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条河,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02 号 · ISBN 979-8-90690-214-6 · 约 25 万字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此后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普通人都能懂(明白)」系列中的一卷。
一百多年前,美国有一个人,同时戴着三顶帽子。
第一顶,是心理学的。他在哈佛开了美国大学里最早的一门心理学课,写了一本两大卷、一千四百页的《心理学原理》。今天每个学心理学的人,都要在第一章里碰见他的名字。「意识流」这个词,就是他造的。
第二顶,是哲学的。他在一九〇七年出了一本小书,叫《实用主义》。这本书让一个美国土生土长的哲学,第一次走进了全世界的教室和报纸。
第三顶,没有人给它起过名字。它是一种说话的方式:短句,比方,笑话,家常事。他讲哲学,不用黑板上的公式,用一个迷路的人、一张钞票、一段婚姻、一个球队。这套书一直说要用「大白话」讲哲学。大白话讲哲学这件事,他是祖师爷。
他叫威廉·詹姆斯(1842—1910)。
一个人戴着三顶帽子,读者也就分成了三拨。学心理学的人认得他的「意识流」和「习惯」;学哲学的人认得他的「有用就是真理」,而且多半是从批评他的人那里认得的;还有一拨人,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在书店的自助书架上天天碰见他的句子:「像你已经快乐那样去行动」「你注意什么,你就成为什么」。
这本书想把三拨人请到同一张桌子前面。
读过本系列的朋友会发现,詹姆斯不是第一次出场。他早就在好几本书里露过脸,而且每一次都被认真量过。
在《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18 号)第二十一章,他以「试岗三个月」的身份出场。那一章判他:他给的那把刀是好的,他把柜台设在了自己家里。真理要照着走一趟才算数,这把刀好;可走通没走通,由这一次走路的人自己说了算,别人查不到账。那一章还说,他只差一个到期日。
在《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第 120 号)第六章,他的题目是「真理是成了真的」。那一章说他四样都摸到了,而且是第一编里头一个没有给「我」留后门的人:念头自己就是想的人,不需要在念头背后再安排一个坐着的灵魂。那一章也说他停在三处:「管用」没有分三块地来验,形状太软,土只有一个人那么大。
在《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第 133 号)第四十一章,他是「把实用主义带走的人」。那一章判他:补上了皮尔斯最空的那一格,也就是「我和你」之间的那一块;同时松掉了皮尔斯最硬的那一块,也就是世界顶不顶得住你。
在《普通人都能明白的柏格森》(第 145 号)第五十一章,他是柏格森隔着大西洋的老朋友。那一章说,柏格森守着一条河的里面,詹姆斯把目光移到了河与河之间。
他还在杜威卷(第 180 号)里当过前辈,在罗素卷(第 165 号)里当过被借用的人,在怀特海卷(第 137 号)里当过被感谢的人,在罗蒂卷(第 178 号)里当过被接着说下去的人。马克思卷(第 143 号)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时,他虽然没有出场,站的却是同一个家族。
这么多侧脸,拼起来已经差不多是一张正脸了。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
规矩照旧:本书接着判,不改判。前面各卷说对的,本书照用,并且去他自己的书里找更多的证据;前面各卷说得宽了的,本书公开收窄,写明收窄前后两句,不悄悄改口。
讲詹姆斯,并不难。他的书本身就好读,比方一个接一个,读者跟着他走,会一路点头。
这本书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拆。
讲,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话说清楚。拆,是爬进他的房子里,看哪根梁在承重,哪根梁早裂了只是刷了漆。拆不是推倒,更不是骂。一个思想家越了不起,他的问题被逼得越尖,他的裂缝才越值得看。
这套书只用一把尺子:一样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还是在某片土里、沿着某条路长出来、稳下来,又回头改写那片土的?前一种叫发现学,后一种叫发生学。
詹姆斯在这把尺子上的位置很特别。几乎所有的大哲学家,都是在某一处亲眼看见了「发生」,然后用一个招牌动作把它收回去。詹姆斯看见的发生,比别人多得多:心是流的,真是做出来的,事实有时候要先信才长得出来。他离发生学,比这套书里大多数人都近。
所以拆他,要格外小心。离得越近的邻居,越要把分界线画清楚;分界线画不清,判词就不成立。
说他错在哪儿之前,先说他对在哪儿。这本书从他那里要带走的东西,至少有三样。
第一样,是「过渡也是真的」。老派的心理学只数得出一个个念头,像数一粒粒珠子。詹姆斯说,你留心听自己说话:「如果」「但是」「因为」「然后」,这些小词也各有一种感觉。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已经知道它要往哪里拐。一个念头和下一个念头之间,不是空的,是一段有形状的过渡。他第一个把「之间」写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一点,本书要整段照收。
第二样,是「真有出生日期」。两千年来,哲学家说起真理,总像在说一件摆在博物馆里的东西:它一直在那儿,和时间无关,我们要么找到了它,要么还没找到。詹姆斯说,真是发生在一个想法身上的事,它会成,也会败,会被做成,也会被用坏。这一句话,把真理从博物馆里请回了日子里。
第三样,是「有些事,要先伸手」。一个新团队,一段新关系,一个人从低谷里往上爬,你要是非等证据齐了才肯押上自己的那一份,事情就永远长不出来。他看见了:有些事实,是被人的相信参与造出来的。这一句,本书也整段照收,只是要替它补上一条:什么时候可以先伸手,什么时候必须先看清楚。
这三样,都是发生学的看见。一个只会讲「本来就在那儿」的人,写不出其中任何一样。所以本书对他,不是从外面敲,而是走进他的房子,在他自己砌的墙上找那几条缝。
先把判词摆在桌上:
他把人心写成了一条活的河,写得比谁都好;可这条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理念成了他舀水的瓢,现实成了他看不见的泉眼。于是他的真只剩「好不好使」:不问为了什么,不问什么时候算,也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
这句话有三层,全书分三步来兑现。
第一层,说他看见了什么。人心不是一串珠子,是一条河;它在流,在挑,在接住前一个念头又放出下一个。他把这条河写活了。
第二层,说他收回了什么。人活在三块地上:脑子里想的(概念、道理、规则),手上碰的(身体、器具、钱、地方),心里的「我、你、他」(记忆、情绪、意志、关系)。本书把这三块地叫作理念、现实、自我。詹姆斯的河,只流在第三块地上。另两块地,一块被他当成舀水的工具,一块被他当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泉眼。
第三层,说由此带来了什么。一个只活在自我这块地上的人,衡量一切的办法,自然是「对我好不好使」。可「好使」这个词里没有目标,没有时间,也没有刹车。
这句判词不是凭空写的。它是王德生博士在本书开工前后口述的八条承重命题压出来的:实用主义是一种「善中心主义」;善若不先选定意义的目标,就无法定义;结果出来以前判不了好坏,要有一个过程中的检测器;他的意识之流只在自我世界;他的心理学不是三界的;理念与现实在他那里是二级生发的;「先信后动」只是六条路里的一条;拿这把刀,也能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八条,本书一条一条去他自己的书里找证据,逐条登记在附录里。
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可以给詹姆斯定个位。
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前后走过四站。第一站是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视角看知识,看的仍是现成的人、事、物。第二站是 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智慧=(存在,矛盾,视角),想回答「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东西」;走到尽头,他撞上了一个巨大的亏空——这份知识到底归谁?第三站是 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第四站是 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显露、差异、纠缠,三样东西谁也不先在,互相长出来。
把詹姆斯放到这把梯子上,他的两只脚踩在两个地方。
一只脚踩在第二站的尽头。第二站撞上的问题是「这份知识到底归谁」。詹姆斯的真理论给了一个干脆的回答:归这一次照着它走通了的那个人。这个回答很诚实,也正是那个亏空的形状。
另一只脚迈进了第三站。他晚年说,并没有一种叫「意识」的材料和一种叫「物质」的材料;同一段经验,放进「我的经历」里读是「我看见了这间屋子」,放进「这栋房子的历史」里读就是「这间屋子」。这一步,等于拆了主客之间那面墙。可墙拆了,他没有给拆出来的地方排号位,也没有让三块地互相改写。他在门槛上停住了。
一只脚在亏空里,一只脚跨过了门槛。这本书要看的,就是他这两只脚之间的那一段距离。
一百年前,詹姆斯那句「真就是好使」听上去像一句俏皮话。今天,它成了一台机器的工作原理。
你每天打开手机问一个大模型问题,它给你一段流畅、周到、让人满意的回答。这台机器是怎样学会这样回答的?很大一部分,是让许多人给它的回答打分:哪个回答让人更满意,就往哪个方向改。说得直白一点,这台机器被训练成了「对你好使」。
詹姆斯的秤,被工业化了。
所以他的问题,也跟着被放大了。「好使」是为了什么?今天让你满意,明天会不会害了你?谁来决定什么时候结账?一台只会让人满意的机器,会不会把回不来的损失,也包装成一个让人满意的回答?这些问题,詹姆斯一百年前就碰到了边,却没有答完。今天,它们落到了每个人的手机上。
还有另一件事。大模型把「知道」变便宜了:查一个事实,写一段文章,几秒钟的事。剩下的、机器替不了的,是詹姆斯写得最好的那一块:注意什么,选什么,先把什么押上去。他那条自我的河,在机器时代反而更值钱了。本书既要拆他,也要把他最好的东西完整地交还给读者。
哲学家的问题,菜市场里的人也在问。
一位五十五岁的父亲,刚查出糖尿病。医生说要多运动。他开始跑步,跑到第三个星期,腿上拉伤了一块肌肉,疼了好几天。他问家里人:我这是在治病,还是在找罪受?
这个问题,就是詹姆斯的问题。按他的办法,要看「好不好使」。可好不好使,得先问:你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要的是治病也别受罪,这次拉伤就是坏事;如果你要的是十年以后少吃药、还能自己去爬山,这次拉伤就是一笔投入,是成本,不是损失。同一次拉伤,目标不同,答案相反。
还有更难的:有些伤是回不来的。等结果出来再判断,就晚了。必须在跑的过程里,就有一样东西告诉他:这一下可以扛,那一下必须停。
这个问题还可以再往下问一层。他怎么知道这次拉伤到底是好是坏?按「看结果」的办法,要等上半年,看血糖降没降。可半年以后,他的身体已经被这半年的跑步改掉了;那个「要是没跑会怎样」的他,已经不存在了,没法拿来比。实践做完了,被检验的那个人也变了。
一个普通人治一次病,就把实用主义最深的几道难题全碰了一遍:为了什么,什么时候算,回不回得来,事后还能不能再验。
这位父亲会陪读者走完这本书。他姓邵,家里还有一个当中学老师的女儿,一个正在创业的儿子。一家三口,正好对上这套书最后要交到读者手里的三件事:健康、教育、事业。
最后说几句写法上的交代。
全书的判断,先还公道,再下刀。每一处「收回」之前,先把他的「看见」写足;每一个批评之前,先把他的道理复述到读者能讲给别人听。他比 SDE 说得更细的地方,本书专门记一笔,写明 SDE 要向他学什么。
书里凡带引号的他的话,都请理解为「大意如此」。他的书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原文可以放心地引,可中文转述总会有损耗;拿不准的地方标「待核」,统稿前逐条去原文核对。书末附一张核验总表。
这本书也会错。每一条判决后面都写了:出现什么情况,就算本书判错了,去哪里查。书末还有一节「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这把刀最后要对准本书自己,也对准 SDE 自己:SDE 只是一站,不是终点。
这本书由王德生博士口述判断与承重命题,由 AI 执笔成稿,详见出版信息页。一本讲「人与工具怎样互相改写」的书,由人和工具一起写成,这件事本身不必藏。
带走的话
他离发生学很近,近到只差两块地;这本书要做的,是把那两块地还给他。
先把判词再摆一次:
他把人心写成了一条活的河,写得比谁都好;可这条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理念成了他舀水的瓢,现实成了他看不见的泉眼。于是他的真只剩「好不好使」:不问为了什么,不问什么时候算,也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
全书的判断,压成五条判决。每一条左边写他看见了什么,右边写他收回了什么。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左边不看,右边就成了骂人。
| 判决 | 他看见了(发生的一面) | 他收回了(发现的一面) |
|---|---|---|
| 一 一条河 | 心不是一串珠子,是一条流;过渡、关系、注意都是真的 | 这条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理念和现实没有自己的意识 |
| 二 一杆秤 | 真是做出来的,有出生日期,会成也会败 | 真只剩「好不好使」;为了什么、何时结账,都没有交代,只能事后称 |
| 三 一扇门 | 有些事实要先信,才长得出来 | 信、知、行本来有六种先后,他只开了「先信」这一扇门,知永远排在最后 |
| 四 两件家具 | 他的心理学什么都讲:大脑、身体、概念、推理 | 理念和现实都是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是家具,不是房间 |
| 五 一眼泉、一片海 | 河是活的,一直在流 | 河底那眼泉「不知从何而来」,河的尽头是一片早就灌满的海;两头都不许再发生 |
五条判决有一个共同的根:他只活在自我这一块地上的一条河里。判决一说这条河在哪儿,判决四说另两块地被当成了什么,判决二和判决三说这样一来他衡量事情的办法缺了什么,判决五说这条河的两头被怎样封住。
其中判决五是本书执笔者自己的推断,不是口述命题,全书标「待验」:如果查到他本人明确把「不知从何而来」当成暂时的无知、而不是永远的界限,这一条就降为一处侧重,不影响判词。
第一编写他这个人,第二编写他接手的题,第八编请另三位(霍布斯、王阳明、皮尔斯)用同一把尺子来比,第十编写他身后的人,第十一编写大模型,第十二编把全书交回你的日子里。
这本书想交给你三个问题。读每一章的时候带着它们,合上书以后,也可以拿去问你自己心里那些「这招好使」:
第一问:这是好使,还是好? 好使,是对眼下这个人、这件事顺手。好,要先说清楚为了什么:为了长出新东西(创造),为了将来有路可走(自由),还是为了心里踏实、日子舒坦(幸福)?目标不同,同一件事的好坏会反过来。
第二问:什么时候上秤?路上有没有仪表? 结果出来再称,有些东西已经回不来了。开车不能只看到了没到,路上要看水温和油量。
第三问:三块地都到场了,还是只有「我」? 脑子里的道理、手上碰到的事实、心里的我你他,三样一起点头,才算站稳。只有「我觉得」点了头,就只是站在了一块地上。
每一章最后记两行小账:
第一行记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里,他是打开了一扇发生的门(看见),还是把门关上了(收回),开的是哪一扇。
第二行是本书特有的: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这一行问的,就是本书诊断的那个根。读到后来你会发现,大多数章里,答案都是后者;少数几章,理念和现实在他笔下自己开了口,那几章就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地方。
只有一个下午:读前言,导论,第十三章(真是善的一种),第二十五章(好使是为了什么),第三十四章(六条路),第三十八章(一位糖尿病人的三种声音),结语。
为孩子来的:读导论,第十八章(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第三十三、三十四章,第五十三章(教育)。
为身体来的:读导论,第十九章(先跑了,才怕),第二十四至二十六章,第五十四章(健康)。
为事业来的:读导论,第二十九章(缺审计的信用),第三十二章(他看见了不可逆,却拿它来催人跳),第五十五章(事业)。
前言里汇齐了他在本系列各卷的出场。这里把本书和它们的关系先说清楚,免得读者以为几本书在打架。
接着判的,有三处。《发生学哲学的萌芽》判他「把柜台设在了自己家里」「只差一个到期日」,本书照判,并在第五编把它推深一层:柜台之所以只能设在自己家里,是因为他的「好使」里没有目标;到期日之所以缺,是因为他只有事后的秤,没有路上的仪表。《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判他「补上了自我界,松掉了约束」,本书照判,并在第四编说明:他补上的正是自我这一块,也只补了这一块。杜威卷说「单纯的实践检验真理,只做了检验的一半」,本书第二十七章接着往下拆,说到检验本身会把被检验的土改掉。
收窄的,有一处。《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说他是「第一个没有给『我』留后门的人」。这句话对他一八九〇年到一九〇四年的书完全成立。可他晚年在宗教和通灵的研究里,把个人的意识接到了一片「更宽的自我」、一片意识的海上。本书在第二十章公开收窄:写明年份,写明收窄前后两句,附录里列出对账。
改判的,没有。
本书的判词写得很硬,所以先写明它怎样被推翻。
第一,如果在他的书里找到成片的段落,把概念、逻辑、数学当成一个自己会生长的世界,而不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那么「理念成了舀水的瓢」这一句就要收窄。去《心理学原理》第二十八章和《哲学的若干问题》里查。
第二,如果找到他明确把「撞不撞得上事实」立为先于「好使」、并且不由当事人自己来判的一道关,那么「他的真只剩好不好使」要收窄为「偏向好不好使」。去《真理的意义》里查。
第三,如果找到他在「重大的选择」里,主张先停下来查清楚、而不是先信先跳,那么判决三要收窄。去《信仰的意志》整本文集里查。
查的结果,无论对本书有利还是不利,都照实登在附录里。
他的原话,一律转述大意,后面标书名和章节,读者凭它能在任何版本里找到原处。常用书名的简称:《心理学原理》(1890),《信仰的意志》(1897),《宗教经验之种种》(1902),《实用主义》(1907),《真理的意义》(1909),《多元的宇宙》(1909),《彻底经验主义论文集》(1912)。
凡带引号处,请理解为「大意如此」。还没有逐字核过原文的地方,标〔待核〕。
老邵五十五岁,在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年,去年退到二线。今年春天体检,化验单上有一行数字被圈了出来。医生说:血糖高了,是糖尿病,还不算重,先管住嘴,迈开腿,三个月后再来查。
回家的路上,老邵一句话没说。晚饭桌上,他忽然宣布:从明天起,我每天早上跑步。
女儿邵晴在中学教语文,笑着说:爸,你先走路,别一上来就跑。儿子邵磊在外面创业,打电话回来,说网上有个课,专讲怎样靠运动逆转糖尿病,他给老爸买了一份。
老邵跑了三个星期。第三个星期的一个早上,跑到小区门口,左腿后面「咯噔」一下,疼得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拉伤了。
这一跤,把本书要用的工具全摔了出来。我们就拿老邵这件事,把工具一样一样磨一遍。
形状。老邵的「糖尿病」,是一个形状:能被认出来、说出来、写在化验单上。可它不是一天之内从天上掉下来的。几十年的饭量、夜班、坐着的时间、父母给的身体,一点一点,让它从模糊到清楚,最后在一张化验单上显露出来。形状有深有浅:刚开始是一锅粥,说不清哪里不对;然后正在成形,偶尔口渴、偶尔累;最后定型,一个数字,一个诊断。
路。老邵从「不管」到「开始跑」,中间走过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化验单,医生的话,晚饭桌上的那句宣布,第一天早上五点半的闹钟,第三个星期的那一声「咯噔」。路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顺序不能乱:先拉伤、再开始跑,就不是这条路了。
土。老邵为什么是这样跑,而不是那样跑?因为他有一片土:三十年车间里练出来的「咬牙就能过去」,家里人的关心,小区门口那条平路,手机里儿子买的那门课,还有他那副五十五岁的身体。土不是背景。同一个「开始跑步」,落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和落在老邵身上,长出来的不是同一回事。
回写。三个星期的跑步,回头改了老邵的土:腿上的肌肉变了,早上起得更早了,吃饭时会看一眼碗里有多少米饭,连那次拉伤也改了他——从此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不是二十岁那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这就叫回写。回写最容易被漏掉,却最要紧。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这三个词说的是形状清楚到什么程度。拉伤之后那几天,老邵心里是一锅粥:还跑不跑?是跑错了,还是跑对了?什么都有,还没分开。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想法开始冒头:也许先走路,再慢慢跑。这是正在成形,站不稳,却最有创造。又过了一个月,他每天早上快走四十分钟、每周慢跑两次,这成了定型。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哪天身体又变了,它还会松动。
七个词,就是全书的工具: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它们背后,是 SDE 的三样东西:显露、差异、纠缠。本书尽量不用这几个硬词,只用这七个家常词。
老邵拉伤以后,家里人给了他三种说法。
女儿翻出医学文章,给他讲:运动为什么能降血糖,肌肉是怎么帮身体用掉糖的,拉伤是怎么回事,多久能好。这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道理、概念、规则、数字。本书叫它理念。
老邵自己的腿,在告诉他另一种东西:哪里疼,怎么疼,上楼梯时哪一步最吃力,第二天早上醒来是更僵还是松了一点。这是手上碰的那块地:身体、器具、地方、钱。本书叫它现实。
老邵心里还有第三种声音:我是不是老了?儿子买的课白买了。我不能让孩子们看笑话。算了,不跑了。这是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本书叫它自我。
三块地各有各的声音。一件事在一块地上通了,不等于在另两块地上也通。女儿的道理全对,老邵的腿还是疼;腿不疼了,他心里可能已经不想跑了。明白了一堆道理,还是过不好,多半是三块地没有一起到场。
请把这三块地记住。本书对詹姆斯最重的一句判断,就是说他的心理学、他的真理、他的信仰,都只在第三块地上。
老邵拉伤这件事,好还是坏?
先别急着回答。先问:老邵跑步,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要的是「治病也别受罪,日子过得舒坦」,那这次拉伤是坏事:疼,难受,想放弃。
如果他要的是「十年以后少吃药,还能自己去爬山,不被这个病拴住」,那这次拉伤是一笔投入:今天付的成本,换将来的路。
如果他要的是「从此换一种活法,长出一个新的自己」,那这次拉伤是改造的一部分:肌肉本来就是在拉伤和修复里长出来的。
三个目标,本书叫它们幸福、自由、创造。同一件事,目标不同,好坏就不同。
三个目标还有一层关系,是本书的一把尺子:自由=创造×幸福。这里是乘法,不是加法。老邵能长出新的活法(创造),跑起来也不至于太苦(幸福),他才有路可走(自由)。两样里有一样归零,乘出来就是零。拉伤到他从此一想起跑步就发怵,幸福那一项归零了,将来的路也就没了。所以乘法给了一条很实在的界线:拉伤可以,不能伤到他再也不想动。
这一节,是本书拆詹姆斯的第一把刀。他说真理要看「好不好使」。可好不好使,要先问为了什么。这一问,他没有问。
还有一个问题:老邵要什么时候,才知道这次跑步是对是错?
最简单的办法是等结果:三个月后去医院,看血糖降没降。这是一杆秤,事后称一称。
可是秤有两个毛病。
第一,有些损失,等上了秤就回不来了。一次小拉伤能长好;要是伤到了回不来的地方,三个月后称出来「跑错了」,也来不及了。
第二,称的时候,被称的东西已经变了。三个月后的老邵,已经被这三个月的跑步改掉了:他的肌肉、他的饭量、他的作息、他对自己身体的感觉。那个「要是没跑会怎样」的老邵,已经不存在了,没法拿来对照。
所以光有秤不够,还要仪表盘。开车的人都知道:水温表、油量灯、胎压报警,不等车抛锚,在路上就告诉你「再开下去要出事」。仪表盘靠的是事先想好的道理:水温过了多少,发动机会坏。对老邵来说,仪表盘就是:心里先想清楚为了什么,路上盯着那些回不来的信号,疼到什么程度必须停,哪些指标一变就去看医生。
一杆事后的秤,加一块路上的仪表盘,再加一本事后的账。这是本书给詹姆斯补上的东西。他只给了第一样。
老邵这件事,还能从另一头看。
他是先相信跑步有用,然后去跑,跑了才知道效果(先信,再行,再知)?还是女儿先把道理讲清楚了,他照着做,做完才真的信(先知,再行,再信)?还是他先稀里糊涂地跑起来,跑着跑着摸出了门道,最后才信了这件事(先行,再知,再信)?
三样都有可能。信、知、行,三样东西的先后,一共有六种排法。一个人治病、学手艺、交朋友、做生意,六种都会走到,而且一条路的终点,常常就是下一条路的起点:这一回跑出来的知,成了下一回信的底子。
詹姆斯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信仰的意志》。他说,人生里有一类事,你不先信,它就不会发生。这句话对,而且勇敢。可它只是六条路里的一条。本书第六编要说的,就是这扇门开对了,其余五扇被关上了;尤其是「先知」那两扇,在他那里几乎没有开过。
七个词里,有三个是主角:形状、路、土。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老邵的「糖尿病」这个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几十年的饭桌和夜班(路),落在他这副身体、这个家、这份工作(土)上,最后显露成化验单上的一个数字。
反过来,路也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有了「糖尿病」这个诊断(形状),在老邵这个咬牙就能过去的人身上(土),才走出了「明天起每天跑步」这一步(路)。
土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三个星期的跑步(路)和那次拉伤(形状),一起改了老邵的身体、作息和他对自己的看法(土)。
三句话合起来,是一张图纸:形状、路、土,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
图纸里还有一台发动机,分三拍走:先是张力一点一点攒起来(化验单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高);张力逼出一次形状的改变(查出来了,开始跑了);改变回头写进路和土(身体变了,日子变了),新的张力又起来(拉伤了,还跑不跑)。一圈一圈往下走。
请记住这张图纸最要紧的一点:三样都得在,而且都得会被改写。哪一样被当成「本来就在那儿、不许再动」的,哪里就出了毛病。后面拆詹姆斯,找的就是这种地方:他让中间那条河流得极活,却在河的上游和下游,各放了一样不许再动的东西。
詹姆斯有自己的一套词。下面这张表,先把它们和本书的工具对一对,后面每一编再细讲。「差在哪里」一栏,就是全书要拆的地方。
| 他的词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意识流 | 路 | 他的流只在自我那块地上流 |
| 边缘(念头周围那圈说不清的晕) | 土 | 他看见了土在起作用,却只看到一个人心里的那一小片 |
| 习惯 | 回写 | 他写活了习惯,又说人到三十岁就像石膏一样凝固 |
| 注意、选择 | 正在成形 | 他把挑选看成「我」在挑,没问「我」是怎样长出来的 |
| 兑现、好使 | 形状在一块地上站住了 | 没问为了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算 |
| 信仰的意志 | 六条路之一 | 只开了先信这一扇 |
| 纯粹经验 | 一锅粥 | 他看出主客是后分出来的,又把它说成一种「原料」 |
| 更宽的自我、意识的海 | 土 | 他把土送上了天,变成一片早就灌满的海 |
老邵一家会一直陪着这本书。
老邵走健康这条线:他的血糖、他的腿、他心里那句「我是不是老了」,会在书里一次次出现。第五编讲「好使」和「什么时候上秤」的时候,他是主角;第七编画九格表的时候,他身上的三种声音会被拿来做例子。
女儿邵晴走教育这条线。她是中学语文老师,班上有一个总也写不好作文的学生,也有一个作文写得好得出奇、后来被发现是机器替他写的学生。詹姆斯说「你注意什么,你就成为什么」,她每天都在跟学生的注意力打交道。
儿子邵磊走事业这条线。他在创业,天天被人劝「先相信,才会成功」。詹姆斯的《信仰的意志》,在他这里会被试一试,也会被拆一拆:什么时候该先信,什么时候必须先看清楚。
这一家人不负责替本书作证,他们只负责把本书的判断,落到一个具体的晚上、一张具体的饭桌上。书读完了,你也许会发现,你家里也有一个老邵、一个邵晴、一个邵磊。
在进门之前,还有一个小建议。
读这本书,最好的办法,不是一章一章地记住詹姆斯说了什么,而是手里拿着一件你自己的事:一个你正在犹豫的决定,一个你家孩子的难题,一处你身体上的毛病,一件你工作里卡住的事。
每读完一章,拿这件事问一问那一章的问题:这件事,我是在哪一块地上用力?我要的是创造、自由,还是幸福?它回得来,还是回不来?我是从哪一扇门进去的?
老邵一家,就是这样读的。老邵拿的是他的糖尿病,邵晴拿的是她班上那几个孩子,邵磊拿的是他的公司。书读完了,他们各自的那件事,也往前走了一步。
一本讲哲学的书,要是读完了,你手里的那件事一点也没变,那它就只是被「讲」了一遍;要是那件事变了一点,它才算被「拆」开、又被「放回日子里」了。
误会一:「詹姆斯说,有用就是真。」 这是他挨骂最多的一句话,可原话不是这样。他说的是:一个想法照着它走,走通了,它就成了真;「好使」要经得起事实的顶撞,要和你已经知道的其他道理合得来。他一辈子都在辩解:我不是说「让我舒服的就是真的」。本书先替他把这句话说清楚,然后再指出,哪怕照他最好的说法,「好使」里还是少了目标和时间。
误会二:「信仰的意志,就是想信什么就信什么。」 他给先信设了三道门槛:两条路对你都是活的;你躲不开,不选也是一种选;分量重,错过了没有第二次。三条缺一条,他都不许你先信。本书要问的不是他许不许,而是他为什么只想到了先信,没想到在这三种处境里,有时候恰恰要先停下来看清楚。
误会三:「意识流是一种小说写法。」 乔伊斯、伍尔夫后来用这个词来叫一种写法,那是借用。詹姆斯说的是每一个人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你读到这一行字的时候,心里那条正在流动的河。本书讲的,是这条河,不是那种写法。
误会清干净了,就可以进门了。先看他这个人:一个一生三块地都齐全的人,怎样写出了一套只有一块地的学说。
这一编写詹姆斯这个人。七章,按他的一生往下走:一个不许孩子定型的家(第 1 章),一个什么都学了一点的青年(第 2 章),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抑郁和一个把他拉回来的决定(第 3 章),一张让实用主义长出来的桌子(第 4 章),一本写了十二年的书(第 5 章),一颗坏掉的心脏和晚年的几件怪事(第 6 章),最后是一张人生序列表(第 7 章)。
这一编要攒下一个反差,第 7 章把它摆出来:他的一生,理念、现实、自我三块地都满满当当;他的学说,却只剩下自我那一块。一个在画室里练过眼睛、在解剖台前练过手、在亚马孙的河上生过病的人,后来怎样写出一套把现实当成「我的」、把道理当成「我的工具」的哲学?这一编不急着回答,只把材料一样一样摆上桌。
本书不主张把一个人的学说还原成他的经历。可詹姆斯是少数几个自己不掩饰这一点的哲学家:他说过,一部哲学史,很大程度上是人的气质之间的冲突。他自己的气质从哪里来,就值得先看一看。
你家里,或者你认识的人家里,有没有这样一位长辈:一辈子不用上班,天天在家里读书、写文章、跟人辩论,饭桌上一开口就是上帝和人生,孩子们一边嫌他啰嗦,一边又被他讲的东西勾着走?
詹姆斯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
要读懂詹姆斯,得先从这张饭桌说起。他后来说的很多话,比如「不要急着定型」「真理要在日子里兑现」「一个人要先伸手」,最早的影子,都能在这张饭桌上找到。
先说土的最底下一层:钱。
詹姆斯的祖父,也叫威廉·詹姆斯,十八世纪末从爱尔兰漂洋过海到美国,身上没几个钱。他在纽约州的奥尔巴尼做生意,赶上了伊利运河开通前后那一波繁荣,成了州里数得着的富翁。他去世时留下的遗产,据后来的记载,是一个在当时极大的数目〔待核〕。
有了这笔钱,到了詹姆斯父亲这一代,一家人可以一辈子不为生计发愁。
这件事看起来和哲学无关,其实很有关。一个家不用为饭碗操心,孩子就不必早早选定一门吃饭的手艺。詹姆斯可以学画、学化学、学解剖、学医,拿了医学博士却一天也不行医,三十岁才找到第一份正式的工作。这份从容,是钱给的。后来他在哲学里反复说「世界还没有做完」「人有选择的余地」,这句话落在一个不用为生计选行当的人身上,格外自然。
这不是说他的哲学是有钱人的哲学。这是说,土在推:同一句「人可以自己选」,落在一个穷孩子身上和落在他身上,分量是不一样的。
再说土的第二层:父亲。
父亲老亨利·詹姆斯十三岁那年,据说在学校里玩一个跟火有关的游戏,烧伤了腿,伤口感染,最后从膝盖以上锯掉了〔待核〕。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后来他装了一条木腿,走了一辈子。
少年受过重伤的人,常常一辈子都在想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受苦?受苦有什么意义?老亨利也是这样。他进过神学院,又离开了;他读了很多神学,又和各派的神学都合不来。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教会,却一辈子在写关于上帝的书。据说他的书写得很难懂,读的人不多〔待核〕。
老亨利三十出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后来对儿子影响极大。
那是一八四四年,一家人住在英国温莎。一天晚饭后,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忽然被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惧攫住:他觉得房间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恶意的东西,蹲在那里,向他身上放出致命的气息。他后来回忆,那是一种彻底的、毫无来由的惊恐,让他几乎崩溃〔待核〕。此后好几个月,他一直没缓过来。
把他拉出来的,是一本书。一位邻居给他讲了瑞典神秘主义者斯威登堡的学说,他去读,读着读着,觉得自己的遭遇在那里得到了解释,于是一点一点好了起来〔待核〕。从此,斯威登堡成了他一生的思想依靠。
请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一个人被一场说不出来由的恐惧击倒,后来被一个想法、一本书拉了回来。二十五年后,他的大儿子会以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再经历一次。
土的第三层:搬家。
老亨利对教育有一个执念:孩子不能过早定型。他不喜欢美国学校,觉得它们只教孩子怎样去挣钱、怎样去做一个有用的人;他想让孩子们先「成为」点什么,再去「做」点什么〔大意,待核〕。
于是这个家像候鸟一样,在美国和欧洲之间来回飞。詹姆斯一岁多就被带去了欧洲;十三岁起,一家人又在日内瓦、伦敦、巴黎、布洛涅之间换了好几个地方,然后回美国的新港住了一年,又去了日内瓦和德国的波恩〔待核〕。孩子们换了数不清的学校和家庭教师,法语、德语都学得很好,却没有在哪一所学校从头读到尾。
这个家有五个孩子。老大威廉,老二亨利——后来成了大名鼎鼎的小说家,写过《一位女士的画像》;老三、老四两个男孩,后来都上了南北战争的战场;最小的是女儿爱丽丝,极聪明,却一辈子被病困在床上。
一家人最热闹的地方,是饭桌。父亲在饭桌上和孩子们辩论,什么都可以争,什么都可以笑。据后来的记载,来家里做客的人常常吃惊:这家人吵起来像要打架,吵完了又笑成一团〔待核〕。
用本书的工具量一量这片土。
它非常厚。三块地,在这个家里都是满的。
脑子里想的那块地(理念):父亲的神学,饭桌上的辩论,几种语言,欧洲的博物馆和图书馆。一个孩子十几岁就在比较日内瓦和巴黎的学校有什么不同,在饭桌上和父亲争上帝是什么。
手上碰的那块地(现实):一座座城市,一间间旅馆,火车,轮船,画廊里的一幅幅画,父亲那条木腿,妹妹那副总是生病的身体。
心里的我、你、他(自我):一个热闹、亲密、互相较劲的大家庭,一对关系极深的兄弟,一个一辈子要照顾的妹妹。
可这片土有一个特点:什么都不许定型。父亲不许孩子过早选行当,不许他们被一所学校、一种语言、一个教会定住。在这片土里,「正在成形」是常态,「定型」是一种要提防的东西。
这一点,要在这里先打一个记号。后来的詹姆斯,最拿手的就是写「正在成形」:念头与念头之间的过渡,话到一半的方向感,一个人下决心之前那一刻的犹豫。他最不喜欢的,是把流动的东西切成一块一块、贴上标签、放进抽屉。他的土,给了他一双特别会看「正在成形」的眼睛;同一片土,也可能让他对「定型」多了一分天然的戒心。
本书只把这一点记作「可能」,不当作判决。
老亨利那个教育执念,还可以再看一眼。
他想让孩子先「成为」点什么,再去「做」点什么。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排序:成为在前,做在后;一个人心里长成什么样,比他手上干成什么事要紧。
用三块地来说,这是把自我那块地排在了现实那块地前面。先有一个长好了的「我」,再让这个「我」去碰世界。
这个排序有它的道理。一个心里什么都没长好的孩子,早早被推去学一门吃饭的手艺,很可能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给他的形状里。老亨利要保护的,正是孩子心里那块还在长的地。
可是这个排序也有它的代价。一个人心里长成什么样,本来就离不开他手上碰过什么:学画的那一年,解剖台前的那几年,一个人在热带的河边生的那场病,都在改他的「我」。「成为」和「做」,本来是缠在一起一起长的,很难说谁先谁后。
本书在这里只记一句:在这个家里,自我被排在了第一位。这是一个家庭的排序,还不是一套哲学。可是请把它和导读里的判决四放在一起看:多年以后,儿子的心理学里,理念和现实都是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说:你看,他后来的哲学,全是这个家教出来的,不值一提。
不是这样的。
同一片土里,长出了两个很不一样的孩子。弟弟亨利也在这张饭桌边长大,也跟着全家飞来飞去,后来却成了一个极讲究形式、一句话改十遍的小说家。弟弟最在意的,恰恰是定型:一个句子的形状,一部小说的结构。
土在推,但土不是全部。一个人在土里走出什么路,是他自己的一步一步。这本书写詹姆斯的一生,不是为了用出身给他的学说定罪,而是为了看清:他后来看见的那些「发生」,有一些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他后来收回的那些东西,又有一些是在哪里就埋下了种子。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不许定型」的人?也许是你自己。
一位妈妈,不让孩子太早定下兴趣班,今年学钢琴,明年学画画,后年学编程,理由是「多试试,别被框住」。这份心很好,詹姆斯的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可以多问一句:孩子在这么多东西里,有没有哪一样,是真的走完了一段路、长出了一个形状的?「正在成形」最宝贵,可一件事总是正在成形、从来没有定过型,孩子手里就没有一样能拿出来的东西。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陪孩子挑一样他试过的东西,问他:这一样,你想不想走到能拿出来给别人看的那一步?走到了,再换下一样也不迟。
定型不是敌人。它只是一站,不是终点。
带走的话
詹姆斯生在一片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许定型的土里;他后来最会看的,是「正在成形」,最提防的,是「定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块地都满的一片土,给了他一双会看「正在成形」的眼睛。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自己说话。饭桌上的神学、欧洲的城市、父亲的木腿,都实实在在地压在一个孩子身上。第 7 章会回来问:这些,后来在他的学说里去了哪儿。
你身边一定有这样的年轻人:大学换过专业,考过研又放弃,工作换了三份,家里人问起来总说「还在找方向」。长辈替他着急,他自己也急,可就是定不下来。
一百六十年前,詹姆斯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十八岁想当画家;十九岁改学化学;二十一岁转去比较解剖学;二十二岁进了医学院;二十三岁跟着一支科学考察队去了亚马孙;二十五岁跑到德国去养病、听课;二十七岁拿到医学博士学位,然后一天医也没行过。
二十七岁,他手里有一张文凭,没有一份工作,没有一个方向,身体还一天比一天坏。
这一章,把他这十年走过的路一段一段摆出来。你会发现,这段看起来「一事无成」的路,其实给他的土里,添了厚厚的几层。
一八六〇年前后,詹姆斯跟着新港的一位画家学画〔待核〕。同一间画室里,还有一个后来很有名的画家约翰·拉法奇〔待核〕。据说他画得不坏,老师也觉得他有天分。
父亲不高兴。老亨利不许孩子过早定型,可他更不想让儿子只当一个画匠。家里为这件事争了很久。大约一年以后,詹姆斯放下了画笔〔待核〕。
这一年,算不算白学?
在本书看来,一点也不白。学画,首先是学看:一只苹果,不是「一个苹果」这四个字,而是光落在它上面的那一片亮,背光那一侧的那一抹暗,桌布在它底下压出的那一道褶。一个学过画的人,知道你「看见」的东西,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不是一下子摆在那里的。
后来他写意识,写得极细:一个念头周围那圈说不清的晕,一句话还没说完时心里的方向感,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想不起来的那种空缺。这种细,是画家的眼睛。
画室教给他的,是现实那块地上的一种功夫:看。
一八六一年秋天,他进了哈佛的劳伦斯理学院,先学化学。教他化学的,是一位年轻的教员查尔斯·艾略特〔待核〕。这个名字请记住:十多年后,艾略特当上了哈佛校长,给詹姆斯发了他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的聘书。
化学他学得不太耐烦,后来转到一位解剖学家门下,学比较解剖学和生理学〔待核〕。解剖台前的功夫,是另一种看:不是看光和影,是看一样东西里面是怎样长的,骨头怎样连着骨头,神经怎样一路走到肌肉。
也是在这几年里,南北战争打起来了。詹姆斯的两个弟弟上了战场,其中一个在一场极惨烈的攻城战里受了重伤,被抬回家时差点没救过来〔待核〕。詹姆斯自己没有参军。为什么没去,说法不一:有人说是身体,有人说是父亲不让〔待核〕。这件事他后来很少提。本书也不替他补说什么,只记一笔:在那几年里,他身边的人在用身体去碰一个真实的、流血的世界,而他在实验室里。
实验室教给他的,是另一种功夫:动手,而且是按规矩动手。一次滴定,一次解剖,每一步都要记下来,别人照着做,要能得到同样的结果。这是理念那块地上的规矩,落在了手上。
一八六五年,他跟着当时美国最有名的博物学家阿加西,去巴西的亚马孙河流域采集标本〔待核〕。这是一次大考察,花了很多钱,带了很多人,要去搜集成千上万的鱼。
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来说,这听起来像一场冒险。结果并不浪漫。他在那里染上了一种病,据说是轻型的天花,眼睛一度看不见东西,在病床上躺了好些天〔待核〕。病好了,他跟着队伍去采集,又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件事:一天到晚捞鱼、分类、装瓶、贴标签,没完没了。
他在一封家信里写下了一句话,大意是:我现在彻底明白了,我这个人生来是做思辨的,不是做行动的〔待核〕。
这句话很有意思。一个后来一辈子讲「行动」「兑现」「照着做」的哲学家,年轻时却说自己不是做行动的料。
更有意思的是他不喜欢的那件事:分类、装瓶、贴标签。这正是把一样活的东西,变成一个定型的标本。他一边在亚马孙的河边往瓶子里装鱼,一边对这件事生出了一股厌倦。多年以后,他会用整整一章的篇幅,反对把活的意识切成一块一块、装进瓶子里去研究。
从巴西回来,他进了哈佛医学院。没过多久,身体又出了问题:背痛,失眠,眼睛也不好。一八六七年,他去了德国,一边泡温泉养病,一边在柏林的大学里旁听生理学的课,读当时德国最新的心理学和生理学著作〔待核〕。
当时德国正在发生一件大事:一批生理学家开始用实验的办法研究感觉和知觉,想把「心」也变成一门可以测量的科学。詹姆斯在信里写,也许心理学成为一门科学的时候到了〔大意,待核〕。
这是一个种子。十年后,他在哈佛开了美国大学里最早的心理学课;二十多年后,他写出了《心理学原理》。
可是这颗种子,是在病床边、温泉旁、一封封家信里长出来的。那几年他常常情绪低落,信里写满了对自己的失望。一个人一边读着「心可以被测量」的书,一边在测量自己为什么这样难受。
一八六九年六月,他拿到了哈佛的医学博士学位〔待核〕。
然后,他什么也没做。他没有开业,没有去医院,也没有找到别的工作。他回到父亲在剑桥镇的家里,背痛,失眠,看不了书。二十七岁,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什么都学了一点、什么都没学成的人。
下一章要讲的,就是在这之后发生的事。
在往下量之前,先把实验室里的一条规矩单独拎出来。
在化学和解剖的实验室里,一个结果算不算数,不是做实验的人自己说了算。他要把每一步写下来,用了什么,怎样做,得到了什么;别人照着他的记录再做一遍,得到同样的结果,这个结果才算站住了。
这条规矩,说穿了就是:账要记在别人翻得到的本子上。
詹姆斯在实验室里待了好几年,这条规矩他再熟悉不过。可是多年以后,他讲真理的时候,讲的是「一个想法,照着它走,走通了,它就成了真」。走通没走通,由谁来认?《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二十一章判他「把柜台设在了自己家里」,说的正是这里:走通这件事,在他的讲法里,多半是走路的那个人自己说了算。
一个在实验室里学过「账要让别人能翻」的人,后来讲真理时,把账本收回了自己家里。这是本书要追问的第二件事。第 29 章讲「缺审计的信用」时回来。
用本书的工具量一量这十年。
先看路。画室、实验室、解剖台、亚马孙、德国的温泉、医学院的课堂,这是一串一先一后的不同,而且拐了好几个大弯。每一个弯,看起来都是放弃:放弃画画,放弃化学,放弃采集,放弃行医。
再看土。每放弃一次,土里都留下了一层东西。
画室留下了眼睛:看,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实验室和解剖台留下了手:按规矩一步一步做,做出来的东西别人能复核。
亚马孙留下了一场病和一句「我不是做行动的料」,还留下了一股对「装瓶贴标签」的厌倦。
德国留下了一个问题:心能不能成为一门科学?
