,说的是:结构只是显露最稳的那一端;而显露本身,是形状和路、土一起长出来的——量它的尺子,也在土里,也在被改。
两边都走到了「显」,分别只在最后一步:尺子,是摆好的,还是长出来的。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个世界的尺子已经稳住、暂时没人去改它的时候,他的「显现逻辑」几乎处处成立: 一个运转多年的单位里谁亮谁暗,一幅已经画完的画里每一样东西的轻重,一场已经排好的演出里每个演员的位置——用他的尺子去量,又准又细。
他错在:把「尺子稳住」的那一站,当成了尺子的本来样子。
第 52 章写过:如果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了完整的圈——事件之前可以追的张力,改了的世界参与下一个事件——本书的判决要改。
这一编,认真找了。结账如下:
找到的:尺子会被改写(第 68 章);变化分四级(第 69 章);序列之间有「复活」(第 70 章)。——三样,都是往「圈」那边走的步子,本书一一记下,并据此在第 65、69 章各收窄过一次说法。
没找到的:四级之间往上爬的路(第 69 章);场所之前可以追的张力;改了的尺子参与下一次变化怎样发生。
结论:判负条件三,在《世界的逻辑》里没有被满足。判决不改。 第十六编拆《真理的内在性》时,再找最后一次。
他看见了(开门):亮度只在世界里算,显现是一条光谱(第 66 章);客体是编出来的,不先在(第 67 章);世界的尺子会被改写,谁算数会被翻过来(第 68 章);变化有四级,日常有变化(第 69 章);三种主体形式,真理要有身体,序列之间有复活(第 70 章)。
他关上了(关门):尺子平时先摆好,只在一闪而过的强事件里被改(第 66、71 章);尺子排在客体前面(第 67 章);不存在者被写成接近零,变亮被写成一下子(第 68 章);台阶之间没有路(第 69 章);复活靠名字不靠土(第 70 章)。
本编总判断:他从「存在」走到了「显现」——两格换成了光谱,客体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尺子也会被改写;只差最后一步走到土:量光谱的那把尺子,不是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是和被量的东西一起,在土里长出来、一直被改的。
判决五,在这一编立住。
回到那位老摄影师的两句话。
第一句——同一个人,换一个光,就是另一个人——你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你在某个地方暗,不是你暗,是那里的光。
第二句——光也不是老天摆好的——你可以用在你待了很久的那个地方:你的家,你的单位,你的朋友圈。那里的光,是那里的人一起弄出来的,你也是其中之一。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想,在你待得最久的那个地方,这些年,你往那里的「光」里,添过什么?是让某个人亮了一点,还是让某件事暗了一点?
你会发现:你不只是被那里的光照着的人,你也是那里的光的一部分。
带走的话:他从存在走到了显现,换出了一条光谱;只差一步走到土——量光谱的尺子,也是在土里长出来、一直被改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他开的门比第一卷多——光谱、编出来的客体、会被改的尺子;判决五在此立住:尺子先摆好。|空碗,还是一锅粥:每个世界的光底下,是一锅山水房子一起熬出来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世界的逻辑》,2006)
《世界的逻辑》之后,六七十岁的巴迪欧,写了一串给普通人读的小书:讲爱,讲幸福,讲写给年轻人的「真正的生活」,讲戏剧,还把柏拉图的《理想国》重写了一遍。
这些书,很薄,很好读,在很多国家卖得比他的大书多得多。中文世界里,《爱的多重奏》尤其流行。
本编五章,一本一章:第 72 章《爱的多重奏》,第 73 章《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第 74 章《真正的生活》,第 75 章《柏拉图的理想国》《戏剧颂》与他的剧本,第 76 章 SDE 解构。
本编的标题,是本书读完这几本书之后的一个感觉:在这些写给普通人的书里,他几乎长出了土。 一个人讲存在、讲事件,讲得冷而硬;讲到爱、讲到年轻人、讲到舞台,他的笔下,一次次出现了日子、身体、相处、一天一天的时间。离 SDE 最近的,不是他最难的那几本书,而是这几本最薄的。
有一年,一家婚恋网站打出了一句广告,大意是:「不必坠入爱河,也能拥有爱情。」〔待核:广告词原文与出处〕
意思是:我们的系统,会根据你的条件、爱好、收入、星座,替你算出最合适的那个人;你不必冒险,不必受伤,不必经历心碎,直接得到一段「匹配」的关系。
2008 年夏天,巴迪欧在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上,和一位记者做了一场关于爱情的对谈,一开头,就拿这句广告开刀〔核:对谈缘起;待核:细节〕。第二年,对谈整理成一本小书出版,中文常译作《爱的多重奏》,直译是《爱的礼赞》〔核:出版年份〕。
书很薄,意思很清楚。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第一,爱正在受到威胁。 威胁它的,不只是冷漠,更是那种「零风险的爱」:把爱情变成一次精打细算的匹配,把一切可能的冒险、意外、伤痛都排除掉。这样的「爱」,是一份保险合同,不是爱。
第二,爱从一次相遇开始。 两个人相遇,这是一个偶然,一个从之前的生活里推不出来的「事件」。
第三,爱要被说出来。 「我爱你」这句话,他叫它「宣告」:它把那一次偶然的相遇,固定下来,变成一个承诺——从此,我们要一起面对这件事的后果。
第四,爱是「二」的场景。 这是他从《条件》里(第 55 章)就开始讲的:爱,不是两个人合成一个,也不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补自己的缺口;爱,是从「两个人」的角度,去重新看这个世界——一起看一场电影,一起走一座城市,一起养一个孩子,每一件都从「我们两个」的眼睛看出去。
第五,爱是持续的建造。 他很喜欢引用诗人兰波的一句话:爱,要被重新发明〔核:常见引述〕。爱的真理,不在相遇那一秒,在往后每一天:把两个人的世界,一砖一瓦地重新搭起来,经历争吵、分歧、考验,一次次地「重新宣告」。他说,他更感兴趣的,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持续」。
这一章,本书要把公道还得最足。
第一,他抓住了这个时代爱情的一个真毛病。 「零风险的爱」——条件匹配、算法推荐、先看房子车子、怕受伤所以不投入——很多人都在这样谈恋爱,也都隐隐觉得不对。他说出了不对在哪里:爱,本来就包含着冒险;拿掉了冒险,剩下的,是一份合同。
第二,「一起看」。 第 55 章已经记过,这里再说一次,因为它太好: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去看同一个世界,看见一个人看不见的东西。
第三,爱在持续里。 这一句,和第 37 章的「忠诚不是坚持」,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相爱的两个人,不是守着相遇那一秒,是每一天把两个人的世界重新搭一遍。
第四,也是本书最要记下的一笔:这本书里,「时间」回来了,「日子」回来了。 在《存在与事件》里,事件一闪而过,忠诚是一次次抽象的「探查」;到了这本书,忠诚变成了一起吃饭、一起吵架、一起养孩子、一起变老——一天一天的日子。
读到「二」的场景,SDE 读者一定会想起一个画面。
王德生博士讲 SIO 本体论时,用过一个比方:双人舞。 舞步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跳」这件事里。盯着甲的动作看,是一种看法——那是「那儿有个东西」;看两个人的配合,是另一种看法——那是「有个过程正在发生」;看整支舞在台上铺开的气势,是第三种看法——那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看到的,是同一支舞。
巴迪欧的「二」,和这支双人舞,几乎是同一个画面:爱,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我们两个一起看」这件事里。
这一处,本书在第 46 章那张借条上,补记一笔:「爱是二的场景」,他先说的;SDE 的双人舞,从另一条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么近,还差在哪里?差在两头。
一头,是相遇之前。
他说,爱从一次相遇开始,相遇是一个偶然,是一个事件。可是,第 37 章那对恋人,已经讲过:她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在一个吵闹的家里长大,一直想要一个安静的家;两个人在同一个朋友圈里转了半年,彼此早有耳闻。相遇那一刻,是两个人各自的洪流,流到了同一个地方。
偶然,是真的——他们本可以错过;可偶然落在了两锅已经熬了很多年的粥上。
另一头,是那一天一天。
他说,爱的真理,在持续的建造里。这一句,SDE 完全认。SDE 要补的是:那一天一天,不只是在「忠于那次相遇」,也是在一次次地改写两个人自己,改写两个人站着的那片土。
一起吃了十年饭,两个人的口味都变了;一起吵了十年架,两个人都学会了怎样吵;一起养了一个孩子,两个人和各自父母的关系都变了。王德生博士说,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一对夫妻的每一个早上——谁先起床,谁做早饭,谁送孩子——都是一股洪流;爱的真理,就长在这一股一股、一年一年的洪流里。
巴迪欧说爱在持续;SDE 说,持续的每一天,都在回写:两个人,和两个人的土,都被这份爱,一点一点地改了。
这一章,送给正在爱、或正想去爱的人。
如果你正在「挑」一个人——条件、收入、家境、星座,一条一条地对——巴迪欧会提醒你:你在签一份保险合同。可以对条件,可是别指望条件替你把冒险拿掉;爱,本来就要冒险。
如果你已经在一段关系里,巴迪欧会提醒你:别只守着当初那一见;每一天,都要重新搭一遍。
SDE 再补两句:
别以为你们的相遇是天上掉下来的。 回头看看,你们各自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那一天。那段路,是你们爱的地基。
看看你们每天早上的那一股洪流。 谁先起床,谁做早饭,谁送孩子,那几分钟里,你们是在一起看,还是各看各的?爱,就在那几分钟里,一天一天地长,或者一天一天地干。
带走的话:爱不是零风险的匹配,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这是全书最该送给普通人的一本;SDE 补上两头:相遇之前,是两锅熬了很多年的粥;相遇之后,每一个早上,都在回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最大——冒险、「二」的场景、爱在持续,日子回来了。关门——相遇仍被写成偶然的事件。|空碗,还是一锅粥:两个人相遇之前,是两锅粥;相遇之后,是一锅。
一本书一张卡(《爱的多重奏》,2009)
一个周末,你睡到自然醒,点了喜欢的外卖,追完了一部剧,买了一件看中很久的外套,晚上和朋友吃了一顿好的。
每一样都很舒服。可到了周日晚上,躺在床上,你心里有一点空: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另一个周末,你陪一个朋友搬家,累得腰酸背痛;或者,你熬了两个晚上,终于把一件拖了很久的难事做完了;或者,你和孩子一起,把一个很难的模型拼好了。那个周末,并不舒服,可周日晚上,你心里是满的。
前一个周末,叫「满足」;后一个,也许才叫「幸福」。
2015 年,巴迪欧写了一本小书,讲的就是这两样东西的区别。书名大意是:《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核:出版年份;待核:书名译法〕。
书的大意,本书只能转述个轮廓〔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满足,是在这个世界的规矩里,得到你想要的。 买到了,吃到了,升职了,被点赞了。满足很好,可它是这个世界本来就给你排好的东西:消费、舒适、安全。今天的社会,拼命地给人满足,也拼命地让人以为,满足就是幸福。
幸福,不一样。幸福,是一个人加入一个真理时的那种感觉。 当你在一次真正的相爱里,在一件真正的新创作里,在一次真正的政治行动里,在一个真正的发现里——当你一个有限的人,碰到了一样超出你自己、不属于任何现成规矩的东西——那一刻,你感到的,才是幸福〔核:大意;待核:原文措辞〕。
他在《世界的逻辑》的结尾,还给四条真理的来路,各配了一种感觉〔核:常见转述;待核〕:政治里是热情,艺术里是愉悦,爱里是幸福,科学里是喜悦。
所以,在他看来,幸福很稀少——就像事件稀少、主体稀少一样。大多数时候,人得到的,是满足。
这一本书,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满足和幸福的分别,说得准。 一个什么都有、却心里发空的周末,和一个又累又满的周末——很多人都有过。巴迪欧给了这两种感觉两个名字:一个是这个世界排好了给你的,一个是你碰到了超出这个世界的东西。
第二,他对「消费式的幸福」的批评,今天更准。 一个人刷一晚上短视频、买一堆东西、换一个又一个新鲜玩意儿,得到的,是一次一次的满足;满足越多,心里越空。这一句,不用哲学也懂,可他把它说清楚了。
读到这里,SDE 的读者会想起王德生博士讲的意义三律里的第二律: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时的那股劲。
巴迪欧的「幸福」,和幸福律,有一处对得很准(本书解释,待验):两边都说,幸福不是「得到」,是「走通」。
那个陪朋友搬家的周末:张力积累——一件件搬,一趟趟跑,累得不想动;模式转换——某一刻,东西终于都进了新家,朋友说「这下像个家了」;能量释放——你心里一下子满了。这是一次完整的「走通」。 那个买外套、吃外卖的周末,没有张力的积累,也就没有那一下的转换和释放;东西是「得到」了,可没有什么被「走通」。
所以,在「满足不是幸福」这一点上,SDE 和他站在一起。
分别在这里:幸福,是不是只在四条大真理里?
在他那里,是。幸福是加入一个真理的感觉;真理,出在科学、艺术、政治、爱这四条线的事件之后;所以,幸福很稀少。
可那个陪朋友搬家的周末,算哪一条「真理」?那两个熬夜做完一件难事的晚上,算哪一条?那个和孩子拼好模型的下午,算哪一条?
照他的分法,它们多半够不上。可在 SDE 里,它们每一个,都是一次完整的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幸福律,不只在大事件里跑;它在每一股走通了的洪流里都跑。
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时,还说过一句:意义三律同时给出意义目标的三种——创造、自由、幸福;而且,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 用大白话说:一个人每一次把一件事走通(幸福),每一次长出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创造),都在给他的自由添一点底气。一个孩子拼好一个模型,不是什么大真理;可那一下的满,会让他下一次敢去拼一个更难的。
所以,本书对这本书的判断是:他把幸福从满足里救了出来——这很好;可他又把幸福关进了「稀少」里。SDE 说,幸福律在日子里的每一次走通里都在跑;大真理里的幸福,是它跑得最亮的那几次。
这和第 42 章说主体、第 48 章说日常,是同一个方向:他看见的,都是光谱最亮的那一段;SDE 说,那一段下面,还有一整条光谱。
回到那两个周末。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回想你最近一个月里,心里「满」过的那几次——不是舒服,是满。
写下来,每一次后面,写三个词:攒了什么?转了什么?放出了什么?
你会发现,那几次满,都是一件事被你走通了:攒了一阵劲,某一刻一转,劲一下子放了出来。
然后,再问自己一句:这个月,我有多少个周末,只有「满足」,没有「走通」?
如果太多了,下个周末,不必等一个大事件;给自己找一件小小的、要攒一点劲才能走通的事——修好家里那个坏了很久的柜门,陪家里老人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办完,和孩子拼一个有点难的东西。那一下的满,就是幸福律在你日子里跑了一次。
带走的话:满足是世界排好了给你的,幸福是你把一件事走通了——这一点他和 SDE 站在一起;只是幸福律,不只在大真理里跑,在日子里每一次走通里都在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把幸福从满足里救出来,批评消费式的幸福;关门——幸福只在四条大真理里,因而稀少。|空碗,还是一锅粥:陪朋友搬家的那一整天,是一锅走通了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2015)
今天的年轻人里,常能看见两种样子。
一种,是「躺」的:工作找个不累的,下班就打游戏、刷视频、点外卖;不结婚,不买房,不跟谁比;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开心就好。
另一种,是「卷」的:从小学起就在排名里,大学卷绩点,工作卷加班,下班还在学技能、考证书;一刻不敢停,怕一停就被甩下。
两种样子,看上去正相反。可很多年轻人,两种都试过,也两种都觉得不对:躺着,心里空;卷着,心里累。好像没有第三种活法。
2016 年,快八十岁的巴迪欧,写了一本给年轻人的小书,书名叫《真正的生活》〔核:出版年份〕。书名取自诗人兰波的一句诗,大意是:「真正的生活,不在这里。」〔核:出自兰波《地狱一季》〕
这本书一开头,就很有意思〔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两千多年前,苏格拉底被雅典人判了死刑,罪名之一,是「败坏青年」——他教年轻人质疑一切。巴迪欧说:好,我也要「败坏」年轻人。
他说,今天的年轻人,被夹在两种活法中间:
一种,是「烧掉生命」的活法: 只要眼前的快活、刺激、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什么都不想长远。
另一种,是「造一个成功人生」的活法: 照着社会排好的路,读书、找工作、升职、买房,一步不差,做一个被这个世界认可的人。
他说,这两种,都不是「真正的生活」:前一种,是让自己被眼前吞掉;后一种,是让自己被这个世界的规矩吞掉。
他还说了一件事:过去的社会,有一些「成年礼」——入伍、拜师、结婚、离家——让一个孩子,经过一道门,变成一个大人;今天,这些门大多没了,或者只剩下形式,年轻人被留在一个很长很长、没有出口的「年轻」里〔待核〕。
他的回答:真正的生活,是找到一个值得忠诚的东西——一个真理——然后,像一个「不朽者」那样活。 书里还分别谈了今天的男孩和女孩,各自面对的处境〔待核:相关论述的细节,本书不展开〕。
这本书,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他说准了两种活法。 「烧掉生命」和「造一个成功人生」——放到今天的中国,差不多就是「躺」和「卷」。他看出来:这两种,一个被眼前吞掉,一个被规矩吞掉;它们看上去相反,其实都在同一张网里。
第二,他看见了「成年礼」的消失。 今天很多年轻人,二十好几、三十出头,还觉得自己「没长大」,不是因为他们不争气,是因为这个社会,不再给他们一道清清楚楚的门。这一句,很多做父母的,可以停下来想一想。
第三,他给了年轻人一种尊重。 一个快八十岁的哲学家,不是站在高处教训年轻人「要努力」「要懂事」,而是说:我要「败坏」你们——意思是,我要让你们敢质疑,敢去找一个不在这张网里的东西。
这本书,SDE 读来,最想补的,是一个词:正在成形。
本书的七个大白话词里,有一个是「正在成形」:形状冒头,站不稳;最有创造,也最危险。
年轻,本来就是一段正在成形。 一个十八岁到三十岁的人,身上的样子,一天一个样:今天想当老师,明天想去创业,后天又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这不是毛病,这是正在成形本来的样子。
用这个词看「躺」和「卷」,会看得很清楚:
「躺」,是退回了一锅粥。 什么都在,什么都不分开,不去成形,也就不会受伤。
「卷」,是被逼着提前定型。 还没长好,就被塞进一个现成的模子里——绩点、证书、职级——一步不差,不许晃。第 62 章说过的「揠苗助长」,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不是一个世纪在拔苗,是一整套排名和考核在拔。
两种,都跳过了「正在成形」:一个退回去,一个被拔上去。
巴迪欧给的出路,是找到一个真理,忠于它。SDE 同意一半——找到一件值得一直做下去的事,确实是走出躺和卷的一条路。SDE 要补的,是另一半:一个年轻人找到那件事,不是等来的一次「事件」,是在正在成形的这些年里,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换、一次次地摔,慢慢熬出来的。
今天那些「成年礼」消失了,SDE 不主张把它们找回来——那些门,多半是旧的模子。SDE 主张的,是给年轻人一片能正在成形的土:允许他试,允许他换,允许他一阵子不像样;同时,别让他退回一锅粥,也别急着把他拔成定型。
这一章,送给两种人。
送给年轻人。 如果你在躺和卷之间来回,觉得哪边都不对——那不是你有问题,是你正在成形。别急着给自己定型,也别就此躺进一锅粥。给自己一件小事,试一试,做三个月;不行,换一件。你要的那件值得一直做下去的事,多半就是在这样一次次试里,熬出来的。
送给年轻人的父母。 你的孩子,也许在躺,也许在卷,也许在两边来回。别急着骂他「没出息」,也别急着把他推进一个稳当的模子。问他一句:「这段时间,你在试什么?」然后,给他一点时间,一点地方,一点不必马上成功的余地——那是你能给他的,最好的一片土。
带走的话:躺,是退回一锅粥;卷,是被逼着提前定型——两种都跳过了「正在成形」;他说真正的生活是忠于一个真理,SDE 补一句:那件值得忠诚的事,是在正在成形的这些年里熬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说准两种活法,看见成年礼的消失,尊重年轻人;关门——出路仍是等来的一个真理。|空碗,还是一锅粥:年轻,是一锅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真正的生活》,2016)
一个剧团,把同一出戏,连演了一百场。
剧本一个字没改,演员也还是那几个。可每一晚,都不一样:有一晚,台下笑声特别多,演员越演越放松,一句平常的台词,被说出了新的味道;有一晚,台下安静得出奇,最后一幕,前排一个老人哭了,演员在台上也红了眼;有一晚,一个演员忘了词,另一个演员接了一句剧本里没有的话,那一场,反倒成了大家记得最久的一场。
一出戏,写在纸上,是一样东西;演在台上,每一晚,都是一次重新发生。
巴迪欧一辈子都喜欢戏剧。他写剧本,写一本为戏剧辩护的书,晚年还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把两千四百年前柏拉图的《理想国》,从头重写了一遍。
先说他的剧本〔核:以下剧作名称与大致年份为常见口径;待核:细节〕。
1979 年,他写了《红围巾》,自称是一部「小说歌剧」,后来被一位作曲家谱成歌剧上演。
九十年代,他写了一组以一个叫「阿赫迈德」的年轻人为主角的喜剧:《机灵的阿赫迈德》等几部。这组戏,借用了法国古典喜剧的样子——一个聪明的仆人,捉弄愚蠢的主人——把主角换成了一个住在巴黎郊区的阿拉伯裔年轻人。他在戏里,替那些在法国社会的花名册上「数不进去」的人说话,而且,让他们是最聪明、最会说话的那一个。
还有一部,是照着古希腊喜剧改的。
2013 年,他和写《爱的多重奏》的同一位记者,又做了一场对谈,出了一本小书,常译作《戏剧颂》〔核:出版年份;待核:对谈者与论点〕。
书的大意,本书只转述轮廓:戏剧,是一种很特别的艺术——它让思想,站到舞台上,由活生生的身体,在一群活生生的人面前说出来。 一个观点,写在书里,是一行字;演在台上,就是一个人,用他的声音、他的身体、他和另一个人之间的冲突,把这个观点「活」一遍。台下的人,不是在读一个观点,是在看一个观点怎样在人和人之间被撞出来。所以,他说,戏剧和哲学、和政治,有很深的亲缘:它们都关心,一群人聚在一起,面对一个问题。
2012 年,他出版了一本很厚的书,书名就叫《柏拉图的理想国》〔核:出版年份〕。
这不是一个翻译,他自己说,是一次「超译」:他保留了柏拉图《理想国》的大框架——苏格拉底和几个年轻人,讨论什么是正义、什么样的城邦最好——可是,把它整个搬进了今天〔待核:以下细节〕:对话里的人,说今天的话,谈今天的事,引用今天的电影和科学;原书里那几个年轻人之一,被他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和苏格拉底平起平坐地辩论;原书里一些他不同意的地方,他直接让苏格拉底改口。
一个人,花好几年,把一本两千四百年前的书,一章一章地重写——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停下来看一眼。
这一章,有三处很好。
第一,他替「数不进去」的人写戏。 阿赫迈德那组戏,和他四十年的政治之路,是一脉相承的:那些住在郊区、在花名册上不算数的年轻人,在他的舞台上,是最聪明的那一个。这是第 68 章那个「不存在者」,在舞台上变亮了。
第二,「思想站在舞台上」。 这一句,很好地说出了戏剧的力量:一个道理,在书里读,和在舞台上看两个人为它吵、为它哭,是两回事。
第三,他敢改柏拉图。 让一个女人坐到辩论桌边,让苏格拉底改口——这是对一个古老文本最大胆的回写。本系列柏拉图卷说过:柏拉图八十岁还在改《理想国》的第一句。巴迪欧,在两千四百年之后,接着改。
SDE 读这一章,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件:舞台,是三块地同时在场的地方(本书解释,待验)。
一出戏演出的时候:台上有活生生的身体、布景、灯光、道具——那是手上碰的;台词里有观点、论证、一个个大问题——那是脑子里想的;台下坐着一群人,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心事、他们那一刻的笑和哭——那是心里的。三块地,同时在一个房间里,互相推:台下一阵笑,台上的演员放松了;台上一句话,台下一个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所以,一出戏,就是一股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洪流;每一晚,都是一次重新发生。 开头那个剧团的一百场,就是一百股洪流:剧本相同,土不同(台下坐的人不同,演员那天的状态不同),显出来的,就不同。
巴迪欧说「思想站在舞台上」,说得很对;SDE 补一句:站在舞台上的思想,每一晚都被台下那片土回写一次。
第二件:重写柏拉图,是一次整圈的回写。
第 6、43、55 章,本书一路记着一件事:他不许他的事件走完一整圈回写,可他自己的书,一直在走。重写《理想国》,是这件事最大的一个例子:一本两千四百年前的书,长出了后来的整个西方哲学;两千四百年的哲学,改了我们读它的眼光;这个被改过的眼光,又长出了一本新的《理想国》——里面坐着一个两千四百年前不可能坐在那里的女人。
这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新东西。 这是一片被两千四百年的阅读翻了又翻的土,长出来的新东西。他的手,又一次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
关于戏。 下一次你去看一场戏、一场演出,哪怕是孩子学校的汇报演出,可以留意一件事:这一场,和上一场,有什么不一样?是台下的人不一样,还是台上的人那天的心情不一样?你会发现,你看的不是一个现成的节目,是一次正在发生的东西——而你坐在台下,也是这次发生的一部分。
关于重写。 你心里,有没有一本「旧书」——一句老人常说的话,一个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一条家里传下来的规矩?试着像巴迪欧重写柏拉图那样,把它「超译」一次:保留它的骨架,把它搬进今天,换一个角色进去说话,让它在不对的地方改口。你会发现,老东西,被你一回写,长出了新的样子。
带走的话:他让思想站到舞台上,替数不进去的人写戏,还敢重写柏拉图;舞台是三块地同时在场的地方,每一晚都是一次重新发生——他的手,又一次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思想站在舞台上,替不存在者说话,敢回写两千四百年的文本。关门——无大的关门;只有「每晚被台下回写」这一层,他没有写成理论。|空碗,还是一锅粥:一出戏的每一晚,都是一锅三块地同时在熬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剧作《红围巾》、「阿赫迈德」系列等)
一本书一张卡(《戏剧颂》,2013)
一本书一张卡(《柏拉图的理想国》,2012)
(SDE 解构)
有一位老人,年轻时是个出了名的严厉父亲:对孩子只讲规矩,只讲成绩,只讲「将来要有出息」;家里的事,他很少过问,觉得那些是琐碎。
到了七八十岁,他开始给远在外地的孙子写信。信里,他不再讲规矩和成绩,讲的是:他小时候跟着他母亲去赶集,集上卖的一种糖;他年轻时第一次见到孙子的奶奶,她穿的那件蓝布衫;他这些年一个人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棵树,哪一棵今年开花了。
他的孩子们读到这些信,都很吃惊:「爸年轻时,从来不说这些。」
一个人,到了晚年,写出了他年轻时那套道理里没有的东西——日子,身体,相处,一天一天的时间。
这一章,是第十五编的 SDE 解构。本书读完巴迪欧这几本晚年的小书,有一个很强的感觉:他在这些书里,几乎长出了土。
把这一编四章,并排放:
《爱的多重奏》(第 72 章):爱不是零风险的匹配;爱是「二」的场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爱在持续——一起吃饭、一起吵架、一起养孩子、一起变老。日子回来了。
《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第 73 章):满足是世界排好了给你的;幸福是你加入了一个超出你的东西。「走通」回来了——幸福不是得到,是一件事走通时的那股劲。
《真正的生活》(第 74 章):年轻人夹在「烧掉生命」与「造一个成功人生」之间;成年礼消失了,年轻被拖得很长。年轻这一段「正在成形」,被他看见了。
剧作、《戏剧颂》、《柏拉图的理想国》(第 75 章):思想站在舞台上,由活生生的身体在一群人面前说出;替数不进去的人写戏;把两千四百年前的书重写一遍。身体、人群、一个被翻了两千四百年的文本——都回来了。
日子,走通,正在成形,身体和人群,一个文本的长长来历。这些,都是土的样子。
一个值得问的问题:为什么他最难的大书里没有的东西,在这几本最薄的小书里,冒了出来?
本书的读法(待验)是:因为这几本书,是写给具体的人看的。
写《存在与事件》的时候,他面对的是「存在之为存在」——一个剥掉了一切具体样子的对象;最合适的工具,是集合论。写《爱的多重奏》的时候,他面对的是阿维尼翁戏剧节台下的一群普通观众,是一个问他「你怎么看网上交友」的记者;写《真正的生活》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一群具体的年轻人。
一个人一旦对着具体的人说话,就很难不说到日子、身体、相处和时间。 因为具体的人,都活在土里。
这也是第一编那句反差的又一次回声:他的手,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他对着人说话的时候,比他对着存在说话的时候,更靠近土。
标题里有一个「几乎」。差在哪里?
四本书,差在同一个地方:土回来了,可它仍然被放在「真理」的后面。
爱,从一次相遇的「事件」开始,之后才有日子——相遇之前的两锅粥,不写(第 72 章)。
幸福,只在加入一个大真理的时候才有——日子里一次次的走通,够不上(第 73 章)。
真正的生活,是找到一个值得忠诚的真理——那个真理,是等来的,不是在正在成形里熬出来的(第 74 章)。
舞台上的思想,每一晚被台下回写——这件事他做了一百次,却没有写进他的理论(第 75 章)。
一句话:在这几本书里,日子、身体、相处,都是真理发生之后的事;真理本身,仍然从一次事件来,而事件,仍然从空的边上来。 土,回到了事件的后面,还没回到事件的前面。
所以,这一编的判断,是第 72 至 75 章都出现过的那个方向:他看见了光谱最亮的那一段,也看见了那一段之后的日子;还差那一段之前的一锅粥。
最后,把这一编和 SDE 的两样工具放在一起,看一眼(本书解释,待验)。
爱,是三块地的一次完整的缠。 两个人的身体、一起住的房子、每天的饭(手上碰的);两个人一起说出的承诺、一起定下的规矩、一起看世界的那个「二」的角度(脑子里想的);两个人的记忆、身份、情绪、彼此的依靠(心里的)。巴迪欧的「二」的场景,最强调的是脑子里想的那一块——一起看;SDE 说,爱之所以能持续,是三块地都缠着。
幸福,对上幸福律;爱,对上创造律;「继续」,对上自由律。 两个人一天天搭起一个以前没有的世界——那是创造;一次次吵完架又和好、一件件难事一起走通——那是幸福;在两个人的约束里,裁出一条谁也没走过的共同的路——那是自由。王德生博士说,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一份爱,越是一起创造、一起走通,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份自由,就越宽。
这一段对照,是本书的读法,他没有这样说过,放在这里,供读者自己去验。
他看见了(开门):爱不是零风险的匹配,是二的场景,在持续里(第 72 章);满足不是幸福,幸福是走通(第 73 章);两种活法都吞人,成年礼消失(第 74 章);思想站在舞台上,替不存在者说话,回写两千四百年的文本(第 75 章)。
他关上了(关门):相遇仍是从空里来的事件(第 72 章);幸福只在大真理里(第 73 章);出路是等来的真理(第 74 章);每晚的回写没进理论(第 75 章)。
本编总判断:在这几本写给普通人的小书里,他几乎长出了土——日子、走通、正在成形、身体与人群、一个文本的长长来历都回来了;只差一步:土回到了事件的后面,还没回到事件的前面。
回到那位写信给孙子的老人。
很多人,都是到了某个年纪、对着某个具体的人,才说出了自己年轻时那套道理里没有的东西:一种糖的味道,一件蓝布衫,一棵今年开了花的树。
这些东西,不是「道理」,是土。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给一个具体的人——你的孩子、你的父母、一个老朋友——写几句话。不写道理,不写你应该怎样、他应该怎样;只写一样你们一起经历过的、很小很具体的东西:一顿饭,一条路,一件衣服,一个早上。
写完,你会发现:你们之间最要紧的东西,不在道理里,在土里。
带走的话:他对着具体的人说话时,几乎长出了土——日子、走通、正在成形、身体与人群都回来了;只差一步:土回到了事件的后面,还没回到事件的前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他开的门,是全书里最多、最暖的;关着的,只剩一扇——事件之前。|空碗,还是一锅粥:相遇之前、幸福之前、真理之前,仍是一锅没被写进来的粥。
2018 年,八十一岁的巴迪欧,出版了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真理的内在性》,副题是「存在与事件,第三卷」〔核〕。
第一卷讲存在(1988),第二卷讲显现(2006),第三卷讲的,是一个前两卷都没说透的问题:真理是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由具体的人做出来的;可它为什么又有一种「绝对」的分量,好像不只属于那个世界?
他的回答,要借用集合论里最高、最远的那一片:各种各样的「无限」,而且是分了等级的无限。
本编四章:第 77 章,有限是一种压迫——他为什么非要说无限;第 78 章,无限也分高低——大基数的大白话;第 79 章,作品与绝对;第 80 章,三部曲是一圈回写,终点却盖了「永恒」的章——三部曲的总账,也是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最后一次去找「完整的圈」。
这是三部曲里最难的一本,中文世界读过的人也最少。本书只取主干,凡细节,都标〔待核〕。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也许还说过: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吗?上班,下班,结婚,生孩子,老了,走了。」
「你就这点能耐,别想那么多了。」
「咱们这种人家,能过上安稳日子就不错了。」
「人活一辈子,开心最重要,想那么远干什么。」
这些话,说的时候,常常是好意:劝人别太累,别太苦,别好高骛远。
可巴迪欧说,这些话里,藏着一种压迫。
《真理的内在性》一开头,他讲的,是他所说的「有限的意识形态」〔核:该书前半部分的主题;待核:以下论点的细节〕。
大意是:今天的世界,有一套很深的讲法,一直在告诉人——你是有限的。 你的生命有限,你的能力有限,你的资源有限,你能改变的东西有限。所以,别想太多,别想太大,认清自己的位置,在有限里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消费,享受,安全,舒适。
他说,这一套讲法,看上去很谦虚、很现实,其实是在把人关起来。一个相信自己只是有限的人,不会去碰那些超出自己的东西——不会去爱得很深,不会去创造一样真正新的东西,不会和别人一起去改变一个不公平的地方。 他只会在自己那一小块里,买一点,吃一点,玩一点,然后老去。
他还说,这一套讲法,恰恰是今天这个经济和社会秩序最需要的:一个个「有限」的人,最好管,最好卖东西给他们〔待核:原文的具体论断〕。
所以,他在这一卷里,要反过来说:无限,是平常的。 数学早就证明了,无限到处都是,有很多种,一点也不神秘;人,作为一个有限的身体,完全可以碰到、参与到无限的东西里去——一个真理,就是一种无限。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而且要把公道还足。
第一,他听出了那些「好意」里的压迫。 「你就这点能耐」「咱们这种人家」「人生不就这么回事」——这些话,一代一代地说,说得很自然,可它们确实在把人关起来。一个孩子,从小听「你就这个命」,长大多半就真的只敢过那个命。
第二,他看见了「有限」和「消费」的关系。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句话被很多广告用得最多:既然有限,那就现在买、现在花、现在享受。这一层,他说得很准。
第三,他不肯向「现实」低头。 一个八十一岁的人,在他人生的最后一部大书里,第一件事是告诉年轻人:别信「有限」那一套,你能碰到无限的东西。这份不服,本书很敬重。
SDE 读这一章,会用自己的一个词,去重说他的发现:定型。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这句话,说的是:你的样子已经定型了,而且,这就是终点。
「你就这点能耐」——说的是:你的本事已经定型了,不会再长。
「咱们这种人家」——说的是:你家的土已经定型了,改不了。
本书的七个词里,关于「定型」,有一句提醒: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它会被回写松动,甚至退回一锅粥,再长出新的样子。 「有限的意识形态」,恰恰是把这一站,说成了终点——而且说成是「现实」「谦虚」「为你好」。
所以,SDE 和他,在「有限是一种压迫」这件事上,站在同一边。分别在于,拿什么去打破它。
他拿的,是无限:数学证明了无限是平常的;人可以参与到一种无限里——一个真理。
SDE 拿的,是不封顶:本系列每一卷都用的那一句——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就这样了」,这一宣布,本身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一个人的样子,不是「有限」,也不必是「无限」;它是一条还在走、永远不会走到头的路。
两种回答,差在哪里?