医学院留下了一整套关于身体的知识:神经、肌肉、大脑、反射。
这十年,他的现实那块地和理念那块地,都被夯得极厚。他摸过画布,碰过试管,解剖过动物,见过热带的河,学过人体的每一根神经;他懂实验的规矩,读过最新的科学。很少有哲学家,在开始讲哲学之前,在另外两块地上下过这么多功夫。
可是这一段的自我那块地,却越来越薄:一次次放弃,一封封失望的家信,一副一天比一天坏的身体,一个在弟弟们上战场时留在家里的哥哥。到了二十七岁,他的自我那块地,几乎要塌下来了。
这正是下一章的故事:一个现实和理念都很厚、唯独自我快要塌掉的年轻人,怎样把自己救了回来。
这里要插一面小旗:这十年夯厚的两块地,现实和理念,后来在他的学说里去了哪儿?第 7 章回来拔。
回到开头那个换了三份工作、还在「找方向」的年轻人。
也许他就是你家的孩子,也许就是你自己。家里人常说:你学了那么多,一样都没学成。
詹姆斯的十年,可以换一种算法。不要只数他放弃了几次,要数每一次放弃之后,土里多了什么。学画的那一年,多了一双眼睛;在实验室的那几年,多了一双手;在亚马孙生的那场病,多了一个「我到底适合做什么」的清楚答案。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拿一张纸,把你这些年「没学成」的几样东西列出来,在每一样后面写一句:它给我的土里,留下了什么?写完你会发现,那条弯弯曲曲的路,并不是白走的。
同时也要多写一句:这些留下来的东西,现在有没有在用?一层土夯厚了却一直不用,就只是压在底下,不会自己长出什么。
老邵的儿子邵磊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大学读的是机械,毕业后先去了一家汽车厂,两年后跳去做软件,又两年后自己出来创业。老邵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儿子「没定性」。
可要是照詹姆斯的十年来算,邵磊这几年,土里也各留下了一层:在汽车厂,他知道了一台机器从图纸到下线要经过多少道工序,这是手上的功夫;做软件的两年,他学会了把一件事拆成一步一步、让别人能接着写下去,这是实验室那条「账要让别人能翻」的规矩;自己创业,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没人替你兜底」。
这三层土加在一起,才是他今天做事的底子。老邵要是哪天能把儿子这几年换一种算法来看,父子俩饭桌上的话,也许会好说很多。
带走的话
他用十年时间,把现实和理念两块地夯得很厚,自我那块地却几乎塌了;他后来的哲学,要从这一塌开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画室、实验室、解剖台,给了他看和做的两门真功夫。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自己说话,而且说得很响。这是他一生里,另外两块地最厚的十年。
你有没有过这样一段日子:早上醒来,不想起床;不是累,是觉得起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越转越沉。
一八六九年到一八七〇年,詹姆斯就在这样一段日子里。
他背痛,失眠,眼睛疼得看不了几页书,消化也不好。这些毛病医生查不出什么来,他自己是学医的,也查不出来。压在他身上的,还不只是身体。他后来承认,那几年他常常想到自杀〔待核〕。
这一章,写他怎样从这段日子里爬出来。这是他一生里最要紧的一次转弯,也是他后来整套哲学的起点。本书要格外细地看:他是靠什么爬出来的?因为他后来对这件事的讲法,和这件事实际发生的样子,不完全一样。
先说压在他身上的那个想法。
詹姆斯受的是当时最新的科学训练。那时的科学给出的世界图景,是一台严丝合缝的大机器:每一件事,都是前一件事按规律推出来的;人的身体是机器的一部分,人的念头是大脑这台机器冒出来的烟。
这幅图景,放在教科书里是一套好理论。压在一个抑郁的年轻人身上,就成了一块石头。
如果一切都是前一件事推出来的,那么「我要振作起来」这句话就是一个笑话:我振作不振作,早就定好了。我此刻的绝望,也是定好了的。我无能为力。
这里要说清楚:这个想法本身不是抑郁,可它让抑郁找到了一个说法。一个人难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难受,而是「这是命,改不了」。
多年以后,他在《宗教经验之种种》里写了一段极黑暗的经历,说是一位法国通信者寄给他的〔待核〕。研究他的人后来普遍认为,写的就是他自己。
那段话的大意是:一天傍晚,我走进一间昏暗的屋子,忽然毫无来由地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脑子里浮现出我在疯人院见过的一个病人:一个年轻人,皮肤发绿,整天把膝盖抱在胸前,坐在一条长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具木乃伊。一个念头劈头砸下来:那个形状就是我,潜在地。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我不变成那样〔大意,待核〕。
读到这里,你会想起第 1 章那个温莎的晚上:二十五年前,他的父亲坐在饭桌边,也是毫无来由地被一股恐惧击倒。
父子两代,同一种崩溃。
那段时间里,还发生了一件事。一八七〇年三月,他的表妹明妮·坦普尔因为肺结核去世了,二十四岁〔待核〕。这个聪明、活泼、全家人都喜欢的姑娘,是他和弟弟亨利心里一个很特别的人。她的死,让那几个月更暗了一层。
一八七〇年四月三十日,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无数次引用,几乎每一本写他的书都会讲到。
那天,他读完了法国哲学家雷诺维叶一本书的第一部分。雷诺维叶给自由意志下了一个定义,大意是:明明可以想别的念头,我却因为我选择了,就守住了这一个念头。詹姆斯在日记里写:我看不出这个定义为什么就一定是一种错觉。至少眼下,直到明年,我就假定它不是错觉。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大意,待核〕
这是一个很古怪的动作。他没有证明自由意志存在,这个问题两千年来没有人证明得了。他做的是一个决定:先信,然后看。
大多数书讲到这里就停了:詹姆斯先信了自由意志,于是他好了。这个故事后来长成了他的《信仰的意志》,长成了他的实用主义,长成了自助书架上那句「像你已经快乐那样去行动」。
可是那天的日记没有停在这一句。
同一篇日记里,他接着写了好几件事〔以下均为大意,待核〕。
他写:今年余下的日子里,我要戒掉那种我天性里最喜欢的空想和钻牛角尖,要有意识地培养一种「我是自由的」的感觉,办法是读对它有利的书,也要去做事。
他写:得救不在格言里,也不在直觉里,而在一个个积累起来的思想的行动里。
他还提到了贝恩,一位英国心理学家。贝恩说过,要养成一个新习惯,开头需要一股格外强烈的主动劲头。詹姆斯写,今天,那股劲头有了。
请把这几句和前面那一句放在一起读。
那天他做了一件事吗?做了。他读了一本书,从里面拿到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定义;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讲过的一条关于习惯的道理。这是知,是理念那块地。
他下了一个决定:先把自由意志当真。这是信,是自我那块地。
他给自己定了一套办法:读什么书,戒掉什么习惯,一件一件地去做,把行动一个一个攒起来。这是行,是现实那块地。
那一天,三块地都到了场。而且,头一个到场的,是知:先有雷诺维叶的定义,先有贝恩的习惯理论,然后才有那个「先信」的决定。
还要补上一件常被漏掉的事:他并没有因为那一天的日记就好起来。
那之后的两三年,他还是时好时坏。真正帮他站稳的,还有别的东西。
一八七二年,那位当年教过他化学的艾略特,已经当上了哈佛校长。他请詹姆斯来哈佛教生理学〔待核〕。据说詹姆斯很珍惜这份工作,说它来得正是时候〔大意,待核〕。
一份工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个星期有几节课要上,有一群学生在等着,有讲义要写,有实验要准备。一个人的日子被一件具体的事撑起来了。
这是现实那块地,而且是一块很硬的地:课表、学生、讲台、工资。
一八七五年前后,他开始教心理学,还弄了一间小小的演示实验室〔待核〕。一八七八年,他结婚了,妻子叫爱丽丝·吉本斯〔待核〕。同一年,他和出版商签了约,答应两年写完一本心理学教科书。
从一八七〇年那篇日记,到一八七八年有了家、有了工作、有了一本要写的书,中间是整整八年。救他的,不是一个决定,而是八年里三块地一起慢慢长回来的一片土。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差别。
他的一生,被救回来的样子是:先有一个道理(知),再下一个决定(信),然后是一件件的事和一份工作(行),八年里三块地一起长回来。
他后来的哲学,讲这件事的样子却是:先信,然后事实会跟着长出来。
《信仰的意志》里,他讲的是一个人面对一个重大的、躲不开的选择,证据又定不下来,这时候他有权先信。实用主义里,他讲的是一个想法先当真,照着走,走通了,它就成了真。自助书架上流传的,是「像你已经快乐那样去行动」。
这些讲法都不错。可它们都从「信」那一头起步,都落在自我那一块地上:我的决定,我的相信,我的满意。
那天日记里的另外两样,雷诺维叶的定义、贝恩的习惯理论(知),那份工作、那些课、那一间实验室(行),在他后来的讲法里,要么退到了幕后,要么成了「先信」的注脚。
这不是说他后来的讲法是假的。这是说,他从自己三块地都在场的一次得救里,只提炼出了一块地上的那一句。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全书要慢慢回答的问题。这里只插一面小旗:第 30 章讲「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行动」时,回来拔。
把父亲和儿子的两次崩溃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父亲一八四四年那次,是被一套学说救回来的:斯威登堡。此后他一辈子住在这套学说里,写书,辩论,不上班,不做别的事。他的得救,主要落在理念和自我两块地上:一套想法,加一颗被这套想法安顿下来的心。
儿子一八七〇年那次,一开始也像是被一本书救回来的:雷诺维叶。可他没有就此住进这本书里。他去上课,去教书,去做实验,去结婚,去写一本拖了十二年的教科书。他的得救,三块地都在。
父亲是被一个想法救回来的,儿子是被一个想法加上八年的日子救回来的。
可是儿子后来讲这件事的时候,讲出来的更像父亲的版本:一个决定,一次相信,然后一切跟着改变。那八年里一堂一堂的课、一次一次的实验,在他的讲法里退到了后面。
这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回头讲自己的得救,最记得的总是那个转折的晚上,而不是之后那几百个平平常常的早晨。可是对一个要从低谷里爬出来的读者来说,那几百个早晨,也许比那个晚上更要紧。
用本书的工具,把这段日子量一量。
土:一片厚土,第 2 章夯下的理念和现实两层都在;可自我那一层塌了,还压着一台「一切早已注定」的机器,一位刚刚去世的表妹,一个父亲当年同样的崩溃。
路:一八七〇年春天的那篇日记,是一个关键的拐点,但不是一步到位。它后面跟着两三年的时好时坏,一八七二年的一份聘书,一八七五年的一门新课,一八七八年的一场婚礼、一份书约。这是一条走了八年的路。
形状:一八七八年前后,一个新的詹姆斯定型了:一个有家、有课、有书要写的哈佛教员。
回写:这个新形状回头改了他的土。那台压在他身上的机器,被他后来整整一章的文字拆掉了(第 5 章《心理学原理》里反自动机论的那一章);那个「先信」的决定,沉下去,成了他后来全部哲学的一颗种子。
还要记一笔三块地。他的得救,三块地都在场:理念那块地给了他一个定义和一条习惯的道理;现实那块地给了他一份工作、一群学生和一张课表;自我那块地给了他一个决定,也给了他后来的妻子和一个家。
这是这一编要攒的那个反差的第一块证据:他的一生,三块地齐全;他的学说,后来只留下了自我那一块上的那一句。
回到开头那段早上不想起床的日子。
如果你身边有人正在那样的日子里,也许你会想起詹姆斯的那句话,劝他:你先相信自己能好起来。
这句话有用。可詹姆斯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光有这一句不够。那天他的日记里,还有一个清楚的道理,一套具体的办法;那之后的八年里,还有一份工作、一群学生、一个家。
所以,陪一个低谷里的人,可以三块地一起帮:
在理念那块地上,帮他找到一个说得通的道理。不是空洞的「想开点」,而是一个能让他换个角度看自己处境的说法,就像雷诺维叶那个定义之于詹姆斯。
在现实那块地上,帮他找一件每天都要去做的具体的事。一份工作,一门课,照顾一只狗,每天下楼走二十分钟。让日子先被一件事撑起来。
在自我那块地上,陪着他,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有人需要他。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如果那段日子已经重到让人想到结束自己,不要只靠家里人扛,要去找专业的帮助。詹姆斯是学医的,他的父亲也经历过同样的崩溃,这一家人最后都是被人、被书、被一件件具体的事拉回来的,没有一个是一个人硬扛过来的。
带走的话
救回詹姆斯的,是三块地一起长回来的八年;他后来讲给世界听的,是其中一块地上的一句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是一个人用自己的一步,去撬「一切早已注定」那台机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的日子里,它们在自己说话:雷诺维叶的定义、贝恩的习惯、艾略特的聘书,都是实打实的土。在他后来的讲法里,它们开始给「我」打工了。
你大概碰到过这种事:几个朋友晚上吃饭,聊着聊着,冒出一个好主意。第二天,其中一个人把它写成方案,交了上去,后来还拿了奖。饭桌上的其他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是我们一起聊出来的呀。
可是一起聊出来的东西,到底算谁的?谁也说不清,因为那天晚上,没有人记会议纪要。
美国的实用主义,就是这样一桌人聊出来的。那一桌也没有人记会议纪要。
一八七二年前后,詹姆斯刚刚从那段最低的日子里爬出来,开始在哈佛教生理学。这时候,剑桥镇上有一群年轻人,开始定期聚会,有时在皮尔斯家,有时在詹姆斯家〔待核〕。
他们给这个聚会起了一个半开玩笑的名字:形而上学俱乐部。
这一桌人,个个不简单。有詹姆斯,学医出身,刚开始琢磨心理学。有皮尔斯,逻辑学家,在政府的测量局做科学工作,脾气古怪,脑子极快。有霍姆斯,一个年轻律师,后来当了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有昌西·赖特,一个极有耐心的人,被大家当作「老师」,他很早就把达尔文的进化论当成看一切事情的钥匙。还有尼古拉斯·格林,也是律师,在哈佛教法律〔以上名单与身份,待核〕。
本系列《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第三章已经把这张桌子写得很细,本书不重复,只接着往下问一件事。
这一桌人聊什么?几乎什么都聊: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一个信念是怎样定下来的,法官判案凭什么,达尔文对哲学意味着什么。
有一个说法,据说是格林在桌上反复提的:英国心理学家贝恩说过,一个信念,就是一个人准备据以行动的东西〔待核〕。你真信一件事,你就会照着它去做;你嘴上说信、手上不做,那就不是真信。
请注意,贝恩这个名字,我们在第 3 章已经见过一次:詹姆斯在一八七〇年那篇日记里,用的正是贝恩关于习惯的道理。
多年以后,皮尔斯回忆说,他们后来叫作「实用主义」的那个东西,差不多就是从贝恩这个定义里推出来的一个推论〔大意,待核〕。
一八七七年到一八七八年,皮尔斯写了两篇文章,一篇讲信念是怎样定下来的,一篇讲怎样把我们的想法弄清楚。第二篇里有一条准则:要弄清一个想法的意思,就去看它会带来哪些实际的后果〔大意,待核〕。这两篇文章,后来被公认为实用主义的奠基文献。可在当时,几乎没有人注意,文章里也一次都没出现「实用主义」这个词。
二十年后,一八九八年,詹姆斯在加州大学做了一场演讲。他在台上第一次公开打出了「实用主义」这面旗子,并且说:这个原理,是我的朋友查尔斯·皮尔斯在二十多年前最先提出来的〔大意,待核〕。
从这一天起,实用主义火了。
可是,这面旗子一打出来,旗子底下的东西就开始变了。皮尔斯那条准则,讲的是一个概念的「意思」;到了詹姆斯手里,慢慢讲成了一个想法的「真」。皮尔斯讲的,是一群认真探究的人,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从一个说法里引出来的全部后果;到了詹姆斯手里,慢慢讲成了一个人照着一个想法走一趟,走通了没有。
皮尔斯越看越不对劲。一九〇五年,他给自己的学说另起了一个名字,并且开玩笑说,这个名字丑得足够让人不来拐走了〔大意,待核〕。
说詹姆斯「把皮尔斯的东西讲歪了」之前,要先把公道还给他。
第一,他从来没有抢功。他一次一次公开说,这是皮尔斯的发明。
第二,没有他,皮尔斯的那两篇文章,恐怕会在旧杂志里一直睡下去。是他用自己的文笔和名气,把一桌人的一个想法,变成了一场全国的思想运动。
第三,他对皮尔斯这个人,好到了极点。皮尔斯晚年丢了工作,穷得冬天烧不起柴,是詹姆斯一次次替他安排讲座,联络朋友凑钱,年年接济他〔待核〕。据说皮尔斯晚年在自己的名字里加了一个「圣地亚哥」,也就是西班牙语里的「圣詹姆斯」,很多人认为那是在向詹姆斯致谢〔待核〕。
一个人在哲学里把「我和你」讲得很薄的皮尔斯,在日子里被一个「你」撑了半辈子。这是本系列皮尔斯卷已经写过的一件动人的事。本书只从另一头补一句:撑着他的那个「你」,恰恰是在哲学里把「我」讲得最厚的那个人。
用本书的工具,量一量这张桌子。
土:这一桌是一片很少见的土,三块地都在。理念那块地上,有逻辑、有进化论、有英国心理学;现实那块地上,有法庭、有测量局的仪器、有医学院的解剖台;自我那块地上,有一群年轻朋友,互相较劲,互相欣赏。
路:贝恩的一句定义,在桌上被反复说,被皮尔斯推成一条准则,睡了二十年,被詹姆斯喊出一个名字。
形状:实用主义。
回写:这个名字回头改了整个美国的思想界。可是在回写的路上,发生了一件要紧的事。
一桌人聊出来的东西,被一个人带回了家。
皮尔斯那一版里,账是记在「一群探究者」身上的:一个说法的意思,要看许多人、长时间,从它引出的全部后果。这是公共的账本。詹姆斯那一版里,账慢慢记到了「这一个人」身上:这一个想法,对这一个走路的人,走通了没有。
这正好是《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二十一章判的「柜台设在了自己家里」。本书在这里只补一个出生证明:这个柜台,本来是摆在一张公共的桌子上的。
还有一个很小却很有意思的细节。这个俱乐部,据说没有留下会议记录,后人对它的了解,大多来自皮尔斯多年以后的回忆〔待核〕。一个后来讲「真理要在日子里兑现」的学派,它自己出生的那几年,恰恰没有一本大家都能翻的账。
回到开头那顿饭。
老邵的女儿邵晴,在学校里带一个教研组。组里几位老师,有一年一起琢磨出了一套讲作文的办法,在几个班上试,效果很好。后来区里要推广,写材料的时候,名字只署了组长一个人。组里有人不高兴,组长自己也觉得委屈:我没想抢,可材料总得有个人署名啊。
这件事的毛病,不在于谁署了名,而在于当初没有一本账。哪一个点子是谁提的,哪一个班上试出了什么问题,又是怎样改的,没有人记。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所在的小组、团队、家庭里,下次一起商量出一个主意,花五分钟记一笔:今天谁说了什么,定了什么,下次什么时候回来看效果。这不是为了分功劳,是为了让这件事的路,别人以后还能翻得到、接得住。
带走的话
实用主义是一桌人长出来的,詹姆斯替它喊出了名字,也把它的账本带回了一个人的家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他替一桌人的想法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门;又把这个想法的结账处,从一张公共的桌子挪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桌上的时候,逻辑、法庭、测量局都在自己说话;被带回家以后,它们开始替「这一个人走没走通」作证。
你有没有答应过别人一件事,说好很快就交,结果一拖再拖?装修说三个月,住进去已经一年;论文说一学期,改了三年还没定稿。
一八七八年,詹姆斯和出版商签了一份合同,答应两年写完一本心理学教科书。他交稿的时候,是一八九〇年。
十二年。
交稿时他给出版商写了一封信,把自己的书狠狠骂了一通,大意是:这是一堆肿胀浮肿的东西,它只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世上根本没有心理学这门科学,第二,威廉·詹姆斯是个无能之辈〔大意,待核〕。
这本「无能之辈」写的书,就是两卷本、一千四百来页的《心理学原理》。它成了心理学史上最有名的一本书。
这十二年,也是他在哈佛换系的十二年。
他先在生理学那边教书,后来到了哲学系,再后来他的头衔里又有了心理学〔各年份与头衔,待核〕。他自己打趣说,他听过的第一堂心理学课,就是他自己讲的那一堂〔大意,待核〕。
这十二年,他家里也经历了几件大事。一八八二年,他的母亲和父亲先后去世〔待核〕。那个在饭桌上和孩子们辩论了一辈子的老亨利走了。几年后,他自己的一个幼子也夭折了〔待核〕。
一本书,在一个人的日子里写了十二年。书里写的是「心」,写书的这个人,这十二年里自己的心,也一直在被改写。
这本书不是关起门来一口气写成的。
他一边写,一边把写好的章节拿到杂志上去发表〔待核〕:讲习惯的一章,讲意识流的一章,讲情绪的一篇,讲注意的一篇。发表了,有人读,有人反驳,他再改,再放回书里。
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写法:书不是先有一张完整的图纸,再照着图纸盖出来的;它是一章一章长出来的,每一章长出来以后,又回头改了后面的章,也改了他自己。
用本书的话说,这本书的写法,本身就是一次「正在成形」拖得很长的发生。他在信里骂它肿胀、浮肿,其实说的正是这一点:它不是一座按图纸盖好的房子,是一棵长了十二年、枝杈乱伸的树。
这也许是他那么会写「正在成形」的另一个原因:他自己的书,就在正在成形里泡了十二年。
打开这本书的目录,你会吃一惊:它几乎什么都讲。
前几章讲大脑:大脑的各个部分管什么,神经怎样传导。然后讲习惯,讲意识是不是只是大脑冒的烟,讲心能不能由一粒粒最小的意识单位拼起来。中间是全书最有名的几章:思想之流,自我的意识,注意。再往后,讲概念,讲辨别,讲联想,讲时间感,讲记忆,讲感觉,讲想象,讲知觉,讲空间,讲推理,讲本能,讲情绪,讲意志,讲催眠。最后一章,讲那些看起来不靠经验的「必然真理」是从哪里来的〔章目大意,待核〕。
用本书的三块地来看,这张目录好像三块地都占全了:大脑、神经、感觉、空间,是现实那块地;概念、推理、必然真理,是理念那块地;自我、注意、意志、情绪,是自我那块地。
光看目录,这是一本三块地俱全的书。
可是一本书讲到了什么,和它是站在哪里讲的,是两回事。第 11 章要专门验一验:这本书讲了三块地,它是不是一本「三块地」的书。先把这个问题留在这里,插一面小旗。
先看一眼他自己在序言里怎样交代这本书的立场。
他说,这本书把心理学当作一门自然科学来写。自然科学不去追问最终的形而上学问题,它先接受几样东西当前提:有思想和感受,有一个物理的世界,思想和感受能认识这个世界;然后,它去找心理状态和大脑状态之间是怎样对应的〔大意,待核〕。
请注意这张前提表。一边是「心理状态」,一边是「大脑状态」和「物理世界」。心在这一边,物在那一边,心理学的活儿,是在两边之间找对应。
这是一张很常见的表,今天很多心理学教科书的第一章也差不多这样写。它的好处是干净:先不吵哲学,先干活。
它的代价,本书要等到第 11 章才细算。这里只先记一笔:在这张表上,「现实」的样子是大脑和神经,「心」的样子是一个人的一个个心理状态。一个人和一张桌子、一座城市、一群别人、一套制度缠在一起的那个现实,一个概念、一条规则、一个证明自己长成一个世界的那个理念,在这张表上都没有单独的位置。
说这些之前,先把公道还给这本书。
它了不起,至少有三处。
第一,它把心当成一条流来写。在它之前,英国心理学两百年的传统,都是把心当成一颗颗观念拼起来的。这本书第九章一出来,这个传统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第二,它把身体请回了心里。讲习惯,讲情绪,讲意志,他都从身体讲起:先跑了才怕,习惯是神经里走出来的路。这在当时是很大胆的。
第三,它好读。一本教科书,写得像散文,满纸是比方和故事。一百多年后,很多人读它,仍然是当散文在读。
一本讲「心」的书,写成了心自己的样子:流动、有温度、枝杈乱伸。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成就。
土:生理学、医学、德国的实验心理学、英国的联想心理学、他自己十几年的课堂,还有那段差点要了命的抑郁。
路:两年的合同,十二年的写作;一章一章发表,一章一章被读、被驳、被改;三个系,两位去世的父母,一个夭折的孩子。
形状:两大卷《心理学原理》。两年后,他又出了一个缩写本,学生们管两卷本叫「詹姆斯」,管缩写本叫「吉米」〔待核〕。
回写:这本书回头改了整个心理学的土。美国的心理学,很多人是从它起步的。它也回头改了他自己:写完这本书,他慢慢从心理学走向了哲学。
可是这本书也带着一张没有被追问的前提表:心在这边,物在那边;心是一个人的心理状态,物是大脑和物理世界。这张表,后来跟着他走进了哲学。
老邵的女儿邵晴,有个习惯:备课笔记从来不一次写完。她先写一个大概,上完课,把学生卡住的地方记下来,再改;下一届学生来了,再改。一本备课笔记,她改了六年,越改越厚,也越改越好。
教研组长有一次说她:你这笔记太乱了,一点也不整齐,拿去评比肯定吃亏。
邵晴有点委屈。其实她的笔记,就像詹姆斯那本书:它不整齐,是因为它是长出来的。
可是这里也要多说一句。一本长出来的笔记,要让别人也能用,就得在某个时候停下来,整理一次,让它定一次型。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两年后有了一个缩写本;邵晴的笔记,也可以每隔几年,抽出一份给新老师看的「吉米版」。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翻出你手里一样「改了很多年」的东西,一份笔记、一份方案、一本家里的菜谱,给它做一个一页纸的缩写本。你会发现,缩的过程里,哪些是骨头、哪些是枝杈,一下子就清楚了。
带走的话
他用十二年把一本书写成了一棵树,树上三块地的枝杈都有;可这棵树种在一张「心在这边、物在那边」的前提表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心被写成了一条流,身体被请回了心里。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目录上,它们都有章节;前提表上,现实只剩下大脑,理念还没有自己的座位。第 11 章回来细算。
你家里的老人,有没有这样的变化:年轻时只信眼见为实,上了年纪,开始信一些以前不信的东西,也开始问一些以前不问的问题:人死了去哪儿?这一辈子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不是糊涂,是一个人走到了另一段路上。
詹姆斯的最后十几年,也是这样一段路。他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他的书一本比一本写得大胆,他关心的东西,从一个人的心,一点点扩到了一片比一个人大得多的「我」。
这一章写的,就是这片越来越宽的「我」。
一八九八年夏天,他在纽约州北边的山里爬山。那一次他累过了头,据说是在山里走了十几个小时,心脏从此落下了毛病〔待核〕。
此后的十二年,他是带着一颗坏掉的心脏过的。胸口发紧,走不了远路,稍一劳累就要停下来喘气。
这颗心脏,是他晚年的一片土。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人,想「人死了以后怎样」「有没有比这个身体更大的东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其实早在这之前,他已经做了一件让很多同事皱眉头的事:研究通灵。
一八八〇年代,英国和美国都有人成立了「心灵研究会」,专门调查灵媒、心灵感应、鬼魂这类事。詹姆斯是美国这边的发起人之一〔待核〕。他在波士顿找到了一位女灵媒,前后观察了她二十多年〔待核〕。
他的道理很硬。他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要推翻「所有乌鸦都是黑的」,你不用证明每一只乌鸦都不是黑的,只要找到一只白乌鸦就够了〔大意〕。他觉得,这位灵媒可能就是他的那只白乌鸦。
最后,他自己也承认,什么都没能确证〔待核〕。
这件事,今天看来很容易被当成笑话。本书不这样看。先把公道还给他:他研究通灵,不是因为轻信,而是因为他不肯让「这件事太怪了」成为不去查的理由。一个把不合口味的事实排除在外的人,他说,就不算在做科学〔大意,待核〕。这句话,本书是赞同的。
可是这件事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个念头,一个人的意识,也许并不只是这一个人的。
一九〇一年到一九〇二年,他拖着这颗坏心脏,去苏格兰的爱丁堡大学做了一个很有名的系列讲座,讲稿就是《宗教经验之种种》〔待核〕。
这本书不问上帝存不存在,它问:宗教经验在一个人身上实际做了什么?它讲了许多人的皈依、祈祷、神秘体验,讲了「一次生」和「两次生」的人,讲了病态的灵魂和健康的心态。
书里有一段话,本书要特别记下来。他说,在他求学以来,心理学最重要的一步,是发现了人的意识在它平常那片清楚的范围之外,还有一大片记忆、念头和感受,它们也在起作用〔大意,出自第十讲〕。在书的结尾,他又说,一个人意识到的那个自我,和一个「更宽的自我」是连着的,得救的经验,就是从那个更宽的自我那里来的〔大意〕。
请把这句话和第 5 章那本书放在一起看。
一八九〇年的《心理学原理》里,他花了很大力气,一条一条驳倒「无意识的心理状态」的证明〔待核〕。十二年后,他说,意识边缘之外的那一大片,是心理学最重要的发现。
他转了一个大弯。他没有悄悄转,是公开转的。这一点,本书要先给他记上一笔。
一九〇六年春天,他在加州的斯坦福大学讲学,正赶上旧金山大地震。
据他自己的记述,地震来的那一刻,他躺在床上,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感觉,心里喊着:来吧,再猛一点〔大意,待核〕!天一亮,他就跑进城里,去看受灾的人怎样应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这件事很像他。一个人面对一件大事,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我要看它怎样发生」。他的好奇,是对「发生」的好奇。
同一年冬天到第二年,他在波士顿和纽约讲实用主义,讲稿就是一九〇七年那本《实用主义》。同一年,他从哈佛退休了。
一九〇八年,他在英国牛津做了另一组讲座,讲稿就是《多元的宇宙》。这本书里,他专门有一讲,介绍一位德国物理学家兼哲学家费希纳的想法:地球有它自己的灵魂,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是那个更大的意识的一部分〔大意,待核〕。他介绍得很认真,也很同情。
一九〇九年,他在一篇回顾自己二十多年灵学研究的文章里,写下了一段话,大意是:有一片宇宙意识的连续体,我们各自的个性只是在它上面筑起一些偶然的篱笆,我们各自的心,都扎进这片意识里,像扎进一片母海或一个蓄水池〔大意〕。
把这几步连起来看:
一八九〇年,意识是一条流,而且总是某一个人的流。
一九〇二年,这条流的边缘之外,还连着一个更宽的自我。
一九〇八年,每个人的意识,是地球那个更大的意识的一部分。
一九〇九年,所有人的心,都扎进一片宇宙意识的海里。
他的「我」,一步比一步宽:从一个人的一条河,宽到一片海。
用本书的工具来量这一段,要格外小心,因为这里有看见,也有收回。
先说看见。一个人的意识,不只是这一个人的,它连着比他大得多的东西,这一点本书完全同意。一个人的「我」,本来就是在一个家、一群人、一种语言、一片地方里缠出来的;一个人的心里,本来就住着许多他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他从一个人的河走向更大的东西,是朝着土走去的。
再说收回。他走向的那个更大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在他的描述里,它是一片早就在那儿的海,一个早就灌满的蓄水池。我们的心扎进它,从它那里取水。它不是我们一代一代的日子缠出来的,也不会被我们的日子改写。
本书在导读里给这种东西起了一个名字:源头封口。河是活的,河的尽头,却接上了一片不许再发生的海。
这是判决五的第一块证据。本书标「待验」:他在这些文字里,常常用「也许」「假设」「我倾向于认为」这类词〔待核〕,这些是正在成形的记号,不能当成他的定论来抓。第 20 章回来细看。
还要再记一笔:他把那个更大的东西,仍然叫作「自我」「意识」。一片宇宙的海,也还是一个放大了的「我」。他从一个人的河走向土,走到一半,又把土画成了一个更大的「我」。
一九〇九年秋天,弗洛伊德来美国演讲。六十七岁的詹姆斯专程去听,还陪他散了一段步。据弗洛伊德晚年回忆,走到半路,詹姆斯停下来,把手里的包递给他,请他先往前走,说自己的心绞痛发作了,要一个人站一会儿〔大意,待核〕。
这一段本系列第 120 号已经讲过。本书只补一句:这两个人,一个把人心往下挖,挖出一片看不见的无意识;一个把人心往外扩,扩到一片宇宙的海。两个人方向相反,却都在一个人的心之外,找到了一片更大的、早就在那儿的东西。
一九一〇年八月,他在新罕布什尔的乡间别墅里去世,六十八岁〔待核〕。
老邵查出糖尿病以后,有一阵子,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女儿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想你奶奶,想以前厂里的那些人。
一个人身体出了事,想到的常常不是病本身,而是自己和一大片人、一大段日子的连着。这是好事。他在找自己的土。
詹姆斯晚年也在找。他找到了一片海。本书想提醒的,只是一件小事:你的那片海,不在天上,在你的日子里。老邵的土,是他的母亲、他厂里三十年的工友、他楼下一起下棋的老头、他的女儿和儿子。这些人和日子,不是早就在那儿等着他去扎进去的,是他一年一年过出来的;而且,他往后怎样过,还会接着改写它们。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如果家里有一位像老邵这样的老人,陪他列一张「我和谁连着」的名单。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让他看清:他的土还在,而且还在长。
带走的话
他晚年的「我」一步比一步宽,从一条河宽到了一片海;可那片海被他画成了早就灌满的,而不是一代一代人过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他公开承认了意识之外还有一大片,这是开门;他把这一大片画成了一座早就灌满的蓄水池,这是关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都没有说话。他往外扩的,是「我」,不是另外两块地。
这一章是第一编的总账。前六章,我们跟着詹姆斯走了一辈子;现在把这一辈子摊在一张表上,看看它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再把一个反差摆出来。
先说清楚这张表怎么读。每一行是一段日子,写四样:那一段的土是什么,那一步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显露出了一个什么样子,那一段里三块地各有多满。
| 时段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显露出的样子 | 三块地 |
|---|---|---|---|---|
| 1842—1860 | 富裕的家,锯了一条腿的父亲,斯威登堡,欧美来回搬家 | 不许定型:学校、语言、城市换个不停 | 一个见多识广、没有根的少年 | 三块地都满,什么都不许定下来 |
| 1860—1869 | 画室,实验室,解剖台,亚马孙,德国温泉,医学院 | 一次次转行,一次次放弃 | 一个什么都学了一点的医学博士 | 理念、现实极厚;自我越来越薄 |
| 1869—1878 | 抑郁,「一切早已注定」的机器,表妹之死,雷诺维叶,贝恩,艾略特的聘书 | 一篇日记,一个决定,八年慢慢爬起来 | 一个有课、有家、有书要写的哈佛教员 | 三块地一起长回来,头一个到场的是知 |
| 1872—1878 | 形而上学俱乐部:逻辑、法律、测量、进化论、医学 | 贝恩的一句定义,被一桌人推成一条准则 | 实用主义的种子,睡在皮尔斯的文章里 | 三块地都在一张公共的桌上 |
| 1878—1890 | 哈佛课堂,杂志,父母去世,幼子夭折 | 一本书写了十二年,一章一章长 | 《心理学原理》 | 目录上三块地俱全,前提表上只有「心」与「脑」 |
| 1890—1907 | 名声,讲座,一颗坏掉的心脏,灵媒 | 从心理学走向哲学;为一只白乌鸦找了二十年 | 《信仰的意志》《宗教经验之种种》《实用主义》 | 自我越讲越宽,另两块地退到后面 |
| 1907—1910 | 退休,牛津讲座,费希纳,弗洛伊德 | 「我」扩成一片海 | 《多元的宇宙》,灵学回顾 | 只有一个越来越大的「我」 |
把表的最后一栏从上往下读,你会看到一个很清楚的走向。
他的前半生,三块地都满满当当,而且理念和现实两块格外厚:他学过画,碰过试管,解剖过动物,采过热带的鱼,读过最新的生理学,在一张桌子边和逻辑学家、律师、进化论者争了好几年。他被救回来,也是三块地一起救的:一个道理,一个决定,一份工作。
他的后半生,学说越写越大胆,越写越宽,可宽的方向只有一个:「我」。从一个人的意识流,到一个人的信仰,到一个人的真理,到一片宇宙意识的海。
一生是三块地,学说是一块地。
这就是这一编要攒下的反差。第 2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现在可以拔了:那两块被夯得极厚的地,现实和理念,后来在他的学说里去了哪儿?
先说现实那块地。
在他的学说里,现实没有消失,可是变了样子。在《心理学原理》的前提表上,现实成了「大脑」和「物理世界」,是心理状态要去对应的那一边(第 5 章)。在书里讲「自我」的那一章,一个人的身体、衣服、家人、房子、财产,都被算进了「物质的我」,成了「我的」一部分(第 11 章细讲)。在他的真理论里,现实成了想法要去「兑现」的地方,兑现得怎样,看这个人满不满意(第五编细讲)。
现实在他那里,要么是大脑,要么是「我的」,要么是兑现的柜台。它没有自己的一种意识,没有自己一步一步长出来、又回头改人的那一段路。
再说理念那块地。
在他的学说里,概念、推理、逻辑、数学,也都在。可是它们的身份,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一样东西的本质,就是它对我的兴趣最要紧的那一面(第 12 章细讲)。连逻辑和数学的来历,他也说是从大脑的「后门」进来的,是大脑结构里的一次偶然(第 12 章细讲)。
理念在他那里,是舀水的瓢,是后门进来的客人。它也没有自己的一种意识,没有自己长成一个世界、又回头改写「我」的那一段路。
那个在画室里练出的眼睛、在解剖台前练出的手、在实验室里学会的「账要让别人能翻」,在他的学说里,都被收进了「我」的口袋。
一个人的学说为什么只剩一块地?本书不主张把学说还原成经历。下面四条,只是「可能」,每一条都标「待验」,全书会慢慢回来检验。
第一,一次得救,只记住了一句。他被救回来,是三块地一起救的;可一个人回头讲自己的得救,最记得的是那个转折的晚上,那一句「先信」。这一句后来长成了他的哲学,另外两块地退到了幕后(第 3 章)。
第二,一个家的排序。父亲说,先「成为」,再去「做」。在这个家里,自我被排在了现实前面(第 1 章)。
第三,一门学科的前提表。他把心理学写成一门研究「心理状态」的自然科学,一边是一个人的心,一边是大脑和物理世界。这张表,天生就把「心」放在一个人里面(第 5 章)。
第四,一种对定型的戒心。他从小在一片「什么都不许定型」的土里长大,最会看的是正在成形,最不喜欢把活的东西切成块、装进瓶子。可是理念那块地上,住的正是定型的东西:概念、规则、证明;现实那块地上,也有许多定型的东西:物件、制度、身体里长好的结构。一个对定型天生有戒心的人,可能就不太愿意让这两块地自己说话(第 1、2 章)。
四条里,本书最看重第三条,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的性情,是一张可以查的表。第 11 章专门查它。
第一编是写他这个人的,还没有到拆他学说的时候。可是这一编里,已经能看见后面要拆的几样东西的影子。先把它们记在两张清单上。
看见的: - 一个人的心,是在一片土里、沿一条路长出来的;他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长的。 - 正在成形最宝贵:他的家、他的书、他的得救,都长期泡在正在成形里。 - 一个人的「我」连着比他大得多的东西:他晚年公开转了这个弯。 - 一个想法,要在日子里被做出来、被试出来,才算数:他在实验室里学过,在俱乐部里聊过,在自己的得救里走过。
收回的(影子,后文细证): - 实用主义的账本,从一张公共的桌子,被带回了一个人的家里(第 4 章)。 - 心理学的前提表,把心放在一个人里面,把现实缩成了大脑(第 5 章)。 - 那个更大的东西,被画成了一片早就灌满的海(第 6 章)。 - 他自己三块地都在的得救,被提炼成了一块地上的一句话(第 3 章)。
本编一句话:他的一生,是一场三块地一起长的发生;他留下的学说,却只让其中一块地开口说话。
老邵退到二线以后,有一天,儿子邵磊问他:爸,你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老邵想了半天,说:我最得意的,是我带出来的几个徒弟,现在都是车间的骨干。
邵磊有点意外。他以为父亲会说「供你们姐弟俩上了大学」,或者「那年评上了劳模」。
老邵这辈子,也是三块地都有的:车间里的机器和图纸(现实和理念),家里的妻子儿女(自我)。可他最得意的,恰恰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那一样:他把手上的功夫、脑子里的门道,交到了几个年轻人手里,这几个人又在车间里接着长。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给你自己也列一张人生序列表,照这一章的样子,四五行就够。写完以后,看最后一栏:你这一生里,哪一段三块地都满,哪一段只剩一块?再看你今天常说的那些「人生道理」,是从哪一段里提炼出来的,有没有像詹姆斯那样,只记住了一块地上的那一句。
带走的话
他的一生是三块地一起长出来的,他的学说只让「我」这一块地开了口;本书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另外两块地也说上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是他的人,门大多是开着的;关门的影子,已经在第 4、5、6 章各露了一次。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的日子里,它们一直在自己说话;在他的学说里,它们开始给「我」打工。这就是本编要交给下一编的问题。
这一编三章,写詹姆斯接手的是哪几道题。
一个人的学说,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他站在一片前人吵过架的战场上,吵架的双方,常常共有一个谁都没说出口的前提;他接过这场架,往往拆掉了一个前提,又不知不觉留下了另一个。
第 8 章写「心」这道题:一八七〇年代,人们对心有三种说法,一串珠子,一个灵魂,一台机器。第 9 章写「真」这道题:两千年来,真理像一张合影;他同时代还有一位数学家,要求人「证据不足不许信」。第 10 章写他站的那条路:他是一条什么路走到尽头的人。
这一编要找出两个没说出口的前提,后面全书都要回来用:心在一个人里面;信念是一个人的私产。詹姆斯拆掉了很多东西,这两样他没有动。
老邵的女儿邵晴,班上有个学生叫小周,作文忽然写得特别好。同事们议论开了。
一位老教师说:这孩子这学期背了很多好词好句,攒够了,拼起来,作文自然就好了。
另一位说:这孩子本来就有天分,以前是没开窍,现在开窍了。
还有一位年轻老师,刚读了几本脑科学的书,说:这是他大脑里负责语言的那一块发育到了,跟努力没多大关系。
三种说法,其实是一八七〇年代人们对「心」的三种说法:一串珠子,一个灵魂,一台机器。詹姆斯接手的第一道题,就在这三种说法中间。
第一种说法,在英国已经讲了两百年。
它从洛克那里来:人的心,一开始像一张白纸,经验在上面写下一个个简单的观念,红、圆、甜、冷。休谟接着说:心里的东西,都是一个个印象和由印象留下的观念,它们之间靠「联想」粘在一起:挨得近的,长得像的,一先一后的,就连在一块。再往后,詹姆斯·穆勒、他的儿子约翰·穆勒、贝恩、斯宾塞,都在这条路上接着走〔待核〕。复杂的想法,是简单的想法拼出来的;拼的办法,就是联想。
这种说法有一个很清楚的好处:可以拆,可以数,可以研究。心像一台用积木搭起来的东西,搞清楚积木,再搞清楚粘法,心就清楚了。
用在小周身上:他背了很多好词好句(积木),这些词句在他脑子里按某种办法粘起来(联想),作文就好了。
第二种说法,要问第一种一个问题:这么多积木,是谁在把它们拼起来?