他的无限,要你去碰——去碰一个比你大得多的东西,一个真理,一个事件之后的无限。这样的碰,很稀少(第 42、73 章)。
SDE 的不封顶,要你去走——就在你现在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你的土就被改了一点,下一步就多了一种可能。这样的走,每天都有。
一个说:你要去够到天上的东西。一个说:你脚下的路没有尽头。
回到那几句「好意」的话。
下一次,你听到别人对你说「你就这点能耐」,或者,你听见自己对孩子说「咱们这种人家」,可以停一下。
巴迪欧会提醒你:这是一种压迫,哪怕说的人是好意。
SDE 会再提醒你一件事:你不必一下子去够一个「无限」来反驳它。 你只需要在今天,做一件比「这点能耐」多一点点的事——学一样以前没学过的,试一次以前不敢试的,对孩子说一句「你可以试试看」。
这一点点,就是在说:「定型只是一站。」
带走的话:「人生不就这么回事」——他听出了这句好意里的压迫;SDE 说,那是把定型当成了终点;他拿无限去打破它,SDE 拿不封顶去走开它。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有限的意识形态是一种压迫,无限是平常的。关门——打破有限,要去碰一个稀少的无限,不是在日子里一步步不封顶。|空碗,还是一锅粥:「就这么回事」的日子底下,是一锅还能熬出新样子的粥。
想象一座楼,有一个奇怪的规矩:每一层,都只能用下面所有层的材料来盖。
第一层,用地上的石头盖。第二层,用第一层剩下的边角料盖。第三层,用前两层的……一层一层往上,楼越来越高,高到数不清有多少层。
可是,有些高度,你用这个规矩,永远盖不到。不管你用下面的材料怎样拼、怎样叠,都够不着它——它高得「从下面够不着」。
要到那个高度,只有一个办法:不从下面盖,直接说「那里有一层」。
这个画面,是本书用来讲「大基数」的一个很粗的比方。数学家对它的讲法,比这精细得多;可意思,大致在这里。
第 27 章讲过:无限,不是推出来的,是决定出来的——集合论里有一条「无穷公理」,大意是:存在一个无限的集合。接受它,就有无限。
第 21、24 章还讲过:从一个集合出发,可以取它的全部「分组」,得到一个更大的集合;康托尔证明了,这样做,永远会得到一个更大的无限。于是,无限有了一层一层的大小。
可是,数学家们后来发现:光靠这些办法——取分组、取并集、一步步往上叠——有一些「大小」,从下面永远够不着。就像那座楼上够不着的高度。
要承认这些「从下面够不着」的无限存在,只能再加新的公理:直接说,有这样一个无限〔核:大基数的基本思路〕。数学家们给它们起了各种名字,从「不可达的」开始,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难以从下面够着〔核:常见口径;待核:具体名称与层级〕。这些公理,用集合论通常的那一套规矩,既证不出它们是真的,也证不出它们是假的——接受不接受,又是一次决断〔核〕。
这一整片,叫作「大基数」。
《真理的内在性》里,巴迪欧借用了这一整片数学〔待核:以下为该书用法的转述,细节须对照原文〕。
大意是:一个真理,是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由具体的人做出来的——它是「内在」的,在这个世界里面;可它又有一种超出这个世界的分量,好像它碰到了什么「绝对」的东西。他用「无限的高低」来讲这种分量:不同的真理,碰到的无限,可能有高有低;有一些,碰到的是「从下面够不着」的那种高度。
而那个「绝对」,在他的书里,大致是这一整座楼的全体——一切集合、一切无限,所构成的那个最大的宇宙〔待核〕。
所以,书名里的「内在」和「绝对」,是一对:真理,在一个世界里面做出来(内在);它碰到的,是一个比一切世界都大的东西(绝对)。
这一章,本书认两件事。
第一,「从下面够不着」,是一个很好的看见。 生活里,也有这样的东西:有些新东西,用旧的材料、旧的办法,怎样拼、怎样叠,都得不到。一个新的想法,不是把旧想法凑一凑就有的;一段真正的爱,不是把两个人的条件加一加就有的。第 40 章讲的「类性」,第 69 章讲的「强的独异」,和这一章的「从下面够不着」,说的是同一类事:真正的新,不是旧东西的叠加。 这一点,SDE 的创造律完全认。
第二,他又一次承认了决断。 每一个大基数,都要一次新的「决定」。数学的最高处,不是被发现的,是一次次被决定的。
可是,两个比方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分别。
巴迪欧的画面,是一座楼:一层一层往上,越来越高;最高处,是「从下面够不着」的那些层;而整座楼的全体,是「绝对」。真理的分量,是看它碰到了这座楼的哪一层。
SDE 的画面,是一条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就被改了一点;没有一个「整座楼的全体」在那里等着——路没有尽头,也没有全体。
两个画面,都有「无限」:楼的无限,是往上的高度;路的无限,是往前的不封顶。
差别在于:楼的顶上,有一个「绝对」;路的前面,没有终点。
这一处,恰好是第 27 章那条分界线的延长:他说,无限是一个被决定存在的、完成了的大集合;SDE 说,无限是一条永远走不完、也永远在改写自己的路。到了第三卷,他那个「完成了的大集合」,变得更大了——大到成了一切的全体,成了「绝对」。
还有「从下面够不着」。SDE 同意:真正的新,不是旧材料的叠加。可 SDE 要补一句:够不着,不等于没来历。 第 40 章讲过:科恩的类性集合,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逼近出来的——旧的名目说不出它,可它是一步一步逼近来的。「从下面够不着」的东西,也许不是从下面「盖」上去的;可它很可能是在一锅粥里,被别的方式——不是叠加,是缠、是熬——逼出来的。
第 79 章会接着看:他怎样让一个「内在」的真理,去碰那个「绝对」——这中间,是不是又有一只空碗。
「从下面够不着」,是这一章最能带回家的一句。
你是不是也试过,用旧的办法,去够一样新的东西?用以前管孩子的办法,去管一个进入青春期的孩子;用以前的经验,去做一件完全不一样的工作;用以前的相处方式,去维持一段已经变了的感情。怎样叠、怎样拼,都够不着。
巴迪欧会告诉你:有些东西,从下面就是够不着的——你得换一种方式,「直接说那里有一层」:直接去试一种你从没试过的办法。
SDE 会告诉你另一半:别只想着往上够;看看你脚下的路。 那个青春期的孩子,那份新工作,那段变了的感情,不是一座要你往上盖的楼;是一条要你和对方一起往前走的路。你不必一下子够到一个「绝对」的答案;你只需要,今天,和他一起,往前走一步。
带走的话:有些无限「从下面够不着」——真正的新不是旧东西的叠加,这一点 SDE 认;可他的无限是一座顶上有「绝对」的楼,SDE 的无限是一条前面没有终点的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从下面够不着,真正的新不是叠加,又一次承认决断。关门——无限被盖成了一座有全体、有「绝对」的楼。|空碗,还是一锅粥:够不着的东西,可能不是从下面盖的,是在一锅粥里熬出来的。
一户人家,有一张木桌。
是爷爷年轻时,跟着一个老木匠学了三年手艺,自己打的第一件家具。没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桌面上,有爷爷刻错一刀又补回去的一道痕。
这张桌子,在这个家里用了六十年。父亲小时候趴在上面写作业;后来,孙子也趴在上面写作业;过年,一家人围着它吃年夜饭;有一年搬家,什么都扔了,这张桌子没扔。
木桌是有限的:一块木头,几个榫头,一道补过的刀痕。可一家人说起它,都觉得它不只是一张桌子——它好像装着一种比这张桌子大得多的东西:一门手艺,一种对家的认真,一个老人年轻时的心气。
一样有限的、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它碰到了某种「绝对」?
这一章,就是《真理的内在性》要回答的问题。
在这一卷里,巴迪欧用了一个词:作品〔核:该书以「作品」为核心概念之一;待核:以下细节〕。
大意是:一个真理,是无限的,永远做不完(第 40 章);可它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总会留下一些有限的、做出来的东西——一首诗,一条定理,一个政治组织,一段爱情里的某些具体的样子。这些有限的东西,他叫作「作品」。
作品,是有限的——它在这个世界里,有边,有形,会旧,会坏。可它又带着那个真理的无限——它是那个真理在这个世界里的一个「落脚点」。所以,一件作品,是有限里面装着的无限。
他说,正是因为作品带着无限,它才能跨出它诞生的那个世界:一首古希腊的诗,今天读来仍然打动人;一条两千年前的定理,今天仍然成立;一段爱情里的某种样子,隔了几百年,仍然让读到它的人落泪。作品,碰到了某种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东西——他叫它「绝对」〔待核:「作品」与「绝对」关系的原文表述〕。
他也讲了作品的反面:那些在这个世界里只是被生产、被消费、用完就扔的东西,没有带着任何无限,只是有限的堆积〔待核:相关概念〕。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有限里面装着无限」,这句话说准了很多东西。 那张木桌,一首老歌,一封信,一条定理——它们都是有限的,可它们让人感到一种远超过它们自己的分量。很多人说不清这种感觉,他给了一个说法。
第二,他把「作品」和「消费品」分开了。 用完就扔的东西,和一用几十年、越用越有分量的东西,是两种东西。这一句,放到今天这个什么都「一次性」的年代,很有用。
第三,他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东西能跨越时代。 一首诗,一条定理,能被隔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人重新读懂、重新用上——这是真的,而且很神奇。
可是,那张木桌,为什么会让三代人都觉得它不只是一张桌子?
照巴迪欧的说法:因为它带着一种无限,碰到了某种绝对。
照 SDE 的看法,换一个说法:因为它一直在被回写。
爷爷打这张桌子,是他那几年学手艺、那一份心气,显出来的一个形状。可它的分量,不是一次就定下的:父亲趴在上面写作业的那些年,给它添了一层;一家人围着它吃了六十个年夜饭,又添了一层;搬家时大家都说「这个不能扔」,那一刻,又添了一层。这张桌子的「分量」,是三代人一次次在它身上发生的事,一层一层回写上去的。
一首古希腊的诗,今天仍然打动人,也是这样:它不是一件自带「绝对」、原封不动地穿过两千多年的东西;是两千多年里,一代代的读者、译者、注家、诗人,一次次地读它、译它、改写它、在它身上寄托自己的心事——第 75 章,巴迪欧自己就把柏拉图的《理想国》重写了一遍。它能跨越时代,是因为每一个时代,都回写了它一次。
第 70 章讲过「复活」:斯巴达克斯的名字,在两千年后的海地被重新接起。本书当时说:是一片新的土,认出了一个旧名字。这里是同一件事:作品跨越时代,不是因为它碰到了一个不变的「绝对」,是因为一片又一片新的土,一次又一次地接住了它。
所以,SDE 对「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叫绝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必叫「绝对」。叫它「一直在被回写」。
它不是不变的,恰恰是一直在变——每一代人都在它身上添了一层。它的分量,不在一个世界之外的某个绝对处,就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里。
这个分别,看上去只是换了一个词,其实很要紧。
如果作品的分量来自「绝对」,那么,它是一次做成、永远就在那里的;后来的人,只能去「碰」它、「认」它。
如果作品的分量来自「一直在被回写」,那么,后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的一部分作者。 那张木桌的分量,不只是爷爷的,也是父亲的、孙子的;一首诗的分量,不只是诗人的,也是每一个读懂它、为它流过泪的人的。
第一种说法,让人仰望作品;第二种说法,让人加入作品。
第 80 章,会把这一处放进三部曲的总账:三部曲的终点,是「绝对」;而三部曲本身,恰恰是一圈一圈回写出来的。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一张桌子,一个锅,一件旧毛衣,一本翻烂了的书,一封压在抽屉底下的信。
它们都是有限的,可你舍不得扔。巴迪欧会说:因为它们装着一种无限。
SDE 会说:因为你们一家人,这些年,一次次地在它身上添了东西。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挑一样这样的东西,写下它身上的「三层」:谁做了它(或买了它)?这些年,谁用过它,在它身边发生过什么?现在,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写完,你会发现:你不只是它的主人,你也是它的作者之一。
带走的话:一件作品,是有限里面装着的无限——他说准了这种分量;SDE 说,这分量不是来自一个不变的「绝对」,是一代又一代人一次次回写上去的;每一个后来的人,都是它的作者之一。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有限里装着无限,作品与消费品之分,作品能跨越时代。关门——作品的分量被归给一个不变的「绝对」,而不是一次次的回写。|空碗,还是一锅粥:那张木桌的分量,是三代人熬出来的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真理的内在性》,2018——第 77—79 章合一张,第 80 章补总账)
(SDE 解构 三部曲总账)
有一个人,年轻时在一块地上盖了一间屋子。屋子很结实,一砖一瓦都算得清清楚楚;可住了几年,他发现,屋子里光线不好——白天也暗。
十几年后,他在屋子旁边接了一大间,开了很多窗,专门讲究光:早上哪扇窗亮,下午哪扇窗亮,每个角落亮几分。
又过了十几年,他老了,在两间屋子上面,加盖了一座高高的阁楼。阁楼的顶上,他钉了一块牌子,写着:「此屋永固。」
邻居们看这座房子,说:「这房子,是他一辈子一间一间改出来的。」
他自己却在牌子上写:永固。
| 第一卷《存在与事件》1988 | 第二卷《世界的逻辑》2006 | 第三卷《真理的内在性》2018 | |
|---|---|---|---|
| 讲什么 | 存在是什么 | 东西怎样显出来 | 真理为什么有绝对的分量 |
| 用什么数学 | 集合论 | 讲「程度」的逻辑 | 大基数 |
| 新东西从哪来 | 空的边上的事件 | 一闪而过的场所;四种变化 | 碰到无限的作品 |
| 前一卷留下的缺口 | —— | 第一卷没讲「显出来」 | 前两卷没讲「绝对」 |
| 离 SDE | 形状写足,路一半,土换成空 | 光谱回来了,尺子先摆好 | 有限被拆,终点盖了「绝对」 |
这张表最醒目的一行,是「前一卷留下的缺口」。
第一卷长出来了——它留下一个缺口:「显出来」没讲。这个缺口,在他身上攒了十年,先在《过渡性存在论简论》(1998)里显出第一个样子,又过了八年,长成第二卷。第二卷长出来了——它又留下一个缺口:真理的那种超出一个世界的分量,没说透。这个缺口,又攒了十二年,长成第三卷。
每一卷,都是前一卷改过的土,长出来的。 这正是 SDE 说的回写成圈:长出来的,沉回去,改了土,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第 6 章说过这一句;第 43、55、75 章一次次地记下它;到这里,三部曲走完,这个圈,完整地画出来了:
《存在与事件》→(缺口:显现)→《简论》→《世界的逻辑》→(缺口:绝对)→《真理的内在性》。
这一圈,就是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三要找的东西。它找到了——只是,它不在他的理论里,在他的书里。
第 52 章写过:如果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了完整的圈——事件之前可以追的张力,改了的世界参与下一个事件——本书的判决要改。
第十四编(《世界的逻辑》)已经结过一次账:未满足。这里是《真理的内在性》:
找到的:有限的意识形态被拆掉(第 77 章);「从下面够不着」——真正的新不是旧东西的叠加(第 78 章);作品能跨越时代(第 79 章)。
没找到的:真理之前可以追的张力;作品的分量来自一次次的回写——在他那里,作品的分量来自它碰到的「绝对」,不来自一代代人的回写(第 79 章)。
结论:判负条件三,在三部曲的理论里,没有被满足。判决不改。
可是,要照实加一句:在三部曲的写作里,它被满足了。 他的三本书,恰恰是一个完整的圈。这是全书最大的一个反差,本书在结语里还会回来。
第 44 章,只拿《存在与事件》做过一次体检。这里拿三部曲一起,做第二次。
第一式:形状=F(路,土)。
三部曲里,形状越写越丰富:第一卷是「在或不在」;第二卷是「亮几分」,一条光谱;第三卷是「有限里装着无限」的作品。形状,从两格长成了光谱,又长出了厚度。 可括号里的土:第一卷是空;第二卷是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尺子;第三卷是「绝对」。土,始终没有被写成一个会长的东西。
第二式:路=G(形状,土)。
路,也在长:第一卷,是事件之后一次次的探查;第二卷,有了「点」——一个个要说是或不是的关口,有了「身体」——路要在世界里有组织、有人;第三卷,有了「作品」——路在世界里留下的东西。路,一卷比一卷更落地。 可路仍然只在事件之后才开始走(第 38 章);路之前,没有路。
第三式:土=H(形状,路)。
这一式,三部曲里动得最多,也停得最明显。第二卷,他写出了世界的尺子会被一个强事件改写(第 68 章)——第三式,第一次写出了一半。 可到第三卷,尺子的最上面,钉上了「绝对」:一切无限构成的那个全体,不被任何东西改写。
一句话:三部曲里,形状和路都在长;土,在第二卷松动了一下,到第三卷,又被钉上了「永固」的牌子。
把三卷合起来,还能看出一个很整齐的样子。
他把底打开了。 第一卷,他说:存在底下,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只有空。这一刀,拆掉了两千多年的「底座」。
他把顶封上了。 第三卷,他说:真理碰到的,是一个一切无限构成的「绝对」。这一块牌子,又立起了一个「顶」。
一个没有底、却有顶的房子。
SDE 的房子,正好反过来:底不是空的——是一锅一直在熬的粥;顶不是封死的——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完成,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SDE 自己也不例外。
判决五的右边一列,最后一句是:「做出来的真理,终点又被盖上『永恒』『绝对』的章。」——在这里立住。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任何一卷自己划定的范围之内——第一卷在「定型之后、数得清」的那一层,第二卷在「尺子稳住」的那一个世界,第三卷在「一个真理已经做成、留下了作品」之后——他的描述几乎处处成立,而且又严又美。
他错在:让每一卷的范围,都显得像是存在的全部;让三卷之间的那一圈,只发生在他的书里,没写进他的理论。
回到那个盖了三十年房子的人。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一辈子,一次一次地改自己——换工作,换想法,换活法;每一次改,都是上一次留下的缺口逼出来的。可到了某个年纪,他们会在自己的人生上,钉一块牌子:「我就是这样了。」「这就是我的道理。」「我想明白了。」
那块牌子,常常是好意,是一种安心。可它也把一个一直在长的人,钉住了。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回头看一看,你这些年,改过自己几回?每一回,是哪一个缺口逼出来的?然后问一句:我有没有,在自己身上,钉过一块「永固」的牌子?
如果有,不必拆了它,只需要在它旁边,再写一行小字:「待续。」
带走的话:他的三部曲,是一圈完整的回写——一卷的缺口长出下一卷;可这一圈只在他的书里,不在他的理论里;他打开了底,却封上了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三部曲里,形状和路一卷比一卷开得大,土在第二卷松动了一下;顶上,「绝对」把门关上了(判决五在此立住)。|空碗,还是一锅粥:底是一只空碗,顶是一块牌子;中间那三十年,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三部曲总卡)
三十本书,一本一本地拆完了。这一编,把拆下来的东西,收成一个总账。
照本系列现行的次序,总解构分八章:先请辩护人上台,让判词挨一次最重的打(第 81 章);再写判词完整版,做三方程的完整体检(第 82 章);把全书一路看见的「看见」和「收回」,合成一个根——一个收回动作(第 83 章);把他体系里的三根承重梁拆出来,各换一件家常的东西(第 84 章);列二十处闪光,把各章散落的保底收成一张合表(第 85 章);追他为什么非收回不可——病根(第 86 章);给他的体系下死法诊断(第 87 章);最后,把刀转过来,给 SDE 自己写死法(第 88 章)。
有经验的律师,开庭之前,会做一件事:找几个同事,扮成对方最厉害的律师,把能想到的最狠的问题,一个一个地问自己。问住了,就改;问不住,才上庭。
这一章,本书请五位辩护人——外加一位数学家——替巴迪欧把最狠的话说出来。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这一章,挑最强的。
每一位辩护人说完,本书写三样:认什么,收窄什么,站得住什么。
辩护人说: 你们说他的空是一只空碗,什么都没有。可他明明区分了「不一致的多」和「空」:空,只是不一致的多在情境里留下的名字。你们的一锅粥,就是他的不一致的多。
认: 他确实没说数之前一无所有。第 22 章已经据此收窄过一次。
收窄: 判断从「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收窄为「他看见了底下不是真没有,却只肯给它一个空碗的名字;他承认锅里有米,却说锅底下没有火」。
站得住: 他的不一致的多,唯一,不变,不推(第 47 章);SDE 的一锅粥,各不相同,一直在变,一直在推。三句承重话,换了词全翻。不是同一样东西换了个名字。 而且,这一收窄,反倒和王德生博士第三条判断对上了:写不进数学的那一锅,在他的数学里,正好显成了空。
辩护人说: 事件从场所冒出来;场所里,是情境没数进去的那些东西——那不就是土吗?他给了事件一片土,只是叫法不同。
认: 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而且是具体的、局部的、历史的(第 29 章);第二卷里,场所还和一个世界里真实的东西连着(第 69 章)。第 29 章已经据此收窄。
收窄: 「场所只是一个边缘」收窄为「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却没给这个地点一片土」。
站得住: 他给场所下的定义,只有一条:里面的东西没被数过。那些东西是什么、怎样缠着、攒了多少劲、从哪里来——定义里没有;到第二卷,场所还是「一闪而过」的(第 69 章)。一个一闪而过、只按「没被数过」来定义的地点,不是一片会推、会被翻、有来历的土。
辩护人说: 你们说他只有「照常」和「事件」两格,中间没有楼梯。可第二卷里,他分了变动、事实、弱的独异、强的独异——四级。楼梯,他搭了。
认: 他搭了(第 69 章)。判词②「中间没有楼梯」因此被推翻了一半——这是本书最终选判词⑤、不选②的理由之一。第 48 章也据此收窄过一次:他承认日常里有变化。
收窄: 本书不再说「他只有两格」。
站得住: 四级,是给已经发生的变化分等级的;一个「事实」,不会一次次攒成一个「强的独异」——台阶之间,没有往上爬的路(第 69 章)。光谱有了,路还没有。 判词⑤说的是「显露被当成了突然」——这一句,不受四级的影响。
辩护人说: 你们说他的数学写不下你们的土。可集合论什么都能写。你们的一锅粥、你们的回写、你们的三块地,只要写得足够细,都能写成一堆集合和关系。那么,SDE 说到底,仍然是他那套数学里的一个特例——仍然是他的翻译。
认: 用数学去「模拟」SDE 描述的东西,原则上可以做很多——王德生博士本人就是计算数学出身,一辈子在用数学去逼近那些一边算、一边长、一边回头改的过程。
收窄: 本书不说「SDE 的一切都不可能被数学写出来」。
站得住: 两件事。第一,能被写出来,和「就是存在本身」,是两回事——这正是第 50 章那一句:地图可以画得很细,地图仍是地图。第二,这位辩护人要赢,就得做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二说的事:拿出一张对词表,让第 47 至 51 章的承重话,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 本书在第 52 章已公开邀请;到今天,本书没有找到这样一张表。
辩护人说: 你们最得意的,是王德生博士那句「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可这句话,他早就说过:事件,不属于存在论,数学写不下它。你们拿他的原话,来驳他。
认: 对。他确实看见了同一个缺口(第 31 章)。本书第 46 章的借条上,已经记了他在先的七件事。
收窄: 无。
站得住: 同一个缺口,两个相反的结论。 他说:数学写不下事件,所以事件不是存在。SDE 说:数学写不下事件,所以数学不是存在(第 31、50 章)。看见的一样,记账的地方相反。结论相反的两套话,不是彼此的翻译。 这一位辩护人,恰恰替本书证明了:两边看见的是同一个世界。
最后,请一位数学家,专门复查本书在数学上说过的两句话。
第一句(第 41 章): 本书说,科恩的方法造出新宇宙时,旧宇宙原封不动,所以他的回写是「加盖不翻土」。
数学家说: 不完全对。旧宇宙里的每一个集合,确实原样留在新宇宙里;可它们在新宇宙里的某些性质,是会变的。比如,一个在旧宇宙里「不可数」的集合,在新宇宙里,可能变成「可数」的——数学家管这个叫基数的「坍缩」〔核:力迫可以坍缩基数;待核:表述〕。旧的砖没换,砖在新楼里「有多大」,被改了。
本书认,并收窄。 「加盖不翻土」,收窄为:旧的砖一块没拆,可砖和砖之间的关系、砖在新楼里的分量,可以被改。 这一收窄,让他的回写,比本书先前说的更接近 SDE 的回写——改的正是关系。
仍然站得住的: 改过的新宇宙,并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仍从一个场所、从空的边上来(第 43 章)。回写的第二步——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在他那里仍然缺。
第二句(第 40 章): 本书说,类性集合是一小块一小块逼近出来的,那个样子,像「正在成形」(待验)。
数学家说: 「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是数学家讲、造这个集合的方式;可这个类性集合,在新宇宙里,是一个整整齐齐、完成了的对象,不是一个「站不稳」的东西。
本书认,并收窄。 「类性摸到了正在成形的边」,收窄为:他借来的那套数学,在「怎样造出一个新东西」的讲法上,用的是一步一步逼近;可造出来的那个东西,被当作一个完成的对象。 正在成形的样子,在他的方法里出现了,在他的存在论里没有被承认。
六位辩护人说完,本书结一次账:
收窄: 第一位(空碗→锅里有米、锅底无火,此前已收);第二位(场所→有地点无土,此前已收);第三位(两格→四级无路,此前已收);第六位两处(加盖不翻土→关系可改;类性→方法上逼近、存在论上完成),本章新收。
推翻: 无。判词⑤——「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挨完六次打,仍然站着。
本系列尼采卷请过五位辩护人,三处收窄、无一推翻;荣格卷说,判词挨打之后「被磨得更准」。这一卷,也是这样:每一次收窄,都发现他比本书先前说的更靠近土一点;而判词说的那一件事——显露被当成了突然——每一次都还在。
这一章,可以原样搬到你自己身上。
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你很有把握的判断——对一个人,对一件事,对你自己?
今晚,请五个「辩护人」上台:想五个最可能反对你的人,替他们把最狠的话说出来。每一句,写三样:我认什么?我要收窄什么?还站得住什么?
写完,你的那个判断,多半会变窄一点,也会变准一点。变窄不是认输,是磨利。
带走的话:请六位最硬的辩护人上台——判词收窄了几处,没有一处被推翻;每一次收窄,都发现他更靠近土一点,而「显露被当成了突然」这一件事,每一次都还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挨打的一章——他比本书先前说的,又多开了两扇小门(关系可改、方法上的逼近)。|空碗,还是一锅粥:锅里有米,锅底无火——挨完六次打,这一句仍然站着。
一份判决书,最前面,通常有一句话:「判决如下。」然后,是一段完整的判决;再后面,是一条一条的理由。
这本书的判词,在前言里第一次亮相,一句话。走完八十一章,这里写它的全文。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巴迪欧是二十世纪离发生学最近的哲学家之一。 他把「一」拆成了数出来的,把主体拆成了后来长出来的,把真理拆成了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他看见了新东西旧话说不出,看见了真理用将来完成时回头改写一个世界什么算真、谁算数;他晚年写爱、写幸福、写年轻人、写舞台,几乎长出了土。
可他把存在交给了一种只写得下定型的数学。 于是,一股洪流在一锅粥里、在正在成形里走的那一段,在他的数学里写不进去,就显成了一只空碗;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看上去是「突然」,他就把它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数学只能在事后写它,他就说事件只能事后命名;他写下的,是洪流被加工过的场态,他却当成了存在本身;于是有了两层楼——楼下是不发生的存在,楼上是稀少的事件。
SDE 的回答是一层楼: 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大到五月的街垒,小到早上的一次刷牙。他的事件理论,是这一层楼在三个条件下的特例:只看定型之后,只看显露的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 在这三个条件下,他几乎处处都对。
而他自己的一生和他自己的书,走完了他不许事件走的那一整圈: 每一步都有来历,每一本都是前一本的缺口长出来的。他的手,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
第 44 章,拿《存在与事件》做过第一次体检;第 80 章,拿三部曲做过第二次。这里,拿他的全部著作——前史、三部曲、卫星书、政治的书、晚年的小书——做完整的一次。
第一式:形状=F(路,土)——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 著作 | 形状写成什么 | 括号里的路与土 |
|---|---|---|
| 前史(《矛盾论》《主体理论》) | 从矛盾里挣出来的新样子;越位的力量改了座位表 | 有路(四个拍子),有土(位置与越位)——最全的一次(待验) |
| 《存在与事件》 | 情境、事件、真理——在或不在 | 路只在事件后;土换成空 |
| 《世界的逻辑》 | 亮几分的光谱;编出来的客体 | 路落地(点、身体);土是先摆好的尺子 |
| 《真理的内在性》 | 有限里装着无限的作品 | 路留下作品;土是顶上的「绝对」 |
| 晚年小书(爱、幸福、年轻人、戏) | 二的场景、走通、正在成形、舞台 | 路是日子;土在事件之后回来了 |
诊断: 形状,他写得比谁都足,而且一路在长——从两格到光谱,到作品的厚度。括号里的两个变量,在前史里最全,在《存在与事件》里最瘦,此后一点一点地回来,却始终没有回到事件之前。
第二式:路=G(形状,土)——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诊断: 他的路,是全书认得最多的一样:忠诚——一次次的探查,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第 37 章);第二卷有了点和身体,第三卷有了作品,晚年小书里成了一天一天的日子。路受形状带着——事件的名字给出方向;路不受土推着——探查只问「和事件有没有关联」,不问脚下那片土在怎样推。方向外给,不是边走边长(第 38 章)。第二式:写了大半,缺土那一半。
第三式:土=H(形状,路)——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诊断: 这是他动得最多、也停得最明显的一式。
《存在与事件》里:土是空,唯一,不变,不推——几乎没写。
力迫:真理改写一个世界什么算真;数学家提醒,旧的砖不换,砖之间的关系可以被改(第 41、81 章)——写了一点。
《世界的逻辑》:一个强事件,能改写世界的尺子,让不存在者变成最亮的(第 68 章)——写出了一半。
可改了的土,始终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序列与序列之间,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和一个被复活的名字(第 63、65、70 章);《真理的内在性》顶上,钉了一块「绝对」(第 80 章)——另一半,没写。
诊断:第三式,从几乎没写,到写出一半,然后在顶上封住。
形状写足了,而且一路在长;路写了大半,缺土那一半;土从空里走出了半步——被一个强事件改写——却没走到「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顶上又钉了「绝对」。
用一张表收住:
| 方程 | 他的状态 | 缺的那一步 |
|---|---|---|
| 形状=F(路,土) | 写足,一路长 | 括号里的土 |
| 路=G(形状,土) | 大半 | 受土推着、边走边长方向 |
| 土=H(形状,路) | 一半 | 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顶不封 |
本系列奎因卷用过一个办法:写一道加法式,看一位哲学家「加上什么」就成了发生学。这里照样写一道:
巴迪欧的形状 + 事件之前的那一锅粥(123 原理第一拍)+ 受土推着、边走边长的路 + 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 - 顶上的「绝对」= SDE。
请注意,这道式子里,加的都不是「他没有的全新的东西」:一锅粥,他在《主体理论》里有过(第 15、16 章);受土推着的路,他在四十年的组织里走过(第 5 章);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他在自己的三部曲里做过(第 80 章)。要加的,大半是他手上有过、书里放下的东西。
这也是本书一路在说的那句话: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这一章的「体检」,可以拿来给你自己做一次。
挑一件你做得最久的事——一份工作,一个手艺,带孩子,照顾家——问三句:
第一式: 这件事现在的样子(形状),是我走的哪条路、站的哪片土一起长出来的?
第二式: 我这些年的做法(路),是被这件事的样子带着,还是也被脚下那片土推着?我的方向,是一开始就定死的,还是边走边长出来的?
第三式: 这件事做到今天,把我站的那片土——我的家、我的身体、我身边的人——改成了什么样?改了的土,有没有长出下一件事?