一串珠子,得有一根线;一堆积木,得有一只手。这只手,老一辈的哲学家说是灵魂:一个不变的、不可分的东西,住在人里面,一切念头都是它的念头。
康德换了一种说法,不叫灵魂,叫「我思」:「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纯粹理性批判》B131〕。它不是一个可以看见的东西,却是一切经验能够成为「我的」经验的条件。詹姆斯同时代,英国牛津的一批哲学家,比如格林,接着这条路讲:念头与念头之间的关系,是一个更高的思维从上面加上去的〔待核〕。
用在小周身上:他本来就有一个会写作文的「我」,一个天分,以前没醒,现在醒了。
第三种说法,是当时最新的科学给的。
一八七四年,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发表了一篇有名的演讲,说动物,也许连人在内,是一种自动的机器。意识,就像火车头工作时拉响的汽笛:汽笛会响,可汽笛并不推动火车〔大意,待核〕。大脑这台机器照着自己的规律运转,意识只是跟在旁边冒出来的声音和烟。
这正是第 3 章那台压在年轻的詹姆斯身上的机器。
用在小周身上:他大脑里管语言的那一块长到了,作文就好了;他自己努没努力、想没想写,都只是汽笛。
这三家吵得很凶。
珠子派说:灵魂是个多余的假设,谁也没见过;机器派说:珠子也好,灵魂也好,都只是大脑的汽笛;灵魂派说:没有一个「我」,珠子串不起来,机器也不会知道自己在运转。
詹姆斯一个人跟三家都打。他后来在《心理学原理》里,给每一家都留了整章的篇幅去拆:拆珠子(第 6、9 章),拆灵魂和先验的「我」(第 10 章),拆机器(第 5 章)〔章次,待核〕。这些拆法,第四编一样一样细讲。
这里先做另一件事:找出三家共有、却谁都没说出口的那个前提。
珠子在哪里?在一个人的心里。灵魂在哪里?在一个人里面。机器在哪里?在一个人的脑壳里。
三家吵得再凶,有一件事谁都没有怀疑过:心,是在一个人里面的东西。
它可以是珠子,可以是灵魂,可以是机器;不管是什么,它都待在一个人的皮肤以内、脑壳以内。一个人和别人、和一张桌子、和一种语言、和一座城市之间,是心「外面」的事;心要去认识它们,去对它们作出反应,可它们不是心本身的一部分。
回到小周的作文。三位老师说法不同,可都在小周一个人身上找原因:他背的词句,他的天分,他的大脑。
邵晴后来去问小周,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学期,班上换了一种上作文课的办法:每周一篇,写完在小组里互相读,读完互相挑毛病,再改。小周的同桌爱看历史书,常常跟他争;他爸爸是跑长途的司机,周末回来会跟他讲路上的事;他的作文,写的多半就是这些。
小周的作文,不是只在小周一个人里面长出来的。它是在一个小组、一个同桌、一个跑长途的爸爸、一摞历史书、一种每周互相挑毛病的课堂里,缠出来的。
先说他拆掉了什么,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他拆掉了珠子:心不是一粒粒拼起来的,是一条流。他拆掉了灵魂:不需要在念头背后再安排一个坐着的「我」,念头自己就是想的人。他拆掉了机器:意识不是汽笛,它在挑,在选,在为目的而用力。
三刀下去,三家都受了伤。这三刀,第四编要一刀一刀还他公道。
再说他留下了什么。
他留下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前提:心在一个人里面。他的流,是一个人的流;他在《心理学原理》里说,念头总是某一个人的念头,没有无主的念头〔第 9 章,大意,待核〕。他的「我」,是这条流自己认领自己;他后来的真理,是这一个人照着一个想法走没走通。
他把一个人里面的东西,从珠子换成了河。河比珠子活得多,可它仍然流在一个人的里面。
他拆掉了三家的答案,留下了三家的前提。
用本书的三块地来说:三家都把心放在自我那一块地上,詹姆斯也是。他把这块地上的东西写活了,却没有问:心是不是也长在理念那块地上(一种语言、一套规则、一本历史书),也长在现实那块地上(一个课堂、一个跑长途的爸爸、一张每周都要交的作文纸)?
这就是本书判决一「一条河」的来历:他的河,是在这个前提里流的。
回到那三位老师的议论。
下次你家孩子忽然有了一个大进步,或者忽然退步了,先别急着在他一个人身上找原因:是不是背得多了,是不是开窍了,是不是大脑发育到了。
换一个问法:这一阵子,他身边的哪几样东西变了?换了老师?换了同桌?家里多了一个人或少了一个人?课堂的规矩变了?他开始用一个新的软件、看一种新的书?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和孩子聊十分钟,只问一个问题:「这学期,你觉得哪件事、哪个人,对你的作文(或者数学、或者画画)帮助最大?」你会发现,他的答案里,很少只有他自己。
带走的话
一八七〇年代,关于心吵得最凶的三家,共用一个前提:心在一个人里面;詹姆斯拆掉了三家的答案,留下了这个前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珠子、灵魂、机器,三刀都砍在了该砍的地方。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没有出场。三家都把心关在一个人里面,詹姆斯也是;语言、规则、课堂、别人,都在心的「外面」等着被认识。
你翻开家里的老相册,看到一张三十年前的合影:父母年轻时站在公园门口,笑得很拘谨。
这张照片「真」吗?
你会说:真。因为照片上的人,和当年站在那里的人,对得上。
两千年来,哲学家讲真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一句话是真的,就是说它和它说的那件事对得上,像照片和本人对得上一样。亚里士多德说得最干脆:说是者为是,说非者为非,就是真的〔《形而上学》1011b,大意〕。
这叫符合论。它简单,好懂,几乎人人都在用。
这张合影,背后站着两个前提。
第一个前提:照片拍之前,本人已经在那儿了。真理说的那件事,在我们去说它之前,就已经是那个样子。我们要做的,只是去把它照下来。
第二个前提:照片一旦拍对了,就永远对。一句真话,今天是真的,明天也是真的,一万年以后还是真的。真理不在时间里。
这两个前提,就是本书一直说的发现学:东西本来就在那儿,等着被找到;找到了,就定了。
詹姆斯的时代,还有一批哲学家,把这张合影推到了极致。
英国的布拉德雷,美国的罗伊斯,詹姆斯在哈佛的同事,都属于这一派〔待核〕。他们说,零零碎碎的一句句真话都不够真;真正的真理,是整个宇宙作为一个完整的整体,是一个绝对的、已经完成的东西。我们每个人知道的那一点点,只是这张巨大合影上的一个小角。
詹姆斯和罗伊斯是好朋友,也是一辈子的对手。他们在同一个系里吵了几十年〔待核〕。詹姆斯最受不了的,正是这张挂在墙上、已经完成的大合影:如果一切早就定好了,早就在那张大照片上,那我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下的每一个决心,又算什么?
你会听出来,这和第 3 章那台「一切早已注定」的机器,是同一种压迫。一个是科学的机器,一个是哲学的合影;一个说一切早由规律推定,一个说一切早在整体里完成。
还有另一个对手,站在另一头。
一八七七年,英国数学家克利福德写了一篇文章,叫《信念的伦理》。文章开头讲了一个故事〔以下大意,待核〕。
一个船主,要把一船移民送出海。他知道这条船很旧了,也有人提醒过他,船可能不结实。他心里有过怀疑,可他想:这条船出过那么多趟海,每次都平安回来了;再说,修船要花很多钱。他慢慢说服了自己,真心相信这条船没问题。船出海了,在海上沉了,船上的人都死了。
克利福德问:这个船主有没有罪?有。他的罪,不在于船沉了,而在于他不该在证据不足的时候,让自己相信船是好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后来非常有名的话,大意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相信任何事情,无论何时、何地、对何人,都是错的。〔大意〕
他还补了一句更狠的:就算那条船侥幸平安到了,船主照样有罪,因为他相信的方式本身就错了〔大意,待核〕。
这条船的故事,本书要先还给克利福德一个公道。
他要的,是一个在结果出来以前就起作用的检查。船沉了再判船主有罪,人已经死了,回不来了;所以他要在船出海之前,就用「证据够不够」这把尺子,把船主的信念拦下来。
这正是本书在第五编要讲的那样东西:一个过程中的、非实用主义的检测器。不等结果,先查。
克利福德看见了一件詹姆斯后来没有看够的事:有些损失,是回不来的;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在事前把关。
可是克利福德那把尺子,太粗了。
「证据不足就不许信」,放在船主身上,对;放在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身上呢?你要等他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值得信任,才肯对他好,那这段友谊多半永远长不出来。放在一个刚创业的团队身上呢?每个人都要等证据证明公司一定能成,才肯全力以赴,那公司多半成不了。放在一个从抑郁里往外爬的年轻人身上呢?他要等证据证明自己一定能好起来,才肯相信自己,他也许就永远爬不出来。
第 3 章那个一八七〇年春天的晚上,詹姆斯做的,正是克利福德说「错」的事: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先相信了自由意志。
所以他一定要跟克利福德吵。二十年后,他写了《信仰的意志》,正面回答这条船(第六编细讲)。
现在,把合影、挂在墙上的大合影、那条船放在一起,找一找它们共有、却没说出口的前提。
合影派说:真理是一句话和一件事对上了。大合影派说:真理是一个完成了的整体。克利福德说:信一件事要有足够的证据。
它们各有各的说法,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信念,是一个人的私产。
一句话真不真,要看的是这一个人脑子里的这一句,和外面那一件事对不对得上。一个信念对不对,要看的是这一个人手里有没有足够的证据。那个船主有罪,是他一个人的罪;他应该在他一个人的心里,把那个信念拦下来。
没有人问:一条船该不该出海,是不是只该由船主一个人的心里来判?也许还应该有一个验船的规矩,一个检查的机构,一群有权说「这船不许出海」的人。一个信念,也许不只是一个人的私产,也是一群人一起维护的一本公共的账。
和上一章一样,先说他拆了什么。
他拆掉了合影的第二个前提:真理不在时间之外,真是发生在一个想法身上的事,会成,也会败(第五编细讲)。他也拆掉了大合影:世界还没有做完,没有一张已经完成的照片挂在墙上。他还拆掉了克利福德那把太粗的尺子:在友谊、团队、自救这类事上,先信是对的。
这三刀,都是发生学的刀。
再说他留下了什么。
他留下了「信念是一个人的私产」。在他那里,一个想法真不真,看的是它对这一个人走不走得通;一个人有没有权利先信,看的是这一个人面对的是不是一个活的、躲不开的、重大的选择。克利福德把检查放在一个人的证据里,詹姆斯把检查放在一个人的处境里,检查的地方,都还在一个人身上。
他也把克利福德最对的那一半一起扔掉了:在结果出来之前,要有一道检查。克利福德的检查是粗的,詹姆斯没有把它磨细,而是换成了「先信,然后看」。
上一章找到的前提是:心在一个人里面。这一章找到的前提是:信念是一个人的私产。两个前提合在一起,就是后面五条判决的地基。
老邵的儿子邵磊在创业。有一次,他要决定要不要把公司剩下的钱,全押到一个新产品上。
他的一位投资人说:你要有信心,创业就是要先相信。另一位投资人说:你把数据拿出来,数据不够就别押。
这两位投资人,一个是詹姆斯,一个是克利福德。
其实这件事还有第三种办法:不在邵磊一个人心里判,也不只看一张数据表,而是给这件事装一道公共的检查。比如,先拿一小部分钱去试,事先和团队、和投资人一起说好:试到什么时候、看哪几个数、出现什么情况就停。这样,信可以先走一步,可是它走在一本大家都能翻的账上,而且有一道事先说好的闸。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要为一件大事「下决心」的时候,别只问自己「我信不信」,也别只问「证据够不够」。多问一句:这件事,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能帮我看一眼?什么时候、看到什么,我就停?
带走的话
合影、大合影和那条船,吵得再凶,都把信念当成一个人的私产;詹姆斯把真理放进了时间,却没有把它从一个人的手里拿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真理被请进了时间,那张挂在墙上的大合影被摘了下来。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给「我」打工。一条船该不该出海,在三家那里,都只在一个人的心里判。
你一定听过这句话:相信你自己。
它印在励志海报上,写在毕业赠言里,挂在健身房的墙上。它听起来天经地义,好像人类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不是。这句话在今天这么响,有它的来历。一百多年前,在詹姆斯出生的那片土地上,它刚刚被人喊得很响。
这一章要做的,是看看詹姆斯那个「以我为中心」的学说,是长在一片什么样的土里的,他又站在一条什么路的尽头。
先说一句:这一章写的是土,不是判决。土在推,但土不决定一切;同一片土里,也长出了和他很不一样的人(杜威就是一个)。下面每一条都只算「可能」,标「待验」。
第一条路,从英国来,前一章已经走过一遍:洛克、休谟、穆勒父子、贝恩。这条路两百年来只做一件事:把心当成一个人里面的东西,往里看,看它是由什么组成的,怎样运转。
詹姆斯是这条路的继承人,也是它最后一位大人物。他把这条路上最要紧的一样东西换掉了:心不是珠子,是河。可是他没有换掉路的方向:往一个人里面看。
他站在这条路的尽头:把一个人里面的心,写到了最活。
路的尽头,常常也是拐弯的地方。詹姆斯之后,他的学生辈里,有人开始往外看。杜威说,心不是关在脑壳里的东西,是一个人和环境一起做事的过程;米德说,「我」是在和别人的来往里长出来的,没有别人,就没有「我」〔待核〕。这是后话,第十编再讲。
第二条路,是美国自己的。
詹姆斯出生前一年,一八四一年,美国思想家爱默生发表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论自立》。文章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大意是:相信你自己:每一颗心,都随着那根铁弦颤动。〔大意,待核〕
爱默生是詹姆斯父亲的朋友,常来家里做客;据后来的记载,詹姆斯出生不久,爱默生还去看过这个婴儿〔待核〕。
爱默生那一代新英格兰人,讲的是一个人不要跟着教会、跟着传统、跟着大多数人走,要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一个人心里那一点真实的光,比所有外面的权威都要紧。
詹姆斯后来的许多话,都能听到这根铁弦的回声:一个人有权在重大的选择面前先信;一个想法对不对,要看它在这一个人的日子里走不走得通;宗教,首先是一个人在孤独中的体验〔《宗教经验之种种》第二讲,大意,待核〕。
第三条路更老,是新教。
新教和天主教的一个大分别,是一个人和上帝之间,要不要隔着一个教会。新教说,不用隔:一个人可以自己读《圣经》,自己祈祷,自己在心里和上帝相遇。一个人的得救,是一个人自己的事。
在美国,这条路走出了一种很特别的东西:皈依的见证。一个人在聚会上站起来,讲自己怎样在某一个晚上,忽然感到了罪,又忽然感到被赦免,从此成了一个新人。
这种「某一个晚上,一个人的心里,一次决定性的转变」的故事,你在第 3 章已经见过一次:詹姆斯自己一八七〇年春天的那个晚上。你在第 6 章也见过一次:他在爱丁堡讲的那一本书里,收了大量这样的故事。
这条路给他的土里,放了一个很深的模子:要紧的事,是在一个人心里、在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发生的。
第四条路,是达尔文。
达尔文说,生物会不断出现一个一个细小的、偶然的变异,环境把合适的留下来,把不合适的淘汰掉。新东西的来源,是一个个体身上的偶然变异;环境只负责挑。
詹姆斯很早就把这个想法搬到了人身上。一八八〇年,他写了一篇文章,讨论伟人和他的环境〔待核〕。大意是:一个时代里出现一个天才,就像生物里出现一个偶然的变异;社会环境并不产生天才,它只是决定留下谁、埋没谁。
请注意这个排序:新东西,是从一个个体身上冒出来的;环境只管挑,不管生。
用本书的三块地来说,创造的源头被放在了一个「我」身上,现实和制度只负责筛选。这正是第 12 章要讲的「二级生发」的一个早期样子:现实不参与生出新东西,它只是站在门口,决定放谁进来。
本书不同意这个排序。一个天才,也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一种语言,一个老师,一座有图书馆的城市,一群跟他吵架的朋友。形而上学俱乐部那张桌子(第 4 章),就是一个很好的反例:实用主义不是从一个人身上冒出来、再被环境挑中的,它是一桌人缠出来的。
把四条路放在一起:
英国那条路说:心在一个人里面。
爱默生那条路说:相信你自己,内心的光比外面的权威要紧。
新教那条路说:要紧的事,发生在一个人心里的决定性时刻。
达尔文那条路(到了詹姆斯手里)说:新东西从一个个体身上冒出来,环境只负责挑。
四条路,指向同一个地方:一个人。
詹姆斯就站在这四条路汇合的地方。他把这四条路上的东西,都写到了极致,也写到了最活:一个人的心是一条河;一个人有权先信;一个人的得救在一个晚上;一个人的想法要在他自己的日子里兑现。
这就是本书说他「以我为中心」的那片土。不是他自私,也不是他看不见别人,他一辈子朋友遍天下,最会照顾人。是他站的那片土,四面八方的路,都通向「一个人」。
用本书的工具来看,这一章说的是一件事:土在推。
同一个问题,「一个想法怎样算真」,落在一片四条路都指向「一个人」的土里,最自然长出来的答案,就是「这一个人照着它走,走通了」。落在另一片土里,比如一个有很强的师门传统、宗族传统的地方,最自然长出来的答案,也许是「前辈和大家都认可了」。
土不决定一切,可它决定了什么答案最顺手、什么答案要费很大的劲才想得到。
詹姆斯的了不起,在于他在这片土里走得最远;他的局限,在于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这片土本身,没有问:「一个人」这个起点,是不是也是长出来的?
这个问题,本书在第 39 章会正面回答:自我=自我那一格,是全书最深的一颗钉子。
老邵的儿子邵磊,手机里存着很多创业大佬的演讲,几乎每一个都在讲:相信你自己,不要听别人的,坚持下去。
邵磊有一次跟姐姐邵晴说:我觉得这些话挺对的,可我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邵晴想了想说:你看,这些人讲的都是自己成功的那一次。那些也相信自己、也坚持下去、最后失败了的人,没有人请他们上台讲。
这是一个很好的提醒。「相信你自己」这句话,长在一片四面八方都指向「一个人」的土里,它会让人不自觉地把一件事的成败,全算在一个人的头上:成了是他信得坚定,败了是他信得不够。那一片土、那一张桌子、那一群帮过他或拖过他的人,都在这句话里看不见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听到一个「靠相信自己成功」的故事,试着把它改写一遍:这个人身边,是哪几个人、哪几样东西、哪一段时间,一起把这件事做成的?改完了,你会看到一个比原来那个故事大得多的故事。
带走的话
詹姆斯站在四条路汇合的地方,四条路都指向「一个人」;他把这一个人写到了最活,却没有回头问:这一个人,是怎样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写的是土,不开门也不关门,只说明他那扇门为什么朝这个方向开。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站的这片土上,四条路都通向「我」:环境只负责挑,教会、传统、社会都退到外面。
这一编是全书的总纲,四章,把全书的根摆出来。
第 11 章回答第 5 章留下的问题:他的《心理学原理》讲到了三块地,它是不是一本「三块地」的书?王德生博士的口述是:他的心理学不是三界的。这一章去他的书里验。
第 12 章接着往下挖:理念和现实在他那里不是没有,而是「二级生发」的,都是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这也是王德生博士的口述,而且他自己的原文里,有两句话几乎就是它的英文版。
第 13 章把这个根落到真理上:实用主义是一种「善中心主义」,真是善的一种,而善是「对我好」。
第 14 章写病根:一个人的救命办法,怎样长成了一整套哲学。
四章合起来,就是全书的定位式:现实从「我」长出来,理念从「我」长出来,「我」自己接自己。
老邵去年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装修完那天,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新刷的墙、新换的窗,心里说不出地舒坦,对来串门的老同事说:这下,我的房子总算像个样子了。
装修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家出过一件事。老邵想把客厅和厨房之间那堵墙打掉,让屋子敞亮一点。装修师傅敲了两下,说:老邵,这堵墙不能打,是承重墙;再说,楼上楼下都签了物业的规定,承重墙谁家都不许动。
老邵很不痛快: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不能做主?
这个小插曲,正好是这一章要讲的事。「我的房子」这个说法,把三样东西压成了一样:一栋有承重墙、有楼上楼下的楼(现实),一套物业规定和建筑规范(理念),一家人在里面过日子(自我)。老邵心里,它们全是「我的」。可那堵墙提醒了他:另外两样,有它们自己的话要说。
王德生博士在本书开工前后,口述了两句话:
第一句:他的意识之流,只在自我世界,没有理念的意识,也没有现实的意识。
第二句:他的心理学不是三界的。
第一句的主场在第四编,第 21 章回来细算。这一章专门验第二句。
要验这句话,不能只看他讲没讲到理念和现实,因为他讲到了,第 5 章那张目录上什么都有。要看的是:他讲这些东西的时候,是把它们当成三块各自会长、互相改写的地,还是当成一块地上的东西?
他的书里,恰好有三组「三样东西」,看起来很像三块地。下面一组一组验。
《心理学原理》讲「自我」的那一章,他把一个人经验里的自我,分成了三块〔第 10 章,大意〕;另有第四样「纯粹的自我」,他后来说,它就是那个正在流过的念头(第 17 章)。
第一块,物质的我:一个人的身体,然后是他的衣服,他的家人,他的房子,他的财产。他说,家人去世、辛苦攒下的东西被毁了,一个人会觉得自己被削掉了一块。
第二块,社会的我:别人怎样认得他。他有一句很妙的话,大意是:一个人有多少个认得他、心里对他有个印象的人,他就有多少个社会的我。
第三块,精神的我:一个人的能力、性情、良心,他心里那个会判断、会下决心的部分。
乍一看,这太像三块地了。物质的我,像现实;社会的我,像自我那块地里的「你、他」;精神的我,像理念。
可是请看他给这三块的总定义。他说,一个人的自我,在最宽的意义上,就是他能称为「我的」的一切东西的总和〔大意〕。
这三块不是三个世界,是三种「我的」。身体、房子、家人(现实),别人对我的看法(我你他),我的能力和良心(理念),全被收进了「我的」这个口袋。
老邵的「我的房子」,就是物质的我。那堵承重墙不肯听老邵的,因为它不只是「老邵的」;它是一栋楼的,是一套规范的,是楼上楼下几十户人家共同站着的那片地。在詹姆斯的三个「我」里,这堵墙没有自己的位置。
第二组在同一本书的另一章。他讲心理学家研究「认识」这件事的时候,手里有四样东西:心理学家本人,被研究的那个念头,这个念头的对象,心理学家自己认定的那个实在〔第 8 章,大意,待核〕。
这是一张很清楚的表:一边是念头(心),一边是对象和实在(物),外面还坐着一个看的人。
这张表不是三块地,是一边心、一边物,外加一个旁观者。三块地是三个世界各自在长、互相缠着;这张表是一个人隔着桌子,看另两样东西对不对得上。
这里有一处很值得记下的地方。同一本书里,詹姆斯亲口点破了一种毛病,他叫它「心理学家的谬误」:心理学家把自己的立场、自己知道的东西,强加到他研究的那个心理事实上去〔第 7 章,大意〕。他看见了:看的人会把自己的东西带进去。
可是在那张四样东西的表上,心理学家本人排在第一位,不动,也不被追问。他是怎样长出来的,他站在哪一片土上,他带着哪一门学科的前提,这张表不问。
本系列胡塞尔卷判过一个动作,叫「让不许改写的看的人坐正中」。詹姆斯看见了看的人会出错,却让看的人坐在表的最前面,不动。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方向。
第三组,是他全书的工作前提,第 5 章已经见过:把心理学当成自然科学来写,一边是心理状态,一边是大脑状态和物理世界,心理学的活儿是找它们之间怎样对应。
这一组里,现实是什么样子?是大脑和神经,是一块肉,是物理世界。
可是现实那块地,远不止一块肉。老邵的现实,是他那副五十五岁的身体,也是那栋有承重墙的楼、那条小区门口的平路、那张化验单、那家医院、那一套医保报销的规矩、那几十年车间里的机器。人是在这些东西里面过日子的,这些东西也在一年一年地改人。在大脑、心、物这张表上,这些都只是「物理世界」里的一堆对象,等着被一个人的心理状态去认识。
现实缩成了大脑,缩成了对象,唯独没有成为一个人住在里面、和它一起长的世界。
把三组放在一起:
| 本书的三块地 | 詹姆斯心理学里的样子 | |
|---|---|---|
| 理念 | 一个自己会长的世界:语言、概念、规则、数学,有它自己的意识,会回头改写人 | 「精神的我」里的能力;对象;(第 12 章还要讲:心灵的目的性武器,大脑后门进来的客人) |
| 现实 | 人和物、和身体、和制度碰在一起的世界,有它自己的意识,长在手上、现场里 | 大脑与神经;「物质的我」;念头要去对上的对象 |
| 自我 | 我、你、他之间缠出来的世界 | 意识之流;三种「我的」;晚年扩成一片意识的海 |
| 三者关系 | 互相长出来,谁也不先在,互相改写 | 自我一界是房间,另两样是它的家具、对象和底座 |
三块地是三个世界;他的心理学,是一个世界加两件家具。
这就是判决四「两件家具」的名字的来历。家具很重要,一个房间没有家具住不了人;可家具不会自己长,不会反过来改房间,它们摆在那里,是为住在房间里的那个人用的。
照本书的规矩,下判断之前先找反例。
最强的反例是他晚年的「纯粹经验」。一九〇四年,他说,并没有一种叫「意识」的材料和一种叫「物质」的材料;同一段经验,放进「我的经历」这一串里读,是「我看见了这间屋子」;放进「这栋房子的历史」这一串里读,就是「这间屋子」本身〔《「意识」存在吗?》,大意,待核〕。
这一步,把心和物之间那面墙拆了,本书很佩服。「这栋房子的历史」,听起来就是现实那块地自己的一条路。
可是细看,房子的历史,在他那里仍然是由「经验」排出来的,而经验,按他一八九〇年的说法,总是某一个人的。他拆掉了心和物之间的墙,却没有让现实长出它自己的一种意识,也没有让那栋房子回头改写住在里面的人。那一串「房子的历史」,是同一堆经验换了一种排法,不是一个和「我」平起平坐、会回头改「我」的世界。
所以本书的判断收窄为:他有现实的对象、理念的工具,没有现实的世界、理念的世界。纯粹经验是他离三块地最近的一步,第 20 章还会回来细看。
这一章的判断,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如果在他的书里找到成片的段落,写一种长在现实那块地上的意识(比如手艺人的手感、一群人在现场的配合),并且把它当成一种和个人意识之流平起平坐、会回头改写个人的东西;或者写一种长在理念那块地上的意识(比如数学家看见一个证明的那一下),并且不把它归为「心灵的目的性武器」,那么「一个世界加两件家具」就要收窄为「以一个世界为主」。
去哪里查:《心理学原理》讲习惯、讲知觉、讲推理的几章,《彻底经验主义论文集》,《哲学的若干问题》。查到什么,照实登在附录里。
回到老邵那堵承重墙。
老邵后来想通了。他跟女儿说:我以前觉得,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现在想想,房子是我的,可这栋楼不是我一个人的;图纸上那几根线,也不是随便画的。
邵晴说:爸,你这句话,比一本哲学书说得还清楚。
你的日子里,也有很多「我的」:我的孩子,我的工作,我的身体,我的想法。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挑一样你常说「我的」的东西,问自己三个问题。它在现实那块地上,站在什么上面,有哪些「承重墙」是你动不了的?它在理念那块地上,受哪些规矩、道理、别人的经验管着?它在自我那块地上,连着哪些别的人?
三个问题问完,「我的」就不再只是一个口袋,而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片土。
带走的话
他的心理学什么都讲到了,可讲的方式是「我的」:现实成了我的身体和我的房子,理念成了我的能力和我的工具;三块地,被收成了一个房间加两件家具。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三个「我」、四样东西、脑心物三组,看起来像三块地,其实都是一个房间。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给「我」打工。这一章是全书第一次把这个答案,落到他自己书里的原文上。
你请朋友来家里吃饭。朋友带了一瓶酒,一盒点心,还提议饭后一起去楼下散步。一晚上,酒喝了,点心吃了,步也散了,大家都很高兴。
这一晚上,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当然是你请的,你是主人。可是朋友带来的酒、点心和散步的主意,也让这一晚变了样子。一个好的晚上,主人和客人是一起过出来的。
可是有一种请客,不是这样的。主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客人来了,坐在指定的位子上,吃指定的菜,说主人爱听的话,晚上几点走,也是主人定的。客人来过,可这个晚上从头到尾,是主人一个人的晚上。
这一章要说的是:在詹姆斯的学说里,理念和现实,就是第二种请客里的客人。
上一章验了「他的心理学不是三界的」。王德生博士接着口述了一句:
虽然他的心理学有讲理念和现实,但是都是次要的,是二级生发的。
「二级生发」这四个字,意思是:理念和现实不是和「我」平起平坐的一级,是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我」先在,然后从「我」里长出什么是现实,长出什么是道理。
这一章去他书里找证据。结果出奇地顺:他自己的原文里,有两句话,几乎就是这条口述的英文版。
《心理学原理》有一章,讲「实在的知觉」,问的是:我们凭什么觉得一样东西是真的在那儿,而不是想象出来的?〔第 21 章,以下大意,待核〕
他的回答,大意是:说一样东西「实在」,说到底,就是说它和我们的情感生活、行动生活有关系。凡是能激起我们的兴趣、牵动我们、让我们不得不去理会的,就是实在的。
这一章的收尾,他写了一句很硬的话,大意是:一切实在的来源和起点,无论从绝对的角度看,还是从实践的角度看,都是主观的,就是我们自己。
请把这句话读两遍。一切实在的来源和起点,就是我们自己。
这就是「现实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原文。一样东西真不真的在,看它牵不牵动我。
举一个日常的例子。老邵查出糖尿病以前,血糖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几乎不存在:他知道有这么个词,可它不牵动他,他也不理它。查出来以后,血糖一下子成了他生活里最「实在」的东西之一:每天早上测,每顿饭算,每次复查前睡不着。
按詹姆斯的说法,血糖对老邵变得「实在」,是因为它开始牵动老邵了。这个说法有它对的地方,下面要先还它公道。
第二句在紧接着的一章,讲推理〔第 22 章,以下大意,待核〕。
他问:一样东西的「本质」是什么?比如一张纸,它本质上是什么?
他的回答,大意是:这要看你拿它干什么。你要写字,它本质上是一个可以写字的平面;你要生火,它本质上是可燃物;你要把它折成一只船给孩子玩,它本质上是一张薄而有韧性的东西。一样东西的本质,就是它的诸多属性里,对我此刻的兴趣最要紧的那一个。
然后他说了一句更硬的,大意是:本质的唯一意思,是目的性的;分类和概念,纯粹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
这就是「理念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原文。概念、分类、本质,这些理念那块地上的东西,是「我」为了自己的目的造出来的武器。
还有第三处,在全书最后一章,讲「必然真理」〔第 28 章,以下大意,待核〕。
逻辑和数学里的道理,比如「两样东西都等于第三样,它们就彼此相等」,看起来不靠经验,一旦懂了就知道它必然对。这种「必然」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同意说它们是从经验里学来的;他也不同意说它们是天生就放在心里的一套先验的形式。他给了第三种说法,大意是:它们是从大脑的「后门」进来的。大脑的结构,在进化里偶然长出了一些特别的样子,这些样子让我们能看出某些关系是必然的;它们不是经验从前门送进来的,是大脑结构里的一次偶然变异,从后门溜进来的。
请注意「偶然变异」四个字。第 10 章讲过,他很早就把达尔文搬到了人身上:新东西从一个个体身上偶然冒出来,环境只负责挑。现在,连逻辑和数学的来历,也是一个个体大脑里的偶然。
理念在这里,不是一个自己会长、有自己来历的世界;它的来历,是一个人大脑里的一次偶然,而且「从何而来」在这里就停住了,不再往下问。
把这三处放在一起,本书的定位式就是他自己写出来的:
现实=F(我的情感与行动):什么算真的在,看它牵不牵动我。
理念=F(我的兴趣与目的):一样东西本质上是什么,看我拿它干什么;连逻辑的来历,也在一个人大脑的后门里。
我=我:念头自己就是想的人,一个念头把前一个认领过来(第 17 章细讲)。
用大白话说:现实和理念都是从「我」这里长出来的,「我」自己接自己,不问从哪来。这就是「二级生发」。
这里有一个反例,必须先摆出来。
他并没有说现实完全由人摆布。他在别的地方说过,感觉是硬塞给我们的,我们对它的性质、次序、数量几乎控制不了(《实用主义》第七讲,大意)。一块石头砸在脚上,你不「同意」它疼也没用。在这个意义上,他承认现实有顶人的一面。
那么,「实在的源头就是我们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被他自己推翻了?
细看,没有。两句话说的是现实的两层。「什么算实在」「一样东西对我有多实在」,这一层,他说源头是我们自己;感觉这种料本身从哪里来,这一层,他说是硬塞给我们的,不知从何而来。
能被他解释的那一层,他收进了「我」;解释不了的那一层,他封成了「不知从何而来」。本书把后一种动作叫作「源头封口」,第 28 章专门拆它。这里只先记一笔:二级生发和源头封口,是同一个「我」中心的两面。
这张定位式,不是全错。它有一个很深的看见,本书要先还给他。
老邵的血糖,确实是在牵动他以后,才在他的日子里「实在」起来的。一张纸,确实在不同的人手里、不同的事里,显出不同的样子。一个概念,确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总是为了某件事、在某种用法里被造出来、被磨出来的。
用本书的话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显露成什么样子,离不开看它、用它的那个人。不存在一张「不管谁来看都一样」的纸。这一点,是发生学的看见,和本书完全同路。本书在导论里提醒过一种常见的毛病:例子里站着一个先在的「同一件事」,比如「不同的人看同一张纸」,好像那张纸在被看之前早就是个完整的东西。詹姆斯在这里,恰恰没有犯这个毛病。
可是他从「离不开那个人」,一步跨到了「来源就是那个人」。
这一步跨得太大了。
回到老邵的血糖。血糖在老邵的日子里变得实在,确实是因为它开始牵动他。可它为什么能牵动他?因为他身体里真的出了事(现实那块地),因为医学里有一整套关于血糖的道理和标准,化验单上那个数字超过了一条线(理念那块地),因为他怕拖累孩子、怕像当年他父亲那样(自我那块地)。
「牵动我」这件事本身,是三块地一起缠出来的,不是从「我」这里单方面发出来的。
再看那张纸。纸在你手里本质上是什么,确实看你拿它干什么;可你想拿它干什么,又受这张纸本身的样子管着:它太薄,你就没法拿它当桌垫;它是一张合同,你就不该拿它生火。你的目的,也被纸改着。
一张纸、一个血糖数字、一条逻辑规则,都在回头改那个看它、用它的人。它们不是等着「我」来安排座位的客人,它们也是这个晚上的主人。
这就是本书对「二级生发」的判断:他看见了显露离不开人,却把人当成了显露的源头;理念和现实,从主人被降成了客人。
用本书的图纸来说。
图纸说:形状、路、土,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老大。落到三块地上,就是:理念、现实、自我,也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老大。
詹姆斯的定位式,把其中一块地立成了老大:自我是一级,理念和现实是二级。这在本书的尺子上,有一个名字,叫「视角中心主义」:在三块地里,只让一块当根基,另两块成了它的派生。
本系列写过一位和他同一个中心的人:霍布斯。霍布斯卷的定位式是「现实=F(自我),理念=F(自我),自我=自我」,和本章的定位式同形。可两个人的「我」完全不同:霍布斯的「我」,是一台欲求的机器,一本写好了的书;詹姆斯的「我」,是一条流,一直在认领下一个念头。第 40 章会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用同一把尺子量。这里只记一句:同是以「我」为中心,一个把「我」读成了定本,一个把「我」写成了一条河。
老邵的女儿邵晴,班上有个学生说:数学没用,我以后又不当数学家。
这句话,其实就是詹姆斯的二级生发:一样东西有没有用、算不算数,看它牵不牵动「我」。它不牵动我,它就不实在。
邵晴没有跟他讲大道理。她带全班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让每个人算一笔账:一个月零花钱,每天买什么,能撑到月底吗?有几个学生算着算着发现,自己每个月最后一周都在跟同学借钱。
那个说数学没用的学生,算完以后愣了半天。
数学在那一刻「实在」起来了。可它不是从这个学生心里长出来的,是从小卖部的价签(现实)、算术的规则(理念)、和同学之间借来借去的那点不好意思(自我)里,一起缠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家孩子说某样东西「没用」的时候,别急着讲它有用。带他去一个地方,让那样东西自己开口说话。
带走的话
他说「一切实在的来源,就是我们自己」;本书说,一切实在,都有我们的一份,但不只是我们这一份。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显露离不开人」是开门;「人就是显露的源头」是关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给「我」打工,而且是他亲笔写下的:实在的源头是我们自己,概念是心灵的武器。
你一定常听人说「好使」。这个药好使,那个老师好使,这招对付孩子特别好使。
「好使」这个词很有意思。它不说这个药对不对、这个老师讲得是不是真理,它只说:用起来,行。
如果有人把「真」也说成「好使」呢?一句话是真的,就是说它好使;一个道理是对的,就是说照着它做,行。
一百多年前,詹姆斯就是这样说的。这一章,看他怎样把「真」收进了「好」里。
王德生博士对詹姆斯实用主义的判断,只有一句:
詹姆斯的实用主义,即「善中心主义」。
这里的「善」,不是做好人好事的那个善,是「好」:对人有好处,用起来好,行得通。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真、善、美三样东西里,詹姆斯让「善」当了根,「真」和「美」都从善里长出来。
这一章,先去他的原文里看这句话站不站得住,再把它和上一章的「二级生发」接起来。
《实用主义》第二讲里,有一段话,几乎就是这条口述的原文〔以下大意,待核〕。
他说:真理是善的一种,而不是像人们通常以为的那样,是和善并列、和善不同的另一个范畴。凡是在信念这件事上证明自己是好的,而且是出于确定的、说得出来的理由证明是好的,就叫作真。
第六讲里,他又说了一句同样意思、更加直白的话,大意是:简单地说,真,不过是我们思想方式上的好使,正如对,不过是我们行为方式上的好使。
两段话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
真,不是一个站在善旁边、跟善平起平坐的东西;真是善的一个品种,是「在想这件事上好」。
这就是善中心:善在中间,真长在善上。
真被收进了善,那美呢?
詹姆斯在讲真理的时候,常用一个词:满意。一个想法照着它走下去,走得通,和已有的想法合得来,让人觉得顺、觉得踏实,这就是「满意」〔大意,待核〕。
「满意」这个词,本来是美那一边的东西: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了,心里那种舒展、踏实的感觉。可在詹姆斯这里,它成了「好使」的一部分,是好使在心里留下的那个感觉。美,也被收进了善里,成了善的余味。
所以,真、善、美三样,在他的真理论里,只剩一个根:善。真是善在想法上的样子,美是善在心里的余味。
上一章说,现实和理念都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这一章说,真和美都从善里长出来。两件事,怎样接上?
接口就在一个问题上:善,是对谁好?
「好使」总是对某个人、某件事好使。这个药好使,是对这个病人好使;这招对付孩子好使,是对这个家长好使。在詹姆斯那里,一个想法「在信念这件事上证明是好的」,是对持有这个信念的那个人好:它让他走得通,让他满意,让他的日子过得下去。
所以,善=对「我」好。
这一步一接,全书的根就合上了:
在人是什么这件事上,他以「我」为中心,现实和理念从「我」这里长出来(第 11、12 章)。
在什么是真这件事上,他以「善」为中心,真和美从善里长出来(本章)。
而善,是「对我好」。善中心,是「我」中心落在真理上的样子。
说到这里,很容易把他说成一个「只要对我有好处,就是真的」的人。这不公平。
他一辈子都在反对这种读法。他说,一个想法要算「好使」,至少要过两关:一关是事实,你照着它走,会不会一头撞在墙上;一关是你已经有的全部其他道理,它得跟它们合得来,尽量少打架〔《实用主义》第二讲、第六讲,大意,待核〕。一个让你一时舒服、却一走就撞墙的念头,不算好使。
而且,把真放进善里,本身有一个很深的看见。老的说法里,真是一张和时间无关的合影,跟人过日子毫无关系(第 9 章)。詹姆斯把真放进了日子里:一个道理真不真,要看它在人的生活里起什么作用。这是把真理从博物馆里请回了家。
本书完全同意:真,不是离开了人和日子的东西。
在往下拆之前,再替他多说一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到第 9 章那两张合影。一张说,真理是和时间无关的对上号;一张说,真理是一个早已完成、挂在墙上的大整体。两张合影都有一个共同的后果:真理跟人过不过得下去,毫无关系。你是在低谷里还是在顶峰上,你下不下决心,真理都一动不动。
对一个在一八七〇年差点被「一切早已注定」压垮的人来说,这样的真理是冷的,甚至是危险的。他要的,是一种和人的死活有关系的真理:一个人相信什么、怎样去做,会让一些事情变成真的。把真放进善里,就是把真理拉回到人的死活上来。
所以,善中心不是他随手的一个定义,是他从自己的命里拿出来的一个答案。本书拆它,但不看轻它:一个哲学家把真理和人的死活系在一起,这件事本身,是对的。
问题只在于,人的死活,不只系在「好使」上。
可是请看他那两关,站在哪里。
第一关,事实。可是在上一章我们已经看到,在他那里,「什么算实在」本身就是看它牵不牵动我。事实这一关,是由一个已经被「我」定过调的现实来把守的。
第二关,已有的道理。可是在上一章我们也看到,道理和概念,在他那里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这一关,是由「我」为了自己的目的造出来的一套武器来把守的。
两关都在,可两关的守门人,都是「我」请来的客人。
这就是本书为什么说,善中心和上一章的二级生发是同一件事:真要过的两道关,把门的都是从「我」这里长出来的。
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留到第五编细讲,这里先提一句。
一个想法是真的,因为它好。那么,「好」是什么?「好」由谁来定?
在他那里,好就是满意,就是走得通,就是这个人的日子过得下去。可是一个人的日子,要往哪里过?要的是今天舒服,还是十年后有路可走,还是长出一个新的自己?这三样,常常是打架的。
老邵跑步拉伤那一下,好还是不好?要是他要的是舒服,那是不好;要是他要的是十年后还能自己去爬山,那是一笔投入。「好」这个字,不先说为了什么,是定不下来的。
王德生博士在这里有一条口述,第 25 章专门讲:善如果不先选定意义的目标,是无法定义的。
詹姆斯把真交给了善,可他没有说善为了什么。一个以「好」为中心的真理论,中心那个「好」字,是空的。
用本书的尺子来说。
一个人看一件事,可以有三种侧重:侧重那件东西本身是什么样子(对不对,真);侧重这件事正在怎样发生、我在怎样和它打交道(行不行,善);侧重我在这一片里有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心里舒不舒展(顺不顺,美)。三种侧重,谁也不是老大,轮流当主角,互相改写。
詹姆斯把中间那一种立成了老大:一件事真不真,看它行不行;心里顺不顺,也看它行不行。
这有一个很实在的后果:当「对不对」和「行不行」打架的时候,他那里没有一个独立的地方,让「对不对」站出来说话。
一个偏方,老邵喝了觉得「好使」,精神好了,心里踏实了。它对不对?血糖是真降了,还是他换了心情、少吃了咸?在詹姆斯的秤上,这一笔很难单独记下来,因为「对」已经被收进了「好使」里。
老邵家楼下有个老李,天天在群里转发各种养生偏方,每一条都附一句:我试过,好使。
老邵以前也跟着转。自从查出糖尿病,女儿邵晴教了他一个办法:看到一个偏方说「好使」,先问三句话。
第一句:对谁好使?对他,还是对我?
第二句:好使在哪里?是血糖真降了(对不对),还是喝了心里踏实(顺不顺),还是好坚持、能天天做(行不行)?
第三句:好使了多久?一个星期,还是一年?
三句问下来,老邵发现,群里十条「好使」,有八条说的是「喝了心里踏实」。心里踏实,是真的好处,本书不看轻它;可它不等于血糖降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想对别人说「这个好使」,先在心里把三句话问一遍。你会发现,自己的「好使」,常常是三件不同的事混在了一起。
带走的话
他把真收进了善,把美收进了善,而善是「对我好」;这就是善中心主义,它是「我」中心落在真理上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把真请回日子里,是开门;把真和美都收进「对我好」,是关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给「我」打工。真理要过的两关,事实和已有的道理,把门的都是「我」请来的客人。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某一年,某一个办法救了你。比如失眠了好几个月,后来靠每天晚上跑步治好了;或者跟一个人闹僵了,后来靠先低头道歉和好了。
从此以后,你对这个办法有了一种特别的感情。朋友失眠,你劝他跑步;朋友跟人闹僵,你劝他先低头。你是真心的,因为它真的救过你。
可是有一天你发现:跑步治不了所有人的失眠,先低头也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有的人失眠是因为甲状腺出了问题,有的人闹僵是因为对方真的做错了事。
一把钥匙开了一扇门,不等于它能开所有的门。
这一章要说的,是詹姆斯学说的病根。说得直白一点:他把一把救过他命的钥匙,当成了开所有门的钥匙。
先说清楚,本书找病根,不用「时代局限」四个字一带而过。一个人为什么只看见了这一块、没看见那一块,要用发生学来解释:他在什么土里,沿着什么路,这个毛病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又怎样一圈一圈被加固的。
前面十三章,已经把材料摆在桌上了。这一章,把它们串成一条路。
一八七〇年前后,他快垮了。把他拉回来的,是三块地一起:雷诺维叶的一个定义和贝恩的一条习惯的道理(理念),一份哈佛的工作和一堂一堂的课(现实),一个「先信自由意志」的决定和后来的一个家(自我)(第 3 章)。
这一步本身,没有病。它是一次很完整的发生。
病从讲这件事的时候开始。
一个人回头讲自己的得救,最记得的,是那个转折的晚上:一八七〇年四月三十日,日记里那一句「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那之后几百个平平常常的早晨,那份工作,那几年的课,退到了幕后。
这不奇怪,几乎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都会这样。可对一个哲学家来说,这一退,就退出了一套学说:先信,然后事实会跟着长出来。一次三块地的得救,被讲成了一块地上的一句话(第 3、7 章)。
这一句话,落在一片很合适的土里。
那片土,四条路都通向「一个人」:英国经验论说心在一个人里面,爱默生说相信你自己,新教说要紧的事发生在一个人心里的决定性时刻,达尔文到了他手里,成了「新东西从个体冒出来、环境只负责挑」(第 10 章)。
「先信,然后事实会跟着长出来」这句话,在这片土里一点也不刺耳,反而听起来天经地义。土把它接住了,还给它施了肥。
然后,他写了十二年《心理学原理》。这本书站在一张前提表上:一边是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一边是大脑和物理世界(第 5 章)。
这张表,是那个时代心理学的通行做法,本身不是他的发明。可它有一个效果:它把「心在一个人里面」这件事,从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变成了一门学科的地基。在这张表上,理念和现实没有自己的座位,只能是心理状态的对象和底座。
第二步那一句话,现在有了一个学科的房子住。
最要紧的是这一步。
发生学说,长出来的东西会回头改土。詹姆斯的「以我为中心」,也是这样被一圈一圈加固的。
他用「先信」救了自己,这是一次成功。这次成功沉回他的土里,让下一次遇到难题时,「从我出发」显得更自然。他用这个眼光去写心理学,写出了一条活生生的意识之流,又是一次成功。这次成功再沉回去,让他写真理时,也自然地从「这一个人走没走通」出发。他写真理,写出了一场全国的思想运动,又一次成功。再沉回去,晚年写宗教、写宇宙意识,他的「我」就一步一步扩成了一片海(第 6 章)。
每一次成功,都是真的成功;每一次成功,也都在土里把「从我出发」这条路踩得更深一点。
一个中心,不是一天立起来的,是一次一次的成功回写出来的。
这也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他离发生学那么近,却一直没有迈出最后那一步。那最后一步,是回头问「这个『我』是怎样长出来的」。可他的每一次成功,都在告诉他:从「我」出发,是对的。一条被成功一次次踩深的路,是最难回头看的。
把这五步合起来,病根就清楚了。
「先信,从我出发」,是一把好钥匙。它开得了一类门:主要落在自我那块地上、错了还能回头、主要关系到自己的那类事。一个人从低谷里往外爬,一段新的友谊,一个团队刚组起来时的士气,都是这类门。
可是他把它当成了开所有门的钥匙。真理这扇门,心理学这扇门,宗教这扇门,都用这一把去开。
有些门,它开得很好。有些门,它开不了,或者开错了:一扇门后面是一堵承重墙,一扇门后面是一条出海的船,一扇门后面是一个回不来的决定。这些门,要另外两块地一起来开,要先看清楚,要有一块路上的仪表盘。
说他错之前,先把他完全成立的那块地方划出来。本书把它收成一个条件:
一件事主要落在自我那块地上,错了还能回头,后果主要落在自己身上。
在这个条件里,詹姆斯的办法一点不差。一个人早上不想起床,先信「我今天能起来」,然后起来;一个新同事,先对他好,看他会不会也对你好;一个小组刚组起来,先相信大家会尽力。这些事,先信是对的,等证据才是错的。
条件一松,毛病就出来了。事情一旦落到另外两块地上(身体里真实的病变、一套物业规定、一条船的钢板),一旦回不了头(一次大手术、一笔全部身家的投资、一个孩子的童年),一旦后果落在别人身上(一船的移民、下游的河),只凭「先信」和「对我好使」,就不够了。
这个保底条件,全书后面会一次次用到。
照本书的规矩,下诊断之前,先请最硬的辩护人上场。
辩护人会说:你把詹姆斯说成一个「以我为中心」的人,太冤枉他了。他在《心理学原理》里专门写了「社会的我」,说一个人有多少个认得他的人,就有多少个社会的我;他写过一篇有名的文章,讨论怎样给战争找一个「道德上的替代品」,让年轻人把那股冲劲用在修路、挖矿这些公共的苦差事上〔《战争的道德等价物》,1910,大意〕;他晚年是反对美国吞并菲律宾的活动家;他一辈子最会照顾朋友。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
这番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本书照录。
本书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本书判的是他的学说,不是他这个人。第一编已经写得很清楚:他这个人,三块地都满满当当(第 7 章)。他关心公共的事,照顾身边的人,这些都在他的日子里,而且做得比很多哲学家好。
第二层,他的学说里确实有「社会的我」,可是请看它的位置:它是「我的」一种,是别人对我的看法被我收进来的那一部分(第 11 章)。他写公共的苦差事,是为了给一个人的冲劲找一个出口。社会、别人、公共的事,在他的学说里都在,可都是从「我」这一头看过去的:它们怎样进到「我」里面,怎样为「我」的冲劲和满意服务。它们自己怎样长、怎样回头改「我」,没有被单独写出来。
所以,辩护人说对了一半:他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也不是一个看不见别人的人。本书的判断据此收窄一次:不是说他眼里没有别人,是说在他的学说里,别人和世界都是从「我」这一头进来的。
第三编到这里结束。把四章收成一张定位式、两张清单。
定位式,三层:
中心:他以「我」为根基;在真理上,这个「我」的样子是「善」,也就是「对我好」。
展开:现实=F(我的情感与行动),理念=F(我的兴趣与目的),我=我。真=F(善),美=F(善),善=善。
图纸:形状由路和土长出来,这一条他写活了;可是土里只有一个人的那一片,理念和现实两块地只作工具和泉眼,长出来的东西回写到「我」的信念里,回写不到另两块地上。
看见的: - 显露离不开看它、用它的那个人;不存在一张「不管谁看都一样」的纸(第 12 章)。 - 真理不是离开日子的合影,它在人的生活里被做出来(第 13 章)。 - 一个人的得救,可以从一个决定开始(第 14 章)。
收回的: - 三个「我」、四样东西、脑心物,三块地被收成一个房间加两件家具(第 11 章)。 - 实在的源头「就是我们自己」,概念是「心灵的武器」,逻辑从大脑的后门进来(第 12 章)。 - 真是善的一种,美是善的余味,善是对我好;中心那个「好」字,没有说为了什么(第 13 章)。 - 一把救过命的钥匙,被当成了开所有门的钥匙(第 14 章)。
本编一句话:现实和理念从「我」长出来,真和美从「好」长出来,而「好」是对我好;他的学说,有一个根,那个根就是他自己站着的那一块地。
老邵的儿子邵磊,有一年创业差点失败,最后靠一个办法活了下来:他每天早上对团队说「我们一定能成」,硬是把大家的士气撑住了,熬过了最难的三个月。
从那以后,邵磊迷上了「先相信」。他公司里遇到什么事,都用这一招:产品有问题,先相信能改好;数据不好看,先相信会好起来;一个合作方不太靠谱,先相信对方会守约。
姐姐邵晴有一次问他:你那三个月,靠的真的只是「相信」吗?
邵磊想了想说:也不全是。那三个月,我们每天晚上开会复盘,砍掉了两个功能,换了一个供应商,我还去找了以前的老板借了一笔钱。
邵晴说:那你现在只记得「相信」了。
这就是詹姆斯的病根,落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的样子。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件你靠某个办法度过的难关,把那段日子里所有起了作用的东西都列出来:道理、事情、人。然后看看,你平时跟别人讲这段经历时,讲的是其中哪一样。
带走的话
他的病根,是把一次三块地一起的得救,讲成了一块地上的一句话;这句话被一次次的成功回写,长成了一整套以「我」为中心的学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是诊断,它说明门为什么会朝一个方向关。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的得救里,它们在说话;在他讲得救的方式里,它们被收了声;这一收,被回写了一辈子。
这一编七章,写他的第一个核心:意识之流。
本书把他的三大核心,看成同一个「我」在三个方向上的三次展开。这一编是第一个方向:创造。一个人的心,是一条一直在流、一直在挑的河;他注意什么,他就成为什么,他的世界就这样被他一点一点造出来。
前四章先还公道,一章一刀:拆珠子(第 15 章),「和」「如果」「但是」也是感觉(第 16 章),念头自己就是想的人(第 17 章),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第 18 章)。这四刀,都是发生学的刀。
后三章下刀:先跑了才怕、习惯像石膏一样凝固(第 19 章);被他赶出门的两样东西,怎样换了个样子回来(第 20 章);最后算总账:他的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第 21 章)。
这一编要兑现判决一「一条河」,也要给判决五「一眼泉、一片海」补上证据。
邵晴在班上做过一个小游戏。
她把一句话拆开,一个学生发一个词:「今天 下午 我们 去 公园 看 一棵 开花 的 老 槐 树」,正好十二个词,十二个学生。然后让这十二个人按顺序站成一排,每人心里只想自己手里的那个词,想得越专心越好。
她问全班:这一排人里,谁心里有「今天下午我们去公园看一棵开花的老槐树」这整句话?
学生们笑了:谁也没有,每个人只有一个词。
这个游戏,不是邵晴发明的。一百多年前,詹姆斯在《心理学原理》里就用过它,用来拆一个当时很流行的说法〔第 6 章,大意,待核〕。
第 8 章讲过:英国两百年的心理学传统,把心看成一颗颗简单观念拼起来的东西。更进一步的说法是:意识本身,是由一粒粒最小的「意识单元」堆出来的,就像房子由砖堆出来。
詹姆斯用那十二个人来拆它。十二个人各有一个词,排在一起,这一排里并没有一个知道整句话的意识。一百个感觉各自待着,不会自己合成一个「知道这一百个感觉」的感觉。意识,堆不出来。
这是他在第 6 章拆「心灵材料」的一刀。到了第 9 章,他再补一刀,砍向「简单观念」本身。
第 9 章里,他说了一句很干脆的话,大意是:没有人曾经有过一个单独的简单感觉。
什么意思?你此刻看到一片红,你看到的从来不是「红」这个孤零零的东西。你看到的是这张纸上的红,是在白底上的红,是比刚才那一页更亮的红,是你一边看一边隐约想起小时候的一件红衣服的红。所谓「简单的红的感觉」,是心理学家事后从这一大片里切下来的,不是你心里原本就有的一粒珠子。
他接着说了一句更妙的,大意是:一个永久存在的「观念」,每隔一阵子就原样登上意识的舞台,这种东西,和扑克牌里的黑桃 J 一样,是个神话。
你昨天想起老家,今天又想起老家。两次想的是「同一个观念」吗?他说不是。昨天想的那个人,和今天想的这个人,已经不一样了:中间隔着一夜的睡眠,一顿早饭,一个电话。今天的「老家」,是被今天的你想起来的,它带着今天的颜色。
同一个念头,不会原样回来第二次,因为想它的那个人已经变了。
这一刀,是发生学的刀,而且砍得极准。
珠子派的想法,是典型的发现学:心里有一些本来就在的、固定不变的单位,研究心,就是去找到这些单位,再找到它们的拼法。
詹姆斯说:没有这种单位。你以为是单位的东西,是一整条流被事后切出来的一截;每一截都带着前后的颜色,都被流过它的那个人改过。
用本书的话说,他看见了三件事。
第一,心不是由现成的形状拼起来的,形状是在流里显出来的。
第二,每一次显出来的形状,都带着它的土:此刻的你,你身上的这一夜、这一顿饭、这一个电话。
第三,回写:想过的东西,改了想它的人;被改过的人,再想同一件事时,想出来的已经不一样。「同一个念头不会回来第二次」,说的就是回写。
这三件事,本书一件不落地照收。
现在,回到那十二个人。这个例子里,藏着这一章真正要下刀的地方。
詹姆斯用它证明:十二个各有一个词的人排在一起,没有一个意识知道整句话。这个结论本书同意:十二个脑袋,不会自己合成一个大脑袋。
可是请看他从这里推出了什么:既然整句话不在任何一个人的意识里,那它就不在这一排人里。一句话要「有」,只能在某一个人的心里有。
这一步推出来,靠的正是第 8 章那个没说出口的前提:心在一个人里面,意识只能是某一个人的。
邵晴的游戏,其实还有后半段。她让那十二个学生站好以后,请第十三个学生站到对面,从左往右一个一个听他们念。第十三个学生听完,说:今天下午我们去公园看一棵开花的老槐树。
全班又笑了。
那一整句话,刚才在哪里?不在十二个人的任何一个人心里,也还没进到第十三个人心里。它在那一排人的站法里(谁站在谁左边,这是现实那块地上的事),在中文的语法里(主语在前,定语在名词前面,这是理念那块地上的事),在全班都说同一种语言、都愿意玩这个游戏里(这是自我那块地上的事)。
一句话,可以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脑袋里,却在三块地缠在一起的地方站着。
所以,这一章的账是这样的。
他拆掉了珠子。这一刀,是全书最漂亮的刀之一。
可是他拆珠子用的那个例子,恰好暴露了他没有动的东西:在他那里,意识只有一种住处,就是一个人的心。十二个人不能合成一个意识,这是对的;可一句话、一首歌、一套规矩,本来就不需要住在某一个人的意识里才算「有」。它们可以住在人与人之间的排列里,住在一种语言的规则里,住在一群人一起做的一件事里。
这些,是理念和现实那两块地上的「有」。在他的心理学里,这种「有」没有位置。
这是判决一「一条河」的第一块原文证据:他的河,冲掉了珠子,可河床只有一个人那么宽。
这个问题,今天有了一个一百年前没有的例子。
你问一个大模型一个问题,它给你回了一句很通顺的话。这句话,在机器的哪里?
它不在任何一个零件里。机器里有几千亿个数字,每一个数字只管很小很小的一点事,没有哪一个数字「知道」这整句话,就像邵晴游戏里那十二个学生,没有哪一个知道整句话。可是这句话,照样被说出来了。
它在哪里?在那几千亿个数字的排法里(现实那块地上的一台机器),在它从无数人写下的文字里学来的语法和用法里(理念那块地),也在你问的那个问题里、在你读它时的理解里(自我那块地上的你)。
本书不说这台机器有没有意识,那是另一个问题,第 52 章再谈。本书只借它说明一件事:一句话、一个意思,可以不住在任何一个脑袋里,却在三块地缠在一起的地方被说出来。詹姆斯那个「意识只有一种住处」的前提,在今天,被一台机器从另一头顶了一下。
第 21 章会讲老邵家的饺子。这里先说另一件事:老邵家的年夜饭,是谁做的?
大年三十那一天,老伴一早去买菜,邵晴下午来切菜、调馅,邵磊负责买酒、贴春联,老邵晚上掌勺做两个拿手菜,外孙女负责摆碗筷。
年夜饭做好了,一桌子菜。
这桌年夜饭,在谁的脑子里?谁也没有全部。老伴只知道买了什么,邵晴只知道切了什么,老邵只知道自己那两个菜。就像那十二个人一句话。
可它确确实实在那里:在全家这一天的分工里(现实),在一个几十年没变的菜单里,哪几道菜年年都有(理念),在一家人都愿意一起过这个年里(自我)。
有一年,老伴生病住院,没能去买菜。那一年的年夜饭,全家乱了一整天,菜也少了好几样。一家人这才发现:原来这桌饭,是住在那一套分工里的,少了一个人,整桌饭都变了样。
一样东西,可以不住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却住在一家人的分工、规矩和情分里。詹姆斯说,意识只有一种住处;可一桌年夜饭告诉我们,很多东西,本来就住在人和人之间。
老邵的车间里,有一条流水线,十二道工序,十二个工人。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道:拧这颗螺丝,焊那个接头。
没有哪一个工人心里有整台机器。可是每天下班的时候,流水线尽头都站着一台整机。
老邵带徒弟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你只管拧好你这颗螺丝,可你得知道它在整台机器里是干什么的。
这句话,恰好补上了詹姆斯少的那一块。一台机器,不在任何一个工人的脑袋里,它在十二道工序的排法里(现实),在图纸和工艺规范里(理念),在十二个人的配合和信任里(自我)。一个好工人,心里装的不是整台机器,而是知道自己站在这三块地缠在一起的哪个位置上。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所在的团队、家里、班上,有没有一样「谁心里都没有全貌,可它每天都在」的东西?比如一个家的年夜饭,一个班的班风。找一样出来,问问它住在哪里:排法里,规矩里,还是人和人之间?
带走的话
他拆掉了心里的珠子,这一刀极准;可他拆珠子用的例子,也说出了他的前提:意识只有一个住处,就是一个人的心。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而且是一扇大门。心不是积木,是流;同一个念头不会原样回来。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没有出场。一句话可以住在语法和站法里,这件事在他的例子里被推掉了。
老邵有一次在饭桌上开口:「我跟你们说,今天医生讲,我这个血糖呢,其实……」
说到「其实」,他停下来夹了一口菜。
就在这停顿的一秒钟里,女儿和儿子都已经松了一口气。他们还没听到后半句,可是「其实」这两个字一出来,他们就知道:后面是好消息,至少不是坏消息。
后半句还没来,方向已经来了。
你一定也有过这种时刻:一个人说「虽然」,你知道后面有「但是」;一个人说「如果」,你知道他在给你留一条退路;一个人声音一沉,说「我跟你说件事」,你的心已经提起来了。
这些小词,本身几乎什么都没说;可它们在你心里,实实在在地留下了一种感觉。
詹姆斯在《心理学原理》第 9 章里,说的就是这件事。
他说,我们不但有「蓝」的感觉、「冷」的感觉,也同样有「和」的感觉、「如果」的感觉、「但是」的感觉、「被」的感觉〔大意〕。一个念头和下一个念头之间的那段过渡,那种方向感、那种「要往哪儿拐」的预感,不是空白,是实实在在被感觉到的东西。
他还有一个很美的比方,把意识的流动比作一只鸟:一会儿落在枝头歇着,一会儿在枝头之间飞。歇着的时候,是那些可以停下来端详的东西,一个画面、一个名字;飞着的时候,是从这儿到那儿的过渡。老派的心理学只看见了歇着的地方,看不见飞的那一段〔大意,待核〕。本系列第 120 号讲过这个比方,这里不细说,只记住他的要点:飞的那一段,也是真的。
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其实它同时掀了两张桌子。
第一张,是休谟那张。休谟说:我们感知到的,只是一个个分开的印象,我们从来没有感知到它们之间真实的联结;我们说「因为」「所以」,只是习惯让我们这样想〔《人性论》1.3.14,大意〕。在休谟那里,关系是空的,是心硬加上去的一个习惯。
第二张,是康德和格林那张。他们说:关系当然有,可它不是从经验里来的,是一个更高的思维、一个先验的「我」,从上面把一个个印象连起来的(第 8 章)。在这张桌上,关系是楼上请下来的。
詹姆斯两张桌子一起掀:关系不是空的,也不用从楼上请;关系就在经验里,就在流里,本来就流着。
后来他把这句话推成了一条原则,放进他晚年的「彻底经验主义」:连接经验的那些关系,本身也必须是被经验到的关系;任何被经验到的关系,都要算作和别的东西一样真实〔《彻底经验主义论文集》,大意〕。
这一刀,在本书看来,是全书最接近发生学的一刀。
本书的七个词里,有一个叫「路」:一串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不同。路不是一堆摆在桌上的东西,是一段过渡,一次次的「从这儿到那儿」。老派的心理学只数得出桌上的东西,数不出路;詹姆斯第一个把路当成了和东西一样真实的东西。
他还看见了路上最要紧的那一段:正在成形。话说到「其实」、还没说完的那一秒,方向已经有了,形状还没定。本书说这一段最有创造,也最危险。詹姆斯是西方心理学里,第一个把这一段写得这么细、这么活的人。
关系被感觉到,过渡是真的,正在成形有它自己的形状:这三句,本书整段照收。
还是那个问题。
他说关系被感觉到了。谁在感觉?一个人。关系真实,是因为它在这一个人的流里被感觉到了。
可是有很多关系,不只住在一个人的感觉里。
老邵和他的医生之间,有一种关系。这种关系,老邵感觉得到:他信得过这个医生,每次去看病心里就踏实一点。可这种关系不只是老邵心里的一种感觉。它写在医院的挂号记录里,写在病历本上一页一页的医嘱里(现实);它受一整套医疗规范管着:什么情况下医生必须让他住院,什么药不能开给他(理念);它也住在医生那一边:医生记得他上次说过脚有点麻,这次特意多问了一句(这是另一个人的心,也是自我那块地上的「你」)。
这种关系,即使老邵某一天心情不好、一点也不「感觉」到它,它照样在那儿,照样管着他下一次的治疗。
一份合同,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它写在纸上,签了字,就算其中一个人忘了,它也还在。一条马路,是两个村子之间的关系,它铺在地上,就算没有一个人在走,它也还连着两个村子。
关系可以被感觉到,可关系不只住在感觉里。
这里要把公道再还他一次。
他晚年在「彻底经验主义」里,走得比一八九〇年远。他说,同一段经验,可以同时放在两串关系里:放在「我的经历」这一串里,它是我看见了这间屋子;放在「这栋房子的历史」这一串里,它是这间屋子本身(第 11 章已经提过)。
「这栋房子的历史」,就是一串不住在某一个人感觉里的关系:砖怎样砌上去,谁在这里住过,哪一年翻修过。这一步,是他离「关系也住在现实那块地上」最近的一步。
可是细看,这一串关系,在他那里仍然是由「经验」排出来的。房子的历史,是一段段经验换了一种排法。他没有说:这栋房子有它自己的一条路,它会回头改住在里面的人;它的承重墙,会管着住在里面的人能怎样改它。
所以本书在这里的判断,收窄为:他把关系请回了经验,可经验只有一种住处;关系住进了一条河,却没有住进另外两块地。
中国读者对这一章,也许会有一种熟悉感。
中文里有一类字,古人叫「虚字」:之、乎、者、也、而、则、虽、然。它们不指任何一样东西,却管着一句话往哪里走。老一辈的语文老师常说,文章好不好,一半看实字,一半看虚字;虚字用得好,一句话才有了转折和呼吸。一个「而」字,前后两件事就有了先后或者转折;一个「虽」字,后面必定跟着一个让步。
这和詹姆斯说的「『和』『如果』『但是』也是感觉」,是同一个看见:连接本身,是有分量、有方向的。
可是也请注意一个不同。在中文的老讲法里,虚字的分量,首先是放在文章里、放在语法和文气里说的,是理念那块地上的东西;一个人读到「而」字心里的那一转,是它在自我那块地上的回声。詹姆斯把重心放在后一样:关系在一个人的感觉里。两边放在一起,正好提醒我们:一个「但是」,既住在语法里,也住在读它的人心里。
这只是一个旁证,不是说中国人早就懂了詹姆斯,也不是说詹姆斯替中国人说出了什么。两边各有各的土,只是在这一处碰了个面。
用本书的图纸来说。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詹姆斯看见了路是真的,这是一大步。可他的路,只在一块土上走:一个人的意识之流。
在本书的图纸里,路要走在三块地上。一段关系,在理念那块地上,是一条规则、一个约定、一段语法;在现实那块地上,是一张纸、一条马路、一份挂号记录;在自我那块地上,才是一种感觉、一份信任。三段路缠在一起,一段关系才站得住;少了哪一段,它就会塌。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自我),要是没有落到任何一件事上(现实),也没有一个说得清的约定(理念),它就很容易在一次误会里塌掉。一份合同(理念加现实),要是签字的两个人彼此一点也不信(自我),它也就只是一张纸。
邵晴有一次跟一位家长沟通孩子的问题,谈得很好。家长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邵老师,我信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邵晴心里很暖,可她还是做了两件事:当天晚上,她把两个人商量好的几条办法,写成一条短信发给家长;一个星期后,她在班上专门留意了那个孩子,记下了三处变化,又发给家长。
她后来跟弟弟说:那一握手,是真的;可光有那一握手,一个月以后谁也不记得我们说了什么。
这就是这一章想交给你的:一段关系,被感觉到很好,詹姆斯说得对;可要让它站得住,还要让它落到纸上、落到事上。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段你很珍惜、却一直只放在「感觉」里的关系:一位老朋友,一位帮过你的前辈。给它落一件实事:一封信,一顿饭,一个约好了的日子。
带走的话
他第一个说出,「和」「如果」「但是」也是感觉,关系和过渡都是真的;可在他那里,关系只有一种住处,就是一个人的意识之流。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全书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扇门。路是真的,正在成形有它自己的形状。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他晚年让「房子的历史」开了一次口,可那句话仍然是用「经验」说的;合同、马路、挂号记录,在他这里还没有自己的声音。
老邵的外孙女两岁多。她要喝水的时候,说:「宝宝要喝水。」
过了半年,有一天,她忽然说:「我要喝水。」
一家人都乐了,老邵说:这孩子,会说「我」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孩子会说「我」,是一件多奇怪的事?她天天听大人叫她「宝宝」,所以她先学会的是用「宝宝」来叫自己,像叫别人一样。后来,她才慢慢学会用那个只能指自己、别人用时却指别人的字:「我」。
这个「我」,是从哪里来的?
两千多年来,哲学家对这个问题,有三种回答。詹姆斯把三种都拆了,给出了第四种。这一章看他怎样拆,又停在了哪里。
第 8 章已经见过这三种回答,这里只简单回顾一下。
第一种,灵魂:念头背后,有一个不变的、不可分的东西,一切念头都是它的念头。这个东西,从生下来到死,一直是同一个。
第二种,观念束:休谟说,他往自己心里看,从来没抓到过一个「我」,只抓到一个个知觉;所谓「我」,不过是一捆知觉〔《人性论》1.4.6,大意〕。
第三种,先验的「我」:康德说,「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它不是一个能被看见的东西,却是一切经验能成为「我的」经验的条件。
詹姆斯在《心理学原理》第 10 章,把三种回答一一审过,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以下大意,待核〕。
他说:不需要在念头背后再安排一个思想者。此刻正在流过的这个念头,它自己就是那个想的人。
那么,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凭什么是同一个「我」?灵魂派说,因为背后有同一个灵魂;他说,不用。每一个正在流过的念头,都会回头看见前一个念头,觉得它温热、亲近,于是把它认领过来,说:「那也是我的。」下一个念头来了,又把这一个连同它认领过的全部,一起认领过去。
他打了一个比方:冬天,牛群被散放在西部的大草原上;到了春天,主人按每头牛身上的烙印,把自己的牛一头一头挑出来,赶到一起。念头认领念头,也是这样:凭着那一份「温热」认出「这是我的」。他还说,每一个念头生下来就是主人,死的时候被下一个念头拥有,把它认作「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后来的那一个〔第 10 章,大意〕。
「我」,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认领。没有一个坐在背后不动的主人,只有一次一次的交接。
本系列第 120 号说他是「第一编里头一个没有给『我』留后门的人」,说的就是这一章。本书照判,并且要再多说几句他为什么了不起。
灵魂和先验的「我」,都是发现学:一个本来就在、一直不变的东西,坐在一切经验的背后。詹姆斯把它请走了。
他换上的东西,是发生学的:「我」不是一个先在的东西,是一次次认领长出来的;它在时间里,一次一次地交接,一次一次地被重新连上。
更妙的是那个「温热」。他说,一个念头认领前一个念头,靠的是一种温热、亲近的感觉:前一个念头不像别人的念头那样冷冰冰的,它带着「我的」体温〔大意〕。一个人的「我」,不是靠一张证明书,是靠这种体温一次一次接上的。
「我」是一次次认领出来的,不是一个坐在背后的主人:这一句,本书整段照收。
请回到那个两岁多的孩子。
她先说「宝宝要」,后说「我要」。她会说「我」的那一天,是她的念头自己把自己认领过来了吗?
也许是,可不全是。
她能说出「我」,首先是因为她学会了一个字,一个中文里只能用来指说话者自己的字。这个字不是她发明的,是一种语言给她的。这是理念那块地。
她能认领「这是我的」,是因为她有一副身体:摔疼的是这一个膝盖,饿的是这一个肚子,被抱着的是这一副小小的身子。这是现实那块地。
她能认领「我」,还因为身边的人一遍一遍地叫她、回应她、等她开口:「宝宝饿了吗?」「宝宝真棒。」她先是在别人的叫声里认出自己,然后才学会自己叫自己。这是自我那块地上的「你」和「他」。
詹姆斯说,念头认领念头,靠的是温热。那份温热从哪里来?从一副被抱着的身体里,从一个学来的字里,从一遍遍的呼唤和回应里。认领的本事,本身是三块地缠出来的。
在他的讲法里,这一层没有了。念头认领念头,一代一代往下传;可最早那一次认领的本事,那个温热,被当成了念头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
用本书的定位式来写,就是:
我=我。
「我」由一次次的认领长出来,这是对的;可认领的本事、认领时那份温热,他没有问它们从哪里来。「我」自己接自己,接到最早那一头,就不再往下问了。
这就是第 12 章那张定位式的第三行。本书在导读里说过,这是全书最深的一颗钉子。这一章是它第一次露出来,第 39 章会把它正面钉住。
还要记一笔,和第 6 章接上。一八九〇年,他的「我」是一代一代的认领,最早那一头不往下问。到了一九〇九年,最早那一头有了一个答案:每个人的心,都扎进一片宇宙意识的海里。「不往下问」的那个地方,后来被一片早就在那儿的海填上了。
这就是判决五「一眼泉、一片海」在「我」这件事上的样子。
十四年后,他在这件事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九〇四年,他发表了一篇题目很惊人的文章:《「意识」存在吗?》。他的回答,大意是:并没有一种叫「意识」的实体或材料;「意识」这个词说的,不是一样东西,而是经验的一种功能,就是「知道」这件事〔大意,待核〕。
这一步很大胆。一八九〇年,他请走了坐在念头背后的灵魂;一九〇四年,他连「意识」这个东西本身也请走了,只留下经验和经验之间的关系。
这一步,本书很佩服:它把「我」从一个东西,彻底变成了一种关系、一段路。
可是同一篇文章里,他说,如果我们假定世界上只有一种原初的材料,一切都由它构成,并把这种材料叫作「纯粹经验」〔大意〕。
请注意「一种原初的材料」这几个字。他刚刚把意识从「一样东西」请下了台,又把「纯粹经验」请上了台,而且说它是「一种原初的材料」,一切都由它构成。
一个关系,又被说成了一种原料。这一步,第 20 章还要细看:它是判决五「源头封口」的另一块证据。在「我」这件事上,它的意思是:「我」不再是一样东西了,可「我」底下,还垫着一层早就在那儿的原料。
用本书的图纸来说。
形状:「我」。他看见了,这个形状不是先在的,是长出来的。
路:一次次的认领,一代代的交接。他看见了,而且写得极活。
土:认领得以发生的那片地:一种语言,一副身体,一群叫你名字的人。他只看见了其中一小片,就是前一个念头的「温热」;而这份温热,被他当成了念头自带的东西。
回写:每一次认领,都回头改了「我」。这他也看见了。可是「我」回头改语言(一个孩子发明了家里人都跟着说的一个新词),「我」回头改身体(一个人练了半年,身体变了),「我」回头改身边的人(一个孩子长大了,开始照顾他的父母),这些回写,在他的讲法里没有位置。
老邵的外孙女会说「我」以后,有一阵子特别爱说「我的」:这是我的杯子,那是我的小熊,妈妈是我的。
大人们有时候笑,有时候头疼。
其实这是一个孩子在一块一块地认领自己的世界。詹姆斯说得对:「我」就是这样一次次认领出来的。
可是大人可以多做一件事:让孩子知道,她能说「我的」,是因为有人给了她这个杯子、这只小熊,因为妈妈天天抱她、叫她。认领不是从她自己心里单方面长出来的,是她和这些东西、这些人一起长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如果你家有这么大的孩子,下次她说「这是我的」,你可以接一句:「对,是你的。你还记得它是谁给你的吗?」不是为了让她别说「我的」,是让她的「我」,除了认领,也学会感谢。
带走的话
他把灵魂请走了,说「我」是一次次认领出来的;可认领的本事从哪里来,他没有问,那里后来被一片早就在那儿的海填上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请走灵魂、请走先验的「我」,是开门;「我=我」,不问认领的本事从哪来,是关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没有出场。那个学来的「我」字、那副被抱着的身体,在他的「认领」里都看不见。
老邵每天早上快走,走的是同一条街。
他以前走这条街,注意到的是招牌:哪家店换了老板,哪家馆子涨了价。查出糖尿病以后,他走这条街,注意到的东西变了:哪家店卖无糖的点心,哪个路口有一张可以歇脚的长椅,药店的门几点开。
他的外孙女被妈妈牵着走同一条街,注意到的是地上的蚂蚁、树上的鸟、一只趴在门口晒太阳的猫。
同一条街,三个人,三条街。
这一章要讲的,是詹姆斯写得最好、也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
《心理学原理》讲「注意」的那一章,一开头就说,大意是:每个人都知道注意是什么。它是心灵在几个看起来同时可能的对象或思路之中,以清楚而鲜明的方式,把其中一个占为己有〔第 11 章,大意〕。
接着,他说了那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大意是:我的经验,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那些东西。只有我注意到的那些,才塑造我的心灵。
他还说,每一刻涌向我们的东西成千上万,我们注意到的只是其中一点点;没有这种挑选,经验就会是一片毫无区分的混乱〔大意,待核〕。
在讲意志的那一章,他把这件事推得更深:意志最根本的那一下,就是注意的努力。一个人下决心做一件难事,说到底,是他用力把注意力守在那个难的念头上,不让它溜走〔第 26 章,大意〕。
把这几句连起来,就是这一编的名字:自我创造。一个人注意什么,就把什么占为己有;他占为己有的东西,就塑造了他的心灵;他用力守住的注意,就是他的意志。一个人的世界,是他自己一次一次注意出来的。
这一刀,本书要格外郑重地还他公道,因为在今天,它比一百年前更值钱。
第一,它说出了一个最朴素的发生学道理:一个人的心不是一面镜子,把外面的东西原样照进来;它在挑,每一刻都在挑。挑中了的,长成了他;没挑中的,从他身边流走了。老邵走的那条街,在他查出糖尿病前后,是两条不同的街,因为他在挑的东西变了。
第二,它把「正在成形」放到了一个人的中心。注意,就是在一大片还没分开的混乱里,让一样东西冒出来、清楚起来。本书说正在成形最有创造,詹姆斯说注意塑造心灵,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三,它把意志落到了一件做得到的事上。「下决心」听起来很虚,「把注意力守在那个念头上十分钟」就很实在。
在一个每天有无数东西抢着要你注意的时代,你注意什么,你就成为什么,这句话不是鸡汤,是一句警告。
请回到他那句话里的一个词:同意。
「我的经验,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那些东西。」
这个「同意」的「我」,是谁?在他的讲法里,是那条流,是那个一次次认领自己的「我」(第 17 章)。「我」挑中什么,什么就成为我的经验。挑的那一方是「我」,被挑的那一方是世界。
可是,一个人注意什么,真的是他「同意」的吗?
老邵查出糖尿病以后,开始注意无糖点心和路边的长椅。这是他同意的吗?在某种意义上是。可更准确地说,是一张化验单(现实)、医生讲的一套关于饮食和运动的道理(理念)、他怕拖累孩子的那份心思(自我),一起把他的注意力拧到了这个方向上。他「同意」之前,三块地已经替他挑过一遍了。
再看今天。你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条东西,是你同意去注意的吗?它是一整套推荐系统,根据你昨天、前天、上个月点过什么,替你挑好了放在那里的。那套系统,是理念那块地上的一套算法,也是现实那块地上的一台服务器、一块屏幕、一个在你锁屏时亮起来的通知。
一个人的注意,一半是他挑的,一半是挑他的。
还有一层。
一个老医生,扫一眼病人的脸色,就注意到了年轻医生没看出来的东西。一个老车工,听一声机器的响,就知道哪里要出问题。老邵在车间里干了三十年,现在路过一个工地,还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看一眼人家的脚手架搭得牢不牢。
这些注意,不是一个人心里凭空「同意」出来的。它们是在一门手艺、一套行规、几十年的现场里,一点一点练出来的。理念那块地(医学的道理、车工的规矩)和现实那块地(病人的脸、机器的声音、脚手架的钢管),在一个人身上刻下了注意的纹路。
詹姆斯也讲过这一点:注意会被习惯塑造,被一个人以前的经验塑造〔第 11 章,大意,待核〕。可在他那里,塑造注意的,最终还是「我」以前的经验,是那条流自己的过去。一门手艺、一套行规、一个现场,作为自己会长、会回头改人的世界,没有被单独算进去。
所以这一章的账是这样的。
他看见了:一个人的世界,是在挑选里长出来的;注意是一个人最根本的创造。这是自我创造这个母题最漂亮的一面。
他停在了:挑选只有一个主人,就是「我」。世界被挑,「我」来挑。
本书要补上的是:挑选本身,也是三块地缠出来的。一张化验单,一套推荐算法,一门手艺的规矩,一个孩子身边大人的目光,都在挑你的注意;你的注意挑中了什么,又回头改了这些东西(你点得多了,算法就给你推更多;你学成了一门手艺,又去带徒弟,改了那一行的规矩)。
注意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创造,是三块地和一个人一起的创造。
用本书的定位式说:詹姆斯写的是「我的世界=F(我的注意)」。本书写的是:注意=F(理念,现实,自我),而注意又回头写进这三块地。前一个式子里,「我」是源头;后一个式子里,没有谁是源头。
这一章还要和导论里那块仪表盘接上。
导论说,光有事后的秤不够,路上要有仪表:水温表、油量灯,在车抛锚之前就提醒你。仪表是什么?说到底,是一种被事先安排好的注意:不管你此刻「同意」不「同意」,它都替你盯着那几个回不来的信号。
老邵跑步,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种注意:膝盖哪一下疼是正常的酸,哪一下疼是要停下来的信号;饭后血糖多少是可以的,多少是要去医院的。这种注意,不是他此刻心里同意不同意的事,是医生教给他的一套道理(理念)、手表上的一个数字(现实),加上他自己愿意守着的那份心(自我),一起装在他身上的。
詹姆斯的注意,是「我」在一大片东西里挑中一样。这很好,可它有一个空子:「我」此刻不想看的东西,就流走了。而回不来的损失,常常就藏在「我」此刻不想看的地方。
所以,本书说注意是三块地一起的创造,不只是为了把道理说全,也是为了一件很实在的事:有些注意,要事先装好,不能等「我」临时同意。第 26 章讲「什么时候上秤」时回来。
老邵退二线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新闻。
一开始,他看的是体育和本地新闻。几个月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机,推给他的越来越多是两类东西:一类是「某某食物降血糖」「某某偏方逆转糖尿病」,一类是各种让人生气的社会新闻。他每天早上看半小时,看完心里又焦又躁,血压都高了一点。
他跟女儿说:我现在怎么越看越烦?
邵晴说:爸,你看的东西,不全是你挑的。你搜过一次糖尿病,它就天天给你推偏方;你在一条让人生气的新闻下面多停了几秒,它就觉得你爱看这个,天天给你推更多。
这正是这一章说的那句话:一个人的注意,一半是他挑的,一半是挑他的。
詹姆斯说: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老邵那几个月,被推着注意偏方和怒气,他就被推成了一个又焦又躁的人。
邵晴帮他做了三件事,正好是三块地:
现实那块地:把新闻软件从手机首页挪到了最后一页,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改成下楼快走。
理念那块地:给他订了一份每天只有一版的报纸,一天的新闻,十分钟看完,看完就没了。
自我那块地:拉他进了楼下几个老伙计的一个群,群里每天聊的是下棋、钓鱼、孙子。
一个月后,老邵说:我的早上,好像被人还回来了。
这件事,是詹姆斯那句话在今天最常见的样子:注意是会被人拿走的;要把它拿回来,只靠「我要专心」不够,要把三块地都改一改。
邵晴班上有个学生,上课总走神。家长来学校,说:这孩子就是注意力不集中,老师你多管管他。
邵晴没有急着「管」。她先观察了两个星期,发现这孩子不是什么都注意不了:体育课上,他能盯着一个球半个小时不走神;课间,他能跟同学讲一整部动画片的剧情,一个细节都不落。
她跟家长聊了一次,才知道:这孩子每天晚上刷短视频到十一点,一条视频十几秒,一晚上几百条。
邵晴跟家长说:他的注意力没有坏,是被练成了十几秒一跳的样子。詹姆斯说,你注意什么,你就成为什么。可这孩子注意什么,一大半不是他自己「同意」的,是那个一条接一条往下滑的屏幕替他挑的。
她们一起想了一个办法:不是没收手机,而是给这孩子找一件能让他连续注意二十分钟以上、又是他自己喜欢的事。后来找到了:拼一套很复杂的积木模型。一个月后,这孩子上课走神的次数,少了一半。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看一看你自己今天的注意力,都给了谁。拿出手机,看一眼屏幕使用时间,问自己一句:这些时间里,有多少是我挑的,有多少是挑我的?