三式都答得出来,你就对这件事,有了一次完整的体检。
带走的话:形状写足了,路写了大半,土走出了半步又被封了顶;要加的,大半是他手上有过、书里放下的东西——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完整体检——第一式开足,第二式开大半,第三式开一半、顶上关死。|空碗,还是一锅粥:前史里那一锅粥,他有过;到《存在与事件》,换成了空碗。
有一个家庭,外人看,每个人的毛病都不一样:父亲脾气急,母亲爱操心,大儿子不爱说话,小女儿总往外跑。
一位老朋友在这个家里来来往往了二十年,有一天说了一句话,大家都愣了:「你们家的毛病,其实只有一个:什么事都不说出来。父亲急,是憋出来的;母亲操心,是因为什么都要自己猜;大儿子不说话,是学的;小女儿往外跑,是在家里说不上话。」
四个毛病,一个根。
本系列每一卷,都要做这件事:把一个哲学家一路上的「收回」,合成一个动作,给它起一个画得出来的名字——这个名字,就是全书的钉子。
先把全书各编的收回,并排放一遍:
存在:数之前那一锅粥,写不进数学,只给它一个空碗的名字(第 22 章)。数学——土被加工过的场态——被当成了存在本身(第 23 章)。自然被判给了常态,没有事件(第 26、28 章)。
事件:事件不属于存在之为存在,在存在之外(第 31 章)。场所只按「没被数过」定义,没有土(第 29 章)。显露出来的那一刻,被当成了从空里来的突然(第 33 章)。
忠诚:路只从事件开始;事件本身的来历,交给了空(第 34、38 章)。
真理与主体:新东西只在事件之后逼近(第 40 章);主体只在大事件后,而且稀少(第 42 章);幸福只在大真理里(第 73 章)。
回写: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第 43 章);段与段之间,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第 63、65 章)。
显现与绝对:尺子平时先摆好(第 66、71 章);作品的分量归给「绝对」(第 79 章)。
十几处收回,看上去各不相同。
一处一处地看,会发现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一样东西,实实在在地在、在走、在发生——可因为它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里、还没有被数进一本册子里,就不准它登记为「存在」。
那一锅粥,在;可它不被数学数进去,就只能叫「空」。
那个事件,在;可它不被存在论的公理接受,就只能在「存在之外」。
那一段张力、那一段来历,在;可它不在旧情境的册子上,就当它没有。
日子里那一次次的走通、那一个孩子身上一点点长的「我」,在;可它够不上大事件,就不算「真理」「主体」「幸福」。
改了的土,在;可它不被写进下一个事件的来路,就当它不参与。
实实在在地活着,却不给上户口。
本书第 31 章给这个动作起过一个名字:不上户口。 这里正式裁定:「不上户口」,就是巴迪欧的收回动作。
照本系列的规矩:拿不准的收回动作,公开列出候选,写明裁决理由。提纲里,本书列过三个候选。
候选一:不上户口。 画面是一本户口簿、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孩子、一句「按规定不能登记」。它能盖住上面十几处收回的全部:空碗(没登记为存在)、事件(登记在存在之外)、来历(不在册子上)、日常的真理(够不上登记)、改了的土(不登进下一回)。中国读者一看就懂,而且知道「没上户口」不等于「不存在」——这正是全书要说的那一句。
候选二:抽梯(与齐克果卷同构)。 齐克果卷的收回动作,是把「不可推导」读成「没有中段」。巴迪欧的「事件推不出来」,和这个很像。可它只盖得住「事件」那一处;盖不住「数学当存在」「尺子先摆好」「顶上的绝对」。而且,第二卷里他搭了台阶(第 69 章),「抽梯」对他已不完全准。本书只记一句:在「事件推不出来」这一处,与齐克果卷的「抽梯」同构。
候选三:从空里掉下来。 这是判词里的画面,好懂,有力。可它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动作:「掉下来」的是事件,而本书要找的,是他对一切「还没定型的东西」反复做的那一个动作。本书把它留在判词里,不作动作名。
裁决:不上户口。
还要记一处同构:判决一——把数学(土的加工场态)当成存在本身——这一步,是把结果当成前提。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的收回动作叫「倒装」:把一段漫长发生之后才稳住的样子,当成了发生的前提。判决一那一步,与亚里士多德卷的「倒装」同构。 「不上户口」是根;「倒装」,是这个根在「存在」那一层长出的样子——被数学登了户口的,只有加工完的那一层,于是那一层被倒过来,当成了一切的底。
这两处同构,登记在附录七。
一个好的收回动作名,要画得出来。「不上户口」的画,是这样的:
一本户口簿——数学的存在论:只登记那些已经定型、数得清、经过了全部手续的东西。
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孩子——一锅粥,正在成形,事件之前的张力,日子里的走通,改了的土:它们都在,都在长。
一句「按规定不能登记」——基础公理(第 31 章),「没被数过」(第 29 章),「够不上大事件」(第 42、73 章)。
以及一个结论:「所以,这个孩子不算存在。」 ——这一步,就是收回。
SDE 的回答,也在这张画里:孩子实实在在活着,户口簿收不下他——那是户口簿的事,不是孩子的事。 这正是第 31、50 章那一句:同一个缺口,他记在事件的账上,SDE 记在数学的账上。
回到开头那个家:四个毛病,一个根。
每个人身上,也常常有一个「根」:许多看上去不同的毛病,其实是同一个动作,一次次地重复。
有人的根是「不说出来」;有人的根是「非要一次做完」;有人的根,恰恰是巴迪欧这一个——「没被认可的,就不算。」 没拿到证书的本事,不算本事;没被领导看见的付出,不算付出;没被家人说出口的爱,不算爱;还没成形的想法,不算想法。
如果你的根是这一个,可以试着换一句话:「没上户口,不等于不存在。」 然后,去看一看,你身上、你身边,有多少实实在在活着、却一直没被你登记的东西。
带走的话:他一路上十几处收回,只有一个根——不上户口:实实在在活着,却因为还没定型、没被数进册子,就不准登记为存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找到了他关门的那一个动作——不上户口。|空碗,还是一锅粥:户口簿上那一栏是空碗;那个孩子,是一锅粥。
一座老房子要翻修。师傅进门,不先看墙皮,先抬头看梁。
他指着屋顶说:「这房子,就靠这三根梁撑着。墙刷得再好,梁不对,房子早晚要出事。」他又说:「可梁也不能乱拆。拆一根,得先换上一根。」
本系列每一卷,都要在总解构里做这件事:找出一个体系最底下的三根承重梁,看它们各在哪里、为什么撑得住、又在哪里裂了;然后,每一根,换上一件家常的东西。
第 20 章,总比喻「花名册」出场时,本书说过:这个比喻错三处,正好对上他的三根承重梁。这一章,把三根梁正式拆出来,一根一根地换。
这根梁撑着什么: 他整个第一卷的地基。「一」是数出来的,存在是纯粹的多,空是存在的专名——全都立在「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上。
它为什么撑得住: 数学严格,谁都能检查;数学对世界极其合用;用它来写存在,可以挡住「不可言说」的诗意和「底下一片海」的生命论(第 10 章)。
它裂在哪里: 王德生博士的第一条判断: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数学不是存在本身,是土被加工过的那一层(第 23、50 章)。把加工过的那一层当成存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就写不进去,只能显成空。
花名册的第一处错: 他说花名册底下什么都没有;其实,花名册长在一片土里。
换成什么: 「普通话」。第 23 章用过这个比方:普通话好用极了,全国都懂,写得进课本;可它是方言这片土上,被一代代人标准化、简化、优化出来的。把「数学就是存在」,换成「数学是土的普通话」。 它照样好用,照样严格,照样全国都懂;只是没有人再说:方言都不存在,只有普通话才是语言本身。
这根梁撑着什么: 他整个楼上的一半。事件推不出来,从空的边上冒出来,一闪而过,不属于存在之为存在。
它为什么撑得住: 它挡住了「历史必然」那一套——结局早就写好的神学(第 17 章);它提醒所有专家:你们手里的旧册子,算不出真正的新(第 4、49 章);它给了「新」最严格的尊严。
它裂在哪里: 王德生博士的第三、五条判断:很多时候,洪流里的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无法数学化;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突然」,是显露的效果,不是来历的空白(第 33、49 章)。
花名册的第二处错: 他说花名册外的人,只能从空里冒出来;其实,转学生有来路。
换成什么: 「一锅粥」——而且是一锅在火上的粥。空碗里,什么也熬不出来,新东西只能从外面掉进去;一锅在火上的粥,一直在熬,熬到某一刻,稠了,成形了,盛出来——旁人说「突然就好了」。把「事件从空里来」,换成「事件是一锅粥熬到头、显出了秩序」。 它照样推不出来——你盯着一锅刚下米的粥,看不出它哪一刻会稠;可它有来路,有火,有一段可以看、可以量的熬。
这根梁撑着什么: 他整个真理理论的收尾。忠诚一步步改写旧情境,力迫让真理在将来改写什么算真;可改了的情境,不参与下一个事件——下一个,又从空里来。
它为什么撑得住: 它保住了每一个事件的「新」:如果下一个事件是上一个改过的土长出来的,那它还算「断裂」吗?他宁可让每一个事件都干干净净地从零开始。
它裂在哪里: 回写不是一条从这里到那里的线,是一个圈:形状改土,改了的土长出下一个形状(第 43 章)。他自己的三部曲,就是一个完整的圈(第 80 章);他早年从毛主义那一套材料里接过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也是一个圈(第 11 章)。在理论里,这个圈被剪成了半圈。
花名册的第三处错: 他说新名字写上去,名册就改完了;其实,名册的格式也跟着变,下一个新人进来的方式也变了。
换成什么: 「一个圈」。这里,本书借用王德生博士的计算数学经历打一个类比(第三人称,只作类比)。
王德生博士计算数学出身,做过多年的网格生成——把一片区域,剖分成一个个小格子。其中有一种很漂亮的算法:先在区域里撒一些点,每个点「管」离它最近的那一片地方,这样就把区域分成了一块一块;然后,把每个点,挪到它所管那一块的重心上;点一挪,每个点管的那一块,就变了;再把点挪到新的重心上……一轮一轮,直到点和它所管的那一块,彼此稳住〔核:常称为质心沃罗诺伊剖分与劳埃德迭代的基本思路〕。
这个算法里,点决定格子,格子又回头挪点;挪过的点,再决定下一轮的格子。 没有哪一轮是「从零开始」;每一轮,都站在上一轮改过的样子上;而「稳住」,也只是一站——区域一变、密度一变,它就会重新动起来。
把「回写只走半圈」,换成「回写是一轮一轮的圈」。 每一轮的新,都是真的新;可每一轮,都站在上一轮翻过的土上。
| 梁 | 他的原样 | 裂在哪里 | 换成 |
|---|---|---|---|
| 一 | 数学就是存在 | 数学是土的加工场态 | 普通话(数学是土的普通话) |
| 二 | 事件从空里来 | 显露被当成突然;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 | 一锅在火上的粥 |
| 三 | 回写只走半圈 | 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 | 一个圈(一轮一轮的迭代) |
师傅换梁,有一条讲究:梁换了,房子还得是原来那座房子。
三根梁换完,他那些最亮的看见,都还在,而且住得更稳:
「一」是数出来的——在普通话那根梁上,照样成立:普通话也是「数」出来的一种说法。
新东西推不出来——在一锅粥那根梁上,照样成立:你盯着一锅刚下米的粥,也推不出它哪一刻会稠。
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回头改写什么算真——在一个圈那根梁上,照样成立,而且多了下一句:改写过的,还会长出下一回。
梁换了,他那些看见,一样没丢。 这正是本系列一直说的:不说「SDE 超过了他」,说「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回到那座老房子。
每个人的生活里,也有几根「梁」:几句最底下的信念,撑着你所有的判断。比如:「只有考上好大学,人生才算数」;「突然的机会,才能改变命运」;「一件事做完了,就翻篇了」。
这三句,恰好对上了巴迪欧的三根梁:只认加工过的那一层(证书、分数);只等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只算半圈,不看做完的事怎样改了你、又长出下一件。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找出你心里撑得最久的一根梁,问三句:它撑着什么?它为什么撑得住?它裂在哪里?
然后,先想好换成什么,再动它。 梁不能乱拆;可一根裂了的梁,早晚要换。
带走的话:三根梁——数学就是存在、事件从空里来、回写只走半圈——换成普通话、一锅在火上的粥、一轮一轮的圈;梁换了,他那些最亮的看见一样没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换梁——把他关着的三扇门,各换成一扇能开的。|空碗,还是一锅粥:第二根梁,就是空碗换成一锅在火上的粥。
有一位老教师,退休那天,学生们送了他一个小本子。本子里,是几十届学生,一人一句,记下的他当年说过的、让他们记了一辈子的一句话。
老教师翻着本子,笑了:「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这些。」
一个人一辈子说过的话里,总有一些,会被人记住很久,比他本人记得还久。
这一章,替巴迪欧做这样一个小本子:二十处闪光——他留给发生学、也留给普通人的二十句话。然后,把全书各章散落的「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收成一张合表,压成一个条件。
一、「一」是数出来的。 一个班、一个国家、一个「我」,都不是本来就在的「一个」,是一套规矩数出来的。(第 8、20 章)
二、说法造不出存在。 一句话,只能在已经有的东西里挑、分、切,不能凭空造出一个东西。(第 21 章)
三、公理是决断。 数学的最底下,有几块石头,是人决定放上去的。(第 21、27 章)
四、部分永远多于成员。 管分组的那一层,永远比被分的人多出一块。(第 24 章)
五、「大自然」这个整体不存在。 有一棵棵树、一颗颗星,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大整体。(第 26 章)
六、事件有地点。 新东西,出在一个情境里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第 29 章)
七、名字在事件里推着一切。 一件大事,是它的全部零碎,加上那个让它们聚在一起的名字。(第 30 章)
八、数学写不下事件——他诚实地承认了。 (第 31 章)
九、叫出名字,是一个有力量、有风险的动作;名字要从下面取。 (第 34 章)
十、中立,常常是一种躲。 (第 35 章)
十一、最要紧的选择,常常讲不出规则。 (第 36 章)
十二、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次的探查,一件件地重新过一遍。 (第 37 章)
十三、新东西,是旧字典里查不到的东西。 (第 40 章)
十四、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第 41 章)
十五、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一群人,也可以是一个主体。 (第 9、42 章)
十六、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 (第 66 章)
十七、「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一个世界里谁算数,会被整个翻过来。 (第 68 章)
十八、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爱在持续里。 (第 55、72 章)
十九、满足不是幸福;幸福,是把一件事走通。 (第 73 章)
二十、「有限」是一种压迫——「人生不就这么回事」这句好意里,藏着一把锁。 (第 77 章)
二十句话,每一句,都能单独抄进本子里。本书第 46 章那张借条上记过的七件「他先说的」,都在这二十句里。
照本系列第六步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全书各章,都写过一段「保底」。这里把它们收成一张表。
| 他的论断 | 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 本书章 |
|---|---|---|
| 「一」是数出来的;情境是花名册数出来的一群 | 始终成立(本书完全认) | 20 |
| 数学写的就是存在的样子 | 洪流进入定型、又被加工成场态的那一层 | 23、50 |
| 部分多于成员,国家大出一块 | 始终成立;过剩只是「说不准的量」这一半,在不看土的推动时成立 | 24 |
| 自然是稳的,没有事件 | 洪流处在定型那一站、只用量定型的尺子去量 | 26、28 |
| 事件推不出来 | 只用旧情境自己的册子去数 | 4、33、49 |
| 事件从空的边上冒出来 | 只看显露的那一刻,不看之前的一锅粥 | 33 |
| 事件只能事后命名 | 数学化要等洪流定型——在这一层,完全成立 | 30、34 |
| 路只从事件开始,方向由事件给 | 在一场已经开始、方向已经清楚的忠诚里 | 38 |
| 回写改写一个世界什么算真 | 在一个真理从推进到做成的这一段里 | 41、43 |
| 世界的尺子先摆好 | 在一个世界的尺子已经稳住、暂时没人去改它时 | 66、71 |
| 序列一段一段,饱和、停下 | 在一段序列里面——从开始到饱和 | 65 |
| 幸福只在大真理里 | 只看光谱最亮的那一段 | 73 |
| 作品碰到「绝对」 | 一个真理已经做成、留下了作品之后,只看作品,不看一代代的回写 | 79 |
十几行保底,压成一个条件,就是第 52 章那句判决里的三个条件,合成一句:
在一股洪流已经进入定型、只看它显露出来的那一刻、只算它回写的前半圈的时候,巴迪欧的体系,几乎处处成立。
这一句,就是本书对他最大的公道。
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说过:实现,是发生在稳定纠缠、已稳显露、踩平之路这种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像牛顿力学之于相对论。本书对巴迪欧,下的是同一类判断:他的事件理论,是发生在「定型之后、显露那一刻、半圈回写」这三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 在这个条件里,他的每一句话都又准又美;出了这个条件——走进一锅粥,走进正在成形,走进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他的话就不够了。
他错不在条件里说错了什么;他错在,把这个条件,当成了全部。
回到那个记好话的小本子。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说过「好话」的人:一个老师,一个长辈,一个老上级,一本书的作者。他说的有些话,你记了很多年;可你也知道,他有些话,放到今天,不太对了。
可以试着给他做一张两栏的小表:
左边,写他那几句你记了很多年的话。
右边,写:这句话,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写完,你就不必在「全信」和「全扔」之间来回了。在那个条件里,他的话,你照样用;出了那个条件,你知道,要自己往前走两步。
带走的话:二十句话,是他留下的;十几处保底,压成一个条件——在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只算半圈回写时,他几乎处处成立;他错在把这个条件当成了全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只数他开的门——二十扇。|空碗,还是一锅粥:在定型那一站,空碗的说法几乎处处成立;出了那一站,是一锅粥。
有一个人,出门一定要把门锁三遍;睡前一定要检查一遍煤气;钱一定要存在三家不同的银行。
家里人嫌他啰嗦。有一天,他讲起了小时候:他十岁那年,家里半夜失过一次火,一家人光着脚跑出来,眼看着房子烧掉了一半。
家里人听完,再没说过他啰嗦。
一个人为什么非要那样做,常常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那片土里,长出了那个样子。本系列第四步,叫「追病根」:问一个哲学家为什么非收回不可,而且用发生学来答——他的收回本身,也是在他那片土里、经他那条路长出来的形状。
这一章,追巴迪欧的「不上户口」,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以下六条,都是本书的解释,标「待验」;每一条,都写明查到什么反证就删去。
他从小在一个数学老师的家里长大(第 1 章);年轻时在阿尔都塞的课上讲数学的模型,在一本学生杂志上为一个「零」和人争论(第 3 章)。他一辈子最看重的,是严格——一步都不能含糊,每一句都能检查。
一个把严格看得这么重的人,最难忍受的,就是一锅粥:什么都有,什么都说不清,没法一条一条地写下来。他宁可说那里是「空」,也不肯给它一个说不严格的名字。(第 51 章「两片土」一节)
这一条,本书认为是最深的一条病根。删去条件: 若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他明确说「那一片是一锅在熬的东西,只是暂时写不严格」,这一条收窄。
他一辈子最重的一次经历,是 1968 年的五月(第 4 章)。他自己说,那像一道击中他的光。
一个被一次「突然」彻底改变了一生的人,很容易把「突然」当成新东西的本来样子。他的事件理论,在某种意义上,是他自己那一次经历的形状。 而那一次经历之前的十二年——他站在那片土里太近了,反而看不见。
删去条件: 若查到他在谈 1968 年时,明确把那十二年的张力当作事件的来路,这一条删去。
第 10 章说过:他同时反对两个人——把哲学交给诗的海德格尔,把世界交给一片海的德勒兹。一个讲「大地」「故乡」「根」,那一套曾和最坏的政治站在一起;一个讲「底下一直在流的生命」,被他看作一个先在的「一」。
为了离这两个人远一点,他对一切「底下有东西」的说法,都起了戒心——包括本书说的土。他倒掉了两个坏房东,连房子底下的地也不要了。
删去条件: 若查到他在拒绝海德格尔和德勒兹的那些段落里,明确区分了「神秘的大地/先在的生命」和「一片会被改写的、有来历的处境之土」,并且接受后者,这一条删去。
他四十年的政治之路,用的是一套「断裂」的语言:一分为二,造反,决裂,新的开始(第 5、13 章)。1975 年的《矛盾论》,新东西是从矛盾里一步步逼出来的;可在那一套政治语言里,最响亮的,是「断裂」那一下,而不是逼出它的那一段。
一个人长期用一套语法说话,他的哲学,也会长成那套语法的样子。 到了《存在与事件》,矛盾的那一段被拿掉了,断裂那一下留了下来,成了「事件」。
删去条件: 若《存在与事件》的写作过程里,他明确说是为了摆脱「断裂语法」才换成集合论,而不是延续它,这一条要改写。
第 17 章,本书摆过他从《主体理论》换到《存在与事件》的三条理由:要严格,不要总体,土本身在塌。那三条,是他的理由,都站得住。
这里要从发生学补一句:八十年代,他熟悉的那片政治之土,确实在塌。 工人阶级作为一股有位置的力量,不再像七十年代那样清楚;许多以阶级和党为骨架的政治实验,走到了尽头。一个人脚下的土在塌,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底下本来就是空的」。
可土在塌,恰恰是土在动的证据;塌下去的土,会退回一锅粥,再长出新的样子。他把「土在塌」读成了「底下是空」。
删去条件: 若查到他在八十年代的文字里,明确讨论过「土在塌」这件事,并把它和「空」区分开,这一条收窄。
本系列有一把量尺,叫「器具可消性」:一件工具,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时候,人们就看不见它在参与;于是,工具做出来的样子,被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巴迪欧的器具,是集合论。在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数学里,集合论几乎是所有数学的「普通话」(第 23 章)——人人用它,用得太熟,熟到看不见它是一件器具。当一件器具熟到看不见,它写出来的东西,就很容易被当成存在本身。
他说「数学就是存在论」,本书读作:一件被用到看不见的器具,被当成了它所量的东西。 今天,大模型让「器具」第一次被人看见在动——一台机器,也能说话、能「数」;这件器具,才重新被看见。第 94 章接着讲。
删去条件: 若查到他明确讨论过「集合论本身是一种历史上形成的写法」,并据此限定「数学即存在论」的范围,这一条收窄。
六条合起来:一个在数学家庭里长大、被一次「突然」改变了一生、为了躲开两种坏的「底下」而对一切底下起了戒心、说惯了断裂的语言、在脚下之土塌陷的年代换了写法、又用着一件熟到看不见的器具的人——他那片土里,长出了「不上户口」这个动作。
这不是在说他笨,也不是在说他错得有理。这是在说:他的收回,也是一次发生。 本系列康德卷说过:他不是笨,是那片土里长不出那个看见。
而本书一路看见的那个反差——他的手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在这里也有了解释:他的手,在日子里;他的书,在他那几条病根里。
回到那个锁三遍门的人。
每个人都有几个「非要那样不可」的动作:非要一次做完,非要所有人同意,非要把话说死,非要等一个大机会。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挑一个你自己的「非要」,用这一章的办法追一追——它是在我哪一片土里长出来的? 小时候的哪件事?哪一次成功?哪一次受伤?哪一个我特别想躲开的人?
追到了,不是为了马上改掉它——一个十岁那年见过火的人,多锁一遍门,没什么不好。是为了知道:这个动作,是我的土长出来的,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知道了,你就能在它不合适的时候,放它一马。
带走的话:他的「不上户口」,也是他那片土里长出来的——数学家的洁癖、1968 的荣耀、两个「绝不要」、断裂的语法、塌陷年代换了写法、一件熟到看不见的器具;他的收回,也是一次发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追他关门的来历——六条,都标待验、写明删去条件。|空碗,还是一锅粥:他为什么说空碗——那是他那锅粥熬出来的样子。
修机器的老师傅,看一台新机器,除了看它能干什么,还要看一件事:它将来会怎么坏。
有的机器,是某一个零件太单薄,用久了就断;有的,是传动链有一处老打滑,越用越松;有的,是出来的东西不回收,废料越堆越多,最后把自己堵死;有的,是顶上焊了一块板,热散不出去,憋坏了;还有一种最麻烦的:它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因为它什么都能接住——你给它什么,它都说「这正常」。
本系列有一张「死法谱」,给一个体系下诊断:它将来最可能怎样死。一共五种:
单维死:只有一维活着,另两维焊死或缺席,体系干瘪。 路径死:路只有一条,走死了。 回写死:长出来的东西不回头改土,体系越来越和它的土脱节。 封顶死:顶上封死了,不许再长。 无死法死:一个什么事实都能接住的体系——它不会被任何事实驳倒,也就等于什么都没说。
诊断要分主死法和次死法,还要写明:它是不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一个真的可能被事实驳倒、因而是活的体系。
先排除。
他的体系,形状写得极足,路写了大半,土写了一半(第 82 章)。三维都在动,只是动得不一样多。 不是单维死。本系列奎因卷、波普尔卷是单维死;他不是。
他的路,不是一条。忠诚的方式有好几种(第 37 章);真理有四条来路——科学、艺术、政治、爱(第 53 章);主体有三种形式(第 70 章)。路是多的。 不是路径死。
这是本书的诊断。
他的回写,走了半圈:真理做成,改写了一个世界什么算真、谁算数(第 41、68 章)——这一半,写得比谁都好。可改了的世界,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又从一个一闪而过的场所、从空的边上来(第 43、69 章)。序列与序列之间,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和一个被复活的名字(第 63、70 章)。
回写死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体系,越来越擅长描述「断裂那一刻」和「断裂之后的忠诚」,却越来越说不清「为什么是这里、这一年」「上一段留下的,怎样长出了下一段」。 当一个人、一群人问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上一次失败留下了什么——它能给的回答,只剩下:「等下一个事件。」
第 65 章用四种结局量过:他的序列之间,最像轮回。回写死,走到尽头,就是轮回:每一轮都从零点火,每一轮都点在同一个理念上。
第 80 章说过:他打开了底,封上了顶。
底,是空——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这是他最锋利的地方。顶,是《真理的内在性》里的「绝对」——一切无限构成的那个全体,不被任何东西改写。
一个顶上钉了「永固」牌子的体系,会慢慢失去一样东西:承认自己也会被改写的那份余地。 本系列有一句老话: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完成,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他的体系里,最上面那一块,没有给下一次回写留口子。
这是次死法,不是主死法:因为他一生都在改写自己(第 6、80 章),封顶只在理论的最后一卷里;他的手,从没真正封过顶。
最后一种,最要紧。
一个体系,如果什么事实都能接住——你说有前兆,它说「那不是事件的前兆」;你说没有前兆,它说「看,事件推不出来」——那它就是无死法死:永远不会错,也就什么都没说。
巴迪欧的体系,有没有这个危险?有一点:「事件只能事后命名」「从情境内部看不可判定」——这两句,如果用得太宽,就能接住一切。
可是,第 49 章给它找到了一个能输的地方:「突然之前,张力可测」。 如果在大量的突变之前,认真地量,量出了可以区分、可以事前盲测的张力读数——那么,「事件之前没有属于它的东西可量」这一句,就被世界驳倒了。反过来,如果量不出——那是 SDE 输。
有一个能让它输的地方,它就不是无死法死。
放到本系列的「死法谱」上,他和谁最像?
最像的,是斯宾诺莎。 本系列斯宾诺莎卷给斯宾诺莎下的死法,恰好是:主回写死,次封顶死——和巴迪欧一模一样。
可两个人,是从正相反的两头走到同一种死法的。第 25 章说过:斯宾诺莎的土没有外面;巴迪欧的外面没有土。 斯宾诺莎的世界太满,一切都在一个自因的实体里往外流,流出来的东西不准回头改那片土——回写死;他的「证毕」,是顶。巴迪欧的世界底下是空,新东西从空的边上冒出来,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回写死;他的「绝对」,是顶。
一个太满,一个太空,死在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东西,不回头长下一回。
还有两位,也值得放在旁边:本系列帕斯卡卷、荣格卷,主死法都是封顶死——一个把顶封在无限远的神那里,一个把顶封在一个事先就在的「自性」里。巴迪欧的顶,是一切无限构成的「绝对」。三个人的顶,名字不同,都是一块「永固」的牌子。
而本系列洛克卷、奎因卷,被判为「一个会死的活体系」。巴迪欧,在这一点上,和他们站在一起:他给了世界一个能驳倒他的地方。
所以,诊断的结论是:
主死法:回写死(走到尽头是轮回);次死法:封顶死(只在理论最后一卷);不是单维死、不是路径死、不是无死法死。
他的体系,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它有一个能被世界检验、因而可能输掉的地方(第 49 章);它的主干,在一个清楚的条件里几乎处处成立(第 85 章);它的病,在一个清楚的地方(回写的后半圈)。
本系列洛克卷、奎因卷,也被判为「一个会死的活体系」。这是一个好的诊断:一个会死的体系,才是一个真的说了点什么的体系。
还要加一句,是第 80 章那个反差的又一次出现:体系可能会死;可他走过的那一整圈——他的一生、他的三部曲——是活的。 本系列尼采卷、斯宾诺莎卷说过:有的体系死了,思想靠后人的回写活了几百年。巴迪欧的体系将来怎样,本书不预言;可他那二十句话(第 85 章),很可能会被后人一次次地接住、改写、带进新的土里。第十八编,就去看这件事已经开始了多少。
回到那位修机器的老师傅:「看一台机器,要看它将来会怎么坏。」
这句话,也可以拿来看你自己的一套做法——带孩子的办法,做生意的路子,过日子的习惯。
它会怎么坏?是某一样东西太单薄?是路只有一条?是做完的事从不回头改你自己?是你早就说「我就这样了」?还是——最麻烦的——它什么都能解释,从来没有错过?
如果是最后一种,要小心:一套从来没错过的做法,多半是因为你从没给它一个能错的机会。今晚可以给它找一个:「如果出现什么情况,我就承认这套做法不行了?」 写下来。
写得出来,你的做法,就是一个会死的活做法。
带走的话:主死法回写死,走到尽头是轮回;次死法封顶死;不是无死法死——他的体系,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而他走过的那一整圈,是活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死法诊断——回写的后半圈关着,顶上关着;能让它输的那一扇门(第 49 章),开着。|空碗,还是一锅粥:轮回,是每一轮都把锅洗成空碗再点火;跃迁,是在上一锅的锅底上接着熬。
一个外科医生,给别人做了一辈子手术。退休那年,他在一次讲座上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病人的病,是我自己的手。我每天进手术室之前,都要问自己一句:今天,我可能在哪里错?」
本系列有一条规矩:总解构的最后一章,把刀转过来,对准本书自己——给 SDE 写死法:SDE 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这不是客气。一把只会切别人、不会切自己的刀,是一把会伤人的刀。前面八十七章,本书一次次说「他停下的地方」「他收回的地方」;这一章,要说:SDE 可能在哪里停下,可能在哪里收回,可能怎样死。
这是第 49 章写死的那三条,原样搬到这里,作为 SDE 的第一种死法:
如果,在大量公认的突变之前,认真地、用对了办法地回头去量,系统地量不出任何在攒的张力;
或者,所谓的「前兆」,在没有翻转的地方同样常见,区分不出任何东西;
或者,前兆只能事后认出,一旦让人事前、不知道结果地去判,判中的次数不比瞎猜高——
那么,123 原理的第一拍,就只是一句事后的故事;「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这句话,就说错了。在「来历」这件事上,巴迪欧对,SDE 错。
这一条,是 SDE 最硬的一条死法,也是全书最能交给世界去裁的一条。
这是本书最担心的一条,因为它是 SDE 自己最容易犯的病:无死法死。
「一锅粥」这个词,太好用了。一件事发生了,你可以说「那是一锅粥熬到头了」;一件事没发生,你可以说「那锅粥还在熬」。一件事是突然的,你可以说「粥早就在熬,只是没人看见」;一件事是慢慢来的,你也可以说「看,粥在熬」。
如果「一锅粥」能接住一切,它就什么都没说。 那时,SDE 就犯了第 87 章说的那种最麻烦的死法:永远不会错,也就等于没说。
SDE 要避免这种死法,只有一个办法:把「一锅粥」「正在成形」「张力」,落到能量的东西上。 第 49 章举过的「从小波动里清回来越来越慢」,就是一种能量的东西;王德生博士的零结果纪律——统计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没发生或还没量到——也要配上一句反过来的话:量到什么,才算有;量了多少遍都没有,才算没有。
死法二的判负条件: 如果 SDE 对一类现象,始终说不出「量到什么就算有张力、量到什么就算没有」,那么,在这一类现象上,SDE 的「一锅粥」就是一句空话——本书认输,并收回在这一类现象上说过的话。
第 52 章公开邀请过:如果有人能拿出一张对词表,把巴迪欧的词和 SDE 的词重新对一遍,使第 47 至 51 章的所有承重话,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那么,本书的判决作废。
这一条,也是 SDE 的一种死法:如果那张表被拿出来了,那就说明,SDE 在这件事上,真的只是换了一套词——第十编的整个判决,要撤。
第 80 章,本书说他「打开了底,封上了顶」;第 87 章,给他的次死法,定为封顶死。
这一刀,最该转过来。
SDE 自己,会不会封顶?
会的,只要有一天,有人把「S、D、E」三个字母,当成了世界本身,而不是写世界写得最好的一种写法;只要有一天,有人说「SDE 已经把一切都说清了」;只要有一天,SDE 的三条式子,被当成了不许再改的公理。
第 50 章说过:SDE 的地图,要说自己是地图。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就是一站一站改过来的——三视角,321 智慧,SIO,SDE;到 SDE,还分了两段,2026 年 5 月又把「结构」改读为「显露」。这一段改过来的历史,就是 SDE 不封顶的最好证据;可历史不能保证将来。
死法四的判负条件: 如果有一天,SDE 在面对一个它说不清的新现象时,不去改自己的写法,而是说「那不算」「那是例外」「那不属于 SDE 要管的」——那一刻,SDE 就犯了它批评巴迪欧的同一种病:给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东西,不上户口。
最后一种,是本书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一直提醒自己的。
「土」这个词,SDE 说它不神秘、不先在、会被改写(第 10 章)。可一个词用得太多,就容易变成一个大词:什么都往里装,什么都叫「土」,最后,它和海德格尔的「大地」、德勒兹的「潜在」,没有了分别。
本书在这一整本书里,每一次说「土」,都尽量落到能指出来的东西上:一次刷牙的水龙头和牙医的一句话;1968 年前的阿尔及利亚、拥挤的大学、外省的罢工;一个儿媳妇十几年做的饭和记的药。如果有一天,SDE 说「土」,却指不出任何一样具体的东西,那它的「土」,就成了一个大词。
死法五的判负条件: 如果在一件具体的事上,SDE 说「这是土在推」,却说不出推的是哪几样东西、怎样推的——那么,在这件事上,SDE 说的「土」,本书收回。
| 死法 | 判负条件 | 对应章 |
|---|---|---|
| 一、突然之前量不出张力 | 回查无张力/前兆不区分/事前盲测不胜随机 | 49 |
| 二、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无死法死) | 说不出量到什么算有、什么算没有 | 49、本章 |
| 三、有人拿出了对词表 | 承重话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 | 47—52 |
| 四、SDE 也封了顶(封顶死) | 面对新现象不改写法,说「那不算」 | 50、80 |
| 五、土只剩一个大词 | 说「土在推」,却指不出推的是什么 | 10、本章 |
本系列尼采卷、罗蒂卷都写过这样一章。写它,是因为一件很简单的事:
一本书,拿「发现」和「发生」这把尺子,量了一个人三十本书;如果这把尺子不量自己,它就成了一把新的「先在」的尺子——一样本来就在、不许问来历、不会被改的东西。
那样的话,这本书就犯了它说巴迪欧的那个病。
所以,这一章是这本书对自己的一次「上户口」:SDE,也是一股还在走的洪流;它会错,它要被改;它今天的样子,只是一站。
回到那位老外科医生:「今天,我可能在哪里错?」
你最有把握的那一件事——你带孩子的办法,你做事的原则,你对一个人的看法——也可以这样问一次。
不是为了动摇自己,是为了让自己的那份把握,是活的,不是死的。 一份写得出「我在什么情况下算错」的把握,才是一份能长的把握。
今晚,给你最有把握的那一件事,写一行死法:「如果出现 ___,我就承认我错了。」
带走的话:刀转过来——SDE 有五种死法:量不出张力,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有人拿出对词表,SDE 自己封了顶,土只剩一个大词;写得出自己的死法,才是一个活的体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 SDE 自己的五扇门都打开,让人进来查。|空碗,还是一锅粥:SDE 最怕的,是把「一锅粥」说成一个什么都能装的空碗。
一个思想家死不死,常常不看他自己,看他身后:有没有人接住他,接住了什么,又改了什么。
巴迪欧还在世;可他的思想,已经有了一批「身后」:学生,朋友,对手,译者,远在另一片土地上的读者。本系列的规矩:身后一编,选四到八位,不求全,求每一位都撬了他的一只盖子;每人写四件事——从哪只盖子下手;接住了哪一维(形状、路、土、回写);他自己又焊了什么;按四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归类。
本编五章:第 89 章梅亚苏;第 90 章齐泽克与霍华德;第 91 章本萨义德与朗西埃;第 92 章拉克劳、布拉西耶、托斯卡诺,以及一张四结局归类表;第 93 章,到中国。
照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的做法,这一编看他之后的人,也看他们共同绕开了哪一格。
有一种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回你一句:「说不定。」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说不定。」「这杯水放在桌上,不会自己飞起来。」——「说不定。」「物理规律,明天还是这样。」——「说不定,没有任何理由保证它不变。」
你会觉得他在抬杠。可如果他把这句「说不定」,推成了一整套严格的哲学呢?