带走的话
他说「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这句话今天比一百年前更值钱;只是要补上半句:你注意什么,一半是你挑的,一半是三块地替你挑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注意是挑选,挑选是创造,一个人的世界是注意出来的。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的讲法里,它们是等着被「我同意」的东西;一张化验单、一套推荐算法、一门手艺,替人挑注意的那一面,没有被算进去。
老邵有一天早上在小区里快走,拐过一个墙角,一辆电动车擦着他的胳膊冲了过去。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跳,心咚咚地跳,腿有点软。站定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差点被撞了。然后,那股后怕才慢慢涌上来。
你一定也有过这种时刻:身体先动了,脑子后知道;心先跳了,才知道自己在怕。
詹姆斯最有名的心理学主张之一,讲的就是这个次序。这一章讲他的两件东西:情绪和习惯。两件都从身体讲起,两件都是好刀;其中一件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本书停了下来。
常识的说法是:我们遇见危险,害怕了,于是发抖、逃跑;我们丢了东西,难过了,于是哭。
詹姆斯说:次序反了。更合理的说法是,我们难过,是因为我们在哭;我们生气,是因为我们在打;我们害怕,是因为我们在发抖〔《心理学原理》第 25 章,大意〕。看见危险的那一下,身体已经动了:心跳,出汗,肌肉绷紧,拔腿就跑;我们对这一连串身体变化的感受,就是那个叫「害怕」的东西。
他请读者做一个试验:想象一种强烈的情绪,然后把其中所有的身体感觉统统拿掉,心不跳了,脸不热了,呼吸不急了,肌肉不紧了。还剩下什么?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判断,「这事不太好」。那已经不是情绪了〔大意,待核〕。
后来的研究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有人指出,不同的情绪,身体反应常常很像,光靠身体分不出是怕还是气;也有人做实验说明,同样的心跳加速,一个人把它读成什么情绪,要看他当时怎样理解自己的处境〔待核〕。可是「情绪离不开身体」这一条,站住了。
这一刀,把身体请回了心里。
在他之前,很多人把情绪看成心里一样纯粹的东西,身体只是它的表现,像一个人心里先有了一句话,再用嘴说出来。詹姆斯说,没有身体,就没有那句话。
用本书的话说,他在这里,让现实那块地开了一次口:身体,这个最贴身的现实,不是情绪的仆人,是情绪的一部分。这在他的学说里是很少见的一次。
这件事今天还很有用。一个人心情不好,光劝他「想开点」常常没用;让他站起来,出门走二十分钟,心情往往真的会变。这不是鸡汤,这是他那条「身体先动」的道理落在日子里的样子。
情绪之外,还有习惯。
《心理学原理》第 4 章专讲习惯,是全书写得最好的几章之一。他说,习惯来自一种叫「可塑性」的性质:一样东西的结构,弱到足以对外来的影响让步,又强到不会一下子全让〔大意〕。
这句话非常精确。一根铁丝,你弯它一下,它就弯一点,弯多了,它就记住了那个弯;可它不会你一碰就软成一摊。人的神经也是这样:一个动作做一次,神经里就走出了一点点路;做一百次,路就踩出来了,下一次顺着路一走就到。
他说,习惯是社会这台大机器的「飞轮」,是社会最宝贵的保守力量〔大意〕。有了习惯,我们不用每天早上重新想怎样刷牙、怎样系鞋带,脑子可以腾出来干正事。
他还给了几条养成新习惯的规矩,一百多年后看,仍然是同类建议里最好的几条:开头要猛,要用尽可能强的劲头起步;新习惯扎根之前,一次例外也不许有;决心一下,抓住第一个机会就去做;每天做一点「不为什么、只因为它难」的小事,让使劲这个本事不生锈〔大意,待核〕。
请记住第一条里的「开头要猛」。第 3 章那篇日记里,他引用贝恩,说养成新习惯需要一股格外强烈的主动劲头,今天那股劲头有了。习惯这一章,是那个晚上长出来的。
习惯这一刀,是发生学的刀。
本书的七个词里,有一个叫「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习惯,就是回写最家常的样子:你走过的路,回头改了你的神经;被改过的神经,让你下一次更容易走同一条路。
可塑性那句话,也几乎就是本书对「回写」的一句定义:土会被改,可不会被一下子改完;它让步,又不全让。
这一章,是他离「回写」最近的地方。
就在同一章,写完了可塑性、写完了飞轮之后,他写下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到了三十岁,大多数人的性格就像石膏一样凝固了,再也不会变软〔大意〕。
「再也不会」。
请把这一句和前面那句放在一起读。
前面说:结构弱到能让步,又强到不一下子全让。这是一句关于发生的话:土一直在被改,只是改得慢。
后面说:三十岁以后,像石膏一样凝固,再也不会变软。这是一句关于封口的话:土到了某一天,就不许再改了。
同一章,同一支笔,前一句说回写,后一句把回写封死。封口的那个词,是「再也不会」。
本书在方法上,把这类词叫作时间封口词:「永远」「已经」「再也不会」「不可能」。它们的作用,是把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写成一台早就定型、不再变动的机器。他看见了土一直在被改,又用一个「再也不会」,给改的时间封了顶。
照规矩,先替他说话。
辩护人会说:他这句话,是在劝年轻人趁早养成好习惯,不是在给人的一生下定论;「三十岁」是个约数,「石膏」是个比方,不必当真。
这番话有道理,本书照录。他写这一段的用意,确实是劝人趁早。
可是有两件事,让本书还是要把这一句单独拎出来。
第一,这句话后来被引用得极多,常常就是被当成一句定论在引:人到三十,定型了,改不了了。一句话被怎样读,本身就是这句话的一部分。
第二,他自己的一生,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反例。他二十八岁还在低谷里;三十一岁才开始教生理学;三十三岁前后开始教心理学;四十八岁出版《心理学原理》;五十六岁喊出「实用主义」;六十多岁写出他最大胆的几本书(第 7 章人生序列表)。他三十岁以后变的,比三十岁以前还多。
今天的研究也站在他的一生这一边:成年人的大脑和性格,在三十岁以后仍然会变,只是变得慢,要花更大的力气〔待核〕。
所以本书把这一句判为:不是一个比方的失误,是一处封口。它和第 12 章的「不知从何而来」、第 6 章的「一片早就灌满的海」,是同一个动作:让一条活的河,在某一头停住,不许再发生。
还有一处,顺带记下。
他说习惯是社会最宝贵的保守力量,接着举了一串例子,大意是:习惯让渔夫和水手整个冬天都待在海上,让矿工一辈子待在黑暗里,让我们每个人都按照自己出身的那条线,把一生的仗打完〔大意,待核〕。
这一段读起来有一点冷。他在称赞习惯让社会稳定,可稳定的另一面,是一个人被他出身的那条线拴住。本书不说他在替这种拴住辩护,只指出一件事:在这一段里,社会的样子(渔夫、矿工、各人出身的那条线)被当成了习惯这台飞轮维持下来的东西;这些线本身是怎样长出来的,能不能改,他没有问。
现实那块地,在这里又一次只作为「被维持的样子」出场,而不是一片会被人改写的土。
情绪:路(身体先动)和形状(那股怕)的次序,他看得准;现实那块地(身体)在这里开了口,这是他学说里少见的一次。停下的地方:身体被读进了「我的感受」里;后来的研究补上的那一层,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的处境(理念那块地),他没有算进去。
习惯:回写,他看得最准,写得最好。停下的地方:一个「再也不会」,给回写封了顶;社会的线,被当成习惯维持的现成样子。
老邵五十五岁开始跑步,头几个星期,每天早上都要跟自己打一架。有一天他跟女儿说:人家都说,人过了三十就定型了,我这都五十五了,还折腾什么。
邵晴把詹姆斯的两句话都拿给他看:一句是「结构弱到能让步,强到不一下子全让」,一句是「三十岁就像石膏一样凝固」。
她说:爸,你看,同一个人写的。前一句是说,人一直能改,就是改得慢;后一句是说,过了三十就改不了了。你信哪一句?
老邵想了想,说:前一句。后一句要是真的,他自己五十多岁还弄出个实用主义来,算怎么回事?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个你心里认定「我这个年纪,改不了了」的习惯。按詹姆斯自己的四条规矩,试它三个星期:开头要猛;三个星期里一次例外也不许有;决心一下就抓住第一个机会;每天再做一件不为什么、只因为有点难的小事。三个星期后再看,你那块石膏,是不是还有一点软。
带走的话
他把回写写得比谁都好:土会让步,又不一下子全让;可同一章里,他用一个「再也不会」,给回写封了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身体先动、可塑性,是开门;「三十岁像石膏一样凝固,再也不会变软」,是关门,而且是同一支笔在同一章里关的。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身体这一次开了口;可社会的那几条线,只作为习惯维持下来的现成样子出场。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下决心把家里一堆旧东西清掉,一箱一箱搬到楼下。过了半年,你发现那些东西又一样一样回来了,只是换了个样子:旧衣服没了,添了一柜子新衣服;旧杂志没了,手机里存了几千篇「稍后再读」。
东西没有真走,它换了一个样子,从窗户进来了。
这一章讲的,是詹姆斯的意识之流里,两样被他扫出门、后来又从窗户进来的东西。
第 15 到 17 章,我们看了他怎样一刀一刀砍向那三种老说法。现在把三刀合起来看,会发现他赶走的,其实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颗一颗的东西:心里的珠子,简单的感觉,一个个永久存在、会原样回来的观念。他说:没有单独的简单感觉;同一个念头不会原样回来第二次(第 15 章)。这一样,可以叫作颗粒。
第二样,是一整片的东西:一个把一切念头统起来的灵魂,一个先验的「我」,一片藏在意识底下的无意识。他说:不需要在念头背后安排一个思想者(第 17 章)。在一八九〇年,他还专门用一章,把当时关于「无意识心理状态」的十条证明,一条一条驳了回去(《心理学原理》第 6 章,大意,待核)。这一样,可以叫作整片。
他留下的,是中间那一样:流。一个念头流向下一个念头,一段过渡,一次认领,一次挑选。
两头都赶走了,只留中间。这是他意识之流最干净、最漂亮的样子。
先看颗粒。
一八九〇年,他说没有单独的简单感觉,感觉是事后从一整片流里切下来的。
一九〇七年,在《实用主义》第七讲里,他讲「实在」由什么组成,说的第一样,就是「感觉之流」。他说,感觉是硬塞给我们的,不知从何而来;对它们的性质、次序、数量,我们几乎控制不了(大意)。
请注意,这里的感觉,已经不是一八九〇年那个「事后切出来的一截」了。它成了实在最底下的一层,是一切别的东西都要建在它上面的那一层;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能不能被改,几乎不能。
颗粒没有真走,它退到了最底下,当了河底。
一条河,河面上流得很活,河底却是一层谁也管不着、也不问来历的东西。本书第 28 章还要专门拆这一层,这里先记下它回来的样子。
再看整片。
一八九〇年,他驳倒了无意识,请走了灵魂和先验的「我」。
一九〇二年,他在《宗教经验之种种》里说,心理学最重要的一步,是发现了意识在它平常那片清楚的范围之外,还连着一大片记忆、念头和感受(第十讲,大意)。同一本书的结尾,他说,一个人意识到的自我,和一个「更宽的自我」连着(大意)。
一九〇九年,他说,所有人的心,都扎进一片宇宙意识的连续体里,像扎进一片母海或一个蓄水池(大意)。
整片没有真走,它升到了最外面,当了一片海。
一八九〇年被请走的那个「一切念头背后的统一者」,十九年后以一片宇宙意识的样子回来了;只是它不再坐在一个人的念头背后,而是铺在所有人的念头外面。
这件事,很容易被说成「他前后矛盾」。本书不这样说,因为有一点要先还给他。
他是公开转弯的。一八九〇年他驳无意识,一九〇二年他说那是心理学最重要的发现,他没有假装自己一直是这样想的。一个人在二十年里,因为看到了新的材料(他研究了二十多年的灵媒,读了大量宗教经验的记录,第 6 章),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而且公开承认,这是一个诚实的人会做的事。
而且,他转弯的方向,本身有一个看见:一个人的意识,不只是这一个人的一条小河,它连着比他大得多的东西。这一点,本书同意。
照本书的读法纪律,还要先查一件事:这些话,他是当成定论说的,还是当成猜想说的?
一个人说「也许」「假设」「我倾向于认为」,他就是在正在成形里说话,那是在试,不是在封。把一个人试探的话当成他的定论去抓,是不公平的。
逐一查一下。
「一种原初的材料」那一句(一九〇四年,《「意识」存在吗?》),原文的开头是「如果我们假定」(大意)。这是一个假定,一个工作用的出发点。按纪律,本书不把它当成他的定论来抓,只记作「他选的出发点」,判决五里这一块,降为旁证。
「更宽的自我」那一句(一九〇二年),他在书里明说,这是他个人的「过度信念」,是超出证据的一点相信(大意)。这也是一种自觉的标记。本书同样降为旁证。
「母海」那一句(一九〇九年),本书核对了原文:他在前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从他的经验里,有一个确定的结论「独断地」浮现出来,那就是,我们的一生像海里的岛、林中的树(大意)。所以这一句,他是当成结论在说的,不是试探。这一句保留为判决五的主证据;判决五本身是本书的推断,仍标「待验」。
这一节的结果,要照实写进附录的「本书自认最弱处」:判决五的三块证据,两块是他自己标了记号的,只能算旁证;真正站得住的,只有一块,而且还在等核对。
这里还要做一件事:对本系列前卷的一个判断,公开收窄。
第 120 号说他是「第一编里头一个没有给『我』留后门的人」。本书照判:一八九〇年的《心理学原理》和一九〇四年的文章,他确实没有在念头背后留后门。
可是一九〇二年以后,他打开了一扇门:意识边缘之外,还有一个更宽的自我;一九〇九年,门外是一片宇宙意识的海。这扇门不是开在念头的「背后」,是开在念头的「外面」。
所以收窄前后是这两句:
收窄前:他是第一个没有给「我」留后门的人。
收窄后:一八九〇年到一九〇四年,他没有给「我」留后门;一九〇二年以后,他在「我」的外面开了一扇门,门外是一片早就在那儿的海。
附录里,这一处列入与前卷的对账表。
用本书的图纸来说。
图纸说:形状、路、土,三样都要,而且三样都在发生。颗粒,是流在某处定下来的一个结,是定型;整片,是许多条流缠在一起长出来的,是土;流本身,是路。三样互相写出,谁也不先在。
詹姆斯看准了中间那一样,写得比谁都活。可为了保住它,他把另两样赶出了门,而不是把它们也写成发生。赶出门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没被当成发生,就只好换成「先在」的样子回来:颗粒回来当了河底,不知从何而来;整片回来当了一片海,早就灌满。
为什么被赶出门的东西,总会换个样子回来?用本书的图纸,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
一样东西,你若承认它也是长出来的,它就可以留在屋里,跟别的东西一起长、一起被改;你若不承认它是长出来的,又没法真的让它消失,它就只能待在屋外,以「本来就在那儿」的样子,守在门口。詹姆斯不肯把颗粒和整片写成发生,又不能真的没有它们:人总要站在点什么上面,总要连着点什么更大的东西。于是它们一个守在河底,一个守在河口。
中间那条河流得极活,上下两头,各封了一层。
这就是判决五「一眼泉、一片海」完整的样子。它的主证据已经核过原文;可它是本书的推断,不是口述,所以仍标「待验」。
邵晴有一个同事,特别讨厌「标准答案」。她说,语文课就应该让学生自由地写,不要教套路,不要背范文。她的课确实上得很活,学生都喜欢。
可是一个学期下来,她发现一件怪事:她不教套路,学生就自己去网上找套路;她不让背范文,学生就在手机里存了几十篇「满分作文」,考试前偷偷背。
套路和范文,是颗粒:一个个定下来的形状。她把它们赶出了课堂,它们从学生的手机里回来了,而且回来的样子,比她教的还死板。
邵晴后来跟她聊了一次,说:也许不是不要套路,是要让学生知道,套路是怎样长出来的,是哪些好文章里慢慢沉下来的东西;知道了它的来历,学生用它的时候,就不会把它当成天上掉下来的规矩。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样你很讨厌、想赶出自己生活的东西,比如规矩、计划、别人的评价。先别急着赶,问一句:它是怎样长出来的?如果你只是把它赶出门,它会从哪扇窗户回来?
带走的话
他把颗粒和整片都赶出了门,只留下流;它们没有被写成发生,于是一个退成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河底,一个升成了早就灌满的海。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只留下流,是开门;河底与海,是关门。本章另有一次收窄:判决五的证据,两块降为旁证,一块待核。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都没有说话。回来的河底和海,一个是「不知从何而来」,一个是「更宽的自我」,都不是一块会回头改人的地。
大年三十,老邵一家包饺子。
邵晴在和面,嘴里念叨着:五百克面,二百五十克水,多了就软,少了就硬;馅里的盐,一斤肉放多少。她心里转着的,是一套清清楚楚的数和规矩,一样一样的,可以写在纸上,可以教给别人。
老邵在擀皮。他不看秤,也不看表,手一按,就知道这面醒没醒好;擀杖一推,就知道这张皮薄了还是厚了,边上要不要再压两下。他心里转着的,是手上的东西:面的软硬,皮的厚薄,案板的凉。
邵磊在一边包,一边说起小时候,奶奶包的饺子里总藏着一个硬币,谁吃到谁来年走运;说着说着,一家人都想起了奶奶。他心里转着的,是另一种东西:记忆,想念,一家人坐在一起的那份热乎。
一顿饺子,三种心思,同时在转。
这三种心思,本书叫它们三种意识。
邵晴那一种,是理念的意识:心里的东西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可以数,可以写,可以交给别人。
老邵那一种,是现实的意识:意识长在手上、案板上、面团里,人在和物打交道,物也在回头教人。
邵磊那一种,是自我的意识:记忆,情感,我和你、和他,一条一直在流、一直在连着过去和别人的河。
这三种意识,不是三个人各有一种。每一个人身上都三种都有,只是在这一刻,谁站在了前面。明年,也许是邵磊来和面,老邵来讲奶奶的故事。
本编开头说过,王德生博士有一句口述:他的意识之流,只在自我世界,没有理念的意识,也没有现实的意识。
这一编前六章,一章一章地攒证据。现在把账算一算。
先说他有的,而且写得比谁都好的那一种。
邵磊包饺子时那条河,就是詹姆斯的意识之流:一个念头连着下一个念头,「硬币」连着「奶奶」,「奶奶」连着「那年冬天」;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前一个的温热,把它认领过来,说「那也是我的」(第 17 章);念头与念头之间的过渡,「说着说着」的那一段,也是真的(第 16 章);他注意到了硬币,没注意到饺子煮破了一个,他的这一刻,就是由他注意到的东西造成的(第 18 章)。
这一种意识,他写得那么活,一百多年后,心理学家、小说家、普通人,还在用他的词。本书在这里,不打折扣地承认:自我的意识,他是大师。
再看邵晴那一种。
在他那里,概念、分类、本质,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一样东西本质上是什么,看你拿它干什么(第 12 章)。逻辑和数学,是从大脑的后门偶然进来的(第 12 章)。简单的、一颗一颗的感觉,是事后从流里切下来的,不是心里本来有的(第 15 章)。
所以,邵晴心里那一套清清楚楚的数和规矩,在詹姆斯那里,是一只舀水的瓢:河里的水是真的,瓢是人为了喝水临时拿来的工具,它本身不是一种活着的意识。
可是邵晴知道,那套数和规矩,不只是一只瓢。它是几代人包饺子包出来的:多少面配多少水,是无数次软了硬了之后沉下来的。它有它自己的来历,自己的路;它还会回头改包饺子的人:一个新手照着它做,一次就能和出不软不硬的面,省掉了奶奶当年摸索的那几十年。
一颗一颗清楚的东西,在它自己那块地上,也是一种意识在长、在传、在改人。这一种,他的意识之流里没有。
再看老邵那一种。
在他那里,现实的样子是:大脑和神经(第 5 章);「物质的我」,也就是我的身体、我的房子(第 11 章);念头要去对上的对象(第 11 章);感觉之流,硬塞给我们,不知从何而来(第 20 章)。
情绪和习惯那两章,身体开过一次口(第 19 章):先跑了才怕,神经里走出了路。这是他离现实的意识最近的时候。可是在那两章里,身体的变化最后也被读成了「我的感受」,神经里的路最后也被读成了「我的习惯」。
老邵手上的那种意识,面团软硬、擀杖轻重、案板凉热,不只是「我对面团的感受」,它是手和面一起在长:面在教手,手在改面。一个老师傅的手,和一个新手的手,按在同一块面上,「看见」的是两块面。这种长在手上、长在现场里的意识,在他那里没有自己的位置;现实只以两种样子出现:我的身体,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泉眼。
照本书的规矩,口述照原话立,证据摆完,判词据证据收窄。这一条收窄为:
他有现实的对象、理念的工具,没有现实的意识、理念的意识。
理念和现实,在他的书里都出场了,而且出场得很多;可是它们出场的身份,一个是工具,一个是对象或泉眼。它们没有以「一种意识」的身份出场:没有一种自己会长、会传、会回头改人的清楚的意识,也没有一种长在手上、长在现场里、和物一起长的意识。
口述说「没有理念的意识,也没有现实的意识」,本书的全部证据都站在这句话一边。收窄只是把它说得更具体:没有的,是作为「意识」的那两种;作为「工具」和「对象」的那两样,他是有的。
这一条口述,还解释了前面几编里好几件事。
为什么他的「我」只能自己接自己(第 17 章)?因为那个学来的「我」字(理念),那副被抱着的身体(现实),在他那里都不是能教会一个人「认领」的意识,只能是认领的对象。
为什么他的注意只能是「我同意」(第 18 章)?因为替人挑注意的那两种东西,一门手艺的规矩,一块跳出通知的屏幕,在他那里都不是一种意识,只是被挑的东西。
为什么颗粒和整片回来时,只能当河底和海(第 20 章)?因为一颗一颗清楚的东西(理念的意识)和一大片缠在一起的东西(本来可以是三块地一起长出来的土),在他那里都没有被写成发生,只好以先在的样子回来。
缺了两种意识,另两块地就只能当瓢和泉眼。这是第四编的总判断。
本书每一编的总账,都要给出一件替换物。
詹姆斯的画面,是一条河,只流在一块地上。
本书的替换,是三股水:一股清水,从高处一颗一颗地滴下来,汇成细流,那是理念的意识;一股泥水,从手上、从地里渗出来,带着土和物的味道,那是现实的意识;一股温水,从过去和别人那里流过来,带着记忆和体温,那是自我的意识。三股水汇成一条河。河里的每一滴水,都分不清是哪一股来的;三股水在汇合的地方互相冲,互相改颜色;河走到下游,又分出新的支流,流回三块地上去。
大年三十那顿饺子,就是三股水汇成的一条河:一套数和规矩,一双擀皮的手,一个藏着硬币的记忆。少了哪一股,饺子都还能包,可就不是那一顿饺子了。
还要把这一章放到今天看一眼。
今天有一种机器,最擅长的,恰恰是三种意识里的第一种:一颗一颗清楚的东西。它能在几秒钟里,把和面的比例、饺子馅的配方、一百种包法,清清楚楚地写给你;它读过的菜谱,比全世界所有的奶奶加起来还多。
可是老邵手上那一按,它没有;邵磊心里那个藏着硬币的奶奶,它也没有。它可以写出一段关于奶奶的很动人的文字,可那不是它的奶奶。
有意思的是:詹姆斯那个时代,他最看重、写得最好的,是自我的意识;他看轻的,是理念的意识,那一颗一颗清楚的东西,他说是瓢。一百多年后,恰恰是这只「瓢」,被机器做得又快又好。而他写得最好的那一条河,今天反而更显得珍贵。
这是第十一编要细讲的事。这里只先记一句:三种意识,在今天被分开放在了不同的地方,一种放进了机器,两种还留在人身上。一个人要过好日子,要把三股水重新汇到一起;只剩一股,不管是哪一股,都不够。
看见的: - 心不是积木,是流;同一个念头不会原样回来第二次(第 15 章)。 - 关系和过渡也被感觉到,正在成形有它自己的形状(第 16 章)。 - 「我」是一次次认领出来的,没有坐在背后的主人(第 17 章)。 - 注意是挑选,挑选造出一个人的世界(第 18 章)。 - 身体先动,情绪才来;习惯是神经里走出来的路,结构让步又不全让(第 19 章)。 - 意识连着比一个人大得多的东西(第 20 章)。
收回的: - 意识只有一种住处,就是一个人的心(第 15、16 章)。 - 认领的本事从哪来,不问;我=我(第 17 章)。 - 注意的主人只有「我」,替人挑注意的那一面没有被算进去(第 18 章)。 - 三十岁像石膏一样凝固,再也不会变软(第 19 章)。 - 颗粒退成不知从何而来的河底,整片升成早就灌满的海(第 20 章,待验)。 - 理念只剩一只瓢,现实只剩一眼泉;两种意识缺席(本章)。
本编一句话:他把自我的意识写成了一条活的河,写得比谁都好;可这条河只流在一块地上,另两块地的意识,他没有写。
老邵在车间带了三十年徒弟。他退二线前,厂里请他总结一下怎么带徒弟,他说了三句话,正好是三股水。
第一句:先把规程讲清楚。这台机床的操作步骤,每一步为什么这么做,哪一步绝对不能错,一条一条写下来,让徒弟背熟。这是清水,理念的意识,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第二句:再让他上手,我在旁边看。规程背得再熟,手没摸过,就不会。我让他自己干,我只在旁边看,他快出错的时候,我拍一下他的肩膀。慢慢地,他听一声机器的响,就知道哪里不对了。这是泥水,现实的意识,长在手上。
第三句:最后,让他知道他在给谁干活。这台机床做出来的零件,装到哪台车上,谁会开那台车。一个徒弟知道自己的活跟谁连着,他就不会糊弄。这是温水,自我的意识,连着人。
厂长听完说:老邵,你这三句,比我们的培训手册有用。
老邵说:手册里只有第一句。
一个师傅,要是只教第一句,带出来的是一个会背规程的人;只教第二句,带出来的是一个手艺好、却不懂为什么的人;只教第三句,带出来的是一个有心、却干不好活的人。三句都教,三股水汇在一起,才是一个好工人。
詹姆斯写得最好的是第三股水;老邵这三句话,把另外两股也补上了。
包完饺子,邵晴跟弟弟说:你发现没有,咱们家每年包饺子,其实是在教下一代三样东西。一样是和面的数,一样是擀皮的手,一样是奶奶的故事。少教了哪一样,这顿饺子就传不下去。
邵磊说:我以前只记得奶奶的硬币。
你家里,一定也有一件每年都做的事:包饺子,腌咸菜,扫墓,贴春联。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挑一件出来,想一想它里面的三股水。哪一样是可以写下来的数和规矩?哪一样是要手把手才学得会的手上功夫?哪一样是要一家人坐在一起才讲得出来的故事?再想一想:你家传下去的,是三股都有,还是只剩了一股?
带走的话
他写活了自我那一股水,没写另外两股;本书的替换,是把一条只流在一块地上的河,换成三股水汇成的一条河。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是总账。自我的意识,他打开了一扇大门;理念的意识、现实的意识,这两扇门他没有打开。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给「我」打工:一个当瓢,一个当泉眼。这是第四编给出的最清楚的答案。
这一编八章,写他的第二个核心:实用主义的真理论。
本书把它看作同一个「我」在第二个方向上的展开:幸福。一个想法是真的,因为它好使,因为照着它走下去,走得通,心里满意,日子过得下去。第 13 章已经说过,这就是善中心:真是善的一种,善是对我好。
前两章先还公道:他的方法,先问「这有什么不同」(第 22 章);他把真放进了时间,真是发生在一个想法身上的事(第 23 章)。第 24 章是一个转折:他自己说,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这个比方是他递给本书的一把刀。
后五章下刀,一刀对着一个问题:好使是为了什么(第 25 章)?什么时候上秤(第 26 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第 27 章)?实在从哪里来(第 28 章)?最后算总账:他说自己不选目标,其实暗里选了幸福(第 29 章)。
王德生博士有四条口述落在这一编:善中心主义(第 13 章已立),善不先选意义目标就无法定义(第 25 章),结果出来之前判不了好坏、要有过程中的检测器(第 26 章),这把刀也能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第 27 章)。这一编要兑现判决二「一杆秤」。
老邵家装修的时候,为厨房的地砖吵了一晚上。
老邵要深灰色的,说耐脏。老伴要米白色的,说亮堂。邵晴插了一句:其实选哪个都行。老邵不高兴了:什么叫都行?颜色不一样,性质就不一样!
吵到十点多,邵磊从外面回来,听了两句,问:爸,妈,你们先说说,选了灰的,以后每天有什么不一样?选了白的,以后每天又有什么不一样?
老邵说:灰的,掉了油点子看不出来,不用天天拖。
老伴说:白的,厨房亮,做饭心情好。
邵磊说:那你们吵的不是颜色,是「不天天拖地」和「做饭心情好」哪个更要紧。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两个人争的问题,变了。
邵磊那一问,就是詹姆斯的实用主义方法。
《实用主义》第二讲,他说,遇到一场没完没了的争论,先问一个问题,大意是: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而不是那个说法,对任何人来说,实际上会有什么不同〔大意,待核〕?
如果找不出任何不同,那么两个说法其实是一个意思,争论是在空转。如果找得出不同,那个不同,就是这场争论的全部内容。
他爱用钱来打比方:一个想法的意思,就是它的「兑现价值」,它能在经验里的什么地方换出东西来〔大意,待核〕。本系列第 120 号已经讲过这个比方,本书不重复。
这个方法,他说得很清楚:它首先是一种方法,不是一套主张。它不替你选答案,只是逼你把争论落到后果上。他还有一个比方:实用主义像旅馆中间的一条走廊,每个房间里的人都在干不同的事,可谁进谁出都要走这条走廊〔大意,待核〕。这个比方本系列第 118 号也用过。
这一刀,是一把极好用的家常刀。
它能让很多吵架当场停下来。你对还是我对,明天我们要做的事有什么不同?如果没有,就别吵了,吃饭;如果有,那就把这个不同摆出来,争这个不同。
它能让很多漂亮的空话现出原形。一个说法说得再动听,如果问不出它会让任何人的任何一天有什么不同,它就只是一串好听的词。
用本书的话说,这个方法做的事,是逼一个说法去走一段路:从一句话,走到它在日子里会落下的那些不同。一个说法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身上,在它会引出的那一串不同里。这是发生学的看法:意思不是一件现成的东西,是一段路。
先问有什么不同,这把刀本书整把照收。
请回到那个问题的原话:对任何人来说,实际上会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里,有两个地方,本书要多问一句。
第一个地方:「对任何人」。
邵磊的一问,让爸妈的争论变成了「不天天拖地」和「做饭心情好」哪个要紧。可是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对老邵来说,不天天拖地要紧;对老伴来说,做饭心情好要紧。同一块瓷砖,对这两个人的「不同」,不是同一个不同。
实用主义的方法,把争论从「颜色」移到了「后果」;可后果是对谁的后果?它没有说。这正是第 13 章说的:好使,总是对某个人好使。
第二个地方:「实际上会有什么不同」。
什么时候的不同?选了白色瓷砖,头三个月,做饭心情好;三年以后,缝里的黑印子洗不掉了,心情还好吗?选了灰色瓷砖,头几年省事;可厨房常年灰扑扑的,十年下来,一个人每天在这里做饭的心情,会不会也被它一点一点磨掉?
「会有什么不同」这一问,没有说到什么时候为止。
更深的一层,要等到第 25 章才细讲,这里先露个头。
邵磊的一问,把争论变成了「不天天拖地」和「做饭心情好」。这两样,为什么一个人会看重这个、另一个人会看重那个?
老邵干了一辈子车间,他看重的是省事、耐用、少出岔子;老伴一辈子在家做饭,她看重的是在厨房里那几个小时过得舒不舒坦。一个要的是将来少操心,一个要的是眼下过得好。
「不同」是找出来了;可哪一个不同更要紧,要先说为了什么。实用主义的方法,能把「为了什么」逼出来,却不能替你回答「为了什么」。
这不是这个方法的错。它本来就说,它只是方法,不替你选答案。问题出在后面:当詹姆斯从这个方法走到他的真理论,说「真就是好使」的时候,「为了什么」这一问,还空着。
看一个人怎样用自己的刀,最能看出这把刀的脾气。
《实用主义》第三讲,詹姆斯用这个方法去切一个老问题:世界归根到底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是一堆原子碰出来的,还是有一个神在后面〔以下大意,待核〕?
他先往回看:如果世界到今天已经结束了,那么说它是原子碰出来的,还是说它是神造的,没有任何不同,已经发生的一切,都是一样的。
然后他往前看:不同出在将来。说世界只是原子,就等于说,将来一切都会散掉,没有什么道德的秩序会留下来;说有一个神,就等于说,有一种永恒的道德秩序,人可以对将来抱有希望。所以,这场争论实际的不同,在于将来有没有希望。
这一刀切得很漂亮,把一场两千年的形而上学争论,落到了一个人心里「有没有希望」上。
可是请看他切出来的那个「不同」,落在哪里:落在一个人对将来的希望上,落在自我那块地上。这场争论在理念那块地上有什么不同(两种说法各自能解释什么、预言什么),在现实那块地上有什么不同(两种说法会让人怎样去造东西、做研究),他没有往那边切。
一把好刀,握在一个站在自我那块地上的人手里,切出来的「不同」,多半也落在自我那块地上。
用本书的话说:这个方法,是给一个说法铺一条路,让它从一句话走到日子里。这条路铺得很好。
可是一条路,要有三样东西才算铺完:往哪里去(目标),怎样走(路怎么组织),路上有哪些限制(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必须停)。本书把这三样叫作意义目标、路径组织、优化约束。
詹姆斯的方法,做的是中间那一样:怎样走,从一句话怎样走到一串后果。第一样和第三样,往哪里去、什么不能碰,这个方法不管。
他作为方法说它不管,是诚实的;可他后来的真理论,把这个只管中间一段的方法,当成了「真」的全部意思。这一步,本编后面几章要一步一步拆。
邵晴和丈夫为换房子,吵了小半年。
丈夫想卖掉现在的小两居,贷款换一套离孩子学校近的三居。邵晴不想:现在的房子离她上班近,贷款一背就是三十年,日子会紧。
两个人吵的,一开始是「值不值」。后来邵晴用了詹姆斯那一问:换了,和不换,明天有什么不同?
丈夫说:换了,孩子每天上学能省四十分钟,早上能多睡一会儿。
邵晴说:不换,我每天上班能省一个小时,每个月能多存一些钱,家里不会为钱吵架。
问出来的「不同」,一下子清楚了。可是本章说过,问出「不同」还不够,还要追两问。
第一问:对谁的不同?四十分钟,是孩子的;一个小时,是邵晴的;每个月的钱,是全家的。
第二问:到什么时候的不同?孩子还有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九年以后,离学校近这一条就没用了;房贷是三十年。
两问追完,第三件事也浮出来了:为了什么?丈夫要的,是孩子这几年过得轻松一点(幸福那一项,孩子的);邵晴要的,是全家将来不被一笔大贷款拴住(自由那一项,全家的)。
吵的不是房子,是两个目标。
他们后来想了一个两个目标都照顾到一点的办法:不买,先在学校附近租三年,把现在的房子出租;三年后,看孩子升学的情况,再定买不买。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家里要为一件大事做决定,别只吵值不值。先问「明天有什么不同」,再追「对谁」「到什么时候」,最后问「为了什么」。
邵磊那一问,后来成了邵家的一句家常话。谁跟谁争起来,旁边就有人问:你们先说说,明天有什么不一样?
有一次,老邵和老伴争要不要给外孙女报一个周末的英语班。老邵说要报,老伴说不报。邵磊又问了那一句。
老邵说:报了,孩子英语好,以后上学不吃亏。
老伴说:不报,孩子周末能睡个懒觉,跟我们去公园。
邵晴在旁边说:那你们还得再问两句。一句是,对谁的不一样:对孩子,还是对咱们?一句是,什么时候的不一样:这个学期,还是十年以后?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家里争一件事,先用詹姆斯那一问,「明天有什么不一样」;然后再加两问,「对谁」和「到什么时候」。三问问完,你会发现,很多吵架吵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
带走的话
他那一问「这有什么不同」,是一把极好用的家常刀;可「不同」要再追两问:对谁的不同,到什么时候的不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意思不在一句话身上,在它走出来的那一串不同里。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方法本身没有偏向;可「对任何人的不同」一落地,就落到了某一个人的眼前,为了什么、到什么时候,都还空着。
老邵每天晚上看天气预报。有一天,预报说:明天有雨。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时带了伞。中午下起了雨。他撑着伞走回家,心里说:这预报,真准。
这句「明天有雨」,是什么时候成了真的?
是昨天晚上主持人说出口的那一刻吗?那时候雨还没下。是今天中午第一滴雨落下来的那一刻吗?还是老邵撑着伞走回家、心里说「真准」的那一刻?
你大概没这样想过:一句话,是在某一刻「成了」真的。我们习惯的想法是:一句话要么真要么假,在它被说出来的时候就定了,剩下的只是我们知不知道。
詹姆斯不这样想。
《实用主义》第六讲,是他专门讲真理的一讲。其中有几句话,是整本书的心脏〔以下大意〕。
一个想法的真,不是它身上一个停滞不动的性质。真,是发生在一个想法身上的事。一个想法变成真的,是被事情弄成真的。它的真,其实是一个事件,一个过程:就是它自己被证实的那个过程。
他还说:真理大部分是靠信用活着的。我们相信日本存在,并不是我们都去过日本;只要没有人反驳,这些真理就像钞票一样流通。可这套信用体系底下,总得有人在某个地方真的兑过现,否则它就会像没有准备金的银行一样垮掉。
在第二讲里,他讲一个新真理是怎样被接受的,说它像是给旧看法和新事实做媒:一个人有一堆旧看法,碰上了一件和它们对不上的新事实,他会找一个新的想法,把旧看法改动得尽量少,又能把新事实接住;这个新想法,要做到最少的震动,最多的连续。
这一刀,本书要郑重地还他公道,因为它是西方哲学里很少有人走过的一步。
从柏拉图到弗雷格,两千多年,真理都是不在时间里的:一句话真,就是永远真;我们去不去验证,它都在那里。第 9 章那张合影,说的就是这个。
詹姆斯说:真有出生日期。它在一段过程里被做出来:一个想法先被提出来,然后被一次次地照着走,一次次地被经验证实,最后它成了真。它还会败:一个想法走着走着撞了墙,它就不再是真的了。
用本书的七个词来说,他看见了真理的路。一个想法,先是一锅粥里的一个猜,然后在一次次验证里正在成形,最后定型成大家都用的一个真理;这个真理再沉回去,成了大家不用再亲自验证就可以踩的地,这就是他的「信用」,这就是回写。
真有路,有回写,有出生日期:这一步,是全书对他最大的一次肯定。
同一讲里,还有一句话,常常被人漏掉。
他说,真理从事实里长出来;可它们又往前扎回事实里去,给事实添上东西;这些事实又生出、或者显出新的真理〔大意〕。
请注意这句话走到了哪里。前面说的是:事实把一个想法弄成真的,这是事实改想法。这一句说的是:真理扎回事实里,给事实添了东西,这是想法改事实。
一句天气预报扎回事实里,会改事实吗?会。预报说明天有雨,全城的人都带了伞,出租车的生意好了,室外的活动取消了;明天的城市,因为这一句预报,已经和没有这句预报时不一样了。
一个医生对老邵说「你这个病,坚持运动能控制住」,这句话扎回老邵的日子里,老邵开始跑步,他的身体真的变了。这句话的「真」,有一部分,是它自己参与做出来的。
这是回写,而且是回写到实在上:想法改了世界。这一句,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句话。
说完他走到了哪里,再说他停在哪里。
真是在验证里被做出来的。那么,谁来验证?验证的账,记在哪里?
在他那里,验证最后落在一个人的经验里:这一个人照着这个想法走,走通了没有,他满不满意。信用体系是公共的,大家都在用那些没亲自验过的真理;可那一次「真的兑现」,是在某一个人的经验里发生的。
第 118 号判他「把柜台设在了自己家里」,说的就是这里。本书在第 4 章补过一个出生证明:这个柜台,本来摆在一张公共的桌子上,被他带回了家。第 9 章又补过一个前提:信念是一个人的私产。
他自己提到了没有准备金的银行会垮。可是谁来查准备金?什么时候查?查出来一张假钞,怎样把它从流通里撤回来?这一套,他没有写。一个看见了挤兑的人,没有给银行装一个审计处。第 29 章会专门算这一笔账。
还有一处,更细,也更要紧。
前面那两句话,放在一起看:
一句说:一个想法是被事实证实的,证实就是它成真的过程。事实在这里,是验收的地方。
另一句说:真理扎回事实里,给事实添上东西。事实在这里,是被真理改掉的东西。
如果真理会改掉事实,那么事实还能当验收它的那把尺吗?预报说有雨,全城的人都带了伞,室外活动都取消了;明天的城市,是被这句预报改过的城市。拿这个被改过的城市,去验收这句预报,验收的还是当初那个问题吗?
他两句都写了,没有把它们对上。第 27 章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时,王德生博士的一条口述,正好卡在这条缝上。
照规矩,还要查一处可能的反例。
同一讲里,他也提到了「绝对的真」。他说,所谓绝对的真,是指以后再也没有任何经验会改变的真;它是一个理想的消失点,我们想象,我们所有暂时的真理,总有一天会向它汇聚〔大意〕。
乍一看,这里有一个「再也没有」,像是一处时间的封口,像第 19 章那个「再也不会变软」。
可是细读,他在这里用了「理想的」「我们想象」「总有一天」这样的词。这是他在明白地标记:这不是一个已经在那里的东西,是一个我们朝它走、却未必走得到的方向。
按本书的读法纪律,一个人自己标了记号、说这是理想和想象的地方,不能当成他的封口去抓。所以这一处,本书判为:不是接缝,是他的一处诚实。把真理放进时间以后,他没有偷偷把一个「永远不变的真」从后门请回来;他把它放在了地平线上,说明白了那是地平线。
这一处要写进附录,作为「本书查过、判为不是接缝」的一例。拆一个人,也要把他没犯的错,照实记下来。
形状:一个真理,从猜到定型。他看见了。
路:验证的过程,一步一步。他看见了,而且是全书最大的看见。
土:旧看法的存量,信用体系。他看见了,可这片土的账,最后落在一个人的经验里。
回写:真理沉回去成为地(信用),真理扎回事实里改事实。两种回写,他都写了。可后一种回写,和「事实是验收的地方」那句话,他没有对上。
老伴的母亲,有一个腌萝卜的方子,据说是她的外婆传下来的。每年冬天,全家都等着吃。
有一年,邵晴想把这个方子写下来,就去问外婆:盐放多少?外婆说:看着放。晒几天?外婆说:看天。
邵晴一开始觉得,这个方子「不科学」。后来她跟着外婆腌了一冬天,才明白:这个方子,是一代一代人在一个个冬天里「做」出来的。哪一年盐放多了太咸,哪一年晒得不够发了霉,外婆的外婆都记在了手上,传给了外婆。这个方子是「真」的,可它的真,有出生日期,有一段一段的成败,正是詹姆斯说的「真是发生在想法上的事」。
它还靠信用流通:全家没有一个人亲自验证过每一步,都是信外婆的。
可邵晴也发现了一件事:外婆的「看着放」,只在外婆一个人的手上兑现;外婆哪天不在了,这本账就没了。这正是本章说的那个缺口:信用体系,缺一个大家都能翻的账本。
那年冬天,邵晴跟着外婆,每一次放盐都拿小勺量一下,每一天的天气都记下来,腌成了的那一坛,贴一张纸条:这一次,盐几勺,晒几天,天气怎样。
三年后,外婆走了。那个方子没有跟着走,它在邵晴的本子上,而且还在一年一年地被改。
一个真理,靠一个人手上的经验活着,很珍贵,也很脆弱;把它记在一本大家都能翻的本子上,它才能一代一代地接着长。
邵晴的学生问过她一个问题:老师,课本上说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吗?
邵晴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给学生讲了一段历史:很多年前,课本上说过一些后来被发现不对的东西;也有一些东西,当年只是一个猜想,后来被一代一代的人验证了,才写进了课本。
她说:课本上的东西,大部分是真的,可它们不是天生就是真的,是一代一代的人验出来的。你们今天学它,是在用前人的信用;将来你们要是在哪里发现它不对,也要有本事、有地方把它提出来。
一个学生问:那我们去哪里提?
邵晴说: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也是一百多年前一个叫詹姆斯的人,没有回答完的问题。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条你一直当真的「常识」,问一问它的出生日期:它是什么时候、被谁、怎样验出来的?如果你答不上来,你就是在用它的信用。这没有什么不对,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样活;只是要知道,信用底下要有人真兑过现。
带走的话
他把真理放进了时间:真是发生在想法上的事,会成也会败,还会扎回事实里改事实;他没做完的,是给这一套信用配一个查账的地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全书最大的一扇。真有出生日期,真会改事实。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这一次,现实开了口:真理扎回事实里,事实被改了。可验收的那一次兑现,还是落在一个人的经验里。
拆一个人的学说,最好的刀,常常是他自己递过来的。
詹姆斯在《实用主义》第六讲里,打了一个比方,大意是:真理是在经验的过程中被做出来的,就像健康、财富、力气是在经验的过程中被做出来的一样〔大意,待核〕。
这个比方,他是用来帮自己说理的:你们说真理是现成的、摆在那里的,可你们不会说健康是现成摆在那里的吧?健康是一天一天吃饭、睡觉、走路、干活做出来的。真理也是。
本书要做的,是接过这个比方,认认真真地用下去:如果真理像健康,那我们就像对待健康那样,去对待真理。看看用下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先说它对的地方,而且对得很深。
健康不是一件你「拥有」的东西,像拥有一块手表那样。你今天健康,是因为你这些年的吃饭、睡觉、走路、干活,一天一天把它做了出来;你要是从明天起天天熬夜、顿顿大鱼大肉,它就会被一天一天做掉。健康在时间里,有路,会成,也会败。
这正是第 23 章说的:真有出生日期,真会成也会败。
健康还有一样:它不只是身体里的一个状态,它扎回日子里,改日子。一个健康的人,能干更多的活,能陪孩子去更远的地方;他的日子,因为他的健康,变得不一样了。这正是那句「真理扎回事实里,给事实添上东西」。
所以,用健康来讲真理,本书完全赞同。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这个比方,本书整个照收。
现在,把这个比方用在老邵身上。
老邵查出糖尿病以后,要把他的健康「做出来」。他怎样做?
他先得定一个目标。医生问他:你想要什么?是尽量不受罪、日子舒服就行,还是十年以后还能自己去爬山、少吃药,还是想趁这个机会,彻底换一种活法?老邵一开始没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才发现,目标不同,怎样做就完全不同:要舒服,就少折腾;要十年后还能爬山,就得吃一点苦;要换一种活法,那是连作息、饭桌、朋友圈都要动。
他还得在路上看指标。每天早上测一次血糖,每三个月去医院查一次,膝盖疼了要分辨是正常的酸还是要停下来的伤,脚上有一点麻要赶紧告诉医生。这些指标,不是等到年底一起算总账的,是每天、每周、每个月都要看的。
他还得知道哪些东西是回不来的。一次拉伤会好,一只脚要是出了大问题,就回不来了。所以有些事,医生说了,不管他当时心里「同意」不「同意」,都得照做。
他还得记账。每天吃了什么,走了多少,血糖多少,写在一个本子上;每次去医院,医生翻一翻这个本子,就知道他这三个月是怎样过的。
做健康,要四样东西:定目标,看指标,认得回不来的,记账。
好,现在按詹姆斯自己的比方,把这四样搬到真理上。
如果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那么:
做真理,也要先定目标:这个想法「好使」,是为了什么?为了今天心里踏实,为了将来有路可走,还是为了长出一样新东西?
做真理,也要在路上看指标:不能等一个想法「最后」证明好使了才算数,要在照着它走的路上,就盯着那些会出事的信号。
做真理,也要认得回不来的:有些想法照着走下去,错了就回不来;这些想法,要在走之前就查清楚。
做真理,也要记账:这个想法在哪里、被谁、怎样验过,要记在一个别人翻得到的本子上。
然后,回头看詹姆斯的真理论。四样里,他写了几样?
目标,没有写。他说真理是好使,没有说好使为了什么(第 13 章已经提过,第 25 章细讲)。
路上的指标,没有写。他说一个想法照着走,走通了就成了真,走通了没有,是走完了才知道的(第 26 章细讲)。
回不来的,没有写。更麻烦的是,他在《信仰的意志》里讲到了回不来的选择,却把「回不来」当成了先信、先跳的理由(第 32 章细讲)。
记账,写了一半。他有一个公共的信用体系,可那一次真的兑现,落在一个人的经验里,查账的地方没有(第 29 章细讲)。
所以这一章的判断,很简单:
他打了一个很对的比方,却没有把这个比方用完。
他用健康来说明真理是做出来的,这一半用得很好。可健康怎样做出来,要定目标、看指标、认得回不来、记账,这一半,他停下了。
这不是说他不懂健康。他是学医出身的,他比谁都知道一个病人要怎样被照顾。可是当他把健康搬到真理上的时候,他只搬了「做出来」这一半,没有搬「怎样做」那一半。
为什么只搬了一半?前面几编的答案,在这里又用得上:他的真理,是一个人的真理,是「对我好使」。一个人对自己的健康,常常也只看眼下的感觉:今天舒服,就觉得没事。要定目标、看指标、认得回不来、记账,需要另外两块地一起到场:医学的道理(理念),化验单和身体(现实)。这两块地,在他的学说里,一个是工具,一个是泉眼(第 21 章)。
这个比方,还有一处,他没有看见。
一个人的健康,是他自己一天一天做出来的;可是很少有人是一个人把健康做出来的。老邵的健康里,站着一位医生:诊断是医生下的,指标是医生定的,哪些事不能碰是医生说的,那个记账本,每三个月是医生翻的。医生背后,还站着一整家医院,一套医学的道理,几十年、几百年里无数病人和医生一起攒下来的经验。
健康是做出来的,而且是一个人和一群人、一套道理、一家医院一起做出来的。
如果真理像健康,那真理里也站着这样一些「医生」:一个想法好不好使,不能只由照着它走的那个人自己说了算;要有一个懂行的人帮他看,有一套大家都认的指标,有一个地方把这些经验攒起来,传下去。
詹姆斯自己就是医学博士,他比谁都知道医生对一个病人意味着什么。可是在他的真理论里,那个「医生」不见了:一个想法好不好使,是照着它走的那个人自己在经验里兑现的。他打了一个健康的比方,比方里却只有病人,没有医生。
做健康,少不了医生;做真理,也少不了一个帮你看、帮你记的人和地方。
这一章是第五编的转折。前两章先还公道:先问「有什么不同」(第 22 章),真在时间里(第 23 章)。从这一章起,本书用他自己递过来的这把刀,一刀一刀往下切:
第 25 章,切「目标」:好使是为了什么?
第 26 章,切「指标」和「回不来」:什么时候上秤?
第 27 章,切「记账」的一个更深的难处:实践做完了,被检验的东西已经变了。
第 28 章,切「泉眼」:实在从哪里来?
第 29 章,算总账。
四刀,都是从「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这一句里切出来的。
老邵楼下的老周(照顾中风父亲的那位),自己血压也高。医生让他每天测,按时吃药。他不测,他说:我的血压我知道,头不晕就是正常,头晕了就是高了。
他这句话,很像詹姆斯:一个想法好不好使,看它在我的经验里走不走得通。头不晕,走得通;头晕了,走不通。
可本章那个健康的比方,正好反过来提醒他:做健康,要看指标,不能只看感觉。很多时候,血压高了,人一点感觉也没有;等到头晕了,常常已经晚了。
这件事,是「感觉」(自我)替「数字」(理念)和「身体本身」(现实)拍了板。
老邵劝他:老周,你那个「我知道」,只是你身体的一种声音,而且是最不准的那一种。你得让另外两种声音也说话。
后来老周的女儿给他买了一个血压计,放在饭桌边上,每天早饭前量一次,记在一个本子上。第一个月,他发现有好几天血压挺高,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老周说:原来我那个「我知道」,一半是不知道。
怎样量、多高要去医院、怎样用药,要听医生的。本书只借他这件事说一句:「我的身体我知道」,是一句很珍贵的话,可它只是三种声音里的一种。
老邵的那个记账本,后来成了全家人的一个习惯。
邵晴开始用一个本子,记她班上几个学生的变化:试了一个新办法,这个月写了几篇作文,哪几处改好了,哪几处还是老样子。邵磊在公司也搞了一个「周账」:这周试了什么,看了哪几个数,哪一个信号不对。
有一次,邵磊跟父亲说:爸,我发现,你那个血糖本子,跟我们公司的周账,是一回事。
老邵说:那当然。你以为健康是等年底体检才知道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挑一个你正在「做」的东西,一个新习惯,一个新项目,一个你想改掉的毛病。用健康的四样来给它配一套:目标是什么(舒服、将来有路,还是长出新东西)?路上看哪一两个指标?哪一种情况是回不来的,一出现就停?账记在哪里,谁能帮你翻?
带走的话
他说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这个比方是对的;本书只是把它用完:做健康要定目标、看指标、认得回不来、记账,做真理也要。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而且是他亲手开的。真理像健康,是做出来的。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的比方里,它们本来应该说话:医学的道理,化验单上的数。可在他的真理论里,这两样没有被请上桌。
导论里讲过,老邵跑到第三个星期,左腿后面「咯噔」一下,拉伤了。
那几天,家里人为这件事讨论了好几回。
老伴说:你看,跑出毛病来了吧,算了,别跑了,吃药控制着就行,何必受这个罪。
邵磊说:爸,这是好事,说明你真练到了,肌肉就是这样拉伤了、长好了,才变强的。
邵晴说:先别急着说好还是坏。爸,你先想想,你跑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邵愣了一下。他一开始只是觉得医生让运动,就该运动;为了什么,他还真没想过。
这一章,就从邵晴那一问开始:好使,是为了什么?
王德生博士在谈詹姆斯的实用主义时,有一段口述,本书照原话登记:
Good for me,for us,很多时候,这个 Good 无法定义。因为 Good 必须由意义的选择:目标是创造,还是自由,还是幸福快乐?比如,对付糖尿病,跑步增加肌肉,将肌丝拉伤,是 Good 还是 Bad?如果你想幸福快乐地治疗糖尿病,这个不是 Good。但是如果你想「长久治疗」,这个 Bad 就是一种成本投入,investment。这就是实用主义无法回答的问题。
这段口述,是本书第五编的承重梁。下面一层一层把它展开。
老邵拉伤这件事,好还是坏?按口述,要先问他要的是什么。
如果他要的是幸福,也就是「治病也别受罪,日子过得舒坦」,那这次拉伤是坏事。疼,难受,想放弃,这正是他不要的。老伴那句话,是站在这个目标上说的。
如果他要的是自由,也就是「十年以后少吃药,还能自己去爬山,不被这个病拴住」,那这次拉伤是一笔投入。今天付的成本,换将来的路。口述里那个词说得很准:investment。邵晴那一问,是在逼父亲看见这个目标。
如果他要的是创造,也就是「借这个机会,长出一个新的自己,换一种活法」,那这次拉伤是改造的一部分。肌肉本来就是在拉伤和修复里长出来的。邵磊那句话,是站在这个目标上说的。
同一次拉伤,三个目标,三个答案,而且是互相打架的答案。一家三口,各站在一个目标上,各说各的对。
「好」这个字,不先说为了什么,是定不下来的。
那么,詹姆斯自己怎样说「好」?
他有一篇专门讲道德的文章,叫《道德哲学家与道德生活》,一八九一年发表。在这篇文章里,他说,善的本质,简单地说,就是满足要求。任何一个要求,只要它存在,本身就有一份要被满足的权利;世上的要求常常互相冲突,所以道德要做的,是想办法找到一种安排,能满足尽可能多的要求,牺牲尽可能少的要求〔大意〕。
这就是他的「好」:满足要求,而且尽量多满足。
请用老邵家的例子来试一试。老伴的要求是:别受罪。邵磊的要求是:练得更强。老邵自己,还有一个要求:别让孩子们担心。按詹姆斯的办法,要找一种安排,尽量多地满足这几个要求。
可是,这几个要求里,哪一个更重?「别受罪」和「练得更强」直接打架,不可能都满足。尽量多满足,是数有几个要求被满足了;可三个目标之间的打架,不是数个数能解决的。
他用数要求的个数,代替了选意义的方向。
照规矩,先请他本人来辩护。
在《实用主义》第六讲里,他说「好使」,不是一时的好使,而是「长远地、总体地」好使〔大意〕。
这是一个很强的辩护。长远地看,老邵这次拉伤,是不是就好判了?
还是判不了。「长远」只给了一个时间的长度,没有给方向。长远地舒服,还是长远地自由,还是长远地长出新东西?时间拉长了,三个目标还在打架:一个一辈子都尽量不受罪的老邵,和一个十年后还能自己爬山的老邵,是两种不同的「长远地好」。
所以本书收窄为:他有时间的尺度,没有意义的目标。
口述说:这就是实用主义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是「无法」,而不只是「没有回答」?
因为实用主义的办法,是看结果:照着一个想法走,走通了,它就是真的、好的。可是「走通了」这个词本身,就预设了一个目的地:你要去哪儿,才谈得上通不通。
老邵跑步,要去的是「舒服」,这次拉伤就是没走通;要去的是「十年后自己爬山」,这次拉伤就是在路上;要去的是「一个新的自己」,这次拉伤就是走对了。
实用主义要用「走通了没有」来判断好坏,可「走通了没有」,又要先知道去哪里。这是一个圈:要判断好不好,得看走没走通;要判断走没走通,得先知道好是什么。圈的中间,那个「去哪里」,是实用主义自己给不出来的。它只能等你先选了,再替你算账。
用本书的工具来说。
本书在第 22 章说过,一条路要有三样东西才算铺完:往哪里去(意义目标),怎样走(路径组织),路上有哪些限制(优化约束)。詹姆斯的真理论,做的是中间那一层:照着走,走没走通。最上面那一层,往哪里去,他没有立。
最上面那一层,本书有三个答案可选:创造、自由、幸福。这三样,不是三个互不相干的选项,它们之间有一个关系,本书一直在用:
自由=创造×幸福。
这是乘法。老邵要有将来的路(自由),得一边长出新的东西(创造),一边还过得下去、不至于太苦(幸福)。两样里有一样归零,乘出来就是零。
乘法给了一条很实在的界线:拉伤是可以的,只要幸福那一项没有被压到零,疼得住,人不放弃,还愿意继续;拉伤到老邵从此一想到跑步就发怵、再也不肯动,幸福归零,乘出来的自由也就归零,这笔投入就亏光了。
实用主义只能说:看结果。本书能事先说出好坏的分界:三项里,哪一项先走向零,哪里就是坏。
具体练到什么程度该停,那是医生的事。这里讲的,只是判断的结构。
这条口述,在詹姆斯同时代,有一位近邻说过相近的话。
詹姆斯在哈佛的学生、后来的同事桑塔亚那,一九〇八年在一封信里说:要判断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令人满意的,总得先在某种程度上把我们的理想说清楚;这一层,詹姆斯没有放进哲学里;在这一点上,杜威要好得多〔大意,待核〕。
这和口述的方向是一致的:好使,要先有一个理想来定它的方向。
分界也要画清楚。桑塔亚那把理想,放在一个他叫「本质」的领域里,那是一些永恒的、本来就在那里的形式,人只是去认出它们。这又成了一座早就在那儿的仓库。
口述说的是另一回事:意义目标不是去一个仓库里认领的,是在创造、自由、幸福三个方向里去选;选了以后,还要相乘,看哪一项在走向零。一个是去找理想,一个是去选意义。
本系列杜威卷(第 180 号)也判过同一件事:实用主义的检验几乎全落在做之后,做之前「为了什么」这一层没有单独立起来。本书接着判,把这一层落到了詹姆斯自己的「满足要求」上。
还有一件事,要先在这里说破,第 29 章再细算。
一个人说「我不选目标,我只看好不好使」,他真的没有选吗?
老邵拉伤那几天,要是没有邵晴那一问,他会怎么判断?多半是:疼,难受,不想跑了,那就是不好使。他没有选目标,可他的判断,已经悄悄站在了一个目标上:舒服,别受罪。
目标不说出来,并不会空着。它会被一个人当下最自然的那个感觉悄悄填上:顺不顺,踏不踏实,舒不舒服。这正是三个目标里的「幸福」。
詹姆斯讲真理时,用得最多的词之一是「满意」;讲新真理怎样被接受时,说要「最少的震动」(第 23 章)。满意,少震动,这些都是一个人心里踏实、顺当的感觉。他说自己不选目标,其实暗里选了幸福。这是本书从他的用词里看出来的一个推断,标「待验」,第 29 章专门查。
老邵拉伤那件事以后,邵晴自己也碰到了一个「好使」的难题。
学校鼓励老师读在职研究生,读下来职称上有好处。她报了名,读了一个学期,发现每个周末都要去上课,平时晚上要写作业,她自己的孩子没人陪,班上的作文也改不过来。
她问自己:这件事好不好使?
按「满意」那杆秤:不满意,累,心里烦。好像该退。
可她想起了本章那一问:好使,是为了什么?
如果她读研,是为了这两年日子过得舒服(幸福),那现在就该退。
如果是为了将来能评上职称、多一条路,比如去教研室、带更多老师(自由),那这两年的累,是一笔投入。
如果是为了弄明白一些她一直想弄明白的东西,比如孩子为什么写不出作文(创造),那这两年的累,是长出新东西的代价。
她想了一个星期,发现自己最想要的,是第三样。第二样有也好,没有也不要紧;第一样,她可以少一点。
然后,她用了那条乘法:三项里,哪一项在往零走?孩子没人陪,她心里那份踏实,正在往零走;这一项要是归零,乘出来的,什么都没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退学,但把论文题目改成了她最想弄明白的「孩子为什么写不出作文」,这样读研和她每天的课,变成了同一件事;同时,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陪孩子,这是她给自己定的那盏灯。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你正在为一件「好不好使」拿不定主意的事,先写下它的三个可能的目标,看看你最想要哪一个;再看看,三项里哪一项正在往零走。
老邵那天被女儿问住以后,想了两天,跟家里人说:我想好了。我不图舒服,也不图变成什么新人,我就图十年以后,还能自己去爬泰山,不拖累你们。
邵晴说:那好,那这次拉伤就是成本,不是失败。可是咱们也说好:要是疼到你不想跑了,那就是亏本了,得换办法,先走路,别硬扛。
老邵的目标定下来以后,一家人的吵架少了一半。老伴不再说「何必受罪」,因为她知道老邵要的不是舒服;邵磊也不再一个劲儿地说「越练越强」,因为他知道父亲要的不是变成健身达人。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正在为一件事吃苦,可能是减肥、考证、陪孩子学琴。停下来问自己一句:我吃这个苦,是为了舒服,为了将来有路,还是为了长出一个新的自己?答完这一问,再看你眼下吃的苦,是成本,还是亏本。
带走的话
好使,要先问为了什么;创造、自由、幸福,目标不同,同一次拉伤好坏相反,而且三项要相乘,哪一项先走向零,哪里就是坏。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他有「满足要求」,有「长远地好使」,没有意义的目标;中间那个「好」字,是空的。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给「我」打工。「满足要求」数的是一个个要求的个数;为了什么,要理念那块地先说出来,他没有给它开口的地方。
邵磊有一辆开了八年的旧车。有一年夏天跑长途,他一路开着空调听着歌,心情很好。开到半路,车头冒起了白烟,发动机不动了。
拖到修理厂,师傅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说:水温早就高了,你没看仪表盘吗?那个红灯亮了少说二十分钟。
邵磊说:我光顾着看路了,车开着好好的,我哪知道。
师傅说:车开着好好的,不等于它好好的。等你感觉到不好,缸体已经拉坏了。
修车花了一万多。那天晚上,邵磊给姐姐打电话,说了一句:我今天才明白,看结果是来不及的。
这一章,接的是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口述,本书照原话登记:
实用主义的问题是,何时判断结果?根据意义目标的不同和投入的长短,在「结果未出来之前」无法判断 Good 还是 Bad。这就有问题了。有些坏结果,不可逆转,会造成重大损失。必须要在「发生的过程中有一个非实用主义的检测器」。这是 Good for me 的问题。此时,理性就要进来,产生前瞻性。
上一章讲的是「为了什么」。这一章讲的是「什么时候」。两个问题连在一起:目标没选,就不知道怎样算好;时点没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算。
实用主义给了我们一样很好的东西:一杆秤。事情做完了,放上去称一称:走通了没有,好不好使,满不满意。
这杆秤有它的用处。很多事,只有做了才知道;很多道理,只有照着走一趟才知道对不对。詹姆斯把「做了才知道」这件事,讲得比谁都透(第 23 章)。
可是这杆秤有两个毛病。
第一个毛病:什么时候上秤?一件事的结果,常常要很久才出来。老邵跑步的结果,要三个月才能在化验单上看见;一个孩子的教育方法对不对,要十几年才看得出;一家公司的方向对不对,要几年才见分晓。在上秤之前的那一大段时间里,你靠什么判断?
第二个毛病,更要紧:有些东西,等上了秤,已经回不来了。邵磊那台车,等他「感觉到」不好,缸体已经拉坏了。上秤那一刻称出来的,是一个已经发生、改不了的损失。
一杆事后的秤,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
所以,口述说:必须在发生的过程中,有一个非实用主义的检测器。
「非实用主义」这几个字,意思是:它不看结果。它不等事情做完了再称,它在事情做的过程中,就盯着一些东西,告诉你:再往前走,要出事。
邵磊那台车上,就有这样一个检测器:水温表。它不管你开得开不开心、车跑得顺不顺,它只盯着一个数:水温过了多少,发动机会坏。这个数不是开车的人当场「感觉」出来的,是造车的人事先算出来、事先装上去的。
老邵身上,也要有这样一个检测器:膝盖疼到什么样子必须停,饭后血糖到多少必须去医院,脚上出现什么变化必须马上告诉医生。这些,也不是老邵跑步时当场「感觉」出来的,是医学的道理事先给他的。
检测器靠什么?口述说:理性要进来,产生前瞻性。
前瞻,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先在脑子里、在模型里、在道理里,把这条路走一遍:走到哪里会出事,出了事能不能回头。造车的人事先算好了水温的红线,医生事先告诉老邵哪几种信号不能拖。这是理念那块地,在事情发生之前先开口说话。
检测器要盯什么?什么都盯,就等于什么都没盯。
本书把上一章的乘法接过来:自由=创造×幸福。三项里有一项归零,乘出来就是零。检测器要盯的,就是:过程中,有没有哪一项,正在走向回不来的零。
能回来的坏,是成本,是投入。老邵拉伤了,会长好,肌肉在修复里变强;邵磊一个功能做砸了,砍掉重来,团队学到了东西。这些坏,可以交给实用主义去试:边做边看,做错了改。
回不来的坏,是归零。老邵要是伤到了回不来的地方,要是跑到从此厌恶运动、再也不肯动;邵磊的车,缸体拉坏了;一个孩子的童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这些,不能等上秤,必须在发生之前,由理性先把关。
所以,实用主义和检测器,不是谁取代谁:可逆的,交给秤;不可逆的,交给检测器。
口述里还有一句:这是 Good for me 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好不好使」,是对站在柜台前的这个人好不好使。可是回不来的损失,常常落在不站在柜台前的人身上。
一个是将来的我。今天觉得好使的我,替五年后、十年后的我签了字;可将来的那个我,今天不在场,他没法说「不」。邵磊开车时觉得一切正常,那是此刻的邵磊;为一万多块修车费买单的,是第二天的邵磊。
一个是别人。一家工厂觉得往河里排污「好使」,省钱;河下游的人,不在这家工厂的柜台前。一个家长觉得打孩子「好使」,孩子听话了;二十年后那个长大了的孩子,当时不在柜台前。
实用主义的柜台,只接待在场的人。回不来的损失,偏偏常常落在不在场的人身上。第 118 号判的「柜台设在自己家里」,在这里有了它最重的一个后果:家里的柜台,签不了将来和别人的单。检测器,就是替这些不在场的人站岗的东西。
照规矩,先请他本人辩护。
他看见了。在《信仰的意志》里,他给「重大的选择」下定义时,亲口列了一条:决定是不可逆的,事后证明不明智,也回不了头(第 31、32 章细讲)。
可是请看他怎样处理这一条。他把不可逆,当成了「有权先信、先跳」的理由: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没了,所以你不能等证据齐了再说,你有权先押上去。
不可逆,在他手里是一个加速器,不是一个刹车。
这就是本书为什么说,他没有装检测器。他看见了回不来的那一步,可他拿它来催人跳,没有拿它来让人停下来查。第 32 章专门讲这一处。
另一边,第 9 章那位克利福德,恰恰要的是一个事前的检测器:船出海之前,就要查。可他的检测器太粗,只有一样:证据够了才许信。友谊、创业、治病这些事,永远等不到证据齐。
本书的检测器,比克利福德细:不要求证据齐,只要求盯住回不来的零。证据不齐可以走,只要路上有红灯;看见红灯,就停。
最后要把这把刀转过来,对准本书自己。
检测器靠的是理性事先想好的模型:水温的红线,血糖的界限,哪些信号不能拖。可模型也会错。红线定得太低,车还好好的,灯就亮了,你白白停在路边;定得太高,灯还没亮,缸体已经坏了。医学的标准,也是一代一代改过来的。
所以,检测器不能是一台「装好了就不许动」的机器。它要被真实发生的事一次一次地回写:灯亮了,车真的坏了吗?没亮,车为什么坏了?每一次,都要回头改那条红线。
如果检测器自己变成了一条「挖好的运河」,一套不许改的标准,那么本书也就掉进了它批评詹姆斯的同一个坑:把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写成了一台早就装好的机器。
秤要有,仪表要有,仪表还要被回写。
用本书的三块地来说:
秤,是自我那块地上的东西:我满不满意,我走没走通。
仪表,要理念和现实一起装:理念事先算好红线(水温多少、血糖多少),现实那块地上有一块实实在在的表、一台血糖仪、一张化验单,把这个数显出来。
第 21 章说过,他的学说里缺的正是这两种意识:理念的意识,现实的意识。所以,他装不上仪表,并不是一时疏忽。一个只有自我那块地的人,手里只能有一杆秤。
老伴退休以后,被一个老姐妹拉进了一个「理财交流群」。群里天天有人晒收益,说某一种产品,一个月就能赚不少。
老伴心动了,想把家里存的一笔钱投进去。她说:我看群里好多人都赚了,好使。
老邵没有直接反对。他想起了女儿教他的那块仪表盘。
他跟老伴说:咱们先不说好不好使。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这笔钱要是全没了,咱们回得来吗?老伴想了想:回不来,那是咱俩养老的钱。
第二个:这件事,你心里有没有一盏红灯?什么情况出现,你就不投了?老伴说:没想过。
第三个:除了群里的人,有没有一个懂行、又跟这件事没有利益关系的人,帮你看一眼?老伴说:没有。
老邵说:那这件事,是一件回不来的事,路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帮你看。按咱闺女那本书的说法,这种事,要让「知」先走。
老伴去问了在银行工作的一个外甥。外甥看了一眼,说:姨,这个东西,你千万别碰。
后来群里果然出了事。老伴说:那天我要是信了「好使」,咱俩的养老钱就没了。
具体的钱怎样打理,要去问懂行、而且跟你的钱没有利益关系的人。本书只说一件事:越是回不来的钱,越不能只看别人晒出来的「好使」。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正打算把一笔「回不来」的钱投到一个地方,先回答老邵那三个问题。
邵磊修完车以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车上仪表盘的每一个灯都查了一遍,弄清楚哪个灯亮了必须马上停,哪个灯亮了可以开到修理厂再说。
第二件,他在公司也装了一块「仪表盘」。他跟团队说:以后我们做新东西,照样先干起来,干了才知道行不行;但是我们事先定好三个红灯,比如现金只够撑三个月了、核心客户走了一个、团队里有人连续一个月加班到半夜,只要亮一个,不管当时觉得多顺,都停下来开会。
半年后,第二个红灯亮了一次。他们停下来,发现一个大客户正在悄悄转向别的供应商。他们提前两个月做了准备,没有伤筋动骨。
邵晴听弟弟讲了这件事,也在班上装了几盏「红灯」。她过去总是等期末成绩出来,才知道哪个孩子掉队了;那时候,一个学期已经过去了。现在她给自己定了三条:一个孩子连续三次作业没交,一个孩子连续两周上课一句话不说,一个孩子的同桌来悄悄告诉她「他最近不太对」,只要亮一条,她当周就找这个孩子聊一次。
一个学期下来,她提前找到了两个在家里出了事的孩子。她说:以前我也信「看结果」,可是孩子的一个学期,是回不来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挑一件你正在做的事,给它定一两个红灯。只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件事里,什么东西一旦坏了就回不来?给它定一条线,线到了,不管你当时感觉多好,都停下来看一眼。
带走的话
实用主义只给了一杆事后的秤;可逆的交给秤,不可逆的要交给路上的仪表,而仪表要靠理性事先装好,还要被发生的事一次次回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他看见了不可逆,却只有事后的秤,没有路上的仪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没有说话的机会。仪表要理念和现实一起装,在他的学说里,这两块地一个是瓢,一个是泉眼。
邵晴在家煲汤。盐放了没有?放了多少?她拿勺子舀一口,尝一尝。咸了,加点水;淡了,加点盐;再尝。
这一锅汤,她可以尝十次。每尝一口,汤还是那锅汤,不会因为尝了一口就变成另一锅。尝,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检验:拿汤来验「盐够了」这个判断,对了就停,不对就改,改了再验。
在这件事上,有一句话完全成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
再换一件事。
邵晴的一位同事,和丈夫认定一个道理:孩子要严管,严管才能出息。他们照着这个道理,管了儿子十八年:作业要检查,周末要补课,考不好要罚,手机一律没收。
儿子今年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同事在办公室里说:你看,严管是对的吧,实践证明了。
邵晴没说话。她想起那个男孩去年来学校找她时说的一句话:邵老师,我考上大学,就再也不回家了。
这十八年的实践,证明了什么?
如果说孩子考上了大学,所以严管是对的,可谁也不知道,换一种管法,孩子会不会考得一样好,而且还愿意回家。那个「换一种管法的孩子」,不存在,没法拿来比。
如果说孩子不愿回家,所以严管是错的,可也没法把他放回六岁,重新来一次。
十八年的实践,把这个孩子改掉了,也把这对父母、这个家改掉了。它不像尝一口汤,尝完了汤还是那锅汤。这一次检验,把被检验的东西,改成了另一个样子,而且改不回来。
王德生博士在讲到上一章那个检测器时,顺手指出了一件事,本书照原话登记:
用这个也可以解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当你实践完了后,不可验了,就是回写产生 E 不可逆的改变。
这里的 E,就是本书说的「土」:让事情能发生的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地。口述的意思是:实践本身会回写,会改掉土;土被改了,而且改不回来,那么实践做完以后,原来那个要被检验的东西,已经不在了,没法再验。
这句话,中国读者都很熟。它的源头,是马克思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二条,大意是: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大意,待核〕。一九七八年的那场讨论,让「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在中国家喻户晓。
本书在这里要先划一条线。本系列马克思卷(第 143 号)定过一条写作的规矩:只拆一个命题在认识上的结构,不评它在历史里的用处和后果。本书照这条规矩办:这一章只问一件事,作为一个关于「怎样检验真理」的说法,它在结构上缺了什么。这句话在历史上起过什么作用,不在本书要谈的范围里。
为什么把它放进一本讲詹姆斯的书?因为它和詹姆斯是一个家族的:一个道理对不对,要到实践的后果里去检验。这正是实用主义最核心的那一句。拆它,就是拆实用主义最有名的一位远亲。
在拆之前,先还它一个公道,而且是很大的公道。
这句话对着的,是另一种说法:一个道理对不对,看它是谁说的,看它写在哪本书里,看它合不合某一套早就定好的教条。和这种说法比,「拿到实践里去试一试」,是一大步。很多被当成天经地义的东西,就是在一次次「试一试」里被改掉的。
本系列马克思卷已经认了这一条。杜威卷也认了这一条,并且补了一句:单纯的「实践检验」只做了检验的一半,做之前为了什么、先在脑子里预估一遍,也要算上(第 180 号)。本书接着这两卷往下走,只多拆一层。
「检验」这个词,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检验前后,被检验的是同一件事。
尝汤,前后是同一锅汤。称体重,秤不会因为你站上去就变了。实验室里做实验,要求每次条件一样,能反复做,别人照着做也能得到同样的结果。在这些地方,检验台是不动的:它让你站上去,量完,你下来,它还是它。
可是很多最要紧的实践,检验台是会动的。
养孩子,十八年,孩子变了,家变了。治一场病,老邵跑了一年步,身体对胰岛素的反应都变了,那个「没跑步的老邵」已经不在了。办一个企业,一个方向走了五年,市场、团队、竞争对手,全都被这五年改过了。
在这些地方,实践一走,就回写了,把土改了;实践做完,你拿到的结果,是长在一片新土上的;而当初要检验的那个道理,是在一片旧土上提出来的。
检验,成了拿新土上长出的结果,去验旧土上提出的道理。
土要是能回到原样,这不是问题:汤可以一尝再尝。土要是回不去,这个检验就只能做一次,而且做完就没有对照了。
这一层,正好卡在第 23 章留下的那条缝上。
詹姆斯说过两句话。一句说:一个想法是被事实证实的,证实就是它成真的过程;这里,事实是验收的地方。另一句说:真理从事实里长出来,又扎回事实里,给事实添上东西;这里,事实被真理改掉了。
他两句都写了。可是,如果真理会改掉事实,那么事实就不能再当验收它的那把尺。验收的尺,在验收的过程里被改掉了。
王德生博士这条口述,正好把这条缝说破了:实践完了,不可验了,因为回写改了土。詹姆斯看见了回写,却仍然把被回写改过的事实,当成验收的地方。
照规矩,请最强的辩护人。
辩护人会说:实践不是一次,是「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循环往复(毛泽东《实践论》,一九三七年)。一次验不准,历史会一次一次地再验。你说养孩子只能做一次,可千千万万个家庭都在养孩子,这千千万万次加在一起,就是一次次的再实践。
这个辩护很有力,本书照录。这个循环确实比「一次定真假」深一层:它把「认识」本身也放进了回写,认识会被一次次改写。
本书的回应是:每一轮再实践,面对的都是被上一轮改过的土。千千万万个家庭,各有各的孩子、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时代;这一代的孩子,是在被上一代改过的学校、改过的社会里长大的。每一轮验的,其实已经不是同一个命题了。
那么,这就不再是「检验」,而是「生长」。一个道理,在一轮一轮的实践里被改、被长、被换掉一部分。这正是马克思卷的判法:真理在实践里长,不只是在实践里受审。
所以本书的结论,只动两个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一个标准,而且是最常用、最要紧的一个;它不是唯一的。在能反复、能回头的地方,比如实验室、工艺、尝汤,它是一把好刀,本书不废它。在做完就回不去的地方,只靠它,不够。
不够的地方,拿什么补?把第 25、26 章和这一章合起来,是三段:
做之前:理性先把路走一遍。选定为了什么(创造、自由、幸福),估一估哪一步会走到回不来的地方。
做之中:一块仪表盘。盯着三项里有没有哪一项在走向回不来的零,红灯一亮就停。
做之后:记账,而且记全。结果记下来,道理跟着改;还要写明这一次实践把哪片土改了、还能不能再验。
再加一条:三块地分开验。理念那块地上,道理说得通不通;现实那块地上,事情顶不顶得住;自我那块地上,人扛不扛得住。三块地一起点头,才算站稳。
还有一个很实用的小办法,能让一部分回不去的实践,变得能验一点:给它留一个对照。
一所学校要试一种新的教法,不必全校一起改,可以先在两个班试,另两个班照旧;一家公司要试一个新制度,可以先在一个部门试;一个家庭要改一个规矩,可以先说好试一个学期。留下来的那一部分,就是那个「没这样做会怎样」的对照。它不能让实践完全回头,却让实践做完以后,手里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比。
这个办法,在科学里叫对照组,在做事的人那里叫试点。它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实践会改掉土,那就别一下子把全部的土都押上去。
邵晴家那套房子,要重新装修。设计师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把厨房做成开放式的,一个保留封闭的厨房。
丈夫说:先按开放式装,住一住,不好再改。
邵晴说:装修不是尝汤。墙一拆,水管一改,再想改回来,又要砸一遍,又要花一大笔钱,还要再搬出去住几个月。
这正是本章那一刀:有些实践,做完了就回不去;做完了再「检验」,检验出来错了,也改不回原样。
所以,邵晴家没有「先装了再说」。他们做了三件事,正好是本章的三段:
做之前:先想清楚为了什么。他们家做饭油烟大,孩子小,开放式的好看,可油烟会满屋子跑。
做之中:请设计师先在地上用胶带把开放式的样子贴出来,全家在里面「假装做饭」走了一个周末,看哪里别扭。这是在浅水里先行,也是给一个回不来的实践,留一个能回头的试验。
做之后:装完了,把哪些地方满意、哪些地方后悔,都写下来,留给以后。
最后,他们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半开放,加一扇玻璃推拉门。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你家要做一件「只能做一次」的事,装修、搬家、给孩子选学校,先找一个办法,在浅水里「假装」做一遍。
邵晴后来跟那位同事聊过一次。她没有说「严管是错的」,她只问了一句:你们当初定下严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什么情况下,这个办法要停一停,要改一改?
同事说:没想过。那时候觉得,管就对了,等孩子考上大学就知道了。
邵晴说:可是等他考上大学,很多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同事沉默了很久,说:我小女儿今年上小学,我想试试不一样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正在用一个办法管孩子、带团队、过日子,而且心里想着「等结果出来就知道对不对了」。停一下,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这件事做完以后,能不能回头?第二,如果不能,我现在有没有一盏红灯,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看一眼?
带走的话
尝汤可以一尝再尝,养孩子只能养一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一个标准,可最要紧的那些实践,一做完就回不去了,所以它不是唯一的标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而且关在他自己的两句话之间:他看见真理会改事实,却仍把被改过的事实当成验收的尺。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这一章里,现实开了一次很重的口:土被改了,回不去了。可在「唯一标准」这句话里,这一层没有被听见。
老邵老家村口有一条小河。小时候,那条河年年发大水,淹过好几回庄稼。后来村里组织人修河堤,一年一年地夯,一年一年地加高,还在拐弯的地方改了河道。到他十几岁的时候,那条河就很少再淹了。
老邵说:那河岸,是我们一锹一锹夯出来的。
可是河里的水从哪里来?村里人说,上游山里有几眼泉,一年四季往外冒水。泉水为什么冒,冒多少,哪一年旺哪一年枯,没有人说得清,也没有人管得了。
河岸是人夯的;河底的泉,谁也管不着。
这一章讲的,是詹姆斯的「实在」,也就是真理这座桥两头站着的那片地。他承认,岸有一部分是人夯出来的;可是岸底那一层,他说,谁也管不着,而且不知从何而来。
在往下拆之前,先把一个反例摆在最前面,因为它很重。
《实用主义》第七讲,题目叫《实用主义与人本主义》。在这一讲里,他说了一句和「岸不动」正好相反的话,大意是:在我们认识的生活和行动的生活里,我们都是有创造力的;我们给实在的主语一边和谓语一边,都添上了东西〔大意,待核〕。他还说,世界是可塑的,等着我们去给它最后的几笔;人在它上面生出真理〔大意,待核〕。
第 23 章也见过同样意思的一句:真理扎回事实里,给事实添上东西。
所以,说詹姆斯认为「实在一动不动」,是冤枉他。他明明白白地说:我们在改实在。
那么,他到底把哪一层封住了?要细看。
同一讲里,他把「实在」分成了三块〔以下大意〕。
第一块,是感觉之流。他说,感觉是硬塞给我们的,不知从何而来;对它们的性质、次序、数量,我们几乎控制不了。
第二块,是感觉之间、或者它们在我们心里的副本之间的关系。这些关系有的会变,偶然的;有的是固定的、本质的,因为它们扎根在两头那样东西的内在本性里。
第三块,是已经有的真理。我们每一次新的探究,都要把它们考虑进去。
然后他说:人能添东西。添在哪里?添在第三块(我们不断改写已有的真理),也添在第二块里会变的那一部分(我们怎样把感觉排列、连接起来)。
可是第一块,感觉本身,「不知从何而来」,「几乎控制不了」;第二块里「固定的、本质的」那一部分,扎根在事物的内在本性里。这两样,他没有说人能添。
河岸,他承认人在夯;河底那眼泉,和泉边几块「本质上」就那样的石头,他封住了。
把他同一讲里的两种话并排放:
说发生的话:我们给实在添东西;真理扎回事实里改事实;世界是可塑的,等着我们去完成。
说封口的话: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我们几乎控制不了;有些关系是固定的、本质的,扎根在内在本性里。
封口的,有三个词:
「不知从何而来」,封住了来历:这眼泉从哪里来,不许再往上问。
「几乎控制不了」,封住了回写:泉水冒多少,人改不了。
「本质上」「内在本性」,封住了别样:这几块石头就是这样,不可能是别的样子。
第 19 章那个「再也不会变软」,是时间上的封口。这三个词,是同一类东西:一场正在发生的事,被写成了一台早就在那儿、自己不再发生的机器。
本书在导读里给这个动作起过一个名字:源头封口。在真理这个核心上,它的样子叫:夯岸不动底。
还有一句,更硬。
一九〇九年,面对许多人批评他「把真理说成了随人摆布的东西」,他在《真理的意义》里回应,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实在本身不是真的,它们就「是」;信念才对它们是真的〔大意〕。
这句话的用意,是护住他的真理论:你们别说我让一切都随人摆布,实在就是实在,它不因为我们信什么就变;我说的「真」,是信念对实在的关系,不是实在本身。
用意是好的,本书下面还要替他说话。可是请看这个「是」字:实在就是「是」。它不在真与不真之间,不在成与不成之间,它就站在那儿。
发生句:真是发生在想法上的事,是被事情弄成真的。
发现句:实在本身不是真的,它就「是」。
中间那个「是」,就是接缝。真理这座桥,是一段段搭起来的,他看见了;桥两头的岸,他说它就「是」。
他为什么要把岸底封住?这不是糊涂,是一种护栏。
如果连实在本身都随我们怎么想而变,那么「真理」就真的成了「想信什么就是什么」。他一辈子挨的骂,就是这一句。他把实在的底层封住,是为了告诉批评者:有一样东西,是顶人的,你信不信它,它都在那里,你的想法要撞上它,要被它检验。
后来为他辩护的学者,也常常从这里说起:詹姆斯守住了一个独立于我们的实在,所以他不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相对主义者〔待核〕。
这番话,本书照录,而且承认:要有护栏,这一点他对了。真理不能随人摆布,世界要能顶人。
本书的分界在这里:护栏要有,可护栏不必是一片不许发生的岸。
回到糖尿病。老邵的血糖怎样起落,他的身体对胰岛素灵不灵,看起来就是那种「硬塞给我们」的感觉之流:他控制不了,也说不清从哪里来。在这个意义上,它是顶人的,老邵不信它,它也照样高。这是护栏。
可是这片顶人的地,并不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老邵的血糖今天这样,是他几十年吃过的饭、上过的夜班、父母给的身体,一层一层沉下来的;它也不是「几乎控制不了」的,老邵坚持跑了半年,身体对胰岛素的反应本身就变好了。河底,也被跑步改写了。
顶人,不等于不在发生。一样东西能顶你,是因为它是在长的,而且长得比你此刻的一个念头更久、更深;不是因为它不在长。
用本书的话说:客体不是先摆在那儿的,它是在一片土里、沿一条路先显露出来的;它能顶人,是因为它的路比你的念头长。而且,它也会被你的路回写,只是慢。
所以,本书要的护栏是:世界会顶你,因为它是长出来的,而且长得比你久;世界也会被你改,只是改得慢,改的时候要担得起后果。这比「实在就是『是』」多了一步:护栏还在,可它不再是一片不许问来历、不许被改写的岸。
还要问一句:他为什么需要把底封住?除了护住真理论,也许还有一个更近人情的原因。
一个人要站得住,脚下总得有一块不动的地。如果连脚下这块地也时时在变,人会慌。一八七〇年那个晚上,压在年轻的詹姆斯身上的,正是一种「脚下什么都靠不住」的恐惧(第 3 章)。一个从那种恐惧里爬出来的人,给世界的底层放一块「就是这样」的石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本书理解这一点,也不打算把这块石头从任何人脚下抽走。本书只想换一种说法:脚下那块地,不是因为不动才靠得住,是因为它变得慢,慢到足够你站上一辈子;它的来历长,长到足够你一代一代地在上面盖房子。
靠得住,不等于不在变;只是它变得比你慢。知道这一点,人反而更踏实:你不用假装脚下那块地永远不会变,你只要知道它怎样变、变得多快,就知道该怎样在上面站。
这一刀,和第四编的几刀,是同一台机器在不同地方的样子:
在意识之流上,颗粒退成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当了河底(第 20 章)。
在「我」上,认领的本事从哪来,不问(第 17 章)。
在习惯上,三十岁以后「再也不会变软」(第 19 章)。
在真理上,实在的底层「不知从何而来」「几乎控制不了」「就是『是』」(本章)。
每一处,都是他看见了一场发生,又在它的某一头,用一个词把它封住。本书在方法上把这一类叫作「发现学的发生」:承认它在发生,却给它配了一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
邵磊的儿子小时候脾气很急,一不顺心就摔东西。奶奶说:这孩子,天生就是这个脾气,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改不了。
「天生的」「改不了」,这两个词,就是本章说的那种封口:一样东西「不知从何而来」「几乎控制不了」「就是这样」。
邵磊差点也信了。后来他想起了本章那句话:世界能顶人,是因为它长得比你久,不是因为它不在长。
孩子的急脾气,确实是会顶人的:你怎么讲道理,他该急还是急。可它不是「天生就这样、永远这样」的。它是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孩子小时候,家里大人说话就急;他一哭,大人就马上满足他;他身体里也许本来就有一点容易激动的底子。这些,一层一层沉下来,成了他的「脾气」。
既然是长出来的,就也能被改,只是改得慢。
邵磊和妻子试了一年:大人先把说话的节奏放慢;孩子摔东西,不马上满足,等他平静了再说;在他快要急的时候,教他先数五个数。
一年后,孩子的脾气没有变成另一个样子,可他急的时候少了,急完了也快了。奶奶说:咦,这孩子好像改了点。
邵磊说:妈,不是改了,是在长。
老邵后来跟村里的老伙伴通电话,说起那条河。老伙伴说:这几年上游修了个水库,泉眼那边的水也少了,河里的水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邵愣了一下:那泉眼,也能被人改啊。
是的。泉眼也在一片土里:山上的树,地下的水脉,上游的水库,几十年里的雨。它不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只是它的来历比一条河堤长,比一个人的一辈子长。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样你一直觉得「就是这样,改不了」的东西:你的脾气,你家的老规矩,你所在行业的某个惯例。问它两个问题:它是从哪里来的,来历有多长?它有没有被改过,哪怕一点点?你会发现,很多「就是这样」的东西,只是来历比你的记性长。
带走的话
他承认河岸是人夯的,却把河底那眼泉封成「不知从何而来」「就是『是』」;本书说,世界能顶人,是因为它长得比你久,不是因为它不在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我们给实在添东西」是开门;「不知从何而来」「几乎控制不了」「实在就是『是』」是关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现实在这里被请上了台,却只许站在河底,当一眼不许问来历的泉。
老邵的老伴有一句口头禅:少折腾。
家里要换个新冰箱,她说:旧的还能用,少折腾。邵磊要辞职出来创业,她说:好好的工作,少折腾。老邵查出糖尿病要跑步,她说:吃药控制着就行,少折腾。
「少折腾」是一个很好的目标。日子过得安稳,心里踏实,一家人少吵架,这是实实在在的好。
可是它是一个目标。它不是「没有目标」。一个人说「我什么都不图,就图少折腾」,他图的正是三样里的一样:幸福,也就是安稳、踏实、顺当。
这一章要说的是:詹姆斯的真理论,表面上说「我不替你选目标,我只看好不好使」,骨子里,他替你选了「少折腾」。
《实用主义》第二讲,他讲一个新的真理是怎样被一个人接受的,说得非常细〔以下大意,待核〕。
一个人本来有一堆旧看法。有一天,他碰上了一件和旧看法对不上的新事实,心里不舒服,于是想办法。他会尽量少改动旧看法,找一个新的想法,既能接住这件新事实,又能让旧看法大部分原封不动。新真理就像一个媒人,给旧看法和新事实牵线;它要做到震动最少、连续最多。
他还说,对旧真理的忠诚,是第一条原则,在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唯一的原则。一个人信念里最剧烈的变革,也会让他旧有的秩序大部分站在原地。我们的心,是一块一块长的,一处一处地长,不是一下子整个翻新。
这段话,作为对「人一般怎样接受新东西」的描写,非常准。人确实是这样的:能少改就少改,能接住就接住。
可是请注意,他在这里不只是在描写,他是在讲「真」:一个新想法能被当成真的,要满足这个条件,少震动,多连续。
「少震动,多连续」,是什么?