甘丹·梅亚苏,1967 年生,法国哲学家,巴黎高师出身,常被视作巴迪欧的学生〔核:常见口径〕。本系列德里达卷第三十六章已经写过他;网站「否定序列」专栏,也记过他的数学工具来自这位老师。
2006 年,他出版了一本不到两百页的书,常译作《有限性之后》〔核〕。这本书,巴迪欧亲自写了序〔核:常见口径〕。英译本出版后,在英语世界掀起了一股风潮,被称作「思辨实在论」〔核〕。
德里达卷那一章已经讲过他的主要论点,这里只取和老师有关的那一半〔待核:以下论点转述〕:
第一,他反对「相关主义」。 康德以来,哲学几乎都说:我们只能认识「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和世界之间的关系,碰不到世界本身。梅亚苏说:不对,我们能碰到世界本身——比如,科学能说出人类出现之前几十亿年的事。
第二,他找到的那个「世界本身」,是一种绝对的偶然。 他说,唯一能被我们确定地知道的,是:一切都没有必然的理由;一切,包括物理规律本身,都可能在任何时候、没有任何理由地改变。 他把这叫作「偶然性的必然性」,把那个一切都可能随时改变的底,叫作一种「超混沌」〔核〕。
第三,他的工具,来自老师。 他借用了巴迪欧最看重的那一样东西:康托尔的集合论告诉我们,「一切可能」凑不成一个整体——没有一个装着一切的「大全」〔核:常见口径〕。所以,不能说「一切可能里,这种变化的概率很小」;概率要有一个整体来算,而这个整体不存在。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 从「空」。
巴迪欧说,存在底下,是空;事件,从空的边上偶尔冒出来。梅亚苏把这个「空」,推到了头:底下,不只是偶尔冒出事件的空;底下,是一个一切都可能随时、无理由地改变的「超混沌」。 老师说,大多数时候一切照常,偶尔有事件;学生说,一切照常,本身就没有任何保证。
他接住了哪一维: 形状。他坚持科学能说出一个「在我们之前」的世界——一个不依赖人看、自己就在那里的形状。这一点,是他对「相关主义」最有力的一刀。
他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把老师的「空」,焊成了一个绝对——「偶然性的必然性」。本系列「否定序列」专栏的判断是:他从「偶然」里,又掘出了一条必然,走回了第一步——发现一个不可动摇的东西。
用本书的那一对词看:
巴迪欧:底下,是一只空碗;新东西,偶尔从碗边冒出来。
梅亚苏:底下,是一只空碗——而且,这只空碗是「绝对」的:一切都可能从它那里、无理由地冒出来或消失。
他把老师的空碗,做成了一切的底,还给它盖了「绝对」的章。
SDE 在这里的回答,和对老师的回答是一个方向:底下,是一锅粥。 一锅粥里,新东西不是「无理由地」冒出来的——它有火,有熬,有来路;也不是「必然」的——你推不出它哪一刻会稠。不是必然,也不是无理由;是有来历的推不出来。
第 32 章讲马拉美那首诗时,本书说过:推不出来,不等于纯粹的偶然。梅亚苏,恰恰把「纯粹的偶然」推到了最高处。
四结局:内卷(本书初判)。 他在老师那只空碗里,越挖越深,挖出了一个「绝对的偶然」;可锅底下的火——那一段有来历的熬——在他那里,被整个推到了「无理由」里。
回到那个什么都说「说不定」的人。
「说不定」,有一半是好的:它提醒你,别以为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会变,生活会变,今天稳稳当当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没了。
可「说不定」推到头,就成了另一种糊涂:既然一切都可能无理由地变,那我还做什么准备、攒什么劲?
SDE 给你的,是中间那一句:说不定哪一天会变——可它变,是有来路的。 你看不准它哪一天变,可你能看它正在往哪里熬。
带走的话:梅亚苏把老师的空碗推到了头——一切都可能无理由地改变;SDE 说:不是必然,也不是无理由,是有来历的推不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了一扇门——科学能说出一个不依赖人看的世界;关了一扇——把空碗做成了绝对。|空碗,还是一锅粥:学生把老师的空碗,做成了一切的底。
同一本书,两个人读。
一个读完说:「这书写得太干净了。人哪有这么干净?人心里,总有一块东西在翻腾、在作痛,好的坏的都从那里来。这书,没写那一块。」
另一个读完说:「这书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一个孤零零的。可世上的东西,是连着的——人连着人,事连着事。这书,没写那些连着的线。」
读巴迪欧的人里,有两位,正好是这样两种读法:齐泽克,和霍华德。
斯拉沃热·齐泽克,1949 年生,斯洛文尼亚哲学家,是巴迪欧多年的朋友,也是当今最活跃、最有名的哲学家之一〔核〕。他读巴迪欧,用的是拉康的眼镜。
他对巴迪欧,有赞,也有批评〔待核:以下为其主要论点的转述,见其 1999 年著作中论巴迪欧的一章及 2014 年小书《事件》等〕:
他赞的: 巴迪欧敢在一个「一切都是相对的」时代,重新说「真理」「事件」「忠诚」;这份勇气,他很看重。
他批评的: 巴迪欧的主体,是在事件之后、在忠诚里才长出来的。齐泽克说:不对,在事件之前,人心里早就有一块东西——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不得安宁的、近乎「死」的冲动,一个裂口,一块作痛的地方。弗洛伊德、拉康讲的那种东西。事件,不是从空里来的;它是从这块作痛的地方撕开的。
从哪只盖子下手: 「事件之前」。
这是这一编里,第一个明确说「事件之前有东西」的人。
接住了哪一维: 心里的那块地——自我界:记忆、欲望、创伤。
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把事件之前的那块东西,说成了一个裂口、一种「否定」——一块永远在作痛、永远补不上的空缺。他在老师的空碗底下,挖出了一个伤口。
SDE 看这一处: 齐泽克往前走了一步——事件之前,有东西,而且在推。可他找到的那个东西,是一个「缺」:一个伤口,一种否定。SDE 说,事件之前的,不只是一个伤口,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锅粥——伤口也在里面,可里面还有手上碰的那些东西,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和一段一段有先后的路。他在锅里,只看见了那一道裂纹。
四结局:轮回(本书初判)。 裂口永远补不上,事件一次次从裂口撕开——一圈一圈,回到同一个伤口。
彼得·霍华德,英国哲学家,2003 年出版了一本很有分量的书:《巴迪欧:忠于真理的主体》〔核〕。这本书,是英语世界最早、最系统地讲巴迪欧的书之一;巴迪欧本人也给它写了一篇东西〔待核〕。
霍华德是巴迪欧最认真的读者之一,也是最尖锐的批评者之一。他最主要的一条批评,大意是〔待核〕:
巴迪欧的哲学,没有「关系」。
他的存在,是纯粹的多——一个一个的集合,靠「属于」连着,可「属于」只是在不在里面,不是真正的关系。他的事件,是一次断裂——和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他的真理,是「类性」的——躲开了一切旧的名目,和这个世界里具体的东西、具体的关系,都不沾。
一个只有「多」和「断裂」、没有「关系」的哲学,很难说清楚: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的处境里,被具体的关系牵着,该怎么办。
从哪只盖子下手: 「关系」——也就是「缠」。
接住了哪一维: 土。本书说的「土」,SDE 的原话叫「特征纠缠」:缠在一起的地。霍华德追问的「关系」,正是这个「缠」。
自己又焊了什么: 霍华德的追问很准;他往哪里走,本书读得不够,只记下他的问题(待核:其后期著作的方向)。
SDE 看这一处: 在这一编的所有人里,霍华德是离 SDE 最近的一个——他问的,正是本书一路在问的:底下那一片,为什么不是缠在一起的?第 67 章说过,巴迪欧在《世界的逻辑》里,给「关系」留了位置,可让关系排在客体后面;霍华德的书,早于《世界的逻辑》三年——那一卷里的「关系」,很可能也有一部分,是被这样的追问逼出来的(待验)。这正是一次回写:学生的书,改了老师的下一本书。
四结局:跃迁的苗头。
回到开头那两种读法。
你身边的一件事——一个人为什么变了,一件事为什么成了——也可以用这两副眼镜各看一次。
用齐泽克的眼镜:这个人心里,有没有一块一直在作痛的地方? 很多「突然」的变化,是从那里撕开的。
用霍华德的眼镜:这个人,被哪些关系牵着? 他的家,他的朋友,他的单位,他欠的人情,他放不下的人。很多「突然」的决定,是这些线一起拉出来的。
两副眼镜都戴过,你看到的,就不只是那一下「突然」,而是一锅里面有伤口、也有许多线的粥。
带走的话:齐泽克在老师的空碗底下挖出了一道伤口——事件之前有东西在作痛;霍华德追问:关系在哪?——他问的,正是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齐泽克开了「事件之前」那扇门,只看见一道裂纹;霍华德开了「关系」那扇门,离 SDE 最近。|空碗,还是一锅粥:一个说碗底有伤口,一个说碗里的东西本来是连着的。
一个人成了名,两个老同学来串门。
一个说:「你现在讲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服。可你讲事情,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当年一起在工厂门口发传单,一年一年地熬,那些日子,你怎么一句都不讲了?」
另一个说:「你讲艺术,讲得很高。可你把艺术讲成了一个个『事件』,好像一首诗、一幅画,是从天而降的。可谁能看见什么、谁能说什么、什么被当成艺术,是一整套一直在那里排着的东西——你怎么不讲这个排法?」
巴迪欧有两位同一代的法国思想家,正是这样两种「串门」:丹尼尔·本萨义德,和雅克·朗西埃。
丹尼尔·本萨义德(1946—2010),法国哲学家,也是一位长期投身左翼政治的活动家;1968 年五月,他是学生运动里的一位知名人物〔核:常见口径〕。
他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讨论巴迪欧的事件理论,题目大意是:《阿兰·巴迪欧与事件的奇迹》〔核:收于 2004 年一本讨论巴迪欧的英文文集;待核:论点细节〕。
他的批评,一句话:巴迪欧的事件,像一个奇迹。
大意是:在巴迪欧那里,事件从空里来,和之前的历史没有关系;忠诚,也只在事件之后才开始。可是,一个真的搞过政治的人都知道:一场运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有历史的条件,有一年一年的积累,有组织,有策略,有失败留下的教训。 把这些都拿掉,只剩一个「奇迹」般的事件和一群忠于它的人——这样的政治,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就很难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从哪只盖子下手: 「事件从空里来」——他叫它「奇迹」。
接住了哪一维: 土,和路。历史的条件,是土;一年一年的积累、组织、策略,是路。
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是一个行动的人,给得多的是政治上的提醒,不是一套取代性的存在论;他替土讨了债,却没有替土写一套自己的写法(本书的读法,待验)。
SDE 看这一处: 本萨义德的批评,和本书第 4、33 章说的,几乎是同一句话:1968 年的五月,背后是十二年的土。 他是和巴迪欧一起经历过那个五月的人——他说出这句话,比本书更有分量。本书把他记为:第一个替那十二年讨债的人。
四结局:跃迁的苗头。
雅克·朗西埃,1940 年生,法国哲学家。他年轻时是阿尔都塞的学生,参加过《读〈资本论〉》那本书的写作(第 3 章);七十年代初,他公开和老师决裂〔核:常见口径〕。他和巴迪欧,是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同一代人。
朗西埃最有名的一个说法,常译作「感性的分配」〔核:2000 年同名小书〕。大意是:一个社会里,谁能被看见,谁能被听见,谁说的话算「话」、谁发出的声音只算「噪音」,什么算艺术、什么不算——这一切,都是一种「分配」,一种一直在那里排着的秩序。 政治,就是那些「没有份」的人,打乱这个分配,让自己被看见、被听见。
他还专门批评过巴迪欧讲艺术的方式〔核:见其 2004 年关于美学的著作中的一章;待核:论点细节〕:大意是,巴迪欧把一件件艺术作品,讲成了一个个真理的「事件」;可艺术之所以能打动人、能被当成艺术,靠的是一整套「感性的分配」——什么能被看见,怎样被看见。巴迪欧跳过了这一整套分配,直接讲那些「断裂」。
从哪只盖子下手: 「艺术是事件」,以及更深一层:「政治从空里来」。
接住了哪一维: 土——而且是土的一种很具体的样子:「分配」,一个社会一直在排着的、谁能被看见谁不能的那套秩序。
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的「分配」,是一套排法;政治,是打乱这套排法的那一下。本书的读法是(待验):他看见了土,可他看土,多半是看它「排好了的样子」;打乱它的那一下,在他那里,也常常是突然的——他把土写成了一张排好的座位表,又把改座位表的那一下,留给了一次「打乱」。
SDE 看这一处: 朗西埃的「感性的分配」,和第 20、24 章的花名册、校长的表,几乎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他看得更细:不只是谁在册,还有谁的声音算声音。这一点,SDE 要向他学。SDE 要补的,是那张座位表本身怎样一年一年地长、一次一次地被改;以及「打乱」之前,那些没份的人,已经攒了多久。
四结局:跃迁的苗头(本书初判)。
还有一件事,值得停一下: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位,看见了巴迪欧没看见的那一片?
本书的读法是(待验):因为他们站在同一片土里。
本萨义德,和巴迪欧一样,经历过那个五月,也在那之后搞了几十年的政治;朗西埃,和巴迪欧一样,是从阿尔都塞的课堂里出来的,也在万森纳那一代人的吵吵嚷嚷里长大。同一片土,长出了三个不同的判断: 巴迪欧从那片土里,读出了「断裂」和「忠诚」;本萨义德读出了「历史的条件」;朗西埃读出了「谁能被看见」的那套排法。
这件事,本身就是 SDE 的一个小证据: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同一片土,三条不同的路——一个一辈子写存在论,一个一辈子在街头和组织里,一个一辈子在档案馆里读十九世纪工人的信件和日记〔核:朗西埃早年研究十九世纪工人档案,常见口径〕——长出了三种不同的看见。
最能看见土的,往往是那个在土里待得最具体的人:一个在街头,一个在档案里。
本萨义德和朗西埃,一个搞政治,一个讲美学,路子很不一样。可他们来串门,讨的是同一笔债:
事件,不是从空里来的;底下,有一片一直在那里的东西——历史的条件,感性的分配。
一个叫它历史,一个叫它分配;本书叫它土。
德勒兹专栏卷说过:德勒兹之后的几个人,各补了德勒兹缺的一格,都绕开了同一格。巴迪欧之后,也有这样的事:本萨义德、朗西埃、霍华德,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替巴迪欧补同一格——土。 可三个人,都还没有把「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写成一个圈。
回到那两个来串门的老同学。
每个人成了一点事、有了一点名,身边总会有这样的老同学:「你现在讲的,都对;可你当年那些熬的日子,怎么不讲了?」
这样的话,听着刺耳,却最值得听。它提醒你,你今天的样子,是从那片土里长出来的。 忘了那片土,你讲的道理,就会越来越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今晚,可以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老同事发一条消息:「还记得那几年吗?」
带走的话:两位老同学来讨同一笔债——本萨义德说事件不是奇迹,背后有历史的条件;朗西埃说谁能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分配;一个叫它历史,一个叫它分配,本书叫它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位都替土开了一扇门;可都还没把「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接成圈。|空碗,还是一锅粥:本萨义德看见了锅里那十二年,朗西埃看见了锅里的座位表。
一门手艺传下去,接手的人,大致有三种。
一种,是和师傅吵着学的:他不同意师傅的某一条规矩,偏要换一种做法,吵着吵着,自己开了一个新门派。
一种,是把师傅的东西往更远、更冷的地方推的:师傅说「这道菜要少放盐」,他推到「最好的菜是什么都不放」。
还有一种,是把师傅的东西,一字一句地搬到另一种语言、另一片土地上去的:他不一定有自己的门派,可没有他,远方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位师傅。
这一章,讲巴迪欧身后的这三种人,最后排一张四结局归类表。
埃内斯托·拉克劳(1935—2014),阿根廷出生的政治理论家,长期在英国任教。他和合作者在 1985 年出版了一本很有影响的书,讲「霸权」〔核:常见口径〕:一种政治力量,怎样把许多原本各不相干的要求——工人的、学生的、女性的、少数族群的——一环一环地串成一条「等同的链条」,让它们在同一个名字下站到一起。
拉克劳和巴迪欧,有过公开的争论〔核:见 2004 年讨论巴迪欧的英文文集中他的文章;待核:论点细节〕。大意是:巴迪欧的「事件」和「忠诚」,把政治讲成了一次断裂和之后的坚守;可政治,更多的是一环一环地接——把这个要求和那个要求连起来,一次次地谈判、组合、争夺一个共同的名字。
从哪只盖子下手: 「事件是断裂」。
接住了哪一维: 路——一环一环接起来的链条,是一条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路。
自己又焊了什么: 在他那里,那个把链条串起来的「共同名字」,常被说成是一个本身没有固定内容的「空」的能指〔待核〕——空,又出现了一次,只是换到了名字上。
SDE 看这一处: 拉克劳看见了路,看见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怎样一环一环地被接出来——这比「一次断裂」更接近 SDE。可那个名字,被他说成「空」的,只是用来串起各种要求的一个钩子。SDE 说:那个名字,是那些要求在一片土里缠了很久之后,显出来的样子,不是空的。
四结局:跃迁的苗头。
雷·布拉西耶,英国哲学家,早年和人一起把巴迪欧的好几本书译成了英文〔核:常见口径〕。2007 年,他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大意是《解放的虚无》〔核〕。
他的思路,大致是〔待核〕:科学告诉我们,太阳总有一天会熄灭,宇宙总有一天会冷寂,人类和人类的一切意义,终将消失。哲学不该回避这件事,要正视它:意义,不是世界本来有的;世界底下,是一片冷冰冰的虚无。
他把巴迪欧的数学与梅亚苏的「偶然」,接到了这一片虚无上。
从哪只盖子下手: 「真理」「意义」——巴迪欧还想保住的那几样东西。
接住了哪一维: 形状——科学所说的那个不依赖人的世界。
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把老师的空碗,推到了宇宙的尽头:底下,不只是空,是终将吞没一切的虚无。
SDE 看这一处: 太阳会熄灭——这是真的。可「终将消失」,不等于「现在什么也不在长」。一锅粥,总有熬干的一天;可在熬干之前,它每时每刻都在熬,都在长出东西。SDE 不回避终点,只是不把终点当成现在的全部。
四结局:耗散(本书初判)。
阿尔贝托·托斯卡诺,意大利出生、在英国任教的学者〔核:常见口径〕。他和布拉西耶一起,编译了巴迪欧的一部英文文集;他自己,翻译了《世纪》和《世界的逻辑》的英文版〔核:常见口径;待核:年份〕。
从哪只盖子下手: 他不是来撬盖子的,是来搬房子的。
接住了哪一维: 回写。翻译,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一本书,被搬进另一种语言、另一片土地,在那里被重新读、重新用、重新吵;那片新土地上的读者,又回头改变了这本书在世界上的样子。巴迪欧在英语世界的名声,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一次次的翻译回写出来的。
SDE 看这一处: 第 79 章说过:一件作品的分量,不来自一个不变的「绝对」,来自一代代人一次次的回写。托斯卡诺这一类译者,就是这件事最具体的样子。巴迪欧的书能「跨越时代、跨越语言」,靠的不是它碰到了绝对,是有这样的人,把它一次次地搬到新的土里。
四结局:跃迁。
把第十八编前四章的七位,排进一张表:
| 人 | 从哪只盖子下手 | 接住哪一维 | 自己又焊了什么 | 四结局 |
|---|---|---|---|---|
| 梅亚苏 | 空 | 形状(不依赖人的世界) | 把空碗做成绝对的偶然 | 内卷(本书初判) |
| 齐泽克 | 事件之前 | 心里的那块地(伤口) | 事件之前只剩一道裂口 | 轮回(本书初判) |
| 霍华德 | 关系 | 土(缠) | 待核 | 跃迁的苗头 |
| 本萨义德 | 事件是奇迹 | 土与路(历史条件、积累) | 未写成一套存在论 | 跃迁的苗头 |
| 朗西埃 | 艺术是事件、政治从空来 | 土(感性的分配) | 土成了座位表,改它的是一次打乱 | 跃迁的苗头(本书初判) |
| 拉克劳 | 事件是断裂 | 路(一环一环的链条) | 共同名字成了空的钩子 | 跃迁的苗头 |
| 布拉西耶 | 真理与意义 | 形状(科学的世界) | 空碗推到宇宙尽头的虚无 | 耗散(本书初判) |
| 托斯卡诺(及译者们) | 搬房子 | 回写(翻译) | —— | 跃迁 |
德勒兹专栏卷说过:德勒兹之后的四个人,每人补了一格,都绕开了同一格——差异往哪走。
巴迪欧之后的这几位,也有一个共同的样子:
有人把他的空碗推得更深(梅亚苏、布拉西耶);有人在碗底挖出了一道伤口(齐泽克);有人替碗里的土讨债(霍华德、本萨义德、朗西埃);有人把他的断裂接成了链条(拉克劳)。
可是,「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把那一锅粥、那一段张力、那一次显露、那一圈回写,接成一个一轮一轮的圈——这一格,没有一个人补全。
替土讨债的那三位,走得最近;可他们多半看见的是土「排好了的样子」或「历史的条件」,还没有把土写成一个被一次次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又长出下一回的圈。
这一格,是这本书一路在说的。它不从书架上来;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那句话,这里照样适用:它要从现实和日子里来。
回到那三种接手的人。
你手上,有没有一样从别人那里接过来的东西——一门手艺,一个家的规矩,一种做事的办法?
你是哪一种接手的人?是吵着学、开了新路的?是把它推到更远更冷的地方的?还是一字一句把它搬到新地方去的?
哪一种都好。只是,接的时候,可以多做一件事:看一看,你接过来的这样东西,在你手里,改了你站的那片土没有;改了的土,又长出了什么。 那一步,是所有接手的人最常忘的一步。
带走的话:他身后的人,有人把空碗推得更深,有人在碗底挖出伤口,有人替土讨债,有人把断裂接成链条,有人把他搬过了海;可「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这一格,没有一个人补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身后七人,各开一扇门;共同绕开的,是那个圈。|空碗,还是一锅粥:有人把空碗挖得更深,有人往碗里找土——还没有人,把它熬成一锅在火上的粥。
有一本薄薄的小书,在法国出版几年后,被译成了中文。
它在中国的读者,多半没读过它的作者的任何一本大书,甚至没听说过作者的名字。他们读它,是因为书名里有一个字:爱。他们在地铁上读,在睡前读,在相亲失败后的某个晚上读;有人在网上抄下书里的句子,配上自己的心事。
这本书,是第 72 章讲的《爱的多重奏》。
一个人的思想,走到了一片他从没生活过的土地上,被一群他从没见过的人读、用、改。这一章,写巴迪欧「到中国」。
照本系列的规矩:凡有中国接受史的,要写到中国;写中国时,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不拿中国去「赢」西方,也不拿西方去「救」中国。
巴迪欧和中国的缘分,比这本小书早得多,也复杂得多。
第 5、11、13 章讲过:七十年代,他是一个毛主义者;那时候的法国,有一批年轻知识分子,从远方的中国,接过了一些思想材料——「一分为二」,调查,群众路线。1978 年,他和两位合作者,还把北京大学张世英教授 1972 年论黑格尔辩证法的一篇文字译成法文,加上评注〔核:1978 年出版,书名《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合作者之一白乐桑〕。他此后的许多写作里,也谈到过中国二十世纪的那一段历史,他的看法,在中国和世界各地,都有很大的争议〔待核〕。
本书在这里,只做一件事:照实记下这层缘分,不评价那段历史,也不评价他对那段历史的看法。 本书的尺子,只量「发生」与「发现」——在这把尺子上,第 11、13 章已经说过:那一套材料里的「矛盾」「调查」「一圈一圈的回写」,本该给他土;后来,被他改写成了空。
新世纪以后,他的书陆续被译成中文:讲存在的大书,讲伦理、讲圣保罗、讲世纪、讲哲学的书,讲爱的那本小书〔待核:各译本书名、译者与出版年份〕。
在学院里,他主要被放在两个地方读:一是当代法国哲学,和德勒兹、朗西埃、梅亚苏排在一起;二是当代左翼思想的讨论里〔待核〕。
在学院外,读得最多的,是那本讲爱的小书。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本? 本书的读法是(待验):因为它说中了一件很多中国年轻人正在经历的事——相亲,条件,匹配。 房子、车子、学历、收入、家庭,一条一条地对;对上了,就「合适」;对不上,就算了。第 72 章讲的那句广告词——「不必坠入爱河,也能拥有爱情」——在很多相亲桌边,不是一句广告,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一个法国老人说:那不是爱,那是一份保险合同。许多读者,在这句话里,认出了自己心里那一点说不出的不对劲。
这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一本在阿维尼翁的一场对谈里长出来的小书,落进了另一片土地——一片有相亲角、有「门当户对」、有「剩女」这个词的土地——在那里,被读出了它在法国未必被读出的分量。
这一整本书,一路在说一句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中国的老话里,有两句,和这句话很像。本书只作旁证,不说「中国早就知道了」——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
一句是:水到渠成。
水一路流过来,渠在那一刻「成」了;旁人看,是渠突然通了;其实,是水早就到了,一点一点冲出了那条渠。本书的判词——「他把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用这四个字,大致就是:他只看见了渠成,没看见水到。
另一句是:厚积薄发。
「发」的那一下,很薄,很快,看上去是突然;「积」的那一段,很厚,很慢,没人看见。123 原理的第一拍——张力一点点攒起来——就在这个「积」字里。
还有一个字,本系列康德卷提过:中国思想天生懂「势」。一件事将成未成的时候,那种说不清、却一直在推的东西,叫势。巴迪欧的数学,量不到势;可势,恰恰是一锅粥在熬的样子。
两句老话、一个字,都只是旁证。本书不拿它们去说「巴迪欧错了,中国人早就懂」——那样说,就犯了第 86 章说的另一种病:把一片土的说法,当成了先在的真理。中国的这几句话,也有它们的毛病:「水到渠成」容易被说成「等着就行」,「势」容易被说成「命」。SDE 要做的,是用西方磨出来的刀——巴迪欧那种严格、那种一步一步能检查的写法——去切中国一直握在手里的那片土;也用中国手里的这片土,去补西方那把刀切不到的地方。
写到这里,可以替中国读者,列三样能带走的东西。
第一样,他的锋利。 「一是数出来的」「忠诚不是坚持」「爱不是合一,是一起看」「有限是一种压迫」——这些话,放进中国人的日子里,一样锋利。
第二样,他的反面。 他把一锅粥写成了空碗;而中国读者,手里恰恰握着一锅粥——那些「水到渠成」「厚积薄发」「势」。读他,会让人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第三样,一个要小心的地方。 他的事件理论,讲「断裂」「突然」「从空里来」,读起来很提气。可第 62 章说过:「现在就要」,会变成揠苗助长。一个民族、一个家、一个人,读到「事件」这样的词,要记得:渠是水冲出来的,不是一铁锹挖出来的。
回到那个在地铁上读《爱的多重奏》的人。
如果你也读过这本小书,或者正在相亲桌边犹豫,可以做一件事:
把你心里那张「条件表」拿出来——房子、学历、收入、家庭——在旁边写一行:「这些,能替我把冒险拿掉吗?」
然后,再写一行,用中国的老话:「我们之间,有没有水在流?」
有水在流,渠会成的。没有水,条件再对,也只是一条干渠。
带走的话:他到了中国——一段早年的思想材料,一批译本,一本在相亲桌边被读懂的小书;中国的老话「水到渠成」「厚积薄发」,只作旁证:他只看见了渠成,没看见水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锋利,在另一片土地上照样开门;他的空碗,在一片握着一锅粥的土地上,看得更清楚。|空碗,还是一锅粥:水到渠成——渠成之前,是一锅一直在流的水。
前言里说过:为什么是现在拆他?因为会说话的机器来了。
本系列的 AI 一编,不写技术科普,只问三件事:大模型证实或反驳了他的哪一条;器具不再「看不见」之后,他体系的哪一根梁先晃;他那里,有没有人与 AI 一起思考的先声或反例。
本编两章。第 94 章:大模型是最大的花名册——分词就是计数为一,机器吃进去的是已经定型的洪流,它有没有事件。第 95 章:人和 AI 一起忠诚——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能不能一起成为他说的那种「主体」。
你在手机上,给一个 AI 助手打了一句话:「今天早上,我刷牙刷出了一点血。」
在它「读」这句话之前,它先做了一件事:把这句话,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编一个号。有的是一个字,有的是半个词,有的是一个标点。切完,这句话就成了一串号码。它接下来做的一切——理解、回答、写一段话给你——都是在这串号码上算的〔核:大模型处理文本的一般方式,常称「分词」〕。
同一句话,换一个模型,切法可能就不一样:一个模型把「刷牙」切成一块,另一个模型切成两块;中文和英文的切法,差得更多〔核:不同分词方式的差异,常见口径〕。
第 20 章讲过一本花名册: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完四十五个名字,一屋子孩子就被「数」成了一个班。
一台大模型,在读你的每一句话之前,先点了一次名。
巴迪欧整本《存在与事件》,从一句话开始:「一」不存在,「一」是数出来的(第 20 章)。
大模型把这句话,做成了一台机器。
在它那里,没有一个现成的「字」「词」「意思」;只有一串被切好、被编了号的小块。一句话在它那里算「一句」,一个意思算「一个」,都是它那套切法、那套编号「数」出来的。换一套切法,同一句话,就被数成了另一串。
这一点,大模型证实了他。 「一是数出来的」,在一台每天处理几十亿句话的机器里,是字面意思上的真。
可是,第 20 章本书也补过一句:数的那只手,长在一片土里。 大模型的那套切法,是怎么来的?是工程师们用一大堆文字「训练」出来的——哪些字常常一起出现,就被切成一块。中文的切法和英文不一样,是因为两种文字、两种说话的方式,是两片不同的土;某个时期的网络用语多了,切法里就会多出一些新的块。
机器的花名册,也有来历,也会被改。 这一点,第 86 章讲过的那件「熟到看不见的器具」,在这里重新被看见了:集合论用了几十年,熟到被当成了存在本身;大模型的切法,才用了几年,人们就已经看得见——同一句话,换一台机器,数法就不一样。 器具,第一次被人看见在动。
一台大模型,是怎样学会说话的?是读——读了人类写下来的海量的文字:书,文章,网页,对话。
请回到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人类写下来的文字,是什么?是人类洪流里,已经走到定型、被写下来的那一段——一个想法想清楚了,才写成文章;一件事过去了,才写成记录;一种说法流行了,才在网上铺开。那一锅粥里的翻腾、正在成形里的站不稳,大多没被写下来,或者写下来的,只是它显出来之后的样子。
所以,大模型吃进去的,几乎全是定型的洪流。 这也就是为什么,它格外会「数」:它最擅长的,是在已经定型的那一大片里,找出最常见、最稳的样子,接着往下说。
这一点,也证实了本书的一个判断:数学化(包括机器化),写得下的,是定型那一层。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在讲德勒兹之后那几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大模型是一台「只出不进」的机器——它的每一个输出,都从它读过的东西里推出来;它没有事件。
用巴迪欧的话说:事件,是从旧情境里推不出来的东西。大模型的回答,恰恰是从它读过的「旧情境」里,按概率推出来的。所以,按他的定义,一台单独的大模型,没有事件。
这一点,本书同意,并接着那一卷判,不改判。
可是,SDE 要补一句,因为它关系到下一章:
一台机器单独运转,没有事件;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一来一回地说下去,会不会有?
一个人带着一锅粥来——一个说不清的困惑,一个想了很久没想通的问题;机器给出一个定型的、「最常见」的回答;人读了,觉得不对,又说一句;机器接着回答;人又改……一来一回之间,那个人心里那一锅粥,被一次次地搅动,某一刻,一个他以前没有的想法,显了出来。
这一刻,推不推得出来? 从机器读过的东西里,推不出来——那个想法,它没见过;从那个人以前的想法里,也推不出来——他以前没想到。它是这一来一回的洪流,走到那里,显出来的。
第 95 章接着讲这件事。
最后一件,和本书的那一对词有关。
大模型有一个出了名的毛病:它有时会一本正经地编出不存在的东西——一篇没人写过的论文,一个没发生过的事件,一句没人说过的名言。人们管这叫「幻觉」。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说法是:机器只在「字」和「字」之间学习,没有一个世界来告诉它「这不对」。本系列罗蒂卷说过:一台只在谈话里长大的机器,它的幻觉,要靠世界上桌来治——就像学骑自行车时,判你错的第一个老师,是地面。
用本书的话说:一台只在花名册里长大的机器,看不见花名册底下的土。 它读过的,都是定型的文字;那些文字底下的一锅粥——真实的人、真实的事、真实的手上碰的东西——它碰不到。碰不到,它就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这恰好是第 57 章那一对「镜子与窗」:机器只有一面镜子——它自己读过的东西;它需要一扇窗——让土回话。这扇窗,只有人能替它开。
下一次你用 AI 帮你写东西、查东西、出主意,可以记住三件事。
第一,它在点名。 它给你的,是在它那本巨大的花名册里,最常见、最稳的那个样子。最常见的,不一定是你要的。
第二,它吃的是定型的东西。 你心里那一锅还没熬好的粥——那个说不清的困惑——它没见过。别指望它替你熬;你要自己把那一锅粥,一次次地搅给它看。
第三,窗要你来开。 它说的东西,去对一对你手上碰得到的那个世界:那篇论文真的有吗?那个办法在你家里真的行吗?你是它和土之间的那扇窗。
带走的话:大模型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分词就是计数为一,它吃进去的是定型的洪流,所以格外会「数」;一台机器单独没有事件,它需要一个人,替它开一扇让土回话的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大模型证实了他的「一是数出来的」,也证实了本书的「数学化写得下的是定型那一层」;器具第一次被看见在动。|空碗,还是一锅粥:机器的花名册底下,是它碰不到的一锅粥。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退休前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老伴去世以后,他想把老伴年轻时写的一沓信,整理成一本小册子,留给孙辈。
信,有两百多封,字迹潦草,有的已经褪色。他眼睛不好,一个人弄不了。孙子教他用手机上的一个 AI 助手:拍一张照片,它帮着认字;读不通的地方,它帮着猜;哪些信讲的是同一件事,它帮着归一归。
头几个星期,老人很不放心:机器认错了好几个字,还把两封不相干的信归到了一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核,一封一封地改。改着改着,他发现,自己在做的,已经不只是「整理」了:每一次和机器来回,他都要重新读一遍那封信,重新想起写信的那一年;机器猜错一个字,他就要回忆,那个字当年她为什么这么写。
半年后,小册子做成了。老人说:「这本册子,是她写的,是我改的,也是那台机器帮着一起弄出来的。可最要紧的是,这半年,我好像又和她过了一遍。」
这一章,问一个问题: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能不能一起成为巴迪欧说的那种「主体」?
第 42 章讲过:在巴迪欧那里,主体不是先在的「我」,是一个正在推进的真理,在某一处、某一刻的样子;主体可以是一群人;成为主体,靠的是忠诚——一次一次地探查,一件一件地过(第 37 章)。第 70 章还讲过:一个真理,要在世界里有一个「身体」——一群人、一套组织、一些具体的东西——替它行动。
那么,一台机器,能不能成为这个「身体」的一部分?
本书的读法是(待验,他本人没有这样讨论过,至少本书没有查到):按他自己的说法,可以。 身体,本来就不只是肉身,是一个真理在世界里用来行动的一切:人、组织、工具。那位老人整理信件的那半年,那台手机、那个 AI 助手,就是这件事的身体的一部分。
更有意思的,是「忠诚」本身。
第 37 章说过:忠诚,是一次一次地拿情境里的东西去检查:这个,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联?这个动作,巴迪欧叫它「探查」。
一台机器,最擅长的,恰恰是这种检查。 两百多封信,哪些讲的是同一件事?这句话,和上一封信里的那句话,有没有关系?——一个人要翻几个星期,机器几秒钟就能列出一张表。
所以,在「一次次的探查」这件事上,人和机器,可以一起忠诚: 机器替人做大量的检查,人替机器判断哪些检查是对的。
可是,那位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才是这一章的要害:「这半年,我好像又和她过了一遍。」
这一句话里,有三件事,机器做不到。本书用 SDE 的话,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那一锅粥,是人带来的。
整理这些信,不是因为它们「在那里」;是因为老人心里,有一锅熬了几十年的粥——一段婚姻,一份思念,一个「想留点什么给孙辈」的念头。机器读过的,是天下所有定型了的文字(第 94 章);这一锅粥,它没见过,也熬不了。事件之前的那一段——123 原理的第一拍——在人这一边。
第二件:叫出名字,是人做的。
第 34 章讲过「介入」:一件事,要有人站出来,给它起名字。那沓信,在机器那里,是两百多张图片、一堆字;在老人那里,是「她年轻时写的信」,是「留给孙辈的小册子」。给这件事起名字、认它是一件事的,是人。
第三件:让土回话,是人开的窗。
机器认错字、归错类,它自己不知道——它只有一面镜子(第 57、94 章)。是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核,一封一封地改——他知道那个字不对,是因为他记得她说话的样子,记得那一年发生了什么。那扇让土回话的窗,是人开的。
还有一件事,是这一章最想说的。
那位老人,在和机器一来一回的半年里,变了:他重新读了每一封信,重新想起了很多事;他说「好像又和她过了一遍」。机器,也回写了人。
这正是第 94 章留下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一台机器单独运转,没有事件;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一来一回,会有洪流。 人带来一锅粥,机器给出一个定型的回答,人读了觉得不对,改,机器再回答,人再改——一来一回之间,人心里的那锅粥被一次次搅动;某一刻,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显了出来:一本小册子,一段被重新过了一遍的婚姻,一个老人新的样子。
本书把这样一个一来一回、一起长出东西来的「人和机器」,叫作人—AI 复合主体。它不是机器,也不是单独的人;它是一场一来一回的洪流里,显出来的那个「我们」。
第 42 章说过:主体是一条光谱。人—AI 复合主体,也在这条光谱上:有时候,它只是「人用了一个工具」,很淡;有时候,像那位老人那样,人和机器一起走了半年的路,人被改了,事被做成了,一个新的东西显了出来——它就很亮。
照本书的读法,巴迪欧会同意前一半:机器可以是一个真理的「身体」的一部分;可以一起做一次次的探查。
他不会轻易同意的,是后一半:在他那里,主体要从一个「事件」出发,而事件从空里来;一台只会推的机器,和一个人「一来一回」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得上「事件」?——他多半会说,大多数时候,够不上,只是「变动」(第 69 章)。
SDE 在这里,和他分开的地方,还是那一个:「够不上事件」的一来一回里,也在长东西。 那位老人的半年,不是一场革命,不是一个新定理;可它长出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改了一个人,改了一个家留给孙辈的土。在 SDE 里,这就是一股洪流,一次发生。
如果你正在和 AI 一起做一件事——写一份材料,学一门东西,整理一段回忆,想一个难题——可以记住这一章的三句话。
一,你带那一锅粥来。 别指望它替你起头;你心里那个说不清的东西,是这件事的起点。
二,名字你来起。 它给你一百个选项;哪一个是「这件事」,你来认。
三,窗你来开。 它错了,它不知道;你知道,是因为你站在土里。
还有第四句,是那位老人教的:做完了,看看你自己变了没有。 如果你在一来一回里,被改了一点——想明白了一件以前没想明白的事,重新过了一遍一段日子——那么,你和那台机器,这一次,一起成了一个小小的「我们」。
带走的话:机器可以是一个真理的「身体」,替人做一次次的探查;可那一锅粥是人带来的,名字是人起的,让土回话的窗是人开的——一来一回之间,人被改了,事被做成了,这就是一个人—AI 复合主体。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身体」「探查」「主体可以是一群人」,给人—AI 一起忠诚开了门;「事件从空里来」,让这扇门只开了一半。|空碗,还是一锅粥:老人心里那一锅熬了几十年的粥,机器熬不了,可它能帮着搅。
这一编,是全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
前面九十五章,拆了一个人、三十本书。拆,不是为了拆;是为了把拆下来、松开了的东西,交到普通人手上,明天就能用。
三章,三块地:教育,健康,个人事业。每章同一个格式: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用 SDE 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十个上下的日常场景;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一个小练习。
每一个场景,都要落在巴迪欧身上——同一个场景,用他的眼镜看,和用别人的眼镜看,给出的做法不一样。
还有一条纪律,从第 88 章来:SDE 最怕的死法,是「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 所以这一编里,凡说「张力在攒」,都尽量给出一个能看、能记、能量的东西。
晚上九点半。一个五年级的女孩,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张数学卷子,第十二题,一道分数应用题,她已经卡了四十分钟。
妈妈在旁边,一开始耐心,后来声音越来越高:「这道题老师讲过的!」「你上课听什么了?」「隔壁小宇早就会了!」
女孩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卷子上。
这样的晚上,千千万万个家庭里,每天都在发生。
这一章,要拿巴迪欧的眼镜,和 SDE 的眼镜,一起来看这样的晚上。
巴迪欧这一辈子,大半是一个老师。
他年轻时,在外省的中学教过哲学〔待核:年份与学校〕;此后,在大学教了几十年书;他的研讨班,从 1966 年前后开到 2017 年,整整五十年(第 6 章)。一个老师,对着同一群、又一代一代换着的人,讲了五十年——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说的那种「忠诚」。
他晚年写过一本给年轻人的书,《真正的生活》(第 74 章),开头就说:苏格拉底被判「败坏青年」,我也要「败坏」青年——意思是,教年轻人敢质疑,敢去找一样不在这张网里的东西。
他还重写过柏拉图的《理想国》(第 75 章)。《理想国》,在某种意义上,是西方第一本讲教育的大书:一个城邦,该怎样教它的孩子。
他没有写过一本专门讲学校、讲课堂的书。可他那些最亮的话,放进教室里、放进书桌边,几乎每一句都用得上。
能直接用的,有六样。
一、「一」是数出来的(第 20 章)。分数、排名、快班慢班,都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不是这个孩子本来的样子。
二、事件有地点(第 29 章)。一个班里,最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常常是那个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来的孩子。
三、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次的探查(第 37 章)。学习,不是死守着一套题海;是一次一次地拿新遇到的题去问:这和我会的那个,有没有关系?
四、将来完成时(第 41 章)。「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一个老师对一个孩子最有力的一句话,常常是这种时态。
五、新东西,旧字典里查不到(第 40 章)。孩子自己想出的一个解法,可能不在任何一本教辅里;别急着用旧的对错去框它。
六、三种主体形式(第 70 章)。一件教育上的新事出来,人们有忠实的、反动的、晦暗的三种反应;分得清,说话就有了分寸。
要先松开的,有四样。
一、「突然」要松开成「终于」。 他说新东西突然从空里来;SDE 说,孩子的每一次开窍,都是一锅粥熬到头(第 33 章)。
二、「主体很稀少」要松开成「主体是一条光谱」。 他说大多数人只是「人这种动物」;SDE 说,一个孩子身上的「我」,每天都在长(第 42 章)。
三、「真理只在大事件后」要松开成「日子里也在长」。 一道题想通了,一次作文写出了一句自己的话——不是大事件,也是真的新(第 48、73 章)。
四、「尺子先摆好」要松开成「尺子也在长、也能改」。 一个班、一所学校量孩子的尺子,是长出来的,也能被改(第 66 章)。
下面十四个场景,就是拿这六样用、这四样松,一件一件地落到具体的晚上。
就是开头那个五年级的女孩。 第十二题,卡了四十分钟;妈妈在旁边越说越急。
巴迪欧会说: 卷子上的那个分数,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它不是这个孩子。「隔壁小宇早就会了」——这是把两个孩子放进同一本花名册,按同一种数法排队。
松开的地方: 这个孩子此刻,不在「会」和「不会」两格里;她在一锅粥里——分数的意思、题目的字、刚才被说的那几句话,全搅在一起。一锅粥,不是「空」,也不是「笨」;是还没分开。
明天能试的: 下一次她卡住,先把「会不会」放下,只问一句:「你是在哪一个字那里卡住的?」让她用手指指出来。指出来的那一刻,一锅粥里,就分出了第一样东西。
再往深一步: 那本「花名册」本身,也值得看一眼。这道分数应用题,为什么要在五年级、在这个星期考?是教材这样排的,教材是几年前一批老师按一套大纲排的,大纲又是按「大多数孩子十一岁能学会分数」这个估计定的。这本花名册,是一片土上长出来的平均数。 你的孩子,恰好比这个平均数慢了两个星期——这不是她「不会」,是她这锅粥的火候,和花名册的火候,差了两个星期。明白了这一点,妈妈那句「隔壁小宇早就会了」,就可以换成:「你的锅,还差一点火候。」
一个初二男孩,物理一直不好。 初二下学期的某一天,他回家说:「妈,我突然懂了,原来力是这么回事!」从那以后,他的物理成绩一路往上走。妈妈逢人就说:「我们家孩子,突然开窍了。」
巴迪欧会说: 那一下,是一个从旧情境里推不出来的东西——前一天,谁也不知道他会在那一天懂。
松开的地方: 往回看:那一学期,他每周都在做实验课的报告,写得一塌糊涂;他在家里拆过一个坏了的电风扇;他跟一个物理好的同学一起打过好几次篮球,那个同学总在球场上跟他比划「这个球为什么这么弹」。那一天,不是「突然」,是「终于」。
而且,这个「终于」,是可以提前看见的——这是第 88 章那条纪律要的「能量的东西」。本书建议记一个很简单的读数:他从「卡住」到「松开」,要多久。 开学时,一道题卡住,他要一整晚才能松开,或者根本松不开;到了学期中,卡住之后,第二天就能自己想通;再往后,卡住半小时就能松开。「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间,一点点变短——这就是那锅粥在熬、在攒、快要熬到头的样子。 它比分数更早告诉你:他快开窍了。
明天能试的: 给孩子准备一个小本子,每次他卡住一道题,记一个时间;松开了,再记一个时间。不评分,不比较,只看这个「时长」一周一周怎么变。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从卡住到松开」比分数更早?因为分数,是花名册在考试那一天,给这锅粥拍的一张照片;照片只拍得到已经定型的那一部分——会了,就得分;没会,就不得分。而「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长,拍的是那锅粥正在熬的样子。第 49 章讲过一个湖:湖水变绿之前,最早的迹象,是它从小波动里「清回来」的速度越来越慢。一个孩子开窍之前,正好反过来:他从卡住里「松回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件事,是同一个道理:看「回来」的快慢,比看「有没有」,早得多。
开学一个月,班上来了一个从外省转来的男孩。 口音不一样,上课不敢举手,课间一个人坐着。班主任的花名册上,添了一行他的名字。
巴迪欧会说: 这是一个「场所」——在册,可他身上的一切,这个班一样都没数进去(第 29 章)。这样的地方,最可能长出新东西。
松开的地方: 他身上那些没被数进去的东西,不是空的:一个原来的学校,一口方言,一样在老家学会的本事,一段转学的缘由。转学生有来路。
明天能试的(给老师): 别等他「突然」冒出来。这个星期里,找一个机会,让他在班上讲五分钟「我原来的学校是什么样子」,或者,教全班一句他老家的方言。把他身上的一样东西,数进这个班里。 数进一样,这个班就多认识了他一点;他也不必等到有一天,用一件让大家吓一跳的事,才被看见。
再往深一步: 巴迪欧说,场所只是「可能」,不是「保证」——一个班里有一个转学生,不等于这个班一定会发生什么(第 29 章)。SDE 同意;只补一句:「可能」变不变成真的,要看这个班怎样对待他身上那些没被数进来的东西。 把它们一直晾在外面,那锅粥就只能在他一个人心里熬,熬到某一天,也许熬成一次打架、一次逃课;一样一样数进来,那锅粥就和这个班的粥慢慢熬在了一起——长出来的,可能是这个班从没有过的一样东西:一种新游戏,一种新口头禅,一个新的朋友圈。
一个初三班,有一个男孩,数学常年不及格。 老师们都说:「他就这样了,中考能及格就不错。」新来的数学老师,第一次单独找他谈话,说了一句:「你中考,能考到一百分以上。现在不是真的,等我们做成了,就是真的。」
巴迪欧会说: 这是「将来完成时」——一句现在还不成立的话,从现在起,推着人往前走(第 41 章)。一个老师敢说这句话,是在把自己押进去。
松开的地方: 这句话要做成真的,不能只靠那一下的「宣告」;要靠那句话落进去的那片土被一点一点翻过:他家里对他的说法(「你就不是学数学的料」),他心里对自己的说法,班上同学看他的眼光。那句话做成的那一天,变的不会只是分数。
明天能试的(给老师,也给家长): 写下你对一个孩子的那句「将来完成时」。在下面,再写三行:「等它做成了,还有哪三样东西会跟着变?」——他家里的说法?他心里的说法?他在班上的位置?从这三样里挑一样,这个星期就开始去动它。
再往深一步: 老师说出那句「将来完成时」的时候,要小心一件事:别把它说成一个预言,说成一个承诺——还要把它变成一条路。 巴迪欧的力迫,是在一步一步的探查里起作用的:每做成一小步,就是在把那句话往真里推(第 41 章)。所以,那句话后面,最好紧跟着一个「下一步」:「这个星期,我们先把分数的加减弄通。」一句将来完成时,加一个这个星期的下一步——这才是一个老师的忠诚,而不只是一句鼓励。
很多孩子都有一本错题本。 抄题,写正确答案,写错误原因——「粗心」「公式记错」「没看清题」。抄满了一本,换一本。成绩没什么变化。
巴迪欧会说: 这是「坚持」,不是「忠诚」。坚持,是守着一个现成的做法不放;忠诚,是一次一次地拿新的东西去探查:这个,和那个,有没有关系(第 37 章)。
松开的地方: 错题本的毛病,是每一道错题,都被当成一个孤零零的「事故」:错了,抄下来,改对,完了。可错题和错题之间,是连着的——它们是同一锅粥里冒出来的泡。 三道看上去不一样的错题,可能都出在同一个没弄懂的地方。
明天能试的: 把错题本,改成一本「探查本」。每抄一道新的错题,只加一个问题:「这道题,和本子里哪一道以前的错题,有关系?」 找到了,用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一个月后,翻开本子,你会看见几团连在一起的线——那几团,就是这个孩子那锅粥里,最需要熬开的地方。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探查本比错题本管用?因为错题本,只记「事故」;探查本,记的是「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导论)。一道错题,连到另一道错题,再连到第三道,这条线,就是这个孩子在这门课上真正走过的路。老师拿到这样一本本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孩子不是「粗心」,是「比」和「比例」这两个东西,在他脑子里还缠在一起没分开。一个「粗心」,是一张给事故的判决书;一条线,是一张地图。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最近一回家就关上房门。 吃饭不说话,问她什么都说「没什么」。妈妈急得不行,敲门,被顶回来一句:「你们根本不懂!」
巴迪欧 1982 年的四个拍子会说: 这可能是一段从旧到新的转换:焦虑——旧的「好孩子」位置撑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超我——有时她会突然对自己特别苛刻,对规矩特别较真;勇气——那句「你们根本不懂」,是她第一次越出位置;正义——一个新的、属于她自己的样子,正在慢慢组织起来(第 16 章)。
松开的地方: 这四个拍子,不是一下子过完的;它是一段「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关上的那扇门,不是空的,是一锅正在翻滚的粥。 家长最容易做的两件错事,一是硬把门撞开,把她按回旧的座位(这是超我那一拍,被家长替她做了);二是干脆不管,让她退回一锅粥里。
明天能试的: 别急着敲门。在门外,留一样东西:一杯热牛奶,一张写着一句话的小纸条——不是问她「怎么了」,是说一件你自己今天遇到的小事。给正在成形的她,留一个不必马上成形的余地;也留一根线,让她知道外面有人。
再往深一步: 巴迪欧的四个拍子里,最危险的,是「超我」那一拍——规矩变本加厉,要求越来越严,好像只要管得更紧,就能把乱掉的东西按回去(第 16 章)。家长在这个时候,最容易替孩子做这一拍:没收手机,规定几点回家,门不许关。这些,有时候是需要的;可要认出来:这是秩序在发慌,不是秩序。 真正帮她走过这段的,是下一拍:勇气——她自己越出去的那一小步。家长能做的,是给这一小步,留一块不会摔得太惨的地方。
一个十岁的男孩,妹妹出生以后,他变了。 以前活泼,现在常常发脾气,成绩也掉了。大人们说:「当哥哥了,要懂事。」
巴迪欧会说(第 66、68 章): 同一个孩子,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妹妹出生以前,在这个家的世界里,他是最亮的;妹妹出生以后,这个家的尺子变了——大人的眼睛、时间、怀抱,都挪了——他一下子暗了。他在这个家里,快成了一个「不存在者」。
松开的地方: 他不是零。他那些发脾气、成绩掉,是一锅在新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委屈,不安,想被看见。尺子是可以改的——不必等一场危机。
明天能试的: 每天留十五分钟,只属于他一个人:不带妹妹,不谈学习,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给他一件「只有哥哥能做」的事——不是「照顾妹妹」,是一件他自己选的、能让他亮起来的事。在这个家的尺子上,给他重新添一格。
再往深一步: 本书第 68 章讲过一个在家里「不存在」的儿媳妇:她不是零,是一锅在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这个十岁的哥哥,是同一件事的小号版本。他发脾气,是他那锅粥在找一个出口;成绩掉,是他的劲,都花在了「我还在不在」这件事上。别等一场危机来改这个家的尺子——那个儿媳妇,等了十几年,等到公公中风。一个十岁的孩子,等不起。
一个初二学生,作文用 AI 写。 写得通顺,老师挑不出毛病;可是,每一篇都像别人的。
巴迪欧会说(第 94 章): AI 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它给出的,是它读过的那一大片定型的文字里,最常见、最稳的样子。最常见的,恰恰不是这个孩子的。
松开的地方: 作文里最要紧的,是这个孩子心里那一锅粥——他今天真正想说、却还说不清的东西。AI 吃不到这锅粥;它只能给一篇「定型」的作文。
明天能试的: 换一个次序。先让孩子自己写一版「一锅粥」——不要通顺,不要结构,想到什么写什么,写满一页。然后,再让 AI 帮他整理、改通顺。最后,让孩子拿两版对照,圈出一句:「这一句,是我的,AI 写不出来。」 人负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机器负责定型——这是第 95 章那句话,落到一篇作文上。
再往深一步: 老师可以把这件事,做成一堂课。布置一篇作文,要求交两版:一版「粥版」,一版「定型版」,并在定型版上,用红笔圈出「这一句是我的」。批改时,只给那句圈出来的话写评语。一个学期下来,孩子们会慢慢明白一件事:机器能给你一篇通顺的作文,给不了你那一句。 而那一句,才是作文要教的东西。
一个高三男孩,前一个月拼命刷题,每天睡五个小时;这个月,忽然什么都不想干了,天天打游戏。 父母吓坏了。
巴迪欧会说(第 74 章): 这是今天年轻人的两种活法——「造一个成功人生」和「烧掉生命」——他在两种里来回摆。两种,都会把人吞掉。
松开的地方: 年轻,本来就是一段「正在成形」。拼命刷题,是被逼着提前定型——一个还没长好的人,被塞进一个一步不能错的模子;天天打游戏,是退回了一锅粥。两种,都跳过了正在成形。
明天能试的: 别在「你给我好好学」和「随他去吧」之间选。和他一起,挑一件小到能在两个星期里做完、又和高考不完全一样的事:把一门他最烦的课,挑出一个他真正好奇的小问题,查透它;或者,每天跑二十分钟步,记下时间。一件能走通的小事,给他一次「走通」的滋味(第 73 章的幸福律)。有了这一次,他才有劲,回到那张卷子前。
再往深一步: 给这个孩子找的那件「小事」,有三个条件:小到能走通,难到要攒一点劲,而且是他自己挑的。 小到能走通,是为了让他尝到一次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难到要攒一点劲,是因为没有攒,就没有那一下的释放;他自己挑,是因为自由律——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没有的路——只有他自己能裁。王德生博士说,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一个孩子走通一件小事,他下一次敢选的路,就宽一点。
一所小学,新校长要取消「期末排名公布」,改成每个孩子一份「成长记录」。 家长群里吵翻了。
巴迪欧会说(第 70 章): 面对一件新事,会有三种人。忠实的:愿意一起试,看看成长记录怎么写更好。反动的:「排不排名,其实差不多,瞎折腾。」——不否认它发生,只说它没什么。晦暗的:「不排名,孩子哪有竞争意识?学习本来就该比!」——搬出一个「天经地义」来压住它。
松开的地方: 对「晦暗」的那一种,最有用的一问是:那个「天经地义」,是从哪里来的? 公布排名,是哪一年开始的?它这些年,把孩子们推成了什么样?它有来历,就能被改(第 66 章:尺子也在长)。对「反动」的那一种,要让他看见,这件事确实改了些什么——一个孩子的成长记录上,写着他这学期学会了什么,这是排名里看不见的。
明天能试的(给参与讨论的家长): 在群里说话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是哪一种?然后,只做一件事:拿一份真的成长记录出来看——你自己孩子的,或者老师给的样子。看完了,再说。
再往深一步: 这样的争论,常常吵不出结果,因为大家吵的是「排名好不好」,没有人去看那把尺子的来历。巴迪欧给的三种主体形式,能让吵架的人先认出自己;SDE 给的那一问——「这个天经地义,是从哪里来的」——能让吵架变成商量。
一位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年。 教案越写越熟,课越上越顺,可她心里越来越空:「我好像每年都在上同一堂课。」
巴迪欧会说: 这是「坚持」,不是「忠诚」。他自己开了五十年研讨班,每一年挑一个新题目,每一次接着上一次讲——五十年里,他没有上过同一堂课(第 6 章)。
松开的地方: 二十年的教案,不是废纸,是一片很厚的土。问题不在土,在于这片土不再被回写:每一年的学生不一样,每一年的课堂里都冒出新的东西,可它们没有回头改她的教案。
明天能试的: 这个学期,在每一篇课文的教案后面,留一页空白,题目叫「今年的学生说了什么」。每上完一课,记下一句学生说的、她以前没听过的话。一个学期后,翻看这些空白页——那是今年这片土,回写到她二十年教案上的第一层。
一次家长会,老师发下来一叠表: 期中成绩排名,各科「需加强」名单,课后服务名单,「重点关注」名单,家长志愿者名单。一个爸爸拿着表,发现自己的孩子,出现在四张名单上。
巴迪欧会说(第 24 章): 这是「校长的表」——数的不是孩子,是孩子的分组;分组永远比孩子多,管分组的那一层,永远大出一块。一个孩子,被分进了四张名单,就被这四种数法,各数成了一个「他」。
松开的地方: 每一张名单,都有来历,都在推。进了「需加强」名单的孩子,老师看他的眼光会变,他自己也会变。名单不只是量孩子,也在改孩子。
明天能试的: 回家以后,别先念名单给孩子听。先问自己:这四张名单,哪一张会推着他往好里走,哪一张会把他往一个「我就是这样」的格子里推?前一种,陪他用;后一种,找老师聊一聊:「这张名单,什么情况下他能出来?」给每一张把他数进去的表,都问一个出口。
一个两岁的孩子,最近什么都说「不」。 吃饭,「不要」;穿鞋,「不要」;睡觉,「不要」。爷爷奶奶说:「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犟?」
巴迪欧会怎么看: 在他的体系里,一个两岁孩子的「不要」,够不上一个「主体」——主体,要在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才长出来,而且很稀少(第 42 章)。这是「人这种动物」的日常。
松开的地方: 本书第 42 章说过:主体是一条光谱,一直在长。两岁孩子的「不要」,恰恰是这条光谱上,一个「我」第一次显出来的样子: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和大人不一样。王德生博士第三站讲 SIO 时说,主体意识,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的显影——这个孩子的「不要」,就是他在这个家的场里,第一次给自己找位置。
它也不是「突然」的:之前,他已经会指着东西说「要」,会在不高兴的时候扭头,会把不喜欢吃的东西推开。一锅粥,熬到两岁,显出了一个「不」字。
明天能试的: 下一次他说「不要」,先别急着压下去,也别全依着他。给他一个真的能选的小选择: 「你想穿红鞋,还是蓝鞋?」——不是「穿不穿」,是「穿哪一双」。他选了,就是在这个家里,第一次用自己的「我」,裁出了一条路(自由律)。一个「不」被认出来、被接住,比被压下去,长得好得多。
高考分数出来了,一个女孩对着志愿表发愁。 父母说学医稳定,老师说学计算机好找工作,她自己心里有一点喜欢历史,可说不出为什么,也不敢说。
巴迪欧会说(第 36 章): 最要紧的选择,常常讲不出规则——就像从无穷多双一模一样的袜子里各挑一只;讲不出理由的选择,不一定是糊涂的选择。他还会说(第 35 章):别躲在「再看看」里,中立是一种躲。
松开的地方: 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来由。她那一点说不清的「喜欢历史」,是一锅粥:也许是初中时一位历史老师讲过的一个故事,也许是奶奶讲过的家里的旧事,也许是她自己偷偷读过的几本书。那一点喜欢,有来路;只是还没被她自己数清。
明天能试的: 在填志愿之前,和她一起,画三栏——正是第 36 章那个自由律的三拍:
第一栏「纠缠」:写下所有在推她的东西——父母的担心,老师的建议,分数,城市,她自己那一点说不清的喜欢,它是从哪几件事来的。
第二栏「选择」:写下她能裁出来的几条路——不只是「学医」「学计算机」「学历史」三个格子,还有「学计算机,辅修历史」「学历史,同时学一门数据分析」这些原本表格上没有的路。
第三栏「激发」:每一条路,想一想,走上去以后,她会不会生出一股劲。
三栏画完,她选的,就不是在三个格子里挑一个,是在一片缠着她的土上,裁出了一条她自己的路。
| 他的一句话 | 落在哪个场景 | SDE 松开的地方 | 明天能做的 |
|---|---|---|---|
| 「一」是数出来的 | 一、十二 | 花名册也有来历,名单也在改人 | 问卡在哪一个字;给每张名单问一个出口 |
| 事件有地点 | 三 | 转学生有来路 | 把他身上一样东西数进来 |
| 突然(事件) | 二、六、九 | 突然是终于;「回来」的快慢可测 | 记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长 |
| 将来完成时 | 四 | 做成的那天,变的不只是分数 | 写一句,再写三样会变的东西 |
| 忠诚不是坚持 | 五、十一 | 错题之间有路;教案要被今年回写 | 探查本;「今年的学生说了什么」 |
| 四个拍子 | 六 | 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 | 门外留一杯牛奶、一句话 |
| 不存在者、亮度 | 七 | 尺子能改,不必等危机 | 每天十五分钟,只属于他 |
| 花名册(机器) | 八 | 人负责一锅粥 | 粥版、定型版,圈出「我的一句」 |
| 两种活法 | 九 | 躺是退回粥,卷是提前定型 | 一件两周能走通的小事 |
| 三种主体形式 | 十 | 天经地义也有来历 | 先认出自己是哪一种 |
| 主体(稀少) | 十三 | 主体是光谱,「不」是一个我在长 | 给一个真能选的小选择 |
| 讲不出规则的选择 | 十四 | 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来由 | 纠缠—选择—激发三栏 |
十二个场景之后,单独对老师说几句。
一堂四十分钟的课,是什么?在巴迪欧的眼光里,大多数课,是「常态」:按教案走,照常运转,没有事件;偶尔,一堂课上,一个学生问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全班安静下来——那是一个小小的事件。
在 SDE 的眼光里,每一堂课,都是一股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洪流: 黑板、粉笔、教室的光线、学生坐得歪歪扭扭的身体(手上碰的);课文、公式、老师准备的问题(脑子里想的);学生们今天的心情、谁和谁刚吵过架、谁昨晚没睡好、老师自己家里的一件烦心事(心里的)。三块地同时在走,互相推:一个学生昨晚没睡好(心里的),上课趴着(手上碰的),老师那个精心准备的问题(脑子里想的),就落了空。
所以,一堂课好不好,不只看教案(脑子里想的那一块);还要看另外两块。一个好老师,常常是那个同时看得见三块地的人。
还有回写。每一堂课上完,都在回写:学生改了一点,老师也改了一点——哪怕只是老师发现,「这个班,下午第一节课,讲新内容不行」。一个老师二十年的本事,就是一万多堂课一堂一堂回写出来的。 别把任何一堂「平常的课」,当成常态。
也单独对家长说几句。
家长最常说的一个词,是「突然」:突然懂事了,突然叛逆了,突然不爱学了,突然开窍了。
这一整本书,一直在拆这个词。拆到最后,给家长只剩一句话:别等「突然」。
好的「突然」——开窍、懂事——之前,有一段你可以陪着熬的日子:场景二那本「从卡住到松开」的本子,场景五那本探查本,场景九那件两个星期能走通的小事。
坏的「突然」——叛逆、厌学、关门——之前,也有一段你可以提前看见的日子:场景六那扇关得越来越久的门,场景七那个越来越爱发脾气的哥哥。「回来得越来越慢」,是一锅粥要熬糊了的样子(第 49 章)。
「突然」来的时候,常常已经晚了,或者,只剩下跟着它走了。「突然」之前的那一段,才是做父母的,能做事的地方。
把十四个场景里的做法,收成八件,贴在书桌边:
一、问「卡在哪一个字」,不问「会不会」。(场景一)
二、记「从卡住到松开」要多久,一周一周看它变。(场景二——这是本章给出的那个能量的读数)
三、把一个孩子身上没被数进来的东西,数进来一样。(场景三、七)
四、写一句「将来完成时」,再写三样会跟着变的东西,挑一样就动。(场景四)
五、错题本改成探查本:每道新错题,连一条线到一道旧错题。(场景五)
六、人负责一锅粥,机器负责定型。(场景八)
七、听见孩子第一次说「不」,先认出那是一个「我」在长。(场景十三)
八、选专业、选方向,先画纠缠—选择—激发三栏,再选。(场景十四)
这个练习,是这一章最想交给你的。它把全书那句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变成一件你每天能看见的事。
准备一个小本子。连续七天,每天睡前,和孩子(或者你自己)一起,花五分钟,只记三栏:
第一栏:今天卡住的一件事。 一道题,一个字,一件不会做的事——写下来。
第二栏:卡了多久,怎么松开的。 自己想通的?问了人?还是没松开?写一句话。
第三栏:今天松开的,和以前哪一次卡住,有关系? 找得到就连一条线;找不到就空着。
七天后,把本子摊开看。你会看见三样东西:
一、「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间,是变长了,还是变短了。 变短了,那锅粥在熬;没变,也不必急——王德生博士说过,统计上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没发生、还没量到,不等于将来不会发生。
二、那些连起来的线。 连得越多,孩子脑子里的东西,越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知识点」,而是一片缠在一起的土。
三、有没有哪一天,出现过一次「突然」。 如果有,往前翻两页——你多半会在前几天的记录里,找到它的来路。
那一刻,你就不会再对孩子说「你怎么突然就……」;你会说:「你终于……」
带走的话:一个孩子的每一次开窍,都不是突然,是终于;分数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长,才是那锅粥在熬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六样——一是数出来的、事件有地点、忠诚是探查、将来完成时、类性、三种主体——在教室里全都开着门;要松开的四样——突然、稀少、只在大事件后、尺子先摆——在书桌边一样一样地松开。|空碗,还是一锅粥:书桌前掉眼泪的那个晚上,是一锅粥,不是一只空碗。
(本章只谈理解、习惯,以及怎样和自己的身体相处;不给任何诊疗与用药的建议。身体有不适,请找医生。)
一个五十岁的人,某个周一的早上,胸口一阵发紧,被送进了医院。
第三天,情况稳住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直在转一句话:「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我身体一直挺好的啊。」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没说话。她想起的,是这些年:他每天抽一包烟;应酬多,常常半夜回家;前年体检,医生说过几个指标偏高,让他注意,他笑笑就过去了;去年冬天,他爬几层楼就喘,说是「老了」;上个月,他说过两次胸口闷,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突然」;她心里知道,不是突然。
这一章,拿巴迪欧和 SDE 的眼镜,看一看人和自己身体之间的那些「突然」。
照实说:巴迪欧几乎没有专门写过健康、疾病、医学。本书在他的书里,没有找到一篇讲身体怎样生病、怎样康复的文字。
可他有几样东西,放到身体上,很有用:
他在《世界的逻辑》里说:一个真理,要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身体」(第 70 章)——真理不是飘在空中的,要落到具体的东西上。
他在《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里分开了「满足」和「幸福」(第 73 章)。
他在《真理的内在性》里说:「有限」是一种压迫(第 77 章)——「人就这么回事,老了就是这样」,常常是一把锁。
还有他那一整套「事件」与「忠诚」:一场大病,常常被人说成一个「事件」;病后的康复,常常被说成「坚持」。
能直接用的,有四样。
一、忠诚不是坚持(第 37 章)。康复,不是守着医生开的那张单子一成不变地照做;是一次一次地去试、去看:今天这样,身体怎么回话?