是心里的顺当,是旧的秩序大体不乱,是一个人不必推倒重来的那份踏实。用本书的三个目标来说,这是幸福:安稳,踏实,少折腾。
再看他讲真理时最常用的几个词:满意,走得通,合得来,顺。第 13 章已经说过,这些都是一个人心里舒展、踏实的感觉。第 25 章说过,没选的目标,会被一个人当下最自然的那个感觉悄悄填上。
把这几样放在一起,就是这一章的判断:
他说自己不选目标,只看好不好使;可「好使」的标准,是满意、顺当、少震动,这正是三个目标里的幸福。他暗里选了幸福。
本书在第 25 章说这是一个推断,标「待验」。这一章把证据摆齐:「对旧真理的忠诚是第一条原则」「最少的震动,最多的连续」「满意」,三处都是他自己的话。本书据此把这一条从推断升为判决二的一部分;推翻条件写在本章末尾。
暗里选了幸福,有一个很实在的后果:他的真理论,天生偏保守。
一个新想法,要是只需要稍微改动一下旧看法,就能接住新事实,它在他的秤上占便宜:震动少,连续多,满意。
一个新想法,要是要把一大片旧看法推倒重来,它在他的秤上吃亏:震动大,连续少,心里不顺。可是有些最要紧的新东西,恰恰就是这一种。
老邵查出糖尿病,要是按「少震动」的办法,他会选一个最少改动旧生活的方案:饭照吃,觉照睡,加一片药。这个方案震动最小,心里最顺。可如果他要的是十年后还能自己去爬山,他就得选一个震动很大的方案:饭桌要改,作息要改,每天早上五点半要起来。这个方案一开始一点也不「满意」。
在创造和自由这两个目标上,常常要先吃一段不满意的苦,甚至要推倒一大片旧东西,才长得出新的。一把以「满意、少震动」为准星的秤,会系统地把这一类新东西称轻。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詹姆斯这个人,一点也不保守:他说世界还在做,没有完成;他在自己的学科里一次次推倒重来;他研究通灵,冒着被同行嘲笑的风险。可他的真理论,却给「少折腾」留了最好的位置。他的人生选的是创造,他的真理论暗里选的是幸福。
第五编还有一笔账,前几章一路攒下来,现在一起算。
第 2 章,他在实验室里学过一条规矩:账要记在别人翻得到的本子上。
第 4 章,实用主义本来是一张公共桌子上长出来的,被他带回了一个人的家里。
第 23 章,他说真理靠信用流通,底下总得有人真兑过现,否则会像没有准备金的银行一样垮掉。
第 24 章,他说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可他的比方里只有病人,没有医生。
四处合起来,是同一个缺口:他看见了信用会垮,却没有给信用配一个审计所。
一个信用体系,要不垮,至少要三样东西:一本别人翻得到的账,一个定期来查的人,一个查出假钞以后把它撤出流通的办法。在健康那里,这三样是病历本、医生、医院的会诊;在实验室里,这三样是实验记录、同行、重复实验。在詹姆斯的真理论里,这三样都没有写:一个想法兑没兑现,落在一个人的经验里;查不查,由他自己;查出来不对,他自己改。
第 118 号判他「把柜台设在了自己家里」「只差一个到期日」,本书在这里把这两句接起来:柜台在家里,所以没有别人来查;没有别人来查,所以也就没有人替他定到期日。
第五编八章,到这里可以把判决二说完整了:
一杆秤:他把真交给了「好使」,只给了一杆事后的秤。秤上没有刻目标,暗里刻的是幸福;秤上没有刻时间,只能事后称;秤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路上也没有仪表;秤放在一个人的家里,没有查账的地方;秤脚下那片地的最底层,他封成了「不知从何而来」。
五个缺口,各有一章:
没有目标,暗里是幸福(第 25 章、本章)。
没有时点,只能事后(第 26 章)。
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而且实践本身会改掉被检验的东西(第 26、27 章)。
没有查账的地方(本章)。
脚下那片地,底层封口(第 28 章)。
每一编的总账,要给出一件替换物。
他的画面,是一杆放在家里、事后才称的秤。
本书的替换,是四样东西合在一起:
做之前,一张图:先说为了什么,创造、自由还是幸福;三项要相乘,先估一估哪一项可能走向零。
做之中,一块仪表:盯住回不来的红线,灯一亮就停。
做之后,一本账:结果记下来,道理跟着改;写明这一次改了哪片土、还能不能再验。
旁边,一个查账的地方:一个懂行的人,一群能翻这本账的人,定期来看。
秤还在,本书不扔掉它;它只是不再是唯一的东西。
这一章的判断,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如果在他的书里找到明确的段落,说一个震动很大、要推倒大片旧看法的新想法,只要它在别的方面更好,就应该被接受,而且这种接受不以「满意」为条件;那么「暗里选了幸福」要收窄为「偏向幸福」。
如果找到他明确提出一套公共的、不由当事人自己来判的核查办法,并把它放进真理的定义里;那么「缺一个查账的地方」要收窄。
去哪里查:《真理的意义》,《彻底经验主义论文集》,他和杜威的通信。
看见的: - 先问「有什么不同」,意思在一句话走出来的那一串不同里(第 22 章)。 - 真有出生日期,会成会败,靠信用流通,还会扎回事实里改事实(第 23 章)。 - 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第 24 章)。 - 「我们给实在添东西」,世界是可塑的(第 28 章)。 - 看见了信用会垮(第 23、29 章)。
收回的: - 「对任何人的不同」,没问对谁、到什么时候(第 22 章)。 - 两句话没对上:事实既是验收处,又被真理改掉(第 23、27 章)。 - 健康的比方只用了一半,比方里没有医生(第 24 章)。 - 「好」是满足要求、长远地好使,没有意义的目标(第 25 章)。 - 只有事后的秤,看见了不可逆,却没装仪表(第 26 章)。 - 实践检验的检验台会动,做完就回不去(第 27 章)。 - 实在的底层「不知从何而来」「就是『是』」(第 28 章)。 - 暗里选了幸福,天生偏保守;缺一个查账的地方(本章)。
本编一句话:他把真理从博物馆请回了日子里,这一步是全书最大的看见;可他只给了日子一杆事后的秤,秤上暗里刻着「少折腾」。
为了公道,这里放两件事,一件说「少折腾」是对的,一件说它是错的。
第一件。老伴的一个老姐妹,六十多岁,儿子劝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搬到城里跟他们住。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在老家住了一辈子,邻居都是熟人,菜园子是我自己种的;搬到城里,我谁都不认识。少折腾吧。
她留下了。几年后,她身体还很硬朗,每天种菜、串门。她说:幸亏没搬。
在这件事上,「少折腾」选的是幸福:安稳、熟悉、有人来往。对一个六十多岁、在一片土里扎了一辈子根的人来说,这个选择一点不差。
第二件。老邵厂里有一个老车间主任,厂里要上新设备,他说:旧的还能用,少折腾。一拖拖了五年。等到不得不换的时候,别的厂早就用上了新设备,他们车间的订单少了一半,好几个年轻人走了。
在这件事上,「少折腾」也选的是幸福:车间里的人不用学新东西,日子照旧。可它把创造那一项、自由那一项,一起压向了零。
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是本章那句话:「少折腾」不是错的,它是三个目标里的一个。错的是,不知道自己在用它,把它当成了唯一的尺子。
老伴的老姐妹,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那个车间主任,是没想过自己要什么,只是顺手选了最舒服的那一个。
邵磊要辞职创业那年,母亲说「少折腾」,父亲不吭声,姐姐问了他三个问题:你图的是什么?你给自己定几个红灯?你找谁帮你看账?
邵磊说:图的是做一样自己的东西;红灯是存款只剩半年的生活费;看账的,我找了以前的老领导,每个季度跟他吃一顿饭,把账摊给他看。
母亲听完,没再说「少折腾」。她说:那你去吧,可每个季度那顿饭,别忘了。
「少折腾」不是错的,它是三个目标里的一个。错的是,把它悄悄当成了唯一的尺子,还不知道自己在用它。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回想你最近一次对别人说「算了吧,少折腾」或者「这样挺好,别改了」。问自己一句:我这样说,是因为这件事真的不值得折腾,还是因为我暗里只用了「舒服」这一把尺子?
带走的话
他说「好使就是真」,好像没替你选目标;可他的「好使」是满意、顺当、少震动,他暗里选了幸福,而且把这杆秤放在了一个没有人来查账的家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第五编的五个缺口,在这一章合成一杆秤。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给「我」打工,而且是给「我」的舒服打工:满意、顺当、少震动,成了真的准星。
这一编七章,写他的第三个核心:信仰的意志。
本书把它看作同一个「我」在第三个方向上的展开:自由。一个人在重大的、躲不开的、证据又定不下来的选择面前,有权先把自己押上去;有些事实,要靠这一押才长得出来。这是他一生最勇敢的一句话,也是他从一八七〇年那个晚上带出来的那一句。
前两章先还公道:回到那个晚上,看「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到底是怎样一个动作(第 30 章);看他给先信设的三道门槛(第 31 章)。第 32 章下第一刀:他看见了不可逆,却拿它来催人跳。
王德生博士的第七条口述,是这一编的承重梁:先信后动是很自然的推理,但是是片面的;信、知、行没有严格的先后,这其实就是 SDE 的六路径。第 33、34 章专讲它。第 35 章看他怎样把宗教也放进这扇门里,第 36 章算总账。
这一编要兑现判决三「一扇门」。
有些话,一个人会带一辈子。
也许是某一年,某个人对你说的一句:「你行的。」也许是你在一个最难的晚上,对自己说的一句:「明天我一定起来。」这句话后来被你一次次拿出来,在别的难处用;用得多了,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甚至成了你看世界的办法。
詹姆斯也有这样一句话。一八七〇年四月三十日,二十八岁,他在日记里写下: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第 3 章)。
这句话,他带了四十年。它长成了《信仰的意志》,长成了他的实用主义,长成了他晚年的宗教观。这一编,就是讲这句话长成的样子。
先把这句话本身再看一遍。
「相信自由意志」,是一个想法。可他说,相信它,本身就是自由意志的第一个行动。
这是一个绕回自己身上的动作:他用自由意志,去相信自由意志;他相信了,这一次相信,就成了自由意志存在的第一个证据。
哲学家们两千年来争论人有没有自由意志,拿不出证明。詹姆斯没有去证明。他做的,是用一个行动,让这个问题在他自己身上有了一个答案:至少这一次,我选了,我守住了这个念头,这就是自由。
雷诺维叶给他的那个定义,正好是这个样子:明明可以想别的念头,我却因为我选择了,就守住了这一个念头(第 3 章)。自由,不在一个证明里,在一次守住里。
这一步,在本书看来,有一个很深的看见。
自由不是一件先放在你身上的东西,像一件你生下来就有的器官,等着被发现。自由是一次一次做出来的:你在两个念头之间,守住了一个,那一刻,自由发生了;你没守住,被一个念头拖着走了,那一刻,它就没有发生。
本书讲自由,用的是三个拍子:先是纠缠,许多念头、许多可能、许多拉扯缠在一起;然后是选择,在这一团里,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最后是激发,这条路一走通,一股劲就起来了,人被这一步推着往前。
詹姆斯那一晚,三拍都在:纠缠,是抑郁里那一团「一切早已注定」「我可能会变成长凳上那个人」;选择,是他在雷诺维叶的定义面前,裁出一条「先假定它不是错觉」的路;激发,是日记后面那一句:今天,养成新习惯需要的那股劲头,有了。
自由是一次次做出来的,不是一件先放在那里的东西:这一句,本书整段照收。
第 3 章已经仔细看过那篇日记。这里只把要紧的那一点再提一次。
那一晚,头一个到场的,是一个道理:雷诺维叶的定义;还有另一个道理:贝恩关于养成习惯的说法。这是知。
然后,是一个决定:先假定自由意志不是错觉。这是信。
然后,是一套办法:今年余下的日子,戒掉空想,去读有利的书,去做事,把一个个行动攒起来。这是行。
后来的八年,还有一份工作、一堂堂课、一间实验室、一个家。那是更多的行,也是更多的知。
那一晚的顺序,是知,信,行;那之后的八年,是行和知一圈一圈地转,信在其中被一次次加固。
可是他后来讲这件事、讲成一套学说的时候,讲的是:先信。
一个知、信、行都在的晚上,被讲成了「先信」这一扇门。
这面小旗,是第 3 章插下的。现在拔起来,交给第 33 章:那一章会用王德生博士的口述,把信、知、行的六种先后一一摆开。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一编开头说清楚。
本书一直在用一个乘法:自由=创造×幸福。自由不是一个单独站着的东西,它是另外两样乘出来的:一个人能长出新东西(创造),日子还过得下去、不至于垮掉(幸福),他才有路可走。
詹姆斯那一晚的自由,乘法里的两项都在。创造:他要长出一个新的自己,一个不被「一切早已注定」压死的人。幸福:他要先活下来,先不再每天想着那个坐在长凳上的人。两项相乘,才有了那一步。
可是在他后来的学说里,「自由」常常被讲成了一个单独的、一个人心里的决定:我选择相信,于是我自由了。乘法的另外两项,要长出什么、要怎样过得下去,退到了后面。
这就是本书把他的第三个核心叫作「自我自由」的原因:自由,被收在了自我那一块地上,成了一个人心里的一次选择;它本来要乘上的创造和幸福,本来要落到的现实和理念那两块地,在他的讲法里,都变成了这一次选择之后的事。
读到这里,中国读者也许会想起一句老话: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是王阳明的话〔大意,出自《传习录》,待核〕。
这句话里,知在前,行在后,可两样又分不开:知道了不去做,不算真知道;做了,知才算完成。本书第 41 章会把王阳明和詹姆斯放在一起,用同一把尺子量。这里只借这句话,提一个问题:
詹姆斯那一晚的得救,恰恰是知在前(雷诺维叶的定义),行在后(一件件的事),信夹在中间。王阳明会说,那一晚的知和行本来就是一回事;詹姆斯后来讲这件事时,把中间的「信」抽出来,放在了最前面。
两个人都不把知和行拆开,这一点是相通的。分别在于:一个把「知」当成起点,一个把「信」当成起点。至于还有没有第三种、第四种起点,第 33 章回答。
形状:「我是自由的」这个信念,在那一晚冒了头,在后来的八年里定了型。
路:知、信、行,一圈一圈。他在日子里走的是完整的一圈,在学说里只留下了「信」这一步。
土:一台「一切早已注定」的机器压着,一个父亲当年一样的崩溃,一本法国人的书,一份哈佛的工作。
回写:那一晚的相信,回头改了他的日子,也回头改了他后来的整套哲学。回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回写到学说里的,只是那一晚的一个片段。
邵晴班上有一个学生,初二那年成绩一落千丈,自己跟她说:老师,我就是笨,学不会的。
邵晴没有跟她讲「你要相信自己」。她先做了一件事:找出这个学生初一时一张考得不错的数学卷子,放在她面前,问她:这张卷子,是谁做的?
学生说:我。
邵晴说:那你不是笨,你是这半年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们一起找找是哪里。
她们花了两个星期,找到了:初二开学那个月,学生生了一场病,落下了一个单元没学,后面的全接不上了。补上那个单元以后,成绩慢慢回来了。
学生后来说:邵老师,那天你问我「这张卷子是谁做的」,我一下子就觉得,我好像不是那么笨。
这是先信吗?是,有一点。可邵晴没有只给一句「你要相信自己」。她先给了一个看得见的东西(一张卷子,这是知),然后一起找原因、补功课(这是行),「我不笨」这个信,是在这中间长起来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身边有人说「我不行」的时候,别急着说「你要相信自己」。先找一样他做到过的事,放在他眼前。
带走的话
「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说出了自由是一次次做出来的;可那一晚知、信、行都在,后来只留下了「先信」这一扇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自由不在证明里,在一次守住里。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那一晚,它们都在说话:一个定义,一套办法,后来一份工作。在他讲那一晚的方式里,它们都成了「先信」的背景。
邵磊公司新招了一位产品经理,小许。小许很能干,可性子冷,来了一个月,跟谁都客客气气,谁也不交心。
邵磊有点犯难:这个人,我是先把重要的事交给他,看他能不能接住;还是等他先证明自己靠得住,再把事交给他?
他问父亲。老邵说:你先信他。你不信他,他凭什么信你?
他问姐姐。邵晴说:你先想想,这件事要是交错了,损失你担不担得起。
两个人说的,其实是詹姆斯和克利福德那场架的两边(第 9 章)。这一章,看詹姆斯怎样回答这场架。
一八九六年,詹姆斯在耶鲁和布朗大学的哲学俱乐部做了一次演讲,第二年收进一本文集,题目就是《信仰的意志》〔待核〕。
这篇文章,是冲着克利福德来的。第 9 章讲过,克利福德说: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相信任何事情,无论何时、何地、对何人,都是错的。
詹姆斯说:这条规矩,在很多地方是对的,比如科学。可人生里有一类特别的处境,它不适用;在这类处境里,硬守这条规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且常常是最糟的一种。
那么,是哪一类处境?他给了三道门槛〔以下大意〕。
第一道:活的。摆在你面前的两个选择,对你来说都是真有可能的,不是一个你想都不会去想的死选项。对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没想过种地的人来说,「去当农民」是一个死选项;对一个农家子弟来说,它是活的。
第二道:被迫的。你躲不开,没有第三条路。「要么出门带伞,要么不带」,不是被迫的,你可以待在家里不出门。「要么接受这份工作,要么不接受」,是被迫的,不接受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第三道:重大的。分量重,机会只有一次,或者决定做了回不了头。「要不要吃这顿饭」不重大;「要不要跟这个人结婚」重大。
三道门槛都过了,而且这件事又没法靠证据来定,他说:这时候,一个人的情感和意志,不但可以、而且必须来做这个决定。不做决定、「等证据齐了再说」,本身就是一种决定。
他还说了一句这篇文章最有名的话,大意是:有些事实,不先对它有信心,它就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对一个事实的信心,能帮着造出这个事实〔大意〕。
这篇文章,常常被读成「想信什么就信什么」的许可证。这对他很不公平。
第一,他给了三道门槛,而且很窄。三道都过的处境,在日子里其实不多:大多数事,要么不是活的,要么躲得开,要么分量不重。第 118 号已经指出:这三道门槛本身就是一条判据的雏形,有明确的适用范围,范围之外就不成立。本书照判。
第二,他在科学这一块,完全同意克利福德。他说,在那些可以等、证据也迟早会来的问题上,就应该等,就应该跟着证据走。
第三,「对一个事实的信心,能帮着造出这个事实」,这一句是真正的看见。邵磊要是一直冷着小许,等他证明自己,那么小许多半也会一直冷着;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伸手,那份信任就永远长不出来。在这里,先伸手,不是赌博,是这份信任得以发生的条件。
有些事实,要一方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这一句,本书整段照收。
现在,本书要问一个问题:这三道门槛,是站在哪里量的?
活的:对「你」来说是真有可能的。
被迫的:「你」躲不开。
重大的:对「你」分量重,「你」只有一次机会,「你」回不了头。
三道门槛,都是从做选择的那一个人这一头量的。一个选项活不活,看它在这一个人心里是不是真有可能;一件事躲不躲得开,看这一个人能不能不选;分量重不重,看它对这一个人有多要紧。
这有它的道理:做选择的是这个人,当然要从他这一头量。
可是,一件事的分量,不只在做选择的人这一头。邵磊把一件重要的事交给小许,这件事对邵磊重大,对小许重大,对这件事牵涉到的客户和团队里的其他人,也重大。一个人决定「先信」,押上去的,常常不只是他自己。
三道门槛,都站在自我那块地上量。另外两块地,这件事在道理上说不说得通、在现实里有没有一堵承重墙,不在这三道门槛里。
同一篇文章里,他专门谈到了帕斯卡的那一场「赌」。
帕斯卡说过,大意是:信上帝,如果上帝存在,你赢得无限;如果不存在,你输掉的也不多。不信,如果上帝存在,你输掉无限。算下来,还是信划算。本系列帕斯卡卷(第 173 号)专门讲过这一段。
詹姆斯不喜欢这个算法。他说,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算出来才去信的,这种信里没有内心的真实;它像是走投无路时胡乱抓起的一件武器〔大意,待核〕。
他的道理,本书能理解:信任、友谊、一个人对生活的相信,不能是算账算出来的;算出来的信,站不住。
可是请注意他一起推开的是什么:算。在他那里,一个真正的「先信」,要从一个人的情感和意志里长出来,不能是一笔账算出来的结果。
本书同意,信不能只靠算。可是,信的旁边,要有一笔账:不是用来决定信不信,是用来决定信到哪里、什么时候停。帕斯卡的算法错在想用一笔账代替信;詹姆斯的做法,错在把账和信一起推开了。先信,旁边放一本账:这是本书在他和帕斯卡之间走的那条路。
所以,本书要替这三道门槛补一道。
第四道:说好什么时候、看什么、在哪里结账。
这一道,第 118 号已经补过,叫「到期日」:先信可以,可是事先要说好,信到什么时候,按什么来判,结果记在哪里。
本书在第五编的基础上,再把这一道说细一点:先信可以,可路上要有一两盏红灯;灯一亮,不管你当时信得多坚定,都停下来看一眼。红灯盯的,就是那些回不来的东西。
邵磊后来是这样做的:他把一个中等分量的项目交给了小许,同时跟他说好:三周以后,我们一起看一次进度;这中间,如果客户那边有任何一次投诉,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先伸手,这是詹姆斯;说好什么时候看、看到什么就停,这是第四道门槛。
形状:「先信」这个做法,在他这里有了一套清清楚楚的适用条件。
路:他看见了一条路,信先走,行跟上,事实被造出来。
土:三道门槛量的土,是做选择的那一个人的土:他心里什么是活的,他能不能躲,他有多在乎。
回写:先信,改了事实。这是一种很深的回写:一个人的相信,回头改了世界。他看见了。
停下的地方:三道门槛都在自我那块地上;结账的那一道,他没有写。这一章只是起了个头,下一章,要看他那第三道门槛里藏着的一个词:不可逆。
老邵家对门,搬来了一户年轻人,小两口带一个三岁的孩子。进进出出碰见了,只点点头,谁也不多说一句。
老伴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跟邻居来往。
老邵想起了本章那句话:有些事实,要一方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邻里之间那点信任,就是这样一种事实:两家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那就谁也不会开口。
他先伸了手:那年中秋,他让老伴包了一盒饺子,敲开对门,说:新搬来的,尝尝。
对门的小伙子愣了一下,连声道谢。过了两天,小两口送来一盒月饼。
又过了半年,老邵有一次在楼道里低血糖,头晕腿软,是对门的小伙子扶他进了屋,给他拿了一块糖,又打电话叫来了老伴。
老邵后来说:那盒饺子,是我这辈子送得最值的一盒。
这件事,詹姆斯是全对的:邻里之间的事,错了能回头(最多送出一盒饺子),主要落在「我和你」之间,而且非有人先伸手不可。第 14 章那个保底条件,在这里一点不差。
本书只补一句第 31 章的第四道门槛:先伸手,可以;对门要是一直冷着,送了三次都没回音,那就不必再送了,这也是一本账。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你住了很久却从没说过话的一个邻居,先打一声招呼。
一个月后,小许把那个项目做得很漂亮,也开始主动找邵磊聊天了。有一次他说:邵总,你第一次把事交给我的时候,我挺意外的。以前的老板,都要我先干满半年再说。
邵磊说:我也是跟我爸学的,先信你。不过我也跟我姐学了一招,先说好什么时候一起看。
小许笑了:你那个「三周一起看一次」,其实让我更踏实。我知道你不是随便信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身边有一个你一直在「等他先证明自己」的人:一个新同事,一个孩子,一个刚和好的朋友。挑一件分量不太重、错了还能回头的事,先交给他;同时说好,什么时候一起看一眼。
带走的话
他给先信设了三道门槛,活的、被迫的、重大的,这三道都是真判据;可三道都站在一个人心里量,还少一道:说好什么时候、看什么、在哪里结账。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有些事实要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而且他给这一押划了范围。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三道门槛,都在自我那块地上量:对我活不活,我躲不躲得开,对我重不重。
邵磊的一位创业朋友,有一年碰到了一个机会:一家大公司愿意投他一大笔钱,条件是他要在三个月里把产品铺到二十个城市。
朋友拿不准。团队只有十几个人,产品还不成熟,二十个城市,怎么看都铺不过来。可是投资人说:这个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你要是现在不敢,就永远别想做大。
朋友来问邵磊。他说:我读过一篇文章,说人生里有些选择,你不能等证据齐了再做,机会只有一次,你得先相信自己,跳过去。我觉得这说的就是我现在。
邵磊知道他读的是哪篇文章。
上一章说,詹姆斯给先信设了三道门槛:活的,被迫的,重大的。
第三道「重大的」,他是怎样定义的?大意是:机会是独一无二的,赌注是重大的,或者,决定一旦做了,事后证明不明智,也无法回头〔《信仰的意志》,大意,待核〕。
请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无法回头。
这就是本书在第五编一直在说的东西:不可逆。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口述说,有些坏结果不可逆转,会造成重大损失,必须在发生的过程中有一个非实用主义的检测器(第 26 章)。
詹姆斯看见了不可逆。他把它写进了自己最有名的一篇文章,而且写在最要紧的那一道门槛里。
问题是:他拿它来干什么?
他的推理,大意是这样的:一件事,如果是重大的,机会只有一次,决定了回不了头,那么「等证据齐了再说」就特别危险,因为等下去,机会就没了,而不做决定本身也是一种回不了头的决定。所以,在这种处境里,一个人有权、甚至必须,让自己的情感和意志先做决定。
在这个推理里,不可逆起的作用是:加速。
正因为回不了头,所以不能等;正因为机会只有一次,所以要先跳。
他在另一篇文章里举过一个例子,本系列第 120 号讲过:一个人在阿尔卑斯山上被困住了,唯一的出路是跳过一道深涧;他要是相信自己跳得过去,腿就稳;满脑子「我不行」,就真的掉下去了〔大意,出自《人生值得活吗?》〕。这个例子里,不可逆(掉下去就没命了)是他先信、先跳的理由。
可是,「回不了头」这个词,还有另一种用法。
回不了头,所以要先停下来,看清楚。
邵磊的车,缸体拉坏了就回不来,所以要装水温表,灯一亮就停(第 26 章)。老邵的脚,出了大问题就回不来,所以医生说的那几条,不管他当时心里同不同意,都得照做。一次大手术,做了就回不来,所以术前要反复查,要找第二位医生看一眼。
在这些地方,不可逆起的作用是:刹车。
同一个词,两种用法。一种说:回不了头,所以快跳;一种说:回不了头,所以先查。
詹姆斯只用了第一种。
他看见了回不来的那一步,却拿它来催人跳,没有拿它来让人停下来查。
照规矩,先替他说话。
辩护人会说:你看他那个阿尔卑斯山的例子,那个人被困住了,没有别的路,停下来查也没用,天黑了会冻死;他只能跳。在这种处境里,詹姆斯说得完全对:犹豫才是最大的危险。
这个辩护,本书照录,而且承认:在那个例子里,他是对的。
可是请看那个例子的样子:退路已经没有了,查也查不出什么,唯一的出路就在眼前。这是一个极端的处境:停下来,没有任何好处。
日子里的大多数「回不了头」的事,不是这个样子。邵磊那位朋友,并没有被困在山上:他可以去查二十个城市的市场,可以问问做过同样事的人,可以跟投资人谈一个分阶段的条件,先铺五个城市看看。他有时间,有退路,有办法先查。可他读到了那篇文章,把自己的处境当成了阿尔卑斯山上的那一道深涧。
所以本书的判断,收窄为:在退路已经断了、查也没用的地方,他那一跳是对的;可他把这种极端的处境,写成了一切「重大选择」的样子。在大多数重大的、回不了头、又还有时间和办法先查的事情上,不可逆应该是刹车,不是油门。
第 9 章说过,克利福德的尺子太粗,「证据不足不许信」,放在友谊、创业、自救上都不对。詹姆斯把这把尺子扔掉了,这没有错。
可是他扔的时候,把尺子里最对的那一半,也一起扔掉了:在结果出来之前,就要有一道检查。克利福德那条船,要是船主在出海之前找人查一查船底,那一船人就不会死。
本书要做的,是把那一半捡回来,再磨细:
不要求证据齐(这是詹姆斯对的地方);
但要求在回不来的地方,事先装一道检查(这是克利福德对的地方);
检查只盯那些一旦坏了就回不来的东西,不管别的(这是第 26 章那块仪表盘)。
先信,可以;先信的时候,路上要有红灯。先信和先查,不是二选一,是在不同的地方各管一段。
说到这里,还要替他补上最公道的一笔。
他有一篇演讲,题目是《人生值得活吗?》,是讲给那些对这个问题心里没底的人听的。他在那篇演讲的末尾说,大意是:不要害怕生活;相信生活是值得活的,你的这份相信,会帮着把它变成事实〔大意〕。
在这里,「先信」恰恰是一道刹车。一个人站在最回不来的那件事面前,先信「活下去是值得的」,就是让他停下来的那一下。这种时候,先信和先查指向同一个方向:都是为了不让回不来的事发生。在这里,詹姆斯的先信,是全书最对的那一次。
还要多说一句:一个人真走到了那一步,光靠自己「先信」是不够的,要让身边的人知道,要去找专业的帮助。詹姆斯自己,也是被一本书、一份工作、一群人一起拉回来的(第 3 章)。
所以,本书的判断还要再补一句:先信不一定是油门。当「先信」本身就是在拦住一件回不来的事时,它是最好的刹车。本书反对的,只是把「回不了头」一律读成「所以要快跳」。
用本书的三块地来说:
不可逆,是现实那块地上的事:缸体拉坏了,钱花光了,一个孩子长大了。
先查,要理念那块地先开口:事先算好什么是回不来的红线,事先想好一条退路。
先信,是自我那块地上的事:一个人押上自己。
詹姆斯在「重大的选择」面前,只让自我那块地做决定;现实那块地上的不可逆,被他读进了自我那块地,成了「所以更要相信自己」的理由;理念那块地,那个事先算红线、想退路的道理,没有被请上来。
这又回到了第 21 章的那句话:他缺的,是理念的意识和现实的意识。所以,他看见了不可逆,却只能用自我的方式去回答它:信。
邵晴有一个同事,教了十年书,一直想出去开一家书店。有一天,她把辞职信都写好了,拿给邵晴看:我想好了,人生就一次,再不去就老了。
这句话,正好是本章那个词:机会只有一次,回不了头,所以要先跳。
邵晴没有劝她别辞。她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辞了职,再想回学校,回得来吗?同事想了想:回不来了,编制没了。
第二个:开书店这件事,有没有办法先跳一小步?同事愣了一下。
她们一起想了一个办法:先不辞职,利用寒暑假和周末,在一家朋友的书店里帮忙半年,看看一家书店一天是怎样过的;同时在网上开一个小小的读书会,看看有多少人愿意来。
半年后,同事说:我还是想开,可我现在知道了,我要的不是一家书店,是一群一起读书的人。
她最后没有辞职,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周末开读书会,平时照常上课。两年后,读书会有了两百多个会员。
「回不了头」这几个字,在她身上,从先跳的理由,变成了先查的理由;而先查,并没有让她放弃想做的事,只是让她找到了一条回得来的路。
邵磊那天没有劝朋友别跳。他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这件事,有没有一种不用一次跳到底的办法?比如先铺五个城市。
第二,如果跳了,最坏会怎样?那个最坏,你、你的团队、你的家,回不回得来?
第三,你给自己定一个红灯:铺到什么情况,就停下来,不管投资人怎么说。
朋友回去想了两天,跟投资人谈了一个分两段的条件:先五个城市,三个月后看数据,再谈剩下的。投资人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三个月后,五个城市里有两个做得很好,三个很差。朋友说:幸亏没一口气铺二十个,不然现在公司已经没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有人对你说「机会只有一次,你不跳就永远错过了」,先别急着跳,也别急着拒绝。问一句:这件事,能不能拆成两步,先跳一小步?如果不能,那一个最坏的结果,我回不回得来?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无法回头」,却把它当成先跳的理由;本书说,在大多数回不了头的事上,「无法回头」应该是先查的理由:先信可以,路上要有红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不可逆在他手里是油门,不是刹车。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现实的不可逆被读进了「我」的决心里;理念那道事先算红线、想退路的检查,没有被请上来。
老邵的老伴信教,每个星期天去教堂。老邵不信,可他常陪她去,坐在后排听。
有一次回来的路上,老邵问她:你们信教的,是先信了,才明白那些道理;还是先明白了,才信的?
老伴想了半天,说:好像都有。有的人是先信了,后来才慢慢明白;有的人是先听明白了,才信;还有的人,是先跟着做,做着做着,才信了。
老邵说:那你们那本书里,到底让人先信,还是先明白?
老伴说:你自己去看看。
这一章,接的是王德生博士谈詹姆斯时的第七条口述,本书照原话登记:
这样他的第三个观点,先信后动,是很自然的推理,但是是片面的。圣经里面有的地方将先信→行→知;有的地方是讲先知→行→信;有的地方是先行→知→信。三者没有严格的先后。这其实就是 SDE 的六路径。
这条口述,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先信后动」不是错的,而且很自然。第二层:它只是好几种先后里的一种;信、知、行三样,没有一个定死的次序。
这一章,先照口述去《圣经》里看三种先后;下一章,把三样东西的全部先后摆开。
先看第一种:先信,然后去做,最后才知道。
《希伯来书》里讲亚伯拉罕,说他蒙召的时候,就遵命出去,往将来要得为业的地方去;出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往哪里去〔希伯来书 11:8,大意〕。
他先信了那个召唤,于是动身;走到了,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信在前,行在中,知在后。
《路加福音》里还有一个更家常的例子。彼得打了一夜的鱼,什么也没打着。耶稣叫他把船开到水深之处下网。彼得说:我们整夜劳力,并没有打着什么;但依从你的话,我就下网〔路加福音 5:5,大意〕。网拉上来,鱼多得网都要破了。这时候,彼得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谁。
先信,再下网,再知道。这正是詹姆斯的那一扇门。
再看第二种:先知道一个说法,照着去做,最后才信。
《列王纪下》第五章,讲亚兰王的元帅乃缦。他得了麻风病。家里一个从以色列掳来的小女孩说,以色列有一位先知,能治好他的病。乃缦去了。先知没有出来见他,只派人传话:去约旦河里沐浴七回,就好了。
乃缦很生气:我以为他会出来,站着求告神,在患处摇手;约旦河的水,有什么了不起?他的仆人劝他:先知要是叫你做一件大事,你难道不做吗?何况只是叫你去洗一洗。
乃缦去了,在约旦河里沐浴了七回,病好了。他回到先知那里,说:如今我知道,除了以色列之外,普天下没有神〔列王纪下 5 章,大意〕。
他先听到一个说法(知),不情愿地照着做了(行),最后才信。知在前,行在中,信在后。
再看第三种:先去做,然后知道,最后才信。
《约翰福音》第九章,讲一个生来瞎眼的人。耶稣吐唾沫在地上,和泥抹在他的眼睛上,对他说:你往西罗亚池子里去洗。他去一洗,回头就看见了。
后来,好多人盘问他,他只会说一句:从前我是瞎眼的,如今能看见了。再后来,耶稣又找到他,问他信不信;他说:主啊,我信〔约翰福音 9 章,大意〕。
他先照着做了(行:去洗),然后看见了(知:能看见了),最后才信。
同一卷书里,还有一句话,说的也是这个次序,大意是:人若立志遵着他的旨意行,就必晓得这教训是出于神〔约翰福音 7:17,大意〕。先行,后晓得。
还有一卷书,把「信」和「行」的关系说得更直白。《雅各书》说:信心是与他的行为并行,而且信心因着行为才得成全〔雅各书 2:22,大意〕。信,是在行里面被做成的。
同一卷《约翰福音》里,还有一个人,常常被叫作「多疑的多马」。
耶稣复活以后,别的门徒告诉多马,他们看见主了。多马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八天以后,耶稣向他显现,让他来摸。多马说:我的主,我的神〔约翰福音 20:24—28,大意〕。
多马是先看、先摸,然后才信的。先知(看见),先行(去摸),最后信。
有意思的是,紧接着,经文里记了耶稣的一句话,大意是: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约翰福音 20:29,大意〕。
这一段,把两种先后放在了同一个场景里:它称赞了先信的人,可它也照实记下了一个先看、先摸才信的人,而且没有把他赶出门外。多马后来仍是门徒之一。
一本书,称赞一扇门,却不把另一扇门关上。这正是本章想说的。
老邵后来真的去翻了翻那本书。他跟老伴说:你说得对,三种都有。
同一本书里,三种先后都在,而且没有哪一种被立为唯一正确的。亚伯拉罕先信,乃缦先知,瞎眼的人先行,三个人最后都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不是那本书前后矛盾。这是它记下了人实际上是怎样走到一个地方的:不同的人,不同的处境,从不同的门进去。
先后,是跟着处境走的,不是定死的。
照本书的规矩,说它片面之前,先说它对在哪儿。口述也说了:先信后动,是很自然的推理。
它自然,因为有一类事,确实只能从信那扇门进去。亚伯拉罕要是非等知道了目的地才肯动身,他就永远不会动身;彼得要是非等看见鱼才肯下网,他就永远不会下网。第 31 章讲过:有些事实,要一方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
它还自然,因为詹姆斯自己,就是从这扇门里被救出来的人,至少他后来是这样记得的(第 3、30 章)。
所以,本书不说「先信」错了。本书说的是:它是一扇真门,只是不是唯一的门。
回头看詹姆斯。
他在《信仰的意志》里讲的,全是亚伯拉罕和彼得那一种:在重大的、躲不开的、证据定不下来的选择面前,先信,然后事实会跟着长出来。他在《宗教经验之种种》里讲的皈依,也大多是这一种:一个人在某一个晚上,忽然相信了,然后一切都变了(第 35 章细讲)。
乃缦那一种,先知道一个说法,将信将疑地照着做,做了才信;瞎眼的人那一种,先照着做,做了才看见,看见了才信:这两种,在他讲「信仰的意志」的时候,几乎没有出场。
第 30 章已经说过,他自己一八七〇年那一晚,其实是知在前(雷诺维叶的定义),信夹在中间,行跟在后面,更像乃缦,不像亚伯拉罕。可他后来讲这件事、讲成一套学说的时候,讲成了亚伯拉罕。
口述说他「片面」,说的就是这个:三扇门都在,他只开了一扇。
老伴是怎么信教的?老邵以前从来没问过。读了这一章,他问了。
老伴说:一开始,是你住院那年。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心里慌,一个也在陪床的大姐拉着我的手,说她每个星期天去教堂,要不要一起去坐坐。
她说:我去了,一开始什么也不信,就是坐着,跟着唱。后来去得多了,认识了几个姐妹,她们会来家里看我,给你炖汤。再后来,我慢慢读那本书,有的地方读懂了,有的地方读不懂。信,是慢慢来的。
老邵听完说:你这个,是先行,后信,中间还夹着一点知。
老伴说:我哪懂什么先行后信。我就是先去坐着。
这正是本章那几种先后里的一种:瞎眼的人去西罗亚池子洗,乃缦去约旦河里泡,老伴去教堂里坐着。都不是一上来就信的,是先去做了,在做里面,慢慢长出了信。
还有一样,是本章那三种先后里没有单说的:那个在走廊里拉住她手的大姐,后来来家里送汤的姐妹们。老伴的信,是在一群人中间长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在孤独中的一个晚上。
这一点,第 35 章讲詹姆斯的宗教观时,还会再说。
邵晴班上有三个学生,都在同一年爱上了读书,可进门的路完全不一样。
小周,是先信的:他特别喜欢语文课代表,那个同学说什么书好,他就先信、先买、先读,读着读着才知道这些书好在哪里。
小林,是先知的:她先在课上听邵晴讲了一本书的来历和好处,心里还半信半疑,回家照着邵晴说的读了三章,读完了,才真的信了读书这件事。
小吴,是先行的:他是被罚抄书,一个月抄了半本《西游记》,抄着抄着,发现故事真有意思,后来自己去把整本读完了,从此信了。
邵晴后来跟家长会上说:别只用一种办法让孩子爱上读书。有的孩子要先信一个人,有的孩子要先弄明白,有的孩子要先动起来。你家孩子是哪一种,要看。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件你真正信的事:一门手艺,一个习惯,一种信仰,一个人。回头看看,你是从哪扇门进去的:先信,先弄明白,还是先做起来?
带走的话
同一本书里,亚伯拉罕先信,乃缦先知,瞎眼的人先行,三个人都走到了;詹姆斯把「先信」这扇真门,当成了唯一的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三扇门里,他只开了先信那一扇;知作为起点的那两扇,没有开。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乃缦听到的那个说法(理念),瞎眼的人去洗的那个池子(现实),在他的「信仰的意志」里,都没有当过起点。
三样东西排先后,能排出几种?
小学生都会算:三乘二乘一,六种。
信、知、行,也是六种:
先信,再行,再知;先信,再知,再行;先知,再行,再信;先知,再信,再行;先行,再知,再信;先行,再信,再知。
上一章,《圣经》里出现了其中三种。这一章,把六种全摆出来,每一种配一件日子里的事,再看詹姆斯走了几条。
先信,再行,再知。邵磊公司的小许(第 31 章)。邵磊先信他,把一件事交给他;小许去做;做完了,两个人才真的知道彼此靠不靠得住。
先信,再知,再行。老邵信得过他的主治医生。医生建议他做一个小手术,他先信了医生这个人;然后听医生把病理、风险、术后怎么养一条一条讲清楚;最后才签字去做。
先知,再行,再信。老邵的老伴不相信网上买菜能买到新鲜的。女儿先给她讲清楚怎么挑、怎么退;她将信将疑地下了一单;菜送来了,又新鲜又便宜,她才信了。这就是乃缦那一种。
先知,再信,再行。邵晴要给班上换一套教材。她先把新教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去听了两节用这套教材上的课;读懂了,也信了它比旧的好;然后才在班上用。
先行,再知,再信。老邵的外孙女学游泳。光在岸上听教练讲,她怎么也学不会,也不信自己能浮起来。教练让她先在浅水里扑腾;扑腾了几天,她慢慢知道了身体怎样才会浮;最后才敢信自己,下到深一点的水里。这是那个瞎眼的人那一种。
先行,再信,再知。邵磊刚创业那一年,什么也不懂,先干起来:先找了两个人,先做出了一个很粗的东西。干着干着,他开始信这个方向是对的,也信了身边这两个人;又过了一年,他才说得清楚这个方向为什么对。
六条路,六件事,都是日子里天天在发生的。没有哪一条是错的,也没有哪一条是唯一对的。
更要紧的一点:这六条路,不是各走各的。一条路走到头的地方,常常就是下一条路起头的地方。
老邵的外孙女,先行、再知、再信,最后信了自己能下深水。这个「信」,就成了她下一段路的起点:她信了自己,于是去学蛙泳(又一次行),学会了(知)。
邵磊,先行、再信、再知,最后说得清楚方向为什么对。这个「知」,又成了下一段路的起点:他拿着这个说得清楚的道理,去找投资人(行),投资人信了他(信)。
一段一段接下去,就像一条河:前一段的水,流进后一段;后一段又往前推。本书把这个叫作洪流。一个人学会一样东西、信上一样东西、做成一件事,都是这样一条一条接下去的河,不是只走一条路就到头。
信、知、行,还可以放到本书的三块地上看。
知,最常落在理念那块地上:一个道理,一个说法,一套数和规矩,一样可以写下来、可以交给别人的东西。
行,最常落在现实那块地上:手上做的事,脚下走的路,一台手术,一池子水。
信,最常落在自我那块地上:我信你,我信自己,我信这个方向,一种押上自己的决心。
所以,六条路,就是三块地六种轮流当起点的方式。有时候理念先开口(先知),有时候现实先开口(先行),有时候自我先开口(先信)。三块地轮流当第一个,轮流被另外两块改写。
这个对法,是本书的读法,标「待验」。本书在方法上用的是另一套词:显露、差异、纠缠三样东西的六种先后,本书叫它们六路径。信、知、行和三块地怎样一一对上,还可以再斟酌;可是「三样东西没有定死的先后,六种都合法,而且首尾相衔」,这一点,是口述已经说定了的。
照规矩,先替他数一数,别冤枉了他。
他不只走了一条。
先信,再行,再知:信仰的意志;他的真理论也是这一路,先把一个想法当真,照着走,走通了,它成了真(第 23 章)。
先行,再知:他的情绪说,身体先动,然后才知道自己怕了;他劝人「像已经快乐那样去行动」(第 19 章)。
先知,再信:他承认在科学里,在可以等、证据迟早会来的问题上,应该先等证据,再信(第 31 章)。
所以,他至少走了两三条。
可是有两件事,让本书还是要说他片面。
第一,他把每一条路都当成了一块地盘里唯一的走法。科学里,只准先知;人生重大的选择里,只准先信;情绪里,只讲先行。每一块地盘,一条路;地盘和地盘之间,路不相通。可在日子里,同一件事,常常是几条路接着走的:老邵治病,先信医生,再听病理,再做手术,做完了又从行里知道了新的东西,又信了新的东西。
第二,更要紧的:在人生重大的事上,也就是他最用心讲的那一块,知,从来不当起点。他在这块地盘里,只开了先信那一扇门。先知的两条路,乃缦那一种,邵晴换教材那一种,在他讲人生选择的时候,没有出场。
为什么偏偏是知?