二、数的统治(第 54 章)。体检报告、手环上的数字、各种指标——它们有用,可它们是一本花名册;身体,不只是那几十个数字。
三、满足不是幸福(第 73 章)。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是一次一次的满足;把一件让身体舒展的小事走通,才是幸福。
四、「有限」是一种压迫(第 77 章)。「老了就这样」「这病就这么回事」——有时候,是一把锁。
要先松开的,有三样。
一、「突然」要松开成「终于」。 一场大病,常常被当成一个从天而降的事件;SDE 说,它是身体里一股洪流,熬到头、显出来的那一刻(第 33 章)。
二、「只有大事件才算数」要松开成「日子里的洪流才是身体」。 王德生博士说: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健康,就长在这些不被叫作「事件」的洪流里——每天的吃、睡、走、刷牙。
三、「事件从空里来」要松开成「张力可测」。 身体里那一锅粥,在「突然」之前,常常有一些迹象(第 49 章)——只是,看这些迹象、判断它们意味着什么,是医生的事;普通人能做的,是别把它们当成空。
导论里那次刷牙,这里再回来一次。 那天早上,刷到左边最里面那颗牙,有点酸;又过了几个星期,某天早上,刷出了一点血。
巴迪欧会说: 刷牙,是常态;刷出血那一下,也许才算一件「事」。
松开来看: 刷牙,本身就是一股三块地的洪流(第 28 章);那颗牙酸了几个星期,是张力在攒;刷出血那一下,是它显了出来。健康,不是在「出事」的那一刻才开始的;它长在每天早上那两分钟里。
明天能试的: 挑一件你每天都做、从不留意的小事——刷牙、洗脸、上楼梯——这个星期,每天做的时候,留意一下:身体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不是为了找病,是为了让你和身体之间,有一条天天都在的线。 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的,去问医生。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说刷牙这件事「长」出了健康?因为回写。一次刷牙,改不了什么;一万次刷牙,改了牙龈,改了习惯,改了一个人对「照顾自己」的看法。王德生博士说,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早上刷牙,就是一场。健康,是一万场这样的小洪流,一次一次回写出来的土。 那一口血,只是这片土终于回话的那一天。
就是开头那个五十岁的人。
巴迪欧会说: 那一下,从他的日子里推不出来——他自己一直觉得身体挺好。
松开来看: 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妻子心里那张表——烟,半夜的应酬,没当回事的体检,爬楼喘,胸口闷——就是那一锅粥。「突然」,是一股流了很多年的洪流,终于显了出来。
明天能试的(给家人): 很多「突然」,离得最近的人,其实隐约看见过——就像那位妻子。把你隐约看见的,说出来,而且说得具体: 不是「你要注意身体」,是「你上个月说过两次胸口闷,我们去让医生看一看」。一句具体的话,比一百句「注意身体」有用。
再往深一步: 那位妻子看见的东西,为什么她丈夫看不见?因为他站在里面,用的是自己那本花名册——「我身体一直挺好」;她站在旁边,看见的是那一锅粥。巴迪欧说,从情境内部看,事件是不可判定的(第 30 章);SDE 补一句:站在里面的人看不见,不等于旁边的人也看不见。 一个家里,最能看见「突然」之前那一段的,常常是离得最近、却又不是当事人的那个人。
那个人出院了。 医生给了一张单子:戒烟,少应酬,按时吃药,每天走路。头一个月,他照做得一丝不苟。第二个月,开始松了。第三个月,一次应酬,又拿起了烟。
巴迪欧会说: 他在「坚持」——守着一张单子,靠一股劲撑着;劲一松,就回去了。他需要的,是「忠诚」:从那一场病出发,一件一件地,重新过一遍他的日子(第 37 章)。
松开来看: 忠诚,是一次次的探查:这一件事,和那一场病,有没有关系? 应酬,有关系——那就重新想,哪些应酬可以不去,去了怎么推掉那杯酒;晚睡,有关系——那就重新想,几点回家,回家以后做什么;抽烟,有关系——那就重新想,那几根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心情下点着的。一件一件地过,不是一口气撑。
明天能试的: 拿一张纸,写下你这一周的日子里,最常做的十件事。每一件后面,问一句:「这件事,和我身体想要的那个样子,有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挑一件,这一周,重新过一遍它。一周一件,比一个月全改,走得远。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一口气全改」常常走不远?第 62 章讲过:「现在就要」,是揠苗助长——想让一个新的样子现在就定型,跳过正在成形。病后的第一个月照做得一丝不苟,常常就是这样:拿一股劲,把一个全新的活法一下子拔起来;劲一松,苗就倒了。一周重新过一件事,是给这个新的活法,留一段正在成形的时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胃时不时地疼。 去医院查了好几次,各项检查都说「正常」。医生说,可能和压力、情绪有关。她自己很苦恼:「查不出来,那我到底是不是病了?」
巴迪欧会说(第 29 章): 这像一个「场所」——在册(她的身体被检查过、被数过),可里面的东西(那份疼),这本册子一样都没数进去。
松开来看: 检查报告,是一本花名册;它只数得了已经定型、能被仪器量出来的那一部分。「查不出来」,不等于「没有」——就像第 31 章那个没上户口的孩子,不在册,不等于不存在。那份疼,可能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锅粥:工作的压力(心里的),吃饭的时间和方式(手上碰的),她对自己「不能出错」的那套要求(脑子里想的)。
明天能试的: 继续听医生的。同时,给自己记一本很简单的小本子:每次胃疼,记下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是记疼的程度,是记那一天:几点吃的饭,和谁吵了架,加了几个小时班,心里在为什么事着急。记一个月,拿给医生看,也给自己看。那一锅粥,也许会在本子里,自己显出一点形状来。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要记「那天发生了什么」,而不只是记疼?因为 SDE 说,身体这块地,一直和另外两块地缠在一起。只记疼,是只看手上碰的那一块;记那一天,是把三块地一起摊开。很多人记了一个月之后,会在本子里看见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线——比如,每次疼,都在周一。一条线看出来了,那锅粥就分开了一点。 至于这条线意味着什么、该怎么办,仍然要和医生一起看。
一个四十岁的儿子,父亲中风以后,他成了主要照顾的人。 白天上班,晚上喂饭、翻身、陪着做康复训练。半年下来,他累得不行,也开始烦躁:「我爸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
巴迪欧会说(第 41 章): 用将来完成时说话:「等他能自己拿起勺子,这件事就成了。」这句话,能推着一个人往前走。
松开来看: 康复,常常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好了;它是一股很慢的洪流。看「有没有进步」,常常看不出来;看「回来得快不快」,有时能看出一点东西——比如,同样一个动作,上个月做完要歇很久,这个月歇一会儿就行了。这个读数,本书第 96 章也用过:比结果早。
还有另一半,要对照顾的人说:你自己,也在这股洪流里。 你的累、你的烦,是这一锅粥的一部分;你垮了,这锅粥就熬不下去了。
明天能试的: 给父亲记一本「回来的快慢」:一个动作做完,歇多久能再做。不比较别人,不追问「什么时候能好」,只看这一周和上一周。同时,给自己排一个每周两小时、谁也不许打扰的空当——请一个亲戚来替你,或者请一次护工。照顾一个人,是一场忠诚;忠诚,不是把自己烧光。
再往深一步: 巴迪欧说「忠诚不是坚持」;照顾一个人的那几年,最容易变成「坚持」——每天一模一样地撑,撑到自己也垮。忠诚,是一次一次地重新过一遍:这个月,父亲能自己拿勺子了,那喂饭这件事,就可以重新安排;这个月,自己的腰疼了,那翻身这件事,就要想新的办法。照顾,也要跟着那锅粥的火候,一次次地改。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每天晚上说「就看五分钟」,一抬头,凌晨一点了。 第二天头昏脑涨,晚上又一样。
巴迪欧会说(第 73 章): 这是一次一次的「满足」——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每一个都给你一点点舒服;满足越多,心里越空。他还会说(第 74 章):这是「烧掉生命」的活法里,最小、最日常的一种。
松开来看: 刷手机,本身也是一股洪流——可它是一股只有「得到」、没有「走通」的洪流:没有张力的积累,就没有那一下的转换和释放(幸福律)。所以刷完了,身体累了,心里却没满。
明天能试的: 别跟自己说「不许刷」。在睡前半小时,给自己一件小小的、能走通的事:读完一章书,写三行日记,拉伸十分钟,给家里人打一个电话。它要小,小到今晚就能做完;它要有一点点难,难到需要你放下手机。做完那一下的「满」,会比第二十个视频,更让你睡得着。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就看五分钟」总是变成两个小时?一个说法是:那一个接一个的视频,每一个都在你心里放一点点「满足」,却从不让你攒劲;没有攒,就没有那一下「走通」的释放,所以你一直在等那一下,一直等不到,一直往下刷。给自己一件要攒一点劲的小事,是在给那一下,一个真的出口。
一个人拿到体检报告,十几项指标里,有三项后面标了箭头。 他一整晚睡不着,上网查,越查越怕。
巴迪欧会说(第 54 章): 我们活在数的统治之下。一张体检报告,就是一次「数」:把一个人的身体,数成了几十个数字。
松开来看: 这张报告很要紧,一定要拿去给医生看。同时,要记得它的出身: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台仪器、一套标准、一个「正常范围」,在某一天早上,给你的身体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很有用;可它不是你的身体本身——就像第 23 章说的,普通话不是语言本身。
明天能试的: 别一个人上网越查越怕。带着这张报告,去问医生三个问题:这几个箭头,是什么意思?和我以前的报告比,是在变好还是变坏?我在日子里,可以从哪一件事开始改? 第二个问题最要紧——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几张照片连起来,才看得出那锅粥在往哪里熬。
再往深一步: 巴迪欧说「一是数出来的」;一张体检报告,把一个人数成了几十个数字。这些数字,有它们的来历:「正常范围」,是从很多人的身体里统计出来的一个平均;仪器,有它的精度;那天早上你有没有空腹、前一晚睡得好不好,也会让数字变一点。知道一个数字的来历,你就不会被它吓住,也不会随便不当回事——该问医生的,照样问;只是问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问一张照片,不是在问你的全部。
一位六十五岁的老人,膝盖不好,走路慢。 儿女劝他出去走走,他总说:「老了,就这样了。」慢慢地,他连楼都不下了。
巴迪欧会说(第 77 章): 「老了就这样」——这句话里,藏着一把锁。它把一个人,关在「有限」里。
松开来看: 这句话,是把「定型」当成了「终点」。一个六十五岁的身体,确实和三十岁的不一样;可它不是一块已经封死的地,它仍然在回写——每天走一小段,和一步不走,一年以后,是两个身体。当然,怎样动、动多少,要听医生的。
明天能试的(给儿女): 别只劝「出去走走」。陪他找一件他自己想做、又需要走一点路的小事:去楼下买一次他爱吃的早点,去附近的公园看一次别人下棋。一件有意思的小事,比一句「为你好」,更能把他带下楼。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一件有意思的小事」比「为你好」管用?因为那件小事,给了他一个自己想去的方向——那是王德生博士讲的意义三律里,从纠缠里自己凝出来的一个目标(创造律),而不是别人从外面塞给他的一句「应该」。一个老人被关在「老了就这样」里,打开那把锁的,常常不是一句道理,是楼下那家他想了很久的早点铺。
一个抽了二十年烟的人,某天早上咳出了一口血丝,当场把烟扔了。 从此没再抽过。他说:「就那一下,我就戒了。」
巴迪欧会说(第 58 章): 这像保罗在大马士革路上的那一下。
松开来看: 那一下是真的;可那一下之前,他多半已经想戒很多次、戒过、又抽回去,心里越来越慌。那一口血丝,是那些年的结算——就像本系列奥古斯丁卷说的:花园里那一下,是十二年的结算。
明天能试的(给正想戒掉一样东西的人): 别只等那「一下」。把那「一下」之前的那锅粥,自己熬一熬: 记下每一次你想戒、又没戒成的时候,是在什么情境下,心里在想什么。记下来的这些,就是在给那「一下」攒张力;攒够了,那一下,会来得比你以为的早。
再往深一步: 那「一下」之前的记录,还有一个用处:它让你看见,你每一次没戒成,是被什么拉回去的——是饭后那一根,是加班到深夜那一根,还是和某个老朋友喝酒时那一根。看清了是什么在拉你,你就知道,那「一下」来了以后,要先换掉哪一样。 戒掉一样东西,常常不是戒掉它本身,是换掉它长在里面的那片土。
第 72 章讲过: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 这一场景,借这句话,讲一件很少被人讲的事:一个人,和自己的身体。
很多人对自己的身体,要么是「合一」的——根本不觉得它存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直到它坏了;要么是「对立」的——把身体当成一台不听话的机器,一坏就骂,一疼就恨。
松开来看: 身体,是三块地里手上碰的那一块,可它和另外两块,一直缠在一起:你心里一急,胃就疼;你脑子里一想「我不行了」,腿就软。和身体相处,也可以像两个人相爱那样:不是合一,也不是对立,是一起看。 一起看今天的天气适不适合出去走,一起看这一顿饭吃到几分饱最舒服,一起看这一周累不累、要不要歇一天。
明天能试的: 每天晚上,花一分钟,问你的身体一句:「今天,你怎么样?」不是检查,是问候。一年以后,你会发现,你们之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默契。
再往深一步: 「一起看」,还有一层意思。第 70 章讲过,巴迪欧说真理要有一个「身体」;这里反过来说:你的身体,也是你每一件认真做的事的身体。 你想把一件事做成——带好一个孩子,做成一份工作,照顾好一个老人——都要靠这个身体去跑、去撑、去熬。把它当成一个一起做事的伙伴,而不是一台用坏了再修的机器,你们能一起走得远得多。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膝盖做了一次手术。 手术很顺利,可出院以后,她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条腿了:走路时,要想着先迈哪只脚;上台阶,要先看一眼。以前,这条腿,她从来没「注意」过。
巴迪欧会说(第 68 章): 在她身体这个「世界」里,这条腿以前几乎是一个「不存在者」——它一直在,一直在干活,可从来不被她「看见」。一场手术,让它一下子成了最亮的那一个。
松开来看: 这条腿,以前也不是零。它这么多年一直在走、在撑、在磨损——那是一锅她看不见的粥;膝盖出问题,是那锅粥熬到头、显了出来。手术之后的「重新认识」,是这个身体的尺子被改写了:以前看不见的,现在要天天看见;等康复走完,它又会慢慢退回「看不见」——可那时的「看不见」,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里面多了这一段重新学走路的经历。 这是一次完整的回写。
明天能试的: 在康复师或医生的指导下做练习的时候,每天花一分钟,只「看」这条腿:它今天走得顺不顺?哪一步最吃力?把一个一直被当成「理所当然」的部分,认真地认识一次。 很多人说,一场手术之后,他们第一次学会了感谢自己的身体。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这一年总睡不好。 躺下,脑子停不下来;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他试过很多办法,都不太管用。
(先说清楚:长期睡不好,一定要去看医生,这一场景只讲日子里能做的那一点。)
巴迪欧会怎么看: 在他的体系里,这是「常态」里的一件小事,够不上事件。
松开来看: 睡不好,常常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锅粥:卧室里的光和声音、睡前看的那块屏幕(手上碰的);脑子里一遍一遍转的那件事(脑子里想的);心里那份放不下的担心、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事(心里的)。只在一块地上想办法——只换枕头,只数羊——常常不够。
明天能试的: 睡前,用五分钟,把三块地各「清一清」:手上碰的——关掉屏幕,调暗灯;脑子里想的——把明天要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放在门口,告诉自己「它在纸上了,不在我脑子里了」;心里的——对家里一个人,说一句今天心里最重的那件事,哪怕只说一句。三块地都松一点,那锅粥,也许就能慢慢凉下来。
一个五十出头的人,被告知得了一种慢性病: 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饮食、作息都要注意。医生说:「这个病,控制得好,可以和它过很多年。」他回家以后很沮丧:「这辈子,就这样了?」
巴迪欧会怎么看(第 77 章): 「就这样了」——这一句里有一把锁:它把一个人,关进了「有限」。
松开来看: 一种慢性病,不是一个「事件」一下子落下来、从此定死的样子;它是身体这股洪流里,一段很长的「定型」——而定型,只是一站,它一直在被回写:每一顿饭,每一次散步,每一晚睡得好不好,都在一点一点地改它。「控制得好」,说的正是这件事:一个人和他的病,一起走一条很长的路,这条路怎么走,一直在被日子回写。
明天能试的: 照医生说的做,一样不少。同时,换一种看法:别把复查当成一次次「考试」,把它当成一次次「看路」——这几个月,我和它一起,走到了哪里?哪一件日子里的小事,让这条路走得顺了一点?把「和病过日子」,从一件被判定的事,变成一件自己也在参与的事。 具体怎么调,永远先问医生。
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这一两年,身体好像变了一个人: 睡不好,一阵一阵地出汗,脾气也比以前急。她自己很慌,家里人也不理解:「你最近怎么了?」
(先说清楚:这些变化,要去看医生,这一场景只讲理解。)
巴迪欧会怎么看: 在他的体系里,这是「自然」的一段,稳的、推得出的,谈不上什么事件(第 26 章)。
松开来看: 这一段,恰恰是一段「正在成形」:身体的旧样子在松动,新的样子还没稳住——最难受,也最需要被理解。第 16 章讲过巴迪欧的四个拍子:焦虑,是旧位置撑不住了;这一段里的慌,很像那一拍。它不是「突然出了毛病」,是一股很长的洪流,走到了一个换段的地方。 家里人说一句「你最近怎么了」,常常不是关心,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出了故障的机器。
明天能试的(给家人): 别问「你怎么了」,换成:「这一阵,你哪件事最难受?我能帮你做哪一件?」——一个具体的问题,一件具体的事,比一句笼统的关心,更像是在陪她走过这一段。给正在成形的她,留出不必马上恢复原样的余地。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个子在班上最矮。 每次家族聚会,亲戚们都要拉着他和表哥比一比:「怎么还没长?」「要多吃点!」孩子越来越不愿意去聚会。
巴迪欧会说(第 20、54 章): 这是一本花名册在数他——身高、体重、「正常曲线」,把一个孩子数成了几个数字,再拿去和别人排队。
松开来看: 每个孩子的身体,都有它自己的一锅粥、自己的火候:有的早长,有的晚长;有的先长个子,有的先长力气。「还没长」,不是「不长」,是他的锅,和那本花名册的火候,不一样——第 96 章那个五年级女孩的分数,也是同一件事。孩子自己心里那一份「我是不是有问题」的担心,也是他这锅粥的一部分,而且常常比身高本身,更伤他。
明天能试的(给父母): 先带孩子去看一次医生,把医学上该看的看了。然后,在家族聚会前,和亲戚们打个招呼:「别拿他比身高了。」再在家里,找一件他身体能做好、又和身高无关的事——跳绳、游泳、骑车、做一顿饭——陪他做到让他自己满意。让他的身体,先在一件事上,被他自己看见、被他自己喜欢。
一、挑一件每天都做的小事,留意身体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场景一)
二、把你隐约看见的,具体地说出来,并陪着去问医生。(场景二)
三、康复不是撑,是一周重新过一遍日子里的一件事。(场景三)
四、查不出来的不舒服,记一本「那天发生了什么」的本子,拿给医生看。(场景四)
五、看「回来得快不快」,比看「好没好」更早;照顾别人,先给自己留空当。(场景五)
六、睡前半小时,给自己一件能走通的小事。(场景六)
七、一张报告不说明什么,几张连起来才看得出方向——带着问题去问医生。(场景七)
八、手术或大病之后,每天花一分钟,认真「看」一次那个以前被当成理所当然的部分。(场景十一)
九、睡前五分钟,把三块地各清一清。(场景十二)
十、慢性病的复查,当成一次次「看路」,不当成考试;怎么调,先问医生。(场景十三)
十一、对正在换段的家人,问「哪件事最难受,我能帮哪一件」。(场景十四)
十二、别拿孩子的身体排队;先让他在一件事上喜欢自己的身体。(场景十五)
连续七天,每天睡前,用三分钟,记三行:
第一行,手上碰的: 今天身体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走了多少路、哪里不舒服。
第二行,心里的: 今天心里最重的一件事是什么。
第三行,连一条线: 这两行之间,有没有关系?——那天胃疼,是不是也是那天和人吵了架?那天睡得好,是不是也是那天走了一段路?
七天后,摊开来看。你会看见:你的身体,不是一台时好时坏的机器,是一股每天都和你的心、你的日子缠在一起流过去的洪流。
看见了这股洪流,你就不必等到一场「突然」,才开始和它相处。
(再说一次:这个练习,只是帮你看见自己的日子;身体有任何让你担心的变化,请去看医生。)
带走的话:一场大病,不是突然,是一股流了很多年的洪流终于显了出来;健康,不长在「出事」的那一刻,长在每天早上那两分钟里——和你的身体,一起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四样——忠诚不是坚持、数的统治、满足不是幸福、有限是压迫——在身体这件事上都开着门;要松开的三样——突然、只算大事件、事件从空里来——在日子里一样一样地松开。|空碗,还是一锅粥:一张写着「正常」的检查报告底下,也可能是一锅还在熬的粥。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在一家公司做了十五年。某个星期一上午,人事部把他叫进一间小会议室,递过来一份文件:部门调整,他的岗位没有了。
那天下午,他没回家,一个人在公园坐到天黑。心里翻来覆去一句话:「怎么突然就……」
一年以后,他和两个以前的同事,开了一家很小的公司,做的是他们在老东家时就觉得「早该有人做」、却一直没人做的那件事。又过了两年,公司站住了。
有人问他:「被裁员那一天,是不是你人生的转折点?」
他想了想,说:「那一天,是我终于被推出来的那一天。可这件事,我们三个在老公司里,已经在饭桌上聊了好几年了。」
这一章,拿巴迪欧和 SDE 的眼镜,看一看人一辈子做事的那条路。
巴迪欧的「事业」,本身就很特别。
他一辈子在大学教书,开了五十年研讨班;一辈子搞一个很小的政治组织,将近四十年,不进议会,不争位子,「离国家远一点」(第 5 章);六十多岁以后,才在法国之外有了大名声;七十多岁,写起了给普通人读的小书(第 6 章)。他的事业,不是一条一路往上爬的梯子,是一条一直在走、一直在改的路。
他在书里,没有专门讲过「职业」「创业」「求职」。可他那几样最锋利的东西,放到一个人做事的这条路上,都用得上:
「忠诚不是坚持」(第 37 章)——一个人对一件事的忠诚,不是守着一个岗位不动。
「事件有地点」(第 29 章)——新的机会,常常出在一个行业里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
「中立是一种躲」(第 35 章)——在该选的时候不选,也是一种选。
「最要紧的选择,讲不出规则」(第 36 章)。
「三种主体形式」(第 70 章)——一家单位里,面对一件新事,人分三种。
「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第 68 章)。
能直接用的,六样:上面那六句。
要先松开的,三样:
一、「转折是突然的事件」要松开成「转折是一股洪流显出来的那一刻」。 被裁员、被挖角、一个项目突然火了——它们看上去是「突然」,其实常常是一锅熬了几年的粥(第 33 章)。
二、「规划没用,因为事件推不出来」要松开成「规划推不出哪一天,可你能看见那锅粥在往哪里熬」。 巴迪欧那句「推不出来」,常被人理解成「规划没用,一切看运气」;SDE 说,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第 49 章)。
三、「新的一段从零开始」要松开成「换茬」。 一段事业饱和了,下一段不是从空里开始的,是站在上一段翻过的土上(第 65 章)。
一个刚毕业的女孩,进了一家大公司,做最基础的活: 整理表格,订会议室,写会议纪要。她很失落:「我读了四年书,就干这个?」
巴迪欧会说: 在这家公司的「世界」里,她此刻的亮度,几乎是零(第 66 章)。花名册上有她,可她身上的东西——她读过的书、她的想法——这里一样都没数进去。
松开来看: 那些会议纪要,是一个新人能拿到的最好的一片土。会议上,谁说了什么,谁和谁意见不合,一件事是怎样被定下来的——这家公司真正的「路」和「土」,全在纪要里。 一个认真写了一年纪要的人,对这家公司的了解,常常比许多老员工还深。
明天能试的: 每写完一份纪要,在自己的本子上,多写一行:「这次会上,真正在推这件事的,是什么?」一年后,翻开这个本子——那是你在这里的第一张地图。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会议纪要是「最好的一片土」?因为巴迪欧说「一是数出来的」,一家公司的组织架构图,就是它的花名册——谁归谁管,谁是几级;可真正决定事情怎么走的,常常不在架构图上,在会议室里:谁一开口大家就安静,谁的意见总被绕过去,哪两个部门一碰就吵。架构图是定型的那一层;会议室里,才是那锅粥。 一个新人,能在一年里看清这锅粥,比升一级职位要紧得多。
就是开头那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巴迪欧会说: 被裁员那一下,是一个从他的日子里推不出来的断裂;之后,看他怎样「忠于」它——是一蹶不振,还是从这里出发,造出一个新的样子。
松开来看: 那一天是真的,可它不是从空里来的:那个部门调整,是公司这几年业务一点一点萎缩的结果;他那个「早该有人做」的想法,是他和同事们在饭桌上聊了好几年的一锅粥。被裁员,是把他从一锅已经熬了很久的粥里,推了出来。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被裁员,不是归零。 十五年,留给他一身本事、一群旧同事、一个行业的门道、一个「早该有人做」的念头——这是第 65 章说的「换茬」:上一茬翻过的地,正适合种下一茬。
明天能试的(给正在经历这一天的人): 那天晚上,别只想「我失去了什么」。拿一张纸,写三栏:这十五年,我攒下了什么本事?认识了哪些人?一直觉得「早该有人做」却没人做的事,是什么? 第三栏,常常就是你下一茬的种子。
再往深一步: 被裁员的人,最容易被一句话困住:「我这十五年,白干了。」巴迪欧的理论,在这里有一个很危险的读法:事件从空里来,新的开始,要从零开始。SDE 要把这个读法挡住:十五年不是白干,是十五年的土。 本书第 63 章讲过一户人家传了三代的念头:每一代没成的那一回,都改了下一代站着的地方。一个人的十五年,也是这样:它不是一张作废的车票,是下一段路的路基。
一个做了十几年会计的女人,四十岁那年,想转去做心理咨询。 家里人说她疯了:「都四十了,从头学?」
巴迪欧会说(第 36 章): 最要紧的选择,常常讲不出规则。她说不清为什么非要转——那不代表这个选择是糊涂的。
松开来看: 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来由。往回看:这十几年,她在单位里,一直是那个同事们有心事就来找她聊的人;她读了很多年心理学的书,没告诉任何人;她自己经历过一段很难的日子,是一个心理咨询师陪她走出来的。那一锅粥,熬了十几年。 而且,她不是从零开始:会计的细致、对数字的敏感、十几年和各种人打交道的经验,都会跟着她走进新行当——换茬,不是归零。
明天能试的: 画那三栏:纠缠——哪些东西在推她转?选择——除了「全职转行」,还有没有别的路:先周末学、先做兼职、先在公司里做员工关怀?激发——每一条路走上去,她会不会生出一股劲?三栏画完,她选的,就不是一次赌博,是一次在自己的土上裁出来的路。
再往深一步: 「讲不出规则」和「没有来由」,在转行这件事上,差别特别大。说「我也说不清,就是想换」,家里人会觉得你在冲动;把那一锅粥摊开——十几年里被同事找来聊心事、读了多少书、经历过哪一段日子——同一个选择,就从「冲动」变成了「终于」。 这不是为了说服别人,是为了让你自己知道:你不是在跳下悬崖,是在走一条早就在脚下的路。
一个工程师,技术很好,被提拔成了小组长。 头三个月,他很痛苦:以前只管自己的代码,现在要管五个人;以前靠本事说话,现在要开会、要协调、要处理两个组员之间的矛盾。
巴迪欧 1982 年的四个拍子会说(第 16 章): 这是一段从旧到新的转换。焦虑——旧的位置(「我是那个技术最好的人」)撑不住了;超我——他可能突然对组员特别严,什么都要自己把关,因为发慌;勇气——第一次放手,让一个组员去做一件他自己能做得更好的事;正义——一种新的、属于一个管理者的做事方式,慢慢组织起来。
松开来看: 这是一段「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最危险的,是「超我」那一拍:新主管最常犯的错,是不敢放手,什么都自己干,把组员当成手。
明天能试的: 这个星期,挑一件你能做得更好、但组员也能做的事,交出去,不插手,只在最后看结果。 那是你从「超我」走到「勇气」的第一步。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交出去一件事,不插手」这么难?因为超我那一拍,不是一个坏心眼,是一种慌:怕出错,怕被上面说管不好,怕组员做砸了连累自己。认出它是慌,就好办一些。一个新主管的「勇气」,常常不是做了什么大事,是忍住了一次不插手。 这一次忍住,组员长了一点,他自己,也从一个「技术最好的人」,往一个「让别人变好的人」,走了一步。
一家公司,以前新人进来,先做一年最基础的活——写简单的文案、做初级的数据整理——在这些活里慢慢学。 现在,这些活,AI 几秒钟就做完了。新人一进来,就被要求做「有判断力」的事,可他们还没有长出判断力。
巴迪欧会说(第 74 章): 这是「成年礼」的消失——一代人少了一道让他们一步一步长大的门。
SDE 说(第 94、95 章): AI 做掉的,是「定型」的那一部分活;可新人长出判断力,恰恰要在那些「定型」的活里,一次次地碰、一次次地错、一次次地被纠正——那是他们的一锅粥,他们的正在成形。把定型的活全交给机器,新人就失去了熬粥的锅。
明天能试的(给带新人的人): 别让新人直接用 AI 交活。让他们先自己做一版——哪怕做得很烂——再用 AI 做一版,然后,由你陪着,一起看两版差在哪里。 那个「差在哪里」,就是新人长判断力的地方。人负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机器负责定型——第 95 章那句话,放在一个新人的第一年上。
再往深一步: 这件事,不只是新人的事,也是一整个行当的事。巴迪欧说,今天的年轻人,少了让他们一步一步长大的「门」(第 74 章);一个行当,如果把所有「练手的活」都交给机器,十年后,它会发现自己没有能做判断的中层了——因为那些中层,本该是在十年前的「练手活」里熬出来的。机器能替你做完定型的活,替不了一个行当熬它的下一代。
就是开头那三个人开的小公司。 头一年,没钱,没名气,客户不认识他们;在这个行业的「世界」里,他们几乎不存在。
巴迪欧会说(第 68 章): 「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一个行业里的「不存在者」,有可能某一天,一下子成为最亮的。
松开来看: 他们不是零。三个人在老东家攒下的本事、人脉、对那件「早该有人做」的事的理解——是一锅在这个行业的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他们要等的,不是一个「突然」,是让这个行业用上一把能量到他们的尺子——一个愿意试的客户,一个行业里的新需求,一次老牌公司做不好的项目。
明天能试的: 别等「突然爆了」。找一个最小的、老牌公司不愿意做的客户,把他服务到最好。 一个客户的一句推荐,是一把新尺子在这个行业里的第一格刻度。
再往深一步: 「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这句话,很提气;可小团队最容易被它带偏:以为只要等来那「一下」,就能一夜之间成为一切。第 62 章讲过「对真实的激情」——现在就要,揠苗助长;很多小公司,死在急着「爆」上:融了钱就扩张,扩张了就失控。「成为一切」,常常不是一夜之间,是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把一个行业的尺子,一格一格地改过来。
一个三十岁的人,看了很多创业故事,得出一个结论: 「成功全靠运气,那些大公司都是突然爆起来的,规划根本没用。」于是,他什么都不规划,等机会。
巴迪欧会说: 事件推不出来——在这一点上,他说得对。没有人能事先算出哪家公司会突然爆起来。
松开来看: 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第 33、49 章)。那些「突然爆起来」的公司,回头看,几乎都在「突然」之前,熬了好几年:一个产品改了几十版,一个团队换了好几茬人,一个市场被一点一点地摸清。「运气」,常常是旁人没看见那一锅粥时,给它起的名字——就像第 32 章说的:算不出来,不等于纯粹的偶然。
明天能试的: 别规划「哪一天会成功」,那确实推不出来。规划「这锅粥每天添什么火」:这个月,我要把哪一样本事往前推一步?要认识哪一类人?要把哪一个想法做成一个最小的样子?你推不出哪一天,可你看得见它在往哪里熬。
再往深一步: 「每天添什么火」,可以写得很具体:这个月,读完这个行业里最重要的三本书;这个季度,认识十个做这一行的人,每人请教一个问题;今年,把那个想法做成一个最小的、能给别人试的样子。这些,都推不出你哪一天成功;可它们让你在「那一天」来的时候,已经站在锅边。 本书第 49 章说:可测的,是「正在走向」,不是「哪一天」。
一家老单位,新来的部门负责人,要把一套用了十年的流程改掉。 同事们的反应,分成了三种。
巴迪欧会说(第 70 章): 忠实的——跟着试,琢磨新流程怎么更好;反动的——「改不改,其实差不多,折腾」;晦暗的——「老流程是几代人定下的,天经地义,谁改谁出事」。
松开来看: 对「晦暗」的那一种,最有用的一问是:那个「天经地义」,是从哪里来的? 老流程,是十年前某一次事故之后定的;那次事故的条件,今天还在不在?(这正是第 52、85 章说的「保底」:老办法在它那个条件下是对的;条件变了,它不是错了,是不够了。)
明天能试的(给推动改变的人): 别和「晦暗」的人争「新好还是旧好」。请他讲一讲,老流程是在什么情况下定下来的。 讲着讲着,他自己会发现:那个条件,有一半已经不在了。
再往深一步: 对「反动」的那一种人——「改不改其实差不多」——也有一个办法:让他看见,改了之后,确实有东西变了。 不是跟他争道理,是拿出一件具体的事:新流程上线一个月,某一类投诉少了多少,某一个环节省了几天。第 70 章说过,反动的主体不否认发生了什么,只说它没什么;一件具体的、看得见的变化,是对「没什么」最好的回答。
一个做了两年的产品,上线三个月,用户越来越少,最后被砍掉了。 团队里的人都说:「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巴迪欧会怎么看: 失败,也可以是一种「事件」——一个旧的样子,一下子撑不住了。
SDE 说(第 49 章): 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回头看,这个产品有一个很早就能看见的迹象:用户从一次不满里「回来」的快慢。 刚上线时,一个用户遇到问题,第二天还会回来用;两个月以后,遇到问题的用户,一周都不回来;再往后,遇到问题就不回来了。「回来得越来越慢」,就是那个湖在变绿之前的样子——这一个读数,比「用户数」更早告诉团队:要出事了。
明天能试的: 不管你做的是一个产品、一家小店、一门课、一个团队,都给它记一个「回来的快慢」:客人不满意之后,多久会再来?员工受了批评之后,多久能缓过来?学生考砸了之后,多久能重新举手?这个读数变慢,是那锅粥要熬糊的信号——比「突然」早得多。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回来的快慢」比「用户数」早?因为用户数,是花名册在某一天给你拍的一张照片——拍到的,是已经走掉、已经留下的人;而「回来的快慢」,拍的是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正在怎样一点点变淡。第 96 章用它看一个孩子开窍,第 97 章用它看一个病人康复,这里用它看一个产品:同一个读数,三块地都用得上。 这也是本书对第 88 章给 SDE 写的那条死法的一个回答:「一锅粥」不是什么都能解释的空话,它有能量的东西。
一个在车间干了三十年的老师傅,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年轻人都说「过时了」。老师傅不服:「我这套办法,三十年没出过事。」
巴迪欧会怎么看: 这像他说的「常态」——一个稳住了的世界,一把先摆好的尺子(第 66 章)。
SDE 说(第 52、85 章): 老师傅的办法,是一个「特例」——在它那个条件下(这台机器、这种原料、这种订单),几乎处处成立;它不是「错了」,是在新的条件下「不够了」。特例不是错误,是近亲——就像牛顿力学之于相对论。
明天能试的(给年轻人,也给老师傅): 坐下来,一起写一张两栏的小表:左边,写「老办法在什么条件下最好用」;右边,写「现在,这些条件还在不在」。写完,老师傅的办法里,那些条件还在的部分,照样用;条件变了的部分,一起想新的。一张表,比一百次争吵有用。
再往深一步: 老师傅和年轻人的争吵,常常吵的是「谁对」;可真正的问题,是「在什么条件下对」。本书第 85 章,把巴迪欧整套体系的「对」,也收成了一个条件: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只算半圈回写。一个人、一套办法、一整个体系,都一样:在它的条件里,它对;出了条件,要往前走两步。 年轻人要学的,是看清老办法的条件;老师傅要学的,是承认条件会变。
一个五十八岁的人,还有两年退休。 他说:「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巴迪欧会说(第 77 章): 「也就这样了」——这句话里,藏着一把锁。
松开来看: 这是把「定型」当成了「终点」。三十几年的工作,是一片很厚的土;退休,不是土被收走了,是这片土要换一种长法——也许是带一个徒弟,也许是把这些年的经验写下来,也许是去做一件他年轻时想做、一直没做的事。第 79 章那张用了三代的木桌,它的分量,是一代代人回写上去的。一个人几十年的手艺,也可以这样被接下去。
明天能试的: 在剩下的两年里,挑一个年轻人,把你最拿手的那一样,教给他。不是交接文件,是手把手地、一件事一件事地带。你的事业,不在退休那一天结束;它在被接住的那一天,接着长。
再往深一步: 一个人把一辈子的手艺交给年轻人,是本书说的「回写成圈」最朴素的样子:他那片土,被一个年轻人接过去,在新的土里长出新的样子;那个年轻人将来,又会把它交给下一个人。巴迪欧在理论里没有写完的那一圈,一个快退休的老师傅,用两年,就能走完。
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收到了另一家公司的邀请: 职位高一级,钱多三成,可要换一个城市。他翻来覆去三个星期,拿不定主意,最后说:「再看看吧。」
巴迪欧会说(第 35 章): 中立,常常是一种躲。「再看看」,也是一种选——选了不动。
松开来看: 巴迪欧说得对,一直「再看看」,是在躲。可 SDE 要补一句:这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一个。 「跳」和「不跳」,只是花名册上现成的两格;一锅粥里,还可能裁出别的路:和现在的公司谈一次,把新邀请里真正吸引你的那一样(也许不是钱,是做一件新事的机会)带回来;或者,跳,但先谈好半年后能不能回来看家人的安排。
明天能试的: 写下那个邀请里,真正让你心动的,是哪一样——一样就够。然后问:这一样东西,只有「跳」才能得到吗?有没有第三条路,也能得到它?
一个部门里,有一个做了八年的女人。 每一份报告的数据是她核的,每一次系统出问题是她先发现的,新人不会的,都是她教的。可每次评优、每次提拔,都没有她。
巴迪欧会说(第 68 章): 在这个部门的尺子上,她是一个「不存在者」——一直在,一直在干活,可亮度几乎为零。
松开来看: 她不是零。她是一锅在这个部门的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而这个部门的运转,有一大半,靠这锅粥托着。如果你是她的上司,别等一场危机来证明她的分量——第 68 章那个儿媳妇,等了十几年,等到公公中风。
明天能试的(给上司): 下一次开会,当着所有人,说一件她做的、以前没人提过的事,并问她一句:「这件事,你怎么看?」在这个部门的尺子上,给她添一格。
明天能试的(给她自己): 把你这八年做的、没人看见的事,写一张清单,挑三件,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你的上司知道。被看见,有时要自己先把那一锅粥,摊开一点。
一、写纪要的时候,多写一行:「真正在推这件事的,是什么?」(场景一)
二、被裁员那晚,写三栏:攒下的本事、认识的人、「早该有人做」的事。(场景二)
三、转行之前,画纠缠—选择—激发三栏。(场景三)
四、第一次当主管,交出去一件事,不插手。(场景四)
五、带新人:先自己做一版,再用 AI 做一版,陪着看差在哪。(场景五)
六、别规划哪一天成功,规划这锅粥每天添什么火。(场景七)
七、给你做的事,记一个「回来的快慢」。(场景九)
八、和老师傅一起写:老办法在什么条件下最好用,这些条件还在不在。(场景十)
九、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跳,先写下真正让你心动的那一样,再找第三条路。(场景十二)
十、给单位里那个不被看见的人,添一格。(场景十三)
第 7 章,本书给巴迪欧排过一张人生序列表:时段|那时的土|那一步的不同|显出来的样子。
这个练习,请你给自己的事业,排一张同样的表。五六行就够:第一份工作,第一次换岗,第一次当主管,第一次被挫败,第一次转向……
排完之后,只做两件事:
一、找出那一行最像「突然」的——突然被提拔、突然被裁员、突然转了行。看它上面那一行的「土」:它的来路,多半早就在那里了。
二、在表的最下面,留一行空白,写上「下一段」。 在「那时的土」那一栏里,写下你此刻站着的土:你攒下的本事,认识的人,那个「早该有人做」的念头。
下一段,不会从空里来;它就在这一格里,正在熬。
带走的话:一个人事业里的每一个「突然」——被提拔、被裁员、转了行、开了公司——都是一锅熬了多年的粥终于被推了出来;不是归零,是换茬。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六样——忠诚不是坚持、事件有地点、中立是躲、讲不出规则的选择、三种主体、「一无所是成为一切」——在做事这条路上都开着门;要松开的三样——突然、规划无用、从零开始——一样一样地松开。|空碗,还是一锅粥:公园里坐到天黑的那个下午,底下是一锅在饭桌上熬了好几年的粥。
从 1937 年北非拉巴特的一张饭桌出发,这本书走了很长的路。
我们看他在高师读萨特,在阿尔都塞的课堂里讲数学的模型,在一本学生杂志上为一个「零」和人争论;看他在 1968 年五月被一道光击中,此后四十年不改初衷;看他写小说、写剧本、写政治小册子,开了五十年研讨班。
我们一本一本拆他的书:早年的《模型概念》《矛盾论》《主体理论》——他曾经有过一台发动机,也曾经有过土;三部曲——《存在与事件》《世界的逻辑》《真理的内在性》——他从存在走到显现,又走到绝对;一串卫星书、政治的书、晚年写给普通人的小书——他在那里,几乎长出了土。
我们替控方写了一份起诉书,回答了那句质疑:「SDE 不就是一个事件的翻译吗?」
我们请了六位辩护人,挨了六次打;找出了他一路上所有收回的那一个根;换了三根梁;写了他的死法,也写了 SDE 自己的死法。
最后,我们把松开了的东西,交到了书桌边、病床边、会议室里。
从一张饭桌,走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
判词,在前言、导读里各出现过一次,这里是第三次,一字不改: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五条判决,逐条报账。
判决一:「一」是数出来的|把土的加工场态当成了存在本身。 证据:第五编(第 20—23 章)、第 50 章、第 54 章。 反证与收窄:第 21 章他说「公理是决断」——本书认,并推一步:决断有来历(第 23、27 章)。第 31 章他的禁令本身也是一次选择(非良基集合论)。 站得住。
判决二:新东西推不出来,事件有地点|把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当成了从空里突然掉下来的事件。 证据:第七编(第 29—33 章)、第 48—49 章。 反证与收窄: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第 29 章),给了事件一份材料清单(第 30 章),承认了认出事件的人有来历(第 34 章),在第二卷里分出了四种变化(第 69 章),在晚年的书里写出了三种骚动(第 64 章)——本书为此一共收窄了好几次。 站得住:显露被当成突然、事件之前的那一锅粥不被承认——这一件事,每一次收窄之后都还在。
判决三:真理是一次次走出来的,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路被赶到了事件之后,方向外给,判错只照镜子。 证据:第八编(第 34—38 章)、第 42 章、第 57 章。 反证与收窄:《伦理学》里他给了判错条款——恶的三张脸、不可命名之物(第 57 章);本书收窄为「判错只从真理内部照镜子,不开窗让土回话」。 站得住。
判决四:做成的真理回头改世界|回写走到土就停。 证据:第九编(第 41—43 章)、第 63、65 章。 反证与收窄:力迫让旧的砖在新楼里的分量可以被改(第 81 章,数学家辩护人);世界的尺子会被一个强事件改写(第 68 章);序列之间有「复活」(第 70 章)。 站得住:改了的土,不长出下一回——三部曲的理论里,这一格始终空着;而他自己的三部曲,恰恰走完了这一圈(第 80 章)。
判决五:显现有深浅,爱是二的场景,幸福在真理里|量深浅的尺子先摆好了,真理的终点又盖上了「绝对」的章。 证据:第十四编(第 66—71 章)、第十五编、第十六编(第 77—80 章)。 站得住:「打开了底,封上了顶」(第 80 章)。
导读里写的三个推翻判词的办法,回来报账:
第一个——有人拿出一个公认的事件,追不出任何洪流:本书没有遇到。 它被写进了第 49 章那三条判负条件,交给世界去裁;至今仍然开着。
第二个——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他承认事件落在存在之外,是数学的限度而不是存在的限度:本书没有找到(第 31、50 章)。这一条,留给读得更细的读者。
第三个——《世界的逻辑》的四种变化之间,写出了从弱到强的生长机制:没有找到(第 69 章)。可他搭了台阶——判词②「中间没有楼梯」因此被推翻了一半,这是本书最终选判词⑤的一个理由。
全书一共公开收窄过九次。每一次收窄,都是发现他比本书先前说的,更靠近土一点;而判词说的那件事,每一次都还在。
| 编 | 他打开的门 | 他关上的门 |
|---|---|---|
| 一个人 | 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 | 书里说新东西从空里来 |
| 接手的题 | 一是数出来的;主体是后来长的 | 数的规矩没有来历;主体稀少 |
| 前史 | 发动机(矛盾);土(位置与越位);四个拍子 | 1988 年都换成了空与突然 |
| 《存在与事件》 | 一不存在;说法造不出存在;事件有地点、有名字;忠诚是路;新东西旧话说不出;将来完成时 | 数学当存在;空碗;自然没有事件;不上户口;路在事件后;回写半圈 |
| 卫星书 | 哲学腾地方;缝合之病;数的统治;爱是一起看 | 会议室不下楼 |
| 伦理与对手 | 只防坏事的伦理不够;恶的三张脸;普遍主义;看穿德勒兹的「一」 | 判错只照镜子;那道光之前没有路 |
| 政治 | 政治是思想;对真实的激情;假设不是规律;三种骚动 | 段与段之间只剩理念;1979 年的盲区 |
| 《世界的逻辑》 | 显现是光谱;客体是编出来的;尺子会被改写;四种变化;三种主体;复活 | 尺子平时先摆好;台阶不是路 |
| 晚年小书 | 零风险之爱的批评;满足不是幸福;躺与卷;舞台 | 土在事件后回来,没回到事件前 |
| 《真理的内在性》 | 有限是压迫;从下面够不着;作品 | 顶上的绝对 |
左边一列,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这一列,比本系列任何一位哲学家的都长。
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这一列,说到底,只有一件事:他给还没定型的东西,不上户口。
两列合起来,回到判词。
第 86 章追过他的病根:数学家的洁癖,1968 年的荣耀,两个「绝不要」,断裂的语法,在脚下之土塌陷的年代换了写法,一件熟到看不见的器具。
这里只想用更人性一点的话,再说一遍。
一个在数学老师家里长大的孩子,从小知道:说不清楚的东西,靠不住。一个三十一岁那年被一个五月彻底改变的人,一辈子相信:真正的改变,是一道光。一个亲眼看见「大地」「故乡」这些词被坏政治用过的人,对一切「底下有东西」的说法,起了戒心。一个看着自己熟悉的那片政治之土一块一块塌掉的人,在五十岁那年,选了一种最严格、最不会塌的写法。
他不是笨。他是在那片土里,长出了那个样子。 他宁可让事件无家可归,也不肯让哲学不够严格;他宁可说底下是空,也不肯说一个他写不清的东西在那里。
这是一种很清醒的选择,也是一种很孤单的选择。
带走第 85 章那二十句话。其中最要紧的六句:
「一」是数出来的——你被数成的那个「一」,不是你的本来面目。
事件有地点——新东西,常常出在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
忠诚不是坚持——是一件一件地重新过一遍。
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将来完成时,能推着人往前走。
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是一把锁。
带走这些话的时候,请记住它们各自的条件(第 85 章):「一是数出来的」,处处成立;「事件有地点」,在一个情境被数得不全的地方成立;「将来完成时」,在一个真理从推进到做成的那一段成立。知道一句话在什么条件下对,是带走它最好的方式。
还要带走一样东西,不是一句话,是一个样子:一个人,八十多岁,还在改写自己三十年前写下的书。
留下「空碗」:底下不是空的,是一锅在火上的粥。
留下「突然」: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留下「数学就是存在」:数学是土的普通话,好用,严格,有根;可它不是土本身。
留下「半圈回写」:改了的土,会长出下一回。
留下「绝对」那块牌子: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这一句,SDE 也留给自己。
本系列有一个说法,每一卷都在用:不说「SDE 超过了他」,说「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走完这本书,这两步,可以说得很具体了。
第一步,往后退一步:看「突然」之前的那一锅粥。 他站在事件显出来的那一刻,看得比谁都清楚;只要往后退一步,就会看见那一刻之前的十二年、十个月、十几年——那一锅一直在熬的粥。这一步,他在《主体理论》里走过(四个拍子,位置与越位),在《历史的觉醒》里又走回来一半(三种骚动);只是在他最重要的那本书里,没有走。
第二步,往前多走一步:看改了的土,长出了什么。 他把「真理回头改写世界」写得比谁都好;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看见,改了的世界,又长出了下一回。这一步,他在自己的书里走了三十年——三部曲一卷接一卷;在自己的政治里走了四十年;只是在他的理论里,没有写。
一步往后,一步往前。 两步都在他手上走过;两步都没进他的书。这本书三十万字,说到底,只是把这两步,从他的手上,搬到他的书里来。
会说话的机器来了。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第 94 章):它把一切切成小块,编上号,在已经定型的那一大片文字里,找出最常见的样子。
在这样的时代,巴迪欧的那句「一是数出来的」,比任何时候都真;而本书那句「数学写得下的,是定型的那一层」,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一台机器,单独运转,没有事件;一个人带着一锅粥,和它一来一回,会有洪流(第 95 章)。那一锅粥,只有人能带来;那个名字,只有人能起;那扇让土回话的窗,只有人能开。
人和机器的分工,就在这里:机器负责定型,人负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
回到这本书开头的地方。
某一天早上,七点零五分。你走进洗手间,灯有点刺眼。你拧开水龙头,挤了一截牙膏,牙刷放进嘴里,右手开始来回。
你一边刷,一边想着今天的事。你想起小时候,妈妈站在身后数数。你想起上个月牙医说过的话,换了个角度。刷到左边最里面那颗牙,有一点酸,你皱了下眉,放轻了手。
两分钟不到,你吐掉泡沫,漱口,把牙刷插回杯子里。
这件事,巴迪欧会说,是常态,没有事件。
这本书说:这就是一场事件。 三块地上的发生,同时走,缠在一起,流过去,回写。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你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那个「与」字,在你身后,轻轻地,合成了一层楼。
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说明:
历史背景
本系列各卷及 SDE 基本著作(德麦国际出版社)
共一百六十余种。
说明:年份取常见口径;拿不准的标〔待核〕,出版前逐条核对。人生 SDE 序列表见第 7 章,这里只列年表,并在右栏注明本书在哪一章讲到。
| 年份 | 事 | 本书章 |
|---|---|---|
| 1937 | 1 月 17 日生于摩洛哥拉巴特(时为法国「保护国」) | 1 |
| 1944—1958 | 父亲雷蒙·巴迪欧任图卢兹市长〔核:常见口径〕 | 1 |
| 1956 | 摩洛哥独立;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入学、毕业年份待核〕;1956—1958 年加入工人国际法国支部 | 1、2 |
| 1954—1962 | 阿尔及利亚战争;投身左翼反战政治〔参与细节待核〕 | 2 |
| 1960 | 萨特《辩证理性批判》出版 | 2 |
| 1960—1969 | 加入统一社会党 | 2 |
| 1963 起 | 兰斯中学任教,后入兰斯的大学 | 2、96 |
| 1964 | 小说《星历》〔中译名待核〕 | 2、14 |
| 1965 | 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读〈资本论〉》出版 | 3 |
| 1966 前后 | 研讨班开讲(至 2017 年)〔起讫待核〕 | 6 |
| 1966—1969 | 《分析手册》;发表论「零」等文章〔篇名待核〕 | 3 |
| 1967 | 小说《海图》〔中译名待核〕 | 2、14 |
| 1968 | 五月风暴;转向毛主义 | 4 |
| 1969 | 《模型概念》出版;入万森纳(巴黎八大)任教,前后三十年 | 5、12 |
| 1969 年末 | 与米歇尔、拉扎鲁斯等创建法国马列共产主义者联盟(至 1985 年) | 5 |
| 1975 | 《矛盾论》 | 13 |
| 1976 | 《论意识形态》(与合作者) | 13 |
| 1978 | 与白乐桑、莫索译评张世英(北京,1972)论黑格尔辩证法之作,书名《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 | 5、93 |
| 1979 | 剧作《红围巾》;1 月 17 日在《世界报》发表《柬埔寨必胜!》 | 5、64、75 |
| 1982 | 《主体理论》 | 15—18 |
| 1985 | 《能否思考政治?》;参与创建「政治组织」(至 2007 年) | 5、61 |
| 1988 | 《存在与事件》 | 19—44 |
| 1989 | 《哲学宣言》 | 53 |
| 1990 | 《数与数》 | 54 |
| 1992 | 《条件》(收《什么是爱?》) | 55 |
| 1993 | 《伦理学》 | 57 |
| 1994 起 | 「阿赫迈德」系列喜剧〔年份待核〕 | 75 |
| 1995 | 《贝克特:打不死的欲望》〔书名译法待核〕 | 60 |
| 1997 | 《德勒兹:存在的喧嚣》;《圣保罗》;小说《此处平静的石块》 | 14、58、59 |
| 1998 | 《过渡性存在论简论》;《无美学手册》;《元政治学概要》 | 55、60、61 |
| 1999 起 | 回巴黎高师主持哲学系 | 6 |
| 2005 | 《世纪》 | 62 |
| 2006 | 《世界的逻辑》 | 66—71 |
| 2007 | 《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政治组织」解散 | 5、63 |
| 2009 | 《第二哲学宣言》;《爱的多重奏》;《共产主义假设》 | 53、63、72 |
| 2011 | 《历史的觉醒》 | 64 |
| 2012 | 《柏拉图的理想国》 | 75 |
| 2013 | 《戏剧颂》 | 75 |
| 2015 | 《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数学颂》 | 54、73 |
| 2016 | 《真正的生活》 | 74 |
| 2017 | 研讨班结束〔待核〕 | 6 |
| 2018 | 《真理的内在性》 | 77—80 |
一句话收住这张表(第 7 章反差):他的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他的书却说,新东西从空里来。
说明:凡正文有专章的著作,这里只留五栏缩写——一句话|看见的发生|关上的门|空碗还是一锅粥|章;正文书卡更详。没有专章的著作(戊层),各给一句话,并注明「据二手,原文未读」。书名年份见参考书目。
《星历》《海图》《此处平静的石块》(小说)
《模型概念》
《矛盾论》《论意识形态》
《主体理论》
《存在与事件》
《哲学宣言》《第二哲学宣言》
《数与数》《数学颂》
《条件》《过渡性存在论简论》
《伦理学》
《圣保罗》
《德勒兹:存在的喧嚣》
《贝克特》《无美学手册》
《能否思考政治?》《元政治学概要》
《世纪》
《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共产主义假设》
《历史的觉醒》
《世界的逻辑》
《爱的多重奏》
《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
《真正的生活》
剧作、《戏剧颂》、《柏拉图的理想国》
《真理的内在性》
《为戏剧而作的狂想曲》:一本论戏剧的早年小书〔待核〕。可与第 75 章《戏剧颂》对读。
「时势」系列:他对法国与世界时事的评论文集,分卷陆续出版〔卷次与内容待核〕。
《袖珍先贤祠》:为他这一代的一批思想家写的悼念与评论文字,据记载涉及萨特、拉康、阿尔都塞、德勒兹、福柯等〔待核〕。可与本书第一编对读:那是他自己排出的一张「土」的名单。
与卡森合著的两本小书:一本讨论拉康关于「没有性关系」的说法,一本讨论海德格尔与纳粹问题〔待核〕。后一本可与第 10 章「两个绝不要」对读。
《电影》:他历年论电影的文章结集〔待核〕。电影在他那里常被视为一种「不纯」的艺术。
《研讨班》系列:五十年研讨班讲稿的陆续整理出版〔卷次待核〕。第 6 章说过:这是一条讲了五十年的路。
《寻找失去的真实》:一篇论「真实」的小书〔待核〕。
《我们的病来自更远的地方》:一场讲演,回应 2015 年 11 月巴黎的恐怖袭击〔待核〕。本书未读,不作评论。
《理论著作》(英文编译本):英语世界最早系统介绍他的文集之一,第 92 章所说「翻译即回写」的一个例子。
说明:戊层各书,本书只作登记,不下判断。它们是这本书留给后来读者的一片还没被数进来的土。
说明:
| 篇 | 大意 | 开门/关门 | 章 |
|---|---|---|---|
| 1 | 一与多:「一」不存在,只有计数为一;一致的多与不一致的多 | 开:一是数出来的 | 20 |
| 2 | 柏拉图:读《巴门尼德篇》「假如一不存在」 | 开:捡起柏拉图放下的「多」 | 8、20 |
| 3 | 纯粹多的理论:悖论与批判性决断 | 开:说法造不出存在;公理是决断 | 21 |
| 4 | 空:存在的专名 | 关:只给数不进去的底一个空碗的名字 | 22 |
| 5 | 标记「空」:集合论诸公理 | 关:最简数法被当作存在之底 | 21、23 |
| 6 | 亚里士多德:自然厌恶真空 | 对手戏:自然处处有东西,还是底下是空 | 22 |
| 篇 | 大意 | 开门/关门 | 章 |
|---|---|---|---|
| 7 | 过剩点:部分永远多于成员(康托尔定理) | 开:管分组的一层永远大出一块 | 24 |
| 8 | 状态或元结构;正常、独异、赘生三种 | 开:在册却不在表的人 | 24 |
| 9 | 历史—社会情境的状态:国家 | 开:国家的过剩;关:过剩只是量,不是会推的土 | 24 |
| 10 | 斯宾诺莎:一个想消灭空的体系 | 开:看穿太满的世界;关:以悬崖对屋子 | 25 |
| 篇 | 大意 | 开门/关门 | 章 |
|---|---|---|---|
| 11 | 自然:诗,还是数元?(对海德格尔) | 开:哲学不躲进诗;关:连大地一起扔 | 10、26 |
| 12 | 自然多的存在论图式(序数);「自然」这个整体不存在 | 开:大自然不存在;关:用量定型的尺子量自然 | 26 |
| 13 | 无限:他者、规则与大他者 | 开:无限推不出来 | 27 |
| 14 | 存在论决断:自然多中有无限 | 开:无限是决断;关:决断没有来历 | 27 |
| 15 | 黑格尔:坏无限与真无限 | 开:拆掉「从有限推出无限」 | 27 |
| 篇 | 大意 | 开门/关门 | 章 |
|---|---|---|---|
| 16 | 事件场所与历史情境 | 开:事件有地点;关:地点没有土 | 29 |
| 17 | 事件的数元:自己属于自己的多 | 开:事件带着场所的全部材料;关:式子里藏着「事后」 | 30 |
| 18 | 存在对事件的禁止(基础公理) | 开:诚实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关:不上户口 | 31 |
| 19 | 马拉美:骰子一掷 | 开:诗在思考、将来完成时;关:那个地方被读成空 | 32 |
| 篇 | 大意 | 开门/关门 | 章 |
|---|---|---|---|
| 20 | 介入:为事件起名;时间的奠基 | 开:认出者有来历;关:被认出者无来历 | 34 |
| 21 | 帕斯卡:为事件下注 | 开:中立是躲;关:自由被压成挑选 | 35 |
| 22 | 介入的形式:有没有「选择」的存在?(选择公理) | 开:讲不出规则的选择;关:选择被剥出纠缠与激发 | 36 |
| 23 | 忠诚,联结 | 开:路出现了——一次次探查 | 37 |
| 24 | 演绎:存在论里的忠诚 | 开:证明也是忠诚〔待核〕 | 37 |
| 25 | 荷尔德林:回归与忠诚〔待核〕 | —— | 37 |
| 篇 | 大意 | 开门/关门 | 章 |
|---|---|---|---|
| 26 | 数量概念与存在论的僵局 | 开:过剩之大小定不下来 | 24、39 |
| 27 | 思想取向的存在论命运:可构造、超越、类性 | 开:三种思想方向 | 39 |
| 28 | 建构主义思想与关于存在的知识 | 开:名目的暴政 | 39 |
| 29 | 存在的折叠与语言的主权 | 开:可构造宇宙中语言决定存在 | 39 |
| 30 | 莱布尼茨:不可分辨者同一 | 开:看见莱布尼茨的病 | 39 |
| 篇 | 大意 | 开门/关门 | 章 |
|---|---|---|---|
| 31 | 类性之思与真理中的存在 | 开:新东西旧字典查不到 | 40 |
| 32 | 卢梭:公意 | 开:政治的类性 | 40 |
| 33 | 不可辨认者的数元 | 开:一小块一小块地逼近;收窄:存在论上作完成对象 | 40、81 |
| 34 | 不可辨认者的存在:名字的力量 | 开:新宇宙里它能被说出 | 40、41 |
| 篇 | 大意 | 开门/关门 | 章 |
|---|---|---|---|
| 35 | 主体理论:真理程序的局部样子 | 开:主体后生、可以是一群人;关:主体稀少 | 42 |
| 36 | 力迫:从不可辨认到不可判定 | 开:将来完成时的回写;收窄:旧砖分量可改;关: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 | 41、43、81 |
| 37 | 笛卡尔/拉康 | 开:走到拉康之外——真理的主体 | 42 |
一句话收住三十七篇: 前十五篇在楼下写存在,后二十二篇在楼上写事件与真理;中间那一个「与」字,本书说,是一层楼。
说明:本表汇总第十编(第 45—52 章)的翻译测试。「翻译」的定义(第 47 章):能找到一张对词表,把一套话里的每个词对到另一套话里;换完之后,每一句承重的话,真假不变。只要有一句承重的话真假翻转,就不是翻译。
| 他的词 | SDE 的词 | 像在哪里 |
|---|---|---|
| 「一」是数出来的(计数为一) | 形状是长出来、被认出的,不先在 | 都反对对象先在 |
| 情境 | 形状(显露) | 都是「被认出来的一个」 |
| 情境状态、事件场所 | 土(特征纠缠) | 都是情境没数全的那一层 |
| 空、不一致的多 | 一锅粥(混沌) | 都是数之前还没分开的那一片 |
| 事件 | 跃迁(123 原理第二拍) | 都是新东西显出来的那一刻 |
| 介入、命名 | 显露被叫出名字 | 都讲叫出名字 |
| 忠诚、探查 | 路(差异序列) | 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
| 类性 | 创造律 | 都讲真正的新 |
| 力迫 | 回写 | 都讲新东西回头改旧世界 |
| 主体后生 | 主体不先在(SIO) | 都拆了先在的「我」 |
| 显现(第二卷) | 显露是光谱 | 都从「是什么」转向「怎样显出来」 |
| 承重句 | 他判 | SDE 判 | 章 |
|---|---|---|---|
| 空是唯一的 | 真 | 换成「土」:假(每片土各不相同) | 47 |
| 空不被改变 | 真 | 换成「土」:假(土一直被回写) | 47 |
| 空什么也不推 | 真 | 换成「土」:假(土在推) | 47 |
| 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而且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 | 假 | 真 | 48 |
| 突然之前,张力可测 | 不可判定 | 可测(可交世界检验) | 49 |
| 数学是存在本身 | 真 | 假(数学是土的加工场态) | 50 |
| 数学写不下的,就不在存在里 | 真 | 假(写不下是数学的限度) | 50 |
| 控方可能的对词 | 翻转的那一句 |
|---|---|
| 空=土 | 空(土)唯一、不变、不推 |
| 空=一锅粥 | 新东西不从空(粥)里长出,只从其边上冒出 |
| 事件=洪流 | 早上刷牙不是事件(洪流) |
| 事件=跃迁 | 跃迁(事件)之前没有可追的张力 |
| 存在=存在 | 存在本身不发生,是数学 |
| 情境=形状 | 自然的形状(情境)里没有事件 |
| 环 | 王德生博士判断 | 两边看见的同一样东西 | 分在哪里 | 判 |
|---|---|---|---|---|
| 一 | 第三条(混沌、介生无法数学化) | 数之前写不进计数的一片 | 有没有火 | 分歧 |
| 二 | 第五条(秩序显露被当成突然) | 事件显出来的那一刻 | 那一刻之前有没有东西 | 分歧 |
| 三 | 第四条(秩序态才可能数学化) | 事件名字事后给出 | 为什么是事后 | 分歧(最近一环) |
| 四 | 第一条(数学是加工场态) | 数学对存在极其合用 | 地图是不是土地 | 分歧 |
| 五 | 第二条(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 存在与事件的关系 | 楼有几层 | 分歧 |
SDE 不是巴迪欧事件理论的翻译。他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三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只看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两者是近亲。
判负条件:见附录八。
说明:
| 法文 | 本书中文 | 大白话 | SDE:对上哪把扳手/差在哪里 |
|---|---|---|---|
| l'un | 一 | 一个现成的东西 | 不先在,是数出来的——同 |
| le multiple | 多 | 一堆东西,里面还是一堆 | 数之前那一片;他说纯粹的多,SDE 说一锅粥 |
| compte-pour-un | 计数为一 | 花名册把一群人点成一个班 | 形状被认出;差:数的手有来历 |
| situation | 情境 | 被数成一个的那一群 | 形状(显露) |
| présentation/représentation | 呈现/再现 | 在花名册上/在校长的表里 | 两种数 |
| état de la situation | 情境状态 | 校长的表,管分组的那一层 | 土的一角;差:他写成说不准的量 |
| multiplicité inconsistante | 不一致的多 | 数之前、没被数过的散的一片 | 一锅粥的位置;差:他说没有火 |
| le vide | 空 | 一只空碗 | 本书:是一锅粥写不进数学时显出的样子 |
| normal/singulier/excroissance | 正常/独异(单独)/赘生(多出来的) | 在册也在表/在册不在表/在表不在册 | —— |
| nature, ordinal | 自然,序数 | 正常到底的稳 | 定型那一站;差:他当成自然本性 |
| site événementiel | 事件场所 | 在册、身上一切都没被数进去的转学生 | 张力积累处;差:他不写土 |
| événement | 事件 | 推不出来的那一下 | 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SDE:事件是 SDE 洪流 |
| ultra-un | 超一 | 事件在存在之外的那一层〔译名待核〕 | 不上户口 |
| intervention | 介入 | 第一个喊出名字的人 | 显露被叫出名字;认出者有来历——同 |
| fidélité | 忠诚 | 一件件重新过一遍,不是坚持 | 路;差:只在事件后,方向外给 |
| enquête | 探查(本义:调查) | 一次次地问「有没有关系」 | 路上的一步 |
| générique | 类性(的) | 旧字典里查不到的新东西 | 创造律——几乎同 |
| forçage | 力迫 | 「等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 回写;差: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 |
| sujet | 主体 | 在忠诚里长出来的「我们」 | 主体不先在(SIO);差:他说稀少,SDE 说光谱 |
| vérité | 真理 | 一步步做出来的新东西 | 创造律的成果 |
| 法文 | 本书中文 | 大白话 | SDE |
|---|---|---|---|
| conditions | 条件(科学、艺术、政治、爱) | 四个部门 | 四条线对三块地(待验) |
| suture | 缝合 | 只缝在一样上 | 只在一块地上通 |
| inesthétique | 无美学 | 艺术自己在思考 | —— |
| simulacre/trahison/désastre | 冒牌货/背叛/灾难 | 恶的三张脸 | 判错的镜子;SDE 加一扇窗 |
| innommable | 不可命名之物 | 真理不能硬管的地方 | 真理有边界——同 |
| animal humain | 人这种动物 | 按规矩过日子的人 | SDE:主体在光谱上一直在长 |
| passion du réel | 对真实的激情 | 现在就要 | 揠苗助长:要显露,不要熬 |
| soustraction/destruction | 减法/毁灭 | 一点点减去/全部砸掉 | 减法更像熬粥 |
| hypothèse communiste | 共产主义假设 | 一个被一段段试的念头(只转述) | 段与段之间缺被翻过的土 |
| saturation | 饱和 | 一条路子走到头 | 定型走到僵化,终会松动 |
| émeute immédiate/latente/historique | 即时/潜伏/历史的骚动 | 一闪而过/攒着/聚起来 | 正在成形的光谱 |
| 法文 | 本书中文 | 大白话 | SDE |
|---|---|---|---|
| apparaître | 显现 | 在一个世界里显得有多亮 | 显露是光谱——最近的一处 |
| transcendantal | 超验 | 一个世界量亮度的尺子 | 差:尺子先摆好,SDE 说尺子也在长 |
| objet, atome | 客体,原子 | 被一个世界编出来的东西 | 客体不先在——同 |
| inexistant | 不存在者 | 家里没被问过意见的人 | 不是零,是旧尺子上显不出的粥 |
| modification/fait/singularité faible/forte | 变动/事实/弱的独异/强的独异 | 换沙发/一句顶撞/上夜校/下岗那一年 | 光谱;差:台阶不是路 |
| sujet fidèle/réactif/obscur | 忠实的/反动的/晦暗的主体 | 跟着干/说没什么/搬出天经地义 | —— |
| résurrection | 复活 | 旧名字在新土上被接起 | 靠名字接,靠土长 |
| corps, point | 身体,点 | 真理的组织与关口 | 手上碰的那块地回来了 |
| matérialisme démocratique | 民主唯物主义 | 只有身体和语言 | SDE:少了心里那块地 |
| finitude | 有限 |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 | 把定型当终点 |
| grands cardinaux | 大基数 | 从下面够不着的高度 | 楼与路 |
| œuvre | 作品 | 有限里装着无限 | 分量来自一次次回写 |
| absolu | 绝对 | 楼顶的牌子 |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 |
| 本书的词 | 意思 | 首见 |
|---|---|---|
| 空碗/一锅粥 |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还没分开、在火上熬 | 导论 |
| 洪流 | 三块地上的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 | 导论 |
| 花名册 | 总比喻:计数为一 | 第 20 章 |
| 转学生 | 章内画面:推不出来,却有来路 | 第 29 章 |
| 不上户口 | 收回动作 | 第 31、83 章 |
| 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 全书带走的一句 | 导论 |
| 回来的快慢 | 张力可测的日常读数 | 第 49、96—98 章 |
| 人—AI 复合主体 | 一来一回、一起长出东西的人与机器 | 第 95 章 |
说明:一句判词,五条判决,每条「他说/本书说」各一句,并注主场与收窄记录。可剪下来,夹在书里。
判词: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收回动作: 不上户口——实实在在活着,却因为还没定型、没被数进册子,就不准登记为存在(第 83 章)。
判决一 存在
判决二 事件
判决三 忠诚
判决四 回写
判决五 显现与绝对
翻译之问: SDE 不是他的翻译;他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三个条件下的特例——近亲(第 52 章)。
保底一句: 在这三个条件里,他几乎处处成立(第 85 章)。
死法: 主回写死(尽头是轮回),次封顶死;一个会死的活体系(第 87 章)。
说明:
| 前卷 | 出场处 | 前卷的判断 | 本书接在 | 处理 |
|---|---|---|---|---|
| 德勒兹专栏卷 | 第 39 章(整章) | 存在冻成数学,没有 D | 第 23、38、44 章 | 加深:存在里没有路;路被赶到事件之后 |
| 同上 | 同上 | 事件从空来,空是被指派的来源者 | 第 22、33 章 | 接着判;并收窄为「锅里有米、锅底无火」 |
| 同上 | 同上 | 回写只走一半 | 第 43、80 章 | 接着判;细化为缺三样 |
| 同上 | 同上 | 《世界的逻辑》谈显露,强度由世界的逻辑事先定 | 第 66、71 章 | 接着判:尺子先摆好 |
| 同上 | 第 43 章总表、结语 | 四位后来者都缺 D1 | 第 38 章 | 接着判:方向外给 |
| 同上 | 第 44—46 章 | 请进教室、诊室、办公室各一次 | 第 96—98 章 | 扩展为三章 |
| 同上 | 第 39 章「旁白」 | 两人吵源头是一直流还是偶尔裂,没人问源头会不会被改 | 第 59 章 | 接着判:一锅粥 |
| 德里达卷 | 第 36 章 | 梅亚苏师从巴迪欧 | 第 89 章 | 接着写 |
| 专栏「否定序列」 | 梅亚苏条 | 梅亚苏的数学工具来自巴迪欧;从偶然掘出必然 | 第 89 章 | 接着判 |
| 《SDE 本体论入门》 | 「事件本体论」一节(对象为分析哲学,未点巴迪欧名) | 事件被当成新的先在原子 | 第 33 章 | 借刀;注明原文对象不同 |
| 前卷 | 前卷判词或要点 | 本书用在 | 处理 |
|---|---|---|---|
| 柏拉图卷 | 晚年对话摸到纠缠,却称私生子式推理,放在一边 | 第 8、20 章 | 接着判 |
| 亚里士多德卷 | 倒装:把漫长发生后才稳住的显露当成前提 | 第 83 章 | 判决一与之同构 |
| 奥古斯丁卷 | 花园那一下是十二年的结算 | 第 58、97 章 | 借用 |
| 笛卡尔卷 | 怀疑把一切打回一锅粥,捞出的「我」被宣布为不动的地基 | 第 42 章 | 对照:巴迪欧没有退回笛卡尔 |
| 斯宾诺莎卷 | 一片没有外面的土;签证毕;主回写死、次封顶死 | 第 25、87 章 | 对照:「土没有外面/外面没有土」;死法同 |
| 莱布尼兹卷(两卷) | 把纠缠写成剧本;把发生解释成更深秩序的展开 | 第 39 章 | 接着判 |
| 帕斯卡卷 | 中间被判成流放;自由被压成挑选 | 第 35 章 | 接着判:巴迪欧继承同一压缩 |
| 康德卷 | 器具可消性;中国思想懂时与势 | 第 86、93 章 | 借用 |
| 黑格尔卷 | 给回写加盖、只准朝后 | 第 27 章 | 对照:巴迪欧拆「从有限推出无限」 |
| 齐克果卷 | 抽梯:不可推导读成没有中段 | 第 83 章 | 「事件推不出来」一处与之同构 |
| 萨特卷 | 拆对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晚年《辩证理性批判》补回三界 | 第 2、9 章 | 接着判;巴迪欧带走了熔融那一刻,留下了土(待验) |
| 海德格尔卷 | 存在是显露;一九三三单列 | 第 10 章 | 对照:反海德格尔的代价 |
| 福柯卷 | 「人」是沙滩上的一张脸 | 第 3、9 章 | 借用 |
| 尼采卷 | 「同一件事」里站着一个没拆的客体;权力在客体模型的设定上 | 第 12、67 章 | 借用 |
| 奎因卷 | 加法式;会死的活体系 | 第 82、87 章 | 借用写法 |
| 罗蒂卷 | 世界上桌;机器的幻觉靠世界上桌来治 | 第 94 章 | 借用 |
| 130 年卷 | 各家底下「免检通过」的那一样;会说话的机器来了 | 前言、第 94 章 | 借用 |
| 洛克卷、奎因卷 | 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 第 87 章 | 对齐 |
| 荣格卷、尼采卷 | 辩护人专章;判词挨打后被磨得更准 | 第 81 章 | 借用写法 |
收回动作: 本书裁定为「不上户口」——实实在在活着,却因为还没定型、没被数进册子,就不准登记为存在(第 83 章)。这是动作谱上的新动作。同构两处:
病型: 主归「缺一维或只剩一界」(E:土被写成空);兼「回写被截断」(半圈)。
死法: 主回写死(尽头是轮回),次封顶死;非单维、非路径、非无死法死;一个会死的活体系(第 87 章)。与斯宾诺莎卷同一死法,从正相反的两头到达。
「离发生学最近的几家」名单: 本书建议,把巴迪欧加入这份名单,并排在前面(第 52 章)。理由见第 46 章「借条」七件。
罗素卷(第 165 号): 本书第 21 章讲罗素悖论。本书未及对账,列为再版前的工作:核对两处说法是否一致。
哈贝马斯卷(第 172 号): 巴迪欧与哈贝马斯代表两种很不一样的思路:一个讲断裂与事件,一个讲沟通与共识。本书未设专节。本书未及对账,列为再版前的工作:决定是否在第 61 章加一段对照。
说明:本书所有「什么情况下算错」,集中在这里。分三部分:判词的推翻条件;翻译之问判决的判负条件;SDE 自己的死法。每一条后面,注明本书写作时的状态。
| # | 推翻条件 | 去哪里查 | 状态 |
|---|---|---|---|
| 1 | 有一个公认的事件,追不出此前任何一锅粥或正在成形的洪流 | 科学革命、社会运动、生态翻转、个人转变的回查研究 | 未遇到;交第 49 章三条,仍开着 |
| 2 | 他明确承认:事件落在存在之外,是数学的限度,不是存在的限度 | 《存在与事件》导论与沉思十八;《世界的逻辑》序言;《真理的内在性》论「绝对」 | 未找到 |
| 3 | 《世界的逻辑》四种变化之间,写出了从弱到强的生长机制 | 《世界的逻辑》第五卷 | 未找到;但「中间没有楼梯」被推翻一半,判词②因此不取 |
以下任何一条被坐实,「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判控方赢:
限定: 只算「认真量了、量对了地方,确实没有」;「没去量」「量的工具太粗」不算——统计上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没发生或还没量到,不能否定将来不会发生。
状态: 仍开着,交给世界去裁。
| # | 判负条件 | 状态 |
|---|---|---|
| 1 | 第二部分三条中任何一条被坐实 | 仍开着 |
| 2 | 有人拿出一张新对词表,使第 47—51 章所有承重句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 | 公开邀请;未见 |
| 3 | 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完整的圈(事件之前可追的张力;改了的世界参与下一个事件) | 《世界的逻辑》《真理的内在性》均未满足(第 71、80 章);「中间」在《世纪》《历史的觉醒》里部分回来 |
| 死法 | 判负条件 | 本书的应对 |
|---|---|---|
| 一、突然之前量不出张力 | 见第二部分 | 第 96—98 章给出一个读数:「回来的快慢」 |
| 二、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无死法死) | 说不出「量到什么算有张力、量到什么算没有」 | 同上;每用「一锅粥」须配可看、可记之物 |
| 三、有人拿出了对词表 | 见第三部分第 2 条 | 公开邀请 |
| 四、SDE 也封了顶 | 面对说不清的新现象,不改写法,说「那不算」 |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SDE 的地图说自己是地图 |
| 五、土只剩一个大词 | 说「土在推」,却指不出推的是哪几样东西 | 全书每说「土」,尽量落到具体之物 |
| 解释 | 章 | 查到什么就删或收窄 |
|---|---|---|
| 他早年有过发动机与土,1988 年换成了空 | 11、13、15—18 | 原书显示《矛盾论》《主体理论》并无此义,或他明言《存在与事件》保留了它们 |
| 两个「绝不要」使他对土起戒心 | 10、86 | 他明确区分神秘的大地与会被改写的处境之土,并接受后者 |
| 类性以逼近的方式摸到正在成形的边 | 40、81 | 已收窄为「方法上逼近,存在论上作完成对象」 |
| 集合论三样对上土的三样(属于—连接,序数—次序,集合—结构) | 21、23 | 王德生博士不认,则只立原话 |
| 「事件从空里来」与「现在就要」有亲缘 | 62、86 | 他的文字中明确区分二者且论证充分 |
| 1979 年盲区是「判错只照镜子」的直接后果 | 64 | 查到他对该文的直接回应,且回应指向别的原因 |
误读一:巴迪欧是个「数学狂人」,把一切都变成公式。 不对。他用数学,是为了严格;他同时写小说、剧本、情书一样的小书;他在数学里最看重的,恰恰是数学「说不出」的地方——新东西旧话说不出(导论、第 40 章)。
误读二:事件就是「大事」。 不对。在他那里,事件按「能不能从旧情境里推出来」算,不按大小算(导论)。本书与他的分歧在另一处: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
误读三:忠诚就是「坚持」。 不对。坚持是守住旧的;忠诚是从一件事出发,一件件造出还没有的(第 37 章)。
误读四:他说「一」不存在,就是说世界上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说的是:没有现成的「一个」,「一」是数出来的;存在的是纯粹的多(第 20、21 章)。
误读五:他说「空」,就是说底下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完全对。他区分了「不一致的多」和「空」:空是情境给那个没数过的底起的名字(第 22 章)。本书的说法因此收窄为:他承认锅里有米,却说锅底下没有火。
误读六:他的主体,就是萨特那个能自由选择的「我」。 不对。他的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后来长出来的,而且可以是一群人(第 9、42 章)。
误读七:他只关心政治。 不对。真理有四条来路:科学、艺术、政治、爱(第 53 章);他晚年写得最多、最流行的,是讲爱、讲幸福、讲年轻人的书。
误读八:他的伦理没有任何判错的标准。 不完全对。《伦理学》里有恶的三张脸——冒牌货、背叛、灾难——以及「不可命名之物」(第 57 章)。本书的批评收窄为:这些标准只从真理内部来判,不让土回话。
误读九:他说德勒兹是「一」的哲学家,是在骂德勒兹。 不对。那是一个对手给另一个对手的最高敬意,一次认真的翻案(第 59 章)。
误读十:《爱的多重奏》是一本恋爱指南。 不对。它是一本从哲学上批评「零风险之爱」的小书;爱,在他那里,是一条真理的来路(第 72 章)。
照本系列的规矩,一本书要写出自己最弱的地方。本书自认,有以下六处。
最弱处一:没有读到全部原文。 本书对许多著作的转述,据的是常见口径与二手研究;三部小说,本书明言未读原文(第 14 章);书中〔待核〕标记很多。附录十有一张核验总表,出版前须逐条核对。如果核对后,某一处转述错了,建立在它上面的判断,要一并改。
最弱处二:前史那条线。 「他早年有过发动机与土,1988 年换成了空」(第 11—18 章),是本书对《矛盾论》《主体理论》的读法,这两本书本书没有细读全文。这条线撑着判决二的一份「前史证据」;如果原书不支持,判决二本身不倒——它主要靠《存在与事件》原文——可「他手上有过、书里放下」这一层,要收窄。
最弱处三:数学上的几处说法。 本书在集合论、力迫、大基数、超实数上的大白话,已经请一位「数学家辩护人」查过一次(第 81 章),并收窄了两处;仍可能有说得不准的地方。这些地方的错,不影响判词,但影响本书对他「数学写法」的描述,读者若发现,请回写给本书。
最弱处四:「张力可测」还没有真跑过。 第 49 章把它写成了可以交给世界检验的一条,也写死了判负条件;可本书自己,没有做任何一项系统的回查或盲测。它现在是一个写清楚了的赌注,不是一个已经赢了的结论。 第 96—98 章给出的「回来的快慢」,是一个日常可用的读数,不是严格的研究。
最弱处五:1979 年那处盲区。 本书照实写了,并把它读作「判错只照镜子」的直接后果(第 64 章);文章的刊物、日期、篇名已经核实(《世界报》,1979 年 1 月 17 日,《柬埔寨必胜!》);可全文本书只读到公开流传的部分,他后来是否、怎样回应,本书也没有查实。这一处,宁可说少,不可说错。
最弱处六:SDE 自己。 本书一路拿 SDE 的尺子量他;这把尺子,自己也会错(第 88 章)。「一锅粥」「土」这些词,如果用得太松,就会变成什么都能解释的空话。本书尽力把它们落到具体的东西上,可不敢说处处都做到了。
这六处,是这本书下一次回写的地方。
说明:只用大白话,只讲本书用到的那几样;每一条后面,注明本书在哪一章讲到。严格的讲法,请读参考书目第四类。
集合与属于。 一堆东西放在一起,叫一个集合;一样东西在不在这一堆里,叫「属于」。集合论最底下,只用这一种关系(第 21 章)。
空集。 一样东西都没有的那个集合。按规矩,空集只有一个(第 22、47 章)。
外延。 两个集合,如果成员完全一样,就是同一个集合。「是什么」由「里面有什么」决定(第 21 章)。
分组(幂集)与康托尔定理。 一个集合的全部分组,也组成一个集合;它永远比原来的集合大——四十五个学生,有二的四十五次方种分组(第 24 章)。
分离与罗素悖论。 不能随便说一句话就造出一个集合;只能从已有的集合里,按一句话挑出一部分。否则会出现「一切不包含自己的集合的集合」这样的悖论(第 21 章)。
基础公理。 任何一个集合,一层一层往里拆,总能拆到底;「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算合法的集合。巴迪欧据此说:存在论禁止事件(第 31 章)。也有数学家研究不要这条公理的集合论(第 31 章)。
无穷公理与序数。 「存在一个无限的集合」是一条被决定接受的公理。序数,是一串有先后、层层套叠、「正常到底」的集合——零、一、二……一直到无穷(第 26、27 章)。
选择公理。 给无穷多堆非空的东西,存在一种从每堆里各挑一个的办法,哪怕说不出是什么办法。它和其他公理既不冲突,也推不出来(第 36 章)。
可构造宇宙。 一个「每个集合都能从前面的集合用一句话定义出来」的宇宙;语言决定存在(第 39 章)。
类性与力迫。 一个用原来宇宙的任何一句话都描述不了的新集合,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逼近出来,加进去,得到一个更大的宇宙。在新宇宙里,某些原来判定不了的话,变得判定得了;旧宇宙的集合都在,但有些性质(例如「有多大」)可以变(第 40、41、81 章)。
大基数。 一些大到「从下面够不着」的无限;要承认它们,得再加新公理(第 78 章)。
超实数。 一种从「什么都没有」出发、一天一天夹出新数的构造;每个数都有它的「生日」(第 54 章)。
说明:
| 文件(章) | 条数 | 待核内容(上下文…标记) |
|---|---|---|
| 第一编_第01章 | 5 | …记说她也从事教育,教的是文学〔待核〕;…,当时叫「工人国际法国支部」〔待核〕;…卢兹生活。阿兰在那里读完中学〔待核:具体学校〕;…都好,在数学和哲学之间犹豫过〔待核〕;…市长的父亲;一个教文学的母亲〔待核〕 |
| 第一编_第02章 | 1 | …,是一个更大写作计划的一部分〔待核〕 |
| 第一编_第03章 | 2 | …写过一篇长文评论阿尔都塞的书〔待核:篇名与刊物〕;…,直译是《标记与缺失:论零》〔待核:篇名译法与内容〕 |
| 第一编_第04章 | 3 | …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一道光击中〔待核:原话出处〕;…起建立了一个毛主义的政治组织〔待核:确切年份〕;…省几家大厂已经有过激烈的罢工〔待核〕 |
| 第一编_第05章 | 1 | …在法国社会里「数不进去」的人〔待核〕 |
| 第一编_第06章 | 4 | …最后几年在巴黎北郊的一家剧院〔待核〕;…班的讲稿陆续出版,成了一大套〔待核〕;…课,在一所欧洲的研究生院任教〔待核〕;…十世纪后半叶才成熟的一套数学〔待核〕 |
| 第一编_第07章 | 2 | …、当市长的父亲;教文学的母亲〔待核〕;…7 |
| 第二编_第11章 | 3 | …一切都能被说清楚」的集合宇宙〔待核:哥德尔,1938 年〕;…口、移民工人宿舍里做这种调查〔待核:具体形式〕;…在法语里和「调查」是同一个词〔待核〕 |
| 第三编_第12章 | 2 | …,去拆第一种、含糊的「模型」〔待核:书中具体论证〕;…巴迪欧把这个眼光用到了数学上〔待核:该书对数学作为「生产」的具体表述〕 |
| 第三编_第13章 | 2 | …「一分为二」当作辩证法的核心〔待核:书中具体表述〕;…他们叫它「共产主义的不变量」〔待核:原词与译法〕 |
| 第三编_第14章 | 3 | …本是一个更大写作计划的前两部〔待核〕;…,这是一部篇幅很大的政治小说〔待核:内容〕;…白说一句:这三部书没有中译本〔待核〕 |
| 第四编_第15章 | 3 | …《主体理论》的具体论点,都标〔待核〕;…把它们译作「位置」和「越位」〔待核:原词与常见译法〕;…力的人」了,它要改整张座位表〔待核:书中的具体例子〕 |
| 第四编_第16章 | 1 | …气,一对;超我和正义,另一对〔待核〕 |
| 第四编_第17章 | 2 | …题:新东西的出现,要经过毁灭〔待核:原书表述〕;…一拍,「正义」,就是这个重组〔待核〕 |
| 第五编_第19章 | 1 | …太技术、会打断正文的数学证明〔待核:附录篇数〕 |
| 第五编_第20章 | 2 | …过的那篇怪对话《巴门尼德篇》〔待核:沉思编号〕;…敢往下走;巴迪欧说,我往下走〔待核:他对该对话的具体读法〕 |
| 第五编_第21章 | 1 | …迪欧对这场危机,读得很有意思〔待核:沉思三的具体论点〕 |
| 第五编_第22章 | 2 | …同一部分,他请亚里士多德出场〔待核:沉思编号〕;…从纯粹的多出发,最底下就是空〔待核:具体论证〕 |
| 第六编_第24章 | 3 | …数学自己都定不下来到底多多少〔待核:他引述的相关数学结果〕;…、摸不着、又处处都在」的力量〔待核:他对国家「过剩」的具体论述〕;…到定不下来的数,一种「游移」〔待核:原词〕 |
| 第六编_第25章 | 2 | …,没有数不进去的东西,没有空〔待核:这是他的读法大意,需对照原文〕;…太圆的地方,正是空回来的地方〔待核:具体指哪几处〕 |
| 第六编_第27章 | 5 | …分,他请到的人物里,有伽利略〔待核:伽利略在第三部分中的出场方式〕;… 同一部分,他还请了黑格尔〔待核:沉思编号〕;…分〕。 巴迪欧说:推不出来〔待核:他对黑格尔的具体批评〕;…:无限是平常的,有限才是特例〔待核:此说主要见于《真理的内在性》,第 77 章接〕;…「有限」常常是一种压人的东西〔待核:此意在《真理的内在性》中展开最多,第 77 章接〕 |
| 第七编_第31章 | 1 | …,在一个他叫作「超一」的地方〔待核:译名〕 |
| 第七编_第32章 | 1 | …,每一样都对上了他的事件理论〔待核:他的具体读法〕 |
| 第八编_第34章 | 2 | …入。 他对介入,说了三件事〔待核:三点的原文表述〕;…,本身就是被旧事件造出来的人〔待核:这是本书对该沉思「时间奠基」一节的理解,须对照原文〕 |
| 第八编_第35章 | 2 | …录》的碎纸片上,一遍一遍地写〔待核:巴迪欧对帕斯卡的具体读法〕;…有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马车事故〔待核:此事多属传说〕 |
| 第八编_第36章 | 1 | …,正是「介入」在数学里的样子〔待核:他的具体论证〕 |
| 第八编_第37章 | 2 | …「真理」。 他还说了几件事〔待核:以下细节〕;…读他诗里的「回归」与「忠诚」〔待核:这两篇沉思的具体内容〕 |
| 第九编_第39章 | 2 | …部分,他把思想分成了三种方向〔待核:三种方向的原文表述〕;…出来的那一块,被量得清清楚楚〔待核:此处他引用的数学结果〕 |
| 第九编_第40章 | 1 | …一个名目。 他请卢梭来作证〔待核:具体读法〕 |
| 第九编_第41章 | 1 | …这个意思,搬到了真理和主体上〔待核:具体论证〕 |
| 第九编_第42章 | 2 | …进它的那一小团东西,就是主体〔待核:「真理程序的局部构型」的译法与细节〕;…的过程中,被那个真理造出来的〔待核:「超越拉康」一说的具体内容〕 |
| 第十编_第47章 | 1 | …:存在之为存在,只有一个名字〔待核:他由空集唯一推出的具体论断〕 |
| 第十编_第48章 | 1 | …算不算「爱的事件」,他没有说〔待核〕 |
| 第十一编_第53章 | 4 | …这股风,写了一份宣言。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世纪的哲学,有三种主要的缝合〔待核:三种的具体归属〕;…时谈数学、谈诗、谈城邦、谈爱〔待核〕;…一条真理的路,成为它的一部分〔待核:该书以「理念」「加入」为核心的具体论点〕 |
| 第十一编_第54章 | 3 | … 这本书的开头,大意是这样的〔待核:以下为该书引言论点的转述〕;…实数、无穷,都是它的不同样子〔待核:他的具体论断〕;…学当成算账和技术,就辜负了它〔待核:该书主要论点〕 |
| 第十一编_第55章 | 3 | …什么关系,哲学和爱是什么关系〔待核:该书篇目与编排〕;…样的位置,一起去看同一个世界〔待核:此处论点的原文限定〕;…莎、德勒兹、康德这些人过几招〔待核:篇目〕 |
| 第十二编_第57章 | 1 | …了一种当时在欧洲很流行的伦理〔待核:以下为该书前半部分论点的转述〕 |
| 第十二编_第58章 | 2 | …用过「大马士革之光」这个比方〔待核〕;…信了什么,是他怎样信〔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
| 第十二编_第59章 | 3 | …兹去世前几年,曾有过一段通信〔待核:通信年份与他在书中的说法〕;…家。** 他的理由,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强的那些力量,而不是随便快活〔待核〕 |
| 第十二编_第60章 | 3 | …不是绝望 他的读法,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个——那是爱,是「二」的出现〔待核〕;…体,在还没有落地之前的那一刻〔待核〕 |
| 第十三编_第61章 | 2 | …更完整。两本书合起来,大意是〔待核:以下为两书主要论点的转述〕;…它的开始,它的方式,它的结束〔待核:他所借用的「政治的历史模式」研究及其划分〕 |
| 第十三编_第62章 | 2 | …口号——看这个世纪怎样看自己〔待核:书中所读的具体文本〕;…待核〕。 他的结论,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
| 第十三编_第63章 | 3 | …现,他给它起了一个很重的名字〔待核:该书提出的「先验的贝当主义」一说及其含义〕;…发现」。 他的看法,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只是一次次地被人重新拿起来〔待核:他对「理念」的柏拉图式表述〕 |
| 第十四编_第66章 | 2 | …和少」「一部分和整体」的逻辑〔待核:所用数学工具的名称与性质〕;…个例子,本书只转述它们的样子〔待核:例子细节〕 |
| 第十四编_第67章 | 1 | …加在客体之间的,客体先被编好〔待核:关于关系与客体的具体论断〕 |
| 第十四编_第68章 | 1 | …得几乎消失——他叫它「毁灭」〔待核〕 |
| 第十四编_第69章 | 1 | …(有没有让不存在者变到最大)〔待核:判别标准〕 |
| 第十五编_第72章 | 2 | …必坠入爱河,也能拥有爱情。」〔待核:广告词原文与出处〕;… 书很薄,意思很清楚。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
| 第十五编_第73章 | 1 | …书的大意,本书只能转述个轮廓〔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
| 第十五编_第74章 | 3 | … 这本书一开头,就很有意思〔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长很长、没有出口的「年轻」里〔待核〕;…的男孩和女孩,各自面对的处境〔待核:相关论述的细节,本书不展开〕 |
| 第十五编_第75章 | 1 | …——可是,把它整个搬进了今天〔待核:以下细节〕 |
| 第十六编_第77章 | 2 | …。本书只取主干,凡细节,都标〔待核〕;…人,最好管,最好卖东西给他们〔待核:原文的具体论断〕 |
| 第十六编_第78章 | 2 | …里,巴迪欧借用了这一整片数学〔待核:以下为该书用法的转述,细节须对照原文〕;…无限,所构成的那个最大的宇宙〔待核〕 |
| 第十六编_第79章 | 2 | …的东西——他叫它「绝对」**〔待核:「作品」与「绝对」关系的原文表述〕;…带着任何无限,只是有限的堆积〔待核:相关概念〕 |
| 第十八编_第89章 | 1 | …,这里只取和老师有关的那一半〔待核:以下论点转述〕 |
| 第十八编_第90章 | 3 | … 他对巴迪欧,有赞,也有批评〔待核:以下为其主要论点的转述,见其 1999 年著作中论巴迪欧的一章及 2014 年小书《事件》等〕;…巴迪欧本人也给它写了一篇东西〔待核〕;…。他最主要的一条批评,大意是〔待核〕 |
| 第十八编_第92章 | 2 | …身没有固定内容的「空」的能指〔待核〕;…〔核〕。 他的思路,大致是〔待核〕 |
| 第十八编_第93章 | 3 | …国和世界各地,都有很大的争议〔待核〕;…、讲哲学的书,讲爱的那本小书〔待核:各译本书名、译者与出版年份〕;…起;二是当代左翼思想的讨论里〔待核〕 |
| 第二十编_第96章 | 1 | …年轻时,在外省的中学教过哲学〔待核:年份与学校〕 |
| 参考书目 | 8 | … - 凡出版信息拿不准的,标〔待核〕;…0) 《为戏剧而作的狂想曲》〔待核〕;…(2008) 《袖珍先贤祠》〔待核〕;…,2010) 《没有性关系》〔待核〕;…海德格尔:纳粹、女人、哲学》〔待核〕;…015) 《寻找失去的真实》〔待核〕;… 《我们的病来自更远的地方》〔待核〕;…ique 等期刊的巴迪欧专号〔待核〕 |
| 附录一_年表 | 2 | …:年份取常见口径;拿不准的标〔待核〕;… |
| 附录二_全部著作速读卡 | 6 | …》:一本论戏剧的早年小书〔待核〕;…康、阿尔都塞、德勒兹、福柯等〔待核〕;…,一本讨论海德格尔与纳粹问题〔待核〕;…:他历年论电影的文章结集〔待核〕;…》**:一篇论「真实」的小书〔待核〕;… 年 11 月巴黎的恐怖袭击〔待核〕 |
| 附录三_三十七篇沉思速读卡 | 3 | …译。出版前须对照原书逐篇核对〔待核〕;…的忠诚 |
| 附录五_术语对照 | 1 | …法不一定相同,出版前出对照表〔待核〕 |
| 附录九_误读与最弱处 | 1 | …读原文(第 14 章);书中〔待核〕 |
| 后记 | 2 | …、书名、例子拿不准的,都标了〔待核〕;…本书还没走完的路:**每一处〔待核〕 |
合计: 正文〔待核〕标记 144 处,出版前逐条清账。本次统稿已核实并删去其中有关生平与组织的一批(兰斯任教、统一社会党、马列共产主义者联盟、「政治组织」、高师哲学系、张世英译评、1979 年文章的刊物日期篇名等)。清账完毕后,本表改为「已核/已改/已删」三栏的记录表,随书附上——这也是一次回写。
这本书,是一边拆,一边改出来的。
它开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王德生博士说,巴迪欧的哲学「非常靠近 SDE」,要单独给他写一本《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巴迪欧》。
提纲改了很多遍。第一版二十万字,十二编;第二版,王德生博士说要三十万字,他的每一部著作都要好好解构,于是改成了逐本拆的十八编;第三版,他说「最为重要的是解构《存在与事件》」,而且有人会问「SDE 不就是一个事件的翻译吗?」——于是《存在与事件》扩成了五编,「翻译之问」单独成了一编。
然后,在提纲还没定稿的那几天里,王德生博士一句一句地,口述了五条判断:
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而且是加工过的场态;
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
事件里的很多 SDE,是混沌态和介生态,无法数学化;
只有进入秩序态,洪流才有可能数学化;
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
这五句话,一句接一句地来,每来一句,提纲就改一次。这本书最要紧的那条链——从一锅粥,到空碗,到突然,到事后,到两层楼——就是这五句话一句一句接起来的。 那几天,本身就是一股洪流:一个判断,显出来,改了提纲这片土;改了的提纲,又让下一个判断,有了落脚的地方。
书写了十二批。每一批写完,都留下一些「待核」「待验」的记号。一路上,本书公开收窄过九次说法——几乎每一次,都是发现巴迪欧比本书先前说的,更靠近土一点。这件事,写书的人一开始没有想到;写到后来,反倒成了这本书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它没有把他写成一个稻草人。
还有几件事,要照实记下。
这本书的判断、口径和承重的五条判词,由王德生博士给出;文字,是在他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写成的,并经他审定。前言里说过:这件事不必藏。一个人给出判断,一台机器把它展开,人再改,机器再写——这正是第 95 章讲的那种「人和机器一起忠诚」。这本书,自己就是一次小小的人—AI 复合主体的洪流。 那一锅粥,是人带来的;那个名字,是人起的;那扇让土回话的窗,是人开的。
书里凡是巴迪欧的话,都是转述大意;凡是年份、书名、例子拿不准的,都标了〔待核〕;凡是本书自己的读法,都标了「待验」。附录十有一张核验总表。这些标记,是这本书还没走完的路:每一处〔待核〕,都是一个等着被土回话的地方。
写这本书的过程里,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下来。本系列三十多卷,每一卷都在找一位哲学家「收回」的那个动作;这一卷,找到的是「不上户口」。写到第 83 章裁定它的时候,写书的人才意识到:这本书自己,一路上也在做相反的事——给那些实实在在活着、却一直没被登记的东西,上户口: 早上的那一次刷牙,书桌前掉眼泪的那个晚上,家里那个从来没被问过意见的人,一个两岁孩子的「我不要」。这本书,如果说它有什么用处,大概就在这里。
巴迪欧的书,中文世界里,有好几位译者、研究者,一本一本地译过来、讲过来。没有他们,普通读者连他的名字都不会知道。第 92 章说过:翻译,本身就是一次回写。本书在这里,向他们致意。
最后,这本书也只是一张快照。
它说巴迪欧「封上了顶」,它自己不能封顶。第 88 章给 SDE 写了五种死法——量不出张力,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有人拿出一张对词表,SDE 自己封了顶,土只剩一个大词。读者找到其中任何一种,就是这本书下一次回写的材料。
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这本书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