第 12、21 章已经给了答案。知,最常落在理念那块地上;而理念,在他的心理学里,是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是一只舀水的瓢。
一只瓢,可以用来舀水,不能用来指路。所以在他那里,知只能排在后面,当验收:先信,先做,最后看走没走通,那一步才轮到知。知不能排在前面,当引路的:先把道理弄明白,再决定信不信、做不做。
一个以「我」为中心的人,第一步总是从「我」里迈出去的;信,就是「我」那一头。这是第三核心和前两个核心接在一起的地方。
六条路都合法。那么,一件事摆在眼前,该走哪一条?
第 26 章给了一条最要紧的判据:回得来,还是回不来。
一件事可逆,错了还能退回来,而且你不先伸手、它就长不出来:交一个新同事,一段新的友谊,一个团队刚组起来。这种事,可以先信。詹姆斯是对的。
一件事不可逆,错了就回不来:一台手术,一套房,一个孩子的学校。这种事,要让知先走:问清楚,查清楚,找第二个人看一眼,再做,最后才谈得上信。
一件事,光听讲学不会,也谈不上信不信,只有做了才知道:学游泳,学骑车,学一门手艺。这种事,可以先行。只是要在浅水里先行,别一上来就下深水。
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只有回得来的事,才可以放心让信先走。这是本书给六条路配的一块路牌。
中国读者对「知」和「行」谁先谁后,一点也不陌生。
荀子说过一段话,大意是:没听说过,不如听说过;听说过,不如亲眼见过;亲眼见过,不如真弄明白;真弄明白了,不如去做〔《荀子·儒效》,大意〕。在他那里,从听到见,从见到知,从知到行,一步比一步深,行是最后、也是最高的那一步。
王阳明换了一种说法: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知和行本来是一件事(第 30 章已经提过)。
中国的老话里,先知后行、知行合一、边做边学,几种说法都有,一直在争。这个争论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知和行谁先谁后,本来就不是定死的。
这只作旁证。荀子和王阳明各有各的土;本书不拿他们去「赢」詹姆斯,只借他们说明:一个认真想过这件事的传统,不会只留下一扇门。
形状、路、土,三样东西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落到信、知、行上,就是:三样谁也不是永远的第一步。
詹姆斯看见了「先信」这条路,而且写得比谁都勇敢;他也在别的地方走过「先行」「先知」。可是在人生最要紧的那一块,他只让一条路当了正门。这不是他不知道别的路,是他那个以「我」为中心的根,让「从我出发」显得最自然。
同一年,老邵家有三个人各学了一样新东西,正好走了三条不同的路。
老伴学做无糖的蛋糕,给老邵吃。她先看了很多视频,把配方、温度、时间都弄明白了(知),然后照着做,第一次烤糊了,第二次塌了,第三次成了(行),成了以后,她才信了自己能做(信)。先知,再行,再信。
老邵学用智能手机的视频通话,好跟外地的亲戚说话。儿子给他讲了三遍,他一样也没记住。后来外孙女直接把手机塞给他:姥爷,你按这个。他按了,屏幕上出现了表姐的脸,他一下子就会了(先行,再知),从此才信了「我也能用这个」(信)。先行,再知,再信。
邵磊要学英语,因为公司要跟外国客户打交道。他一开始就信了:我能学会,我必须学会(信);然后报班、每天背(行);三个月后,他才真正弄明白英语句子是怎样组织的(知)。先信,再行,再知。
三个人,三条路,都走到了。
要是反过来:让老伴先信自己能做蛋糕,她不看配方就上手,多半会烤糊很多次;让老邵先把道理弄明白再动手,他可能永远学不会;让邵磊先把语法全弄懂再开口,他可能一辈子不敢跟外国客户说话。
走哪一条路,看人,也看事。詹姆斯给了我们其中一条,而且是很好的一条;另外五条,也都在日子里。
邵晴后来在家长会上,把这六条路讲给家长们听。有一位家长举手说:我家孩子学钢琴,我一直逼他先信「练琴有用」,他就是不信。
邵晴说:那也许他不是先信的那种孩子。你试试别的门:带他去听一场他喜欢的曲子的演奏会,让他先知道好在哪儿;或者别逼他练曲子,让他先随便弹着玩几个月。
一个月后,那位家长给邵晴发消息:带他听了一场演奏会,回来以后,他自己开口说要把那首曲子学会。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件你一直劝不动别人(或者劝不动自己)的事。你一直在推的,是哪一扇门?先信,先知,还是先行?换一扇试试。如果这件事回不来,先从「知」那扇门进。
带走的话
信、知、行有六种先后,都合法,而且首尾相衔;詹姆斯在人生最要紧的事上只开了「先信」一扇门,知永远排在最后;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六扇门,他在人生重大选择这一块只开了一扇,而且门与门之间不相通。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知(理念)只当验收,不当引路;行(现实)只在情绪那一块当过起点。当起点的,总是「我」。
老邵厂里有个老同事,姓郑,年轻时酗酒,喝到丢了工作,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四十岁那年,他忽然戒了,一滴不沾,一直到现在。
大家问他怎么戒的。他说:说不清。那年冬天,有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了。从那天起,就没再喝。后来他开始去一个互助小组,一群想戒酒的人,每周聚一次,互相讲自己的事。
有人说他是想通了,有人说他是被那个小组救了,也有人私下议论:一个人一个晚上就变了,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老郑自己说: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就知道,戒了以后,我又能见到我孩子了。
老郑这番话,就是詹姆斯写《宗教经验之种种》时最看重的那种态度:看果子,不看根。
一九〇一年到一九〇二年,詹姆斯在爱丁堡大学做了二十场讲座,讲稿就是这本《宗教经验之种种》(第 6 章)。
这本书不问上帝存不存在,也不讲哪个教会的教义对。它收了大量普通人的记录:一个人怎样在某一个晚上皈依了,一个人怎样在祈祷里感到了平安,一个人怎样在极度的绝望里忽然被一样更大的东西接住。它把这些经验分类、比较,问:这些经验在人身上实际做了什么?
书里有几组很有名的说法。有一种人,天生心态健康,看什么都亮堂,一辈子「一次生」就够了;有一种人,灵魂是病的,看得见世界的黑暗和自己的罪,要经过一次崩溃和重生,「生两次」才能活下来〔大意,待核〕。本书第 3 章讲的那个年轻的詹姆斯,就是第二种。
书一开头,他就对付了一种当时很流行的做法,他叫它「医学唯物主义」〔第一讲,以下大意〕。
那种做法是:一个圣人看见了异象?那是癫痫发作。一个修女有神秘的体验?那是歇斯底里。一个人一夜之间皈依了?那是神经出了毛病。只要找到一个生理上的「根」,这个经验就被解释掉了、打发掉了。
詹姆斯说:就算这些诊断都对,也没有回答问题。一个想法、一种经验的价值,不由它的出身决定。一位科学家的理论,你不会因为他肝不好就否定它;一个人的皈依,也不能因为它和他的神经有关就说它不算数。要判断一样东西,要看它的果子,不看它的根〔大意〕。
这就是实用主义用在宗教上的样子:一个经验好不好,看它在人的生活里结出了什么。
这一刀,本书要还他很大的公道。
「医学唯物主义」是一种典型的发现学:找到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根(一种病,一块大脑),这个经验就被「发现」了、被打发了。它不问这个经验后来长成了什么,不问它回头改了这个人的哪些东西。
詹姆斯把眼光从根挪到了果子上,也就是从「它从哪来」挪到了「它长成了什么、改了什么」。这是看回写:一个经验沉回一个人的生活里,改了他的日子,改了他身边的人。老郑戒了酒,又能见到孩子了;这是果子,也是回写。
这本书后来也结了很实在的果子。据后来的记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一个戒酒互助会的创办人,就从这本书里得到过很大的启发,那个互助会后来遍及世界〔待核〕。老郑去的那种小组,远祖里也许就有这本书的一份。
看果子,也就是看一样东西长成了什么、回头改了什么:这一句,本书照收。
还是那个问题:谁的果子?
这本书第二讲,他给宗教下了一个工作用的定义,大意是:宗教,是一个个人在孤独之中的感受、行为和经验,只要他们觉得自己和某种他们认为神圣的东西有关系〔第二讲,大意〕。
他明说了:教会、仪式、神学、制度,他一概不谈,那些是「二手的」宗教;他只谈个人在孤独中的那一手的经验〔大意,待核〕。
请注意「在孤独之中」这几个字。
老郑是在一个人的晚上下的决心,这没错。可他后来能一直不喝,还有那个每周聚一次的小组;那个小组有它的规矩、它的一套说法、它的每周一次(理念和现实),有一群一起戒酒的人(自我那块地上的「你」和「他」)。一个人在孤独中的那一下,是一颗种子;这颗种子长成一棵树,靠的是那一片土。
詹姆斯把宗教,放在了那一颗种子上,放在了一个人在孤独中的那一下上。那片让种子长成树的土,教会也好,小组也好,每周的聚会也好,一套一代代传下来的说法也好,被他划到了「二手」那边。
这正是第 10 章说的那片土:新教那条路,把要紧的事放在一个人心里的决定性时刻。他看的果子,是一个人的果子;让果子长出来的那片土,他划到了书外面。
照规矩,先替他说话。
辩护人会说:他把教会和制度划出去,是为了方法,不是看不起它们。一本书总要有个范围;他选了个人一手的经验,是因为那是当时最少人认真研究的一块。而且书里讲圣徒那几讲,他也谈到了圣徒的善行对身边人、对社会结出的果子〔大意,待核〕。
这番话,本书照录。他确实不是一个看不起教会的人,他划范围也有他的道理。
本书的判断,据此说得更准一点:他不是看不起那片土,是在他给宗教下的定义里,那片土不在「一手的」那一边。一个定义,决定了什么算第一位的、什么算第二位的。在他的定义里,一个人在孤独中的那一下是第一位的,一群人一起过出来的那片土是第二位的。这和第 12 章那个「二级生发」,是同一个排序:一群人的土,在他的宗教里,也是二级的。
这本书的结尾,还有一处,第 6、20 章都提过,这里放在这一编里再看一次。
在最后一讲和附记里,他说:一个人意识到的那个自我,和一个「更宽的自我」是连着的,得救的经验,就是从那边来的;他说,这是他个人的「过度信念」,是超出证据的一点相信〔大意〕。
他在这里是诚实的:他标明了,这是他自己的过度信念,不是书的结论。第 20 章据此把它降为旁证。
可是请看这个「更宽的自我」的样子:它仍然叫「自我」。老郑身边那个戒酒小组,那一群人,那一套每周一次的规矩,是一片比老郑一个人更宽的东西,可它是一群人一起过出来的,是一片土。詹姆斯找到的那个更宽的东西,却被画成了一个更大的「我」,一片早就在那儿、从那边流过来的海。
他往外找,找到的还是「我」,只是更大;他没有找到的,是一群人一起过出来的那片土。
这一章,是第六编的一部分。回到「先信」这扇门。
这本书里收的皈依故事,大多是亚伯拉罕那一种: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忽然相信了,然后一切都变了。一个晚上,一次顿悟,一个决定。
乃缦那一种,先听一个说法、将信将疑地照着做、做了才信;瞎眼的人那一种,先照着做、做了才看见、看见了才信:在宗教里其实也很多。一个人跟着家里人去教堂,跟着唱,跟着做礼拜,一年两年,慢慢信了;一个人先去戒酒小组坐着,一次一次听别人讲,自己也开始讲,讲着讲着,才信了自己真能戒。
这些「慢慢的」「先做后信」的故事,不那么戏剧,不容易被人一个晚上讲出来,在这本书里占的地方,比那些一个晚上的故事少得多。
这不是说他挑错了故事。一本讲「一手的、孤独中的经验」的书,天然会偏向那种一个人、一个晚上的故事。他给宗教选的那扇门,和他给人生选的那扇门,是同一扇:先信。
形状:皈依,一个新的人。他看得准,写得细。
路:他看的路,常常只有一步:那个决定性的晚上。之后一年一年的路,在书里较少。
土:一个人的孤独。教会、小组、一套说法、一群人,被划到了「二手」那边。
回写:看果子,就是看回写,这是他对的地方。可他看的回写,是回写到一个人身上的;回写到一群人、一套规矩、一片土上的,不在书里。
老郑后来跟老邵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是我自己下的决心,这不假;可要不是那个小组,我撑不过第一个月。
老邵回家跟女儿讲了。邵晴说:他两句话都对。一句是种子,一句是土。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正在下一个大决心,戒烟,戒酒,减肥,重新开始一件事,别只夸他的决心。帮他找一片土:一个小组,一个每周固定的时间,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决心是一个人一个晚上的事;撑下去,是一群人一年一年的事。
带走的话
他看果子不看根,这一刀对;可他看的是一个人在孤独中的果子,让果子长出来的那片一群人的土,被他划到了书外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样都有。看果子不看根,是开门;只看一个人在孤独中的那一下,是关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教会、小组、每周的规矩,被划成了「二手的」;更宽的东西,被画成了一个更大的「我」。
这一编写到最后,先回到老邵一家。
这一年,一家三口各自下了一个大决心。
老邵,决心治好糖尿病。他是从哪扇门进去的?医生先给他讲清楚了病(知),他将信将疑地跑起来(行),跑了三个月,化验单上的数字好看了,他才真信了运动有用(信)。乃缦那一扇。
邵晴,决心换一套新的教法。她先去听课、读书,弄明白了新教法好在哪里(知),信了(信),然后才在班上用(行)。先知、再信、再行。
邵磊,决心把公司做下去。他是先干起来的(行),干着干着信了这个方向(信),一年后才说得清为什么(知)。
一家三口,三扇门。没有一个人是从詹姆斯最看重的那扇门进去的:先信。
这不是说那扇门不好。这是说,在日子里,那扇门只是三扇、六扇门里的一扇。
第六编七章,到这里可以把判决三说完整了:
一扇门:有些事实,要先信才长得出来,这是他一生最勇敢的看见。可信、知、行本来有六种先后,他在人生最要紧的事上只开了「先信」这一扇门;门与门之间不相通;知永远排在最后,只当验收,不当引路;他看见了回不了头的那一步,却拿它当先跳的理由,没有拿它当先查的理由。
四个缺口,各有一章:
只开一扇门:信、知、行没有定死的先后(第 33 章)。
门与门不相通,知永远排最后:六条路,他走了两三条,各守一块地盘(第 34 章)。
不可逆当油门,不当刹车:第三道门槛里的「无法回头」(第 32 章)。
宗教也走同一扇门:一个人在孤独中的一个晚上(第 35 章)。
第 14 章讲过病根,这里把第三核心的病根再单独收一次。
第一,他自己是从这扇门里出来的,至少他后来是这样记得的。一八七〇年那一晚,知、信、行都在,被他记成了「先信」(第 3、30 章)。
第二,他那片土,四条路都通向「一个人」;新教那一条,尤其把要紧的事放在一个人心里的决定性时刻(第 10 章)。先信,是一个人心里的决定性时刻最自然的样子。
第三,最深的一条:在他那里,知落在理念那块地上,而理念是从「我」第二级长出来的,是一只瓢(第 12、21 章)。一只瓢不能指路,所以知不能当起点。信落在自我那块地上,而自我是他的根。根在哪里,第一步就从哪里迈出去。
三条合起来:第三核心的片面,不是一时的疏忽,是同一个根在「自由」这个方向上的样子。
本书把他的三大核心,看成同一个「我」在三个方向上的三次展开。这一编是第三个方向:自由。
他的自由,是一个人在重大选择面前,从自己心里迈出第一步。这是真的自由,而且是很珍贵的一种。
可是本书说过,自由=创造×幸福,是乘法。一个人有路可走,要一边长出新东西,一边还过得下去。他的「先信」,押的是自我那一头;可乘法里那两项,要长出什么、怎样过得下去,常常是理念和现实那两块地先开口:一个道理告诉你这条路可能长出什么,一份现实的账告诉你押下去会不会把日子押垮。
在他那里,这两块地要等「先信」押下去以后才出场,当验收。所以,他的自由,是自我那一块地上的自由:从「我」迈出第一步的自由,而不是三块地一起裁出一条新路的自由。
本书讲自由,用三个拍子:纠缠,选择,激发(第 30 章)。
他写得最好的,是后两拍。选择:在重大的、躲不开的选择面前,先押上自己,这是他的《信仰的意志》。激发:一押下去,事实跟着长出来,一股劲被推起来,这是他那句「对一个事实的信心,能帮着造出这个事实」。
第一拍,纠缠,他写得最薄。在选择之前,一个人身上缠着什么?一套他学过的道理,一份现实的账,一群会被他的选择牵连的人,一片早就在推他往某个方向走的土。这些东西,决定了哪些选项对他是「活的」,决定了他的选择会激发出什么、会压垮什么。
在他那里,这一团被压成了三道门槛:活不活、躲不躲得开、重不重,都从一个人心里量(第 31 章)。纠缠那一拍,被收成了一个人心里的一次掂量。三拍里,他把后两拍写成了诗,把第一拍写成了一句话。
还要看一眼今天。
詹姆斯那扇「先信」的门,今天开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书店里的成功学书架,短视频里的励志演讲,各种「相信就能实现」「你的信念决定你的命运」的课程。这些东西,远祖里常常有他的一份:他那句「像你已经快乐那样去行动」,他那篇《信仰的意志》,被一百年的自助书一遍遍改写。
本书不看轻这些东西。一个人在低谷里,听到一句「你能行」,真的会被拉一把。
可是这个书架上,只摆了一扇门。先知的那两扇、先行的那两扇,在这里几乎看不见:先把道理弄明白再说的,不够热血;先在浅水里扑腾的,不够戏剧。而最要紧的那一句「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先查」,更是很少出现在这个书架上:它会让一场演讲冷下来。
一扇门被开成了一整面墙,另外五扇门,就被这面墙挡住了。本书想做的,只是把那五扇门重新指出来。
他的画面,是一扇门:先信。
本书的替换,是一座有六扇门的房子,而且门和门之间有走廊连着。每一扇门,都可以是进门的地方:先信,先知,先行,以及它们的六种先后。从哪一扇进,看处境:回得来的事,可以从信那扇门进;回不来的事,先从知那扇门进;光讲学不会的事,从行那扇门进,只是先在浅的地方。进了门,走廊通向别的门:从信进来的,走一段,会走到知;从知进来的,走一段,会走到行。
门口还挂着一块路牌,就是第 34 章那一句: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只有回得来的事,才可以放心让信先走。
这一编的判断,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如果在他的书里找到明确的段落,说在人生重大的、回不了头的选择面前,应该先停下来把道理弄明白、把后果查清楚,再决定信不信;并且他把这一条放在和「先信」同等的位置上;那么「只开了一扇门」要收窄为「偏重一扇门」。
如果找到他明确讲「先知再行再信」这一类的皈依或者得救,并且不把它当成次要的、「二手的」;那么第 35 章的判断要收窄。
去哪里查:《信仰的意志》整本文集,《宗教经验之种种》第九、十讲,他的书信。
看见的: - 自由是一次次做出来的,不是一件先放在那里的东西(第 30 章)。 - 有些事实,要一方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他给先信划了三道门槛(第 31 章)。 - 当「先信」本身在拦住一件回不来的事时,它是最好的刹车(第 32 章)。 - 看果子,不看根:看一样东西长成了什么、回头改了什么(第 35 章)。
收回的: - 一个知、信、行都在的晚上,被讲成了「先信」(第 30 章)。 - 三道门槛都站在自我那块地上量,少了结账那一道(第 31 章)。 - 「无法回头」被当成先跳的理由,不当先查的理由(第 32 章)。 - 三扇门只开一扇;六条路走了两三条,各守一块地盘,知永远排最后(第 33、34 章)。 - 只看一个人在孤独中的果子,一群人的土被划成「二手」;更宽的东西被画成一个更大的「我」(第 35 章)。
本编一句话:他为「先信」写下了一生最勇敢的一篇文章,可他只开了这一扇门,让「知」永远排在最后。
到这里,他的三大核心都拆完了。合起来看一眼。
第四编,自我创造:心是一条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
第五编,自我幸福:真是好使,一杆事后的秤,暗里刻着「少折腾」。
第六编,自我自由:先信后动,六扇门只开一扇。
三个核心,三个方向,同一个根:「我」。现实和理念,在三个核心里,都是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在意识里是瓢和泉眼,在真理里是守门的客人,在自由里是事后的验收。
他的三大核心不是三套学说,而是同一个「我」在创造、幸福、自由三个方向上的三次展开。
下一编,用一张九格表,把这个根钉死。
邵磊的一个前同事,是个特别信「先相信」的人。他读了很多成功学的书,桌上贴着一句话:你相信什么,你就会成为什么。
他的前几年,这句话确实帮了他:他敢跳槽,敢要高工资,敢在会上提别人不敢提的方案。
后来,他开始用这句话做一切决定。朋友拉他投一个项目,他没细看就投了,因为「要相信」;身体不舒服,他不去医院,因为「心态好就没事」;团队里有人提醒他一个方案有风险,他说「你太消极了」。
三年里,他投的项目亏了,身体拖出了一个本来可以早治的毛病,团队里最敢说真话的两个人走了。
他后来跟邵磊说:我一直以为,我只是比别人更相信自己。
邵磊说:你没错在相信,你错在只开了这一扇门。
「先信」这扇门,詹姆斯开得很对:在该先伸手的地方,它让人敢迈出第一步。可一扇门开得太大,大到成了一整面墙,另外五扇门就被挡住了:该先弄明白的事,没去弄明白;该先在浅水里试的事,一下子跳进了深水;该装一盏灯的地方,只剩下一句「要相信」。
这正是第 36 章说的那面自助书架的墙,落在一个真实的人身上的样子。
年底,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邵磊说:今年咱们家三个人,各下了一个大决心,好像都成了。
老邵说:我那是医生逼的。邵晴说:我那是看书看的。邵磊说:我那是硬干出来的。
老伴在一边说:你们三个,没一个是先信的。
一家人都笑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个你明年要下的大决心。先别急着「相信自己」,先问:这件事,回得来还是回不来?如果回不来,从知那扇门进;如果回得来而且非先伸手不可,从信那扇门进;如果光想想不明白,从行那扇门进,先在浅水里试。
带走的话
他为先信写下了最勇敢的话,这扇门本书照收;可门有六扇,路有六条,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总账。先信这扇门,他开得比谁都大;另外五扇,他在人生最要紧的一块,没有开。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三大核心合起来,答案都一样:给「我」打工。
这一编三章,是全书的钉子编。
前三编一个核心一个核心地拆,每一编都落到同一个根上:「我」。这一编把这个根画成一张图,钉死。
第 37 章画九格表:三块地乘三种侧重,一共九格,看他占了哪一格,其余八格是空、是影子,还是被一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填上。第 38 章用一个日常的例子,看三格之间缠不缠:一位糖尿病人身上的三种声音。第 39 章钉最深的那颗钉子:「我=我」,那个「我」自己是怎样长出来的。
这一编要兑现判决四「两件家具」,并给全书的根一张图。
邵晴每学期开学,都要排一张课程表:横着是星期一到星期五,竖着是第一节到第八节。一格一格填满:语文,数学,体育,美术。
有一年,她被临时调去带一个补习班。补习班的课程表,她一看就愣了:四十格,三十六格写的是「数学」。
她跟同事开玩笑:这哪是课程表,这是数学表。
表格有一个好处: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满、哪里空。一个人说得再多,一张表摆出来,偏在哪里,一目了然。
这一章,给詹姆斯的学说排一张表。
先说这张表怎样排。
竖着,是本书一直在用的三块地:理念(脑子里想的:道理、概念、规则),现实(手上碰的:身体、器具、地方、事),自我(心里的我、你、他:记忆、情绪、意志、关系)。
横着,是看一件事的三种侧重。
第一种,侧重那样东西本身是什么样子:对不对,是不是那样。本书叫它「真」的一面,这时候,东西站在前面,看的人退后。
第二种,侧重事情正在怎样发生、我在怎样和它打交道:行不行,走不走得通。本书叫它「善」的一面,这时候,一来一往的过程站在前面。
第三种,侧重我在这一片里有一个什么位置、这一片铺开来顺不顺、美不美:本书叫它「美」的一面,这时候,看的人和他所在的那一整片站在前面。
三块地乘三种侧重,九格。
要说明一句:这张九格表,是本书为了看清一个人的中心而排的;它和本书在方法上用的另一张九宫格(规范、模态、价值三根轴),不是一回事,不要混在一起。
三种侧重,本来谁也不是老大,轮流当主角:同一件事,有时候先问对不对,有时候先问行不行,有时候先问顺不顺。三块地,也谁也不是老大,互相长出来、互相改写。九格表上,一个平衡的学说,九格都有东西,而且格与格之间有线连着。
现在,一格一格地填。
先填他占得最满的那一格:自我那一行,善那一列。
意识之流,是一个人心里一刻不停的挑选和过渡:我在注意什么,我在认领什么,我往哪里流(第四编)。先信,是一个人在重大选择面前,从自己心里迈出第一步(第六编)。好使,是一个想法在这一个人的日子里走不走得通(第五编)。
三个核心,都落在这一格:自我那块地上,一个正在进行的、一来一往的「我在做」。
这一格,他写得比谁都满,比谁都活。本书在这一格里,一个字也不扣他的分。
自我那一行,还有两格。
自我·真:一样东西对我来说「实在不实在」。在他那里,这一格是有的,可它是从善那一格派生出来的:一样东西实在,是因为它牵动我的情感和行动(第 12 章)。这一格是影子。
自我·美:我在这一片里的位置顺不顺、舒不舒展。在他那里,这一格变成了「满意」:一个想法走通了,心里满意(第 13、29 章)。美,成了善的余味,也是影子。到了晚年,这一格又被一样东西填上了:一个「更宽的自我」,一片宇宙意识的海(第 20 章)。那片海,不是一群人一起过出来的一片场,是一片早就在那儿、从那边流过来的海。本书把它记作:被一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填上(待验)。
理念那一行,三格。
理念·真:一个道理、一个概念本身对不对。在他那里,真是善的一种(第 13 章),概念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第 12 章)。这一格是影子:它在,可它是善派生出来的。
理念·善:一套道理怎样被用、怎样走通。在他那里,道理是一只舀水的瓢(第 21 章),是工具。这一格也是影子。
理念·美:一个道理、一个证明、一套理论本身的那份吸引人的地方,它自己铺开来的那种整齐和好看,让人一看就被它拉过去的那一下。数学家看见一个漂亮的证明、工程师看见一张干净的图纸时的那一下。在他那里,这一格几乎是空的。一套道理可以好用,可它自己吸引人、自己长出一个世界,这一面没有出场。
现实那一行,三格。
现实·真:东西本身,顶不顶人。在他那里,这一格有东西,可它的样子是「感觉之流,硬塞给我们,不知从何而来」,是「实在就是『是』」(第 28 章)。这一格被一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填上了:一眼不许问来历的泉。
现实·善:人和物正在怎样打交道,手上的功夫,现场的配合。在他那里,这一格是影子:大脑和神经,我的身体、我的房子,想法去兑现的那个柜台(第 11 章)。情绪和习惯那两处,身体开过一次口(第 19 章),可最后也被读成了「我的感受」「我的习惯」。
现实·美:一门手艺做到家的那种顺,一个现场铺开来的那种整齐,老师傅擀一张皮那种手上的舒展。在他那里,这一格是空的。
把九格放在一起:
| 真(对不对) | 善(行不行) | 美(顺不顺) | |
|---|---|---|---|
| 理念 | 影子:真是善的一种,概念是武器 | 影子:一只舀水的瓢 | 空 |
| 现实 | 被机器填上: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实在「就是『是』」 | 影子:大脑、我的身体、兑现的柜台;身体开过一次口 | 空 |
| 自我 | 影子:实在是「牵动我的」 | 他占:意识之流、先信、好使 | 先是影子(满意),晚年被一片海填上 |
九格,他占一格;四格是影子,两格是空,两格被一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填上。
这就是本书说的「一个世界加两件家具」(第 11 章)画成图的样子:自我那一行是房间,另两行是家具;善那一列是房间里的主人,另两列是他的余味和他的工具。
这张表还有一个要紧的地方:箭头的方向。
在他那里,箭头都是从那一格往外射的:从「自我·善」,射向「自我·真」(实在是牵动我的),射向「理念·真」(真是善的一种),射向「理念·善」(概念是武器),射向「现实·善」(身体是我的身体)。
反过来的箭头,几乎没有:一个道理回头改我怎样挑选,一块承重墙回头改我能怎样装修,一门手艺回头改我注意什么,在他那里没有被写成和那一格平起平坐的力量。
派生只准单向,从「我」往外射。用本书的话写成一行,就是第三编那张定位式:现实=F(我),理念=F(我),我=我。
本书在方法上,把这种样子叫作「视角中心主义」:在三块地、三种侧重里,只让一格当根,其余成了它的派生、影子或者原料。
这不是说他错看了那一格。那一格,他看得比谁都准。错在把一格当成了根,让另八格都从它那里长出来,而不是九格互相长出来、互相改写。
平衡的样子,是九格都有东西,格与格之间的箭头来回都有。这不是本书替他画一张「理想」的表,而是日子本来的样子:老邵治病那一年,九格里每一格都有事在发生(第 38 章细讲)。
照规矩,先请他本人说话。
他要是看见这张表,多半会皱眉头。他一辈子讨厌把活的东西切成一格一格、装进抽屉(第 2、15 章);他会说:你这张九格表,正是我反对的那种东西,把一条流切成了九块。
这个批评,本书照录,而且要认真回答。
第一,这张表不是在说人心就是九个格子。它是一张快照,像给一条河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不是河,可照片能让人看清,这条河此刻偏在哪一边。
第二,这张表本身也会被改写。本书用它,是为了看清一个人的中心;换一个人,换一件事,格子里填的东西就不一样;哪一天发现格子分得不对,表也要改。它不是一台装好了就不许动的机器。
第三,他最拿手的那一格,本书一个字也没有切碎它:意识之流、先信、好使,在表上是一整格,而且是写得最满的一格。
一张表,只要知道自己是一张快照,就不是他反对的那种抽屉。
邵晴后来把这张九格表,改成了一个给学生用的小练习。她让每个学生想一件自己这学期最用心做的事,然后在九格里填一填:这件事里,我想明白了什么道理,这个道理本身漂不漂亮(理念三格);我手上练会了什么,现场里配合得怎么样,做起来顺不顺(现实三格);我心里怎么想,我和别人怎么样,我在这件事里舒不舒展(自我三格)。
一个学生交上来的表,九格里八格是空的,只有一格写满了:「我觉得很开心。」
邵晴在旁边批了一句:开心很好。可你这件事,是不是只做了一格?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拿一张纸,画一个九格,挑一件你正在做的事,填一填。看看你是不是也只占了一格;哪几格是空的,哪几格是影子。
带走的话
画成九格表,他只占一格:自我那一行,善那一列;其余八格,是影子、是空,或者被一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填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钉子。那一格,门开得比谁都大;另八格,门没开,或者被封上了。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一张表摆出来:理念和现实两行,一格也没有被他占,只有影子、空,和两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
十月的一个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老邵躺在床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今天好冷,被窝好暖,不想跑了,就歇一天吧。
床头柜上的血糖仪,昨天晚上他测过一次,数字比上周高了一点。那个数字,也在说话:这周吃多了,得动一动。
他翻了个身,左边膝盖「嘎」地响了一下,隐隐有点酸。膝盖也在说话:前天跑多了,今天悠着点。
三个声音,同时在说。一个说不想跑,一个说该跑,一个说悠着点。
老邵躺在那里,听着这三个声音吵架。
这三个声音,正好是本书的三块地。
「不想跑」,是自我那块地上的声音:我的感觉,我的情绪,我此刻愿不愿意。
「数字高了,得动一动」,是理念那块地上的声音:一个清清楚楚的数,一条医生讲过的道理,一个可以写下来、可以交给别人的判断。
「膝盖酸了,悠着点」,是现实那块地上的声音:身体本身,一个关节,一副五十五岁的骨头,它不管你想不想、道理对不对,它就在那里,酸着。
第 21 章讲过三种意识。这个早上,三种意识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开口。
如果老邵按詹姆斯的办法来决定,他会怎样?
詹姆斯会说:看好不好使。今天跑,还是不跑,哪一个对你走得通、让你满意?
那么,谁来判「满不满意」?是老邵此刻的那个自我:躺在暖被窝里、不想起来的那个老邵。那个血糖数字,在詹姆斯那里,是一只舀水的瓢,是「我」拿来用的工具,用不用、怎样用,看「我」(第 21 章);那个酸着的膝盖,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感受」的一部分(第 19 章)。
所以,按他的办法,三个声音里,真正拍板的,是第一个:自我的那个声音。另外两个,只是拿来给自我参考的材料。
这就是九格表上那一格的样子(第 37 章):自我那一行、善那一列拍板,别的格子,都是它的影子。
大多数早上,这样没什么问题。今天不想跑,歇一天,明天再跑,回得来。
可是有两种早上,会出事。
第一种:自我的那个声音,一连说了三个星期「不想跑」。每一个早上,歇一天都回得来;三个星期加起来,血糖就上去了,而且越歇越不想动。一个人每天都只听「我此刻愿不愿意」,他会被一连串「回得来」的小决定,带到一个回不来的地方。
第二种:自我的那个声音,说「我今天状态特别好,我要多跑五公里」。满意,走得通,好使。可是那个酸着的膝盖,已经在说「悠着点」了;这一回多跑的五公里,也许就把一个小毛病跑成了一个大毛病。
两种早上,出事的原因是同一个:拍板的只有一个声音,另外两个声音只能提意见,不能拦。
那么,三个声音缠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是三个声音投票,二比一。是三个声音互相改写。
那个血糖数字(理念),会回头改老邵心里的那个声音(自我):他看了一眼数字,心里那个「不想跑」,慢慢变成了「那就少跑一点吧」。
那个酸着的膝盖(现实),会回头改那个数字要他做的事(理念):医生的道理说要运动,可膝盖在说今天不能跑,于是运动的方式变了,今天改成快走。
老邵心里的那个声音(自我),也会回头改另外两个:他下了决心要十年后还能爬泰山(第 25 章),于是他会去跟医生商量,把那个数字的目标定得更细;他会去买一副护膝,去学一套不伤膝盖的跑法,身体(现实)也就在他的决心里慢慢变了。
三个声音,谁也不是老大;谁都在改别人,也都在被别人改。最后那个早上,老邵起来了,没有跑,快走了四十分钟,回来测了一次血糖,记在本子上。
这个决定,不是三个声音里的哪一个做的,是三个声音缠出来的。
用本书的话说:这就是三格缠。
在九格表上,理念、现实、自我三行,各有各的格;平衡的样子,不是某一格拍板、别的格提意见,而是格与格之间,箭头来回都有:数字改心情,膝盖改数字,心情改膝盖。
詹姆斯的表上,箭头只从一格往外射(第 37 章)。所以在他那里,三格不缠:数字和膝盖可以被「我」拿来参考,却不能回头拦住「我」、改写「我」。
本书在第 26 章说,要有一块仪表盘,灯一亮就停,不管你当时心里同不同意。仪表盘,就是让理念和现实那两格,在关键的时候,有权拦住自我那一格。三格缠,才装得上仪表;一格拍板,只能用秤。
照规矩,先替他说话。
他在讲习惯和情绪时,确实让身体开过口(第 19 章):身体先动,情绪才来;习惯在神经里走出了路,会带着人走。在这些地方,身体(现实)是能改「我」的。
本书承认这一点,而且在九格表上,把「现实·善」那一格记作「影子,身体开过一次口」。
可是请看他在这两处怎样收尾:身体的变化,最后被读成了「我的感受」;神经里的路,最后被读成了「我的习惯」。身体开口改了「我」,可开口以后,它的话又被收回到「我」的名下。它没有被当成一个自己站着、有权拦住「我」的声音。
还有一处,要替他记上。
他讲养成新习惯时,给过一条规矩:新习惯扎根之前,一次例外也不许有(第 19 章)。
请看这条规矩在做什么:早上闹钟响了,心里那个声音说「就今天一次,歇一天吧」;这条规矩说「不行」。它是一条事先定好的道理,在关键的时候,有权拦住此刻的那个「我」。
这正是本章说的那种东西:理念那一格,拦住自我那一格。在习惯这件事上,他自己装过一块小小的仪表。
本书照录,而且认为这是他最接近「三格缠」的一处。可惜的是,这条规矩只用在养习惯上;到了真理、到了人生重大的选择上,拍板的又只剩下「我」和「好不好使」。一个人在最小的事上立了规矩,在最大的事上却把规矩拿掉了。
还有一件事,老邵后来才发现。
那三个声音,不只住在他一个人身上,也住在他家里的三个人身上。
老伴,常常替他说自我那个声音:累了就歇,别折腾,你开心就好。
女儿,常常替他说理念那个声音:数字高了,医生说了,道理在这儿。
他自己的身体,只能他自己听;可儿子邵磊,常常替他说另一种现实的声音:爸,你那双鞋该换了,护膝我给你买了,楼下那条路下雨天太滑,别去了。
以前,这几个人常常吵,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后来老邵想明白了:她们不是在吵,是三个声音在一个家里缠。老伴那句「开心就好」,防着他把自己逼坏;女儿那句「数字高了」,防着他被舒服带到回不来的地方;儿子那句「路太滑」,防着一次摔跤。
一个人身上三格缠不起来的时候,一个家可以帮他缠。可是前提是:家里没有哪一个人的声音被当成唯一拍板的那一个。
期末前一周,邵晴有一天晚上改卷子改到十一点半,还剩二十份。
心里一个声音说:改完再睡,明天就轻松了(自我)。
手机上跳出一条学校的通知:成绩周五才上报,还有三天(理念,一个清清楚楚的数)。
她的眼睛又干又涩,脖子僵得转不动(现实,身体在说话)。
她想起了父亲那「三问」。
数字怎么说?还有三天,不用今晚改完。
身体怎么说?再改一个小时,明天上课会头疼,而明天有四节课。
我怎么说?我想今晚就改完,因为我心里放不下。
三个声音,一个说改,两个说别改。她没有让「我想」一个人拍板,也没有完全不理它:她又改了五份,最想先看的那几个学生的;然后合上卷子,睡了。
第二天,她精神很好,四节课都上得很顺,晚上又改了十份。周五之前,全部改完。
她后来跟父亲说:爸,你那三问,我用在改卷子上了。
老邵说:那三问,本来就不是只管血糖的。
那个早上以后,老邵给自己定了一个小规矩,他叫它「三问」:
早上闹钟响了,先别急着听心里那个声音。先问三句:
数字怎么说?(看一眼血糖本子。)
身体怎么说?(膝盖、脚、腰,动一动,听一听。)
我怎么说?(我今天想不想,我那个十年后爬泰山的目标还在不在。)
三句问完,再决定。有时候是跑,有时候是走,有时候是歇;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声音说了算。
邵晴后来把这个「三问」教给了班上一个总是熬夜打游戏的学生:你想不想玩(我怎么说)?你的作业和成绩怎么说(数字怎么说)?你的眼睛、你第二天早上的脑子怎么说(身体怎么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要做一个「就这一次」的小决定,多吃一块蛋糕,多刷半小时手机,今天不锻炼了,先问这三句。你会发现,那一个声音,常常不是另外两个声音的对手;可一旦三个都开口,决定就不一样了。
带走的话
一个人身上同时有三种声音:数字、身体、心情;詹姆斯让心情拍板,另外两个只能提意见;三个声音缠起来互相改写,才装得上路上的那块仪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钉子。三格不缠,是他整张表最要紧的一处关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那里,它们只能给「我」提意见,不能拦住「我」;在老邵那个早上,它们开了口,而且改了他。
邵磊的儿子今年十岁,迷上了篮球。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往楼下跑;周末天不亮就起来,抱着球等大人带他去体育馆。
邵磊跟父亲说:这孩子,天生就爱篮球。
老邵说:天生的?你小时候咱家楼下有球场吗?
邵磊愣了一下。他们住的这个小区,是三年前搬来的;楼下正好有一个篮球场,傍晚总有一群半大孩子在打。孩子的同桌是校篮球队的,天天跟他讲 NBA 的球星;学校体育课,那一年刚好换了一位爱打篮球的老师。
老邵说:你看,他这个「爱」,是楼下的球场、他的同桌、他的体育老师,一起给他缠出来的。
这一章,要钉全书最深的那一颗钉子:那个「我」,那个「我的兴趣」,那个一切都从它出发的根,它自己是怎样长出来的?
在詹姆斯的学说里,有一样东西几乎总是站在最前面:兴趣。
一样东西「实在」不实在,看它牵不牵动我的兴趣(第 12 章)。一样东西本质上是什么,看它对我的兴趣最要紧的是哪一面(第 12 章)。我的经验,是我同意去注意的东西,而注意跟着兴趣走(第 18 章)。一个想法好不好使,看它满不满足我的要求(第 25 章)。
兴趣是挑选的那只手,是一切从「我」往外射的箭头的起点。
那么,兴趣从哪里来?
在他那里,这个问题基本上停住了。兴趣就是「我」的兴趣;一个念头认领前一个念头,靠的是那份温热(第 17 章);认领的本事、挑选的那只手,被当成了「我」本来就有的东西。用本书的话写,就是:
我=我。
为什么说这是最深的一颗钉子?
因为前面所有的判决,都挂在它上面。
现实从「我」长出来(第 12 章):可「我」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理念从「我」长出来(第 12 章):可「我」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真是「对我好」(第 13 章):可那个「我」觉得什么是好,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先信,从「我」迈出第一步(第六编):可那个敢迈第一步的「我」,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如果「我」是自己接自己的,那前面这些箭头,就真的是从一个源头往外射;现实和理念,就真的只能是二级。
如果「我」自己也是长出来的,而且是从现实和理念里一起缠出来的,那么,这些箭头就不是单向的:「我」射向现实和理念的同时,现实和理念早就射向了「我」。
拔掉这一颗钉子,前面的那张九格表(第 37 章),就从「一格往外射」,变成了「九格互相射」。
回到那个迷上篮球的孩子。
他的兴趣,至少是三块地一起缠出来的。
现实那块地:楼下有一个球场,傍晚总有人在打;家里有钱给他买一个球;他正好长到了跳得起来、跑得动的年纪。
理念那块地:篮球有一套规矩,有一套怎样才算打得好的讲究;同桌天天跟他讲的那些球星的故事,也是一套说法;体育课上老师教的那几个动作要领。
自我那块地:同桌是他的好朋友;体育老师夸过他一次;他爸爸年轻时也打过球,看他打球时眼睛会亮一下。
这三块地,缠了三年,缠出了一个「我爱篮球」。
然后,这个兴趣又回头改了这三块地:他央求爸爸给他报了一个篮球班(现实),他开始自己看比赛、记规则(理念),他交了一群一起打球的朋友(自我)。三块地因为他的兴趣变厚了,又反过来把他的兴趣养得更深。
兴趣不是先坐在那里挑东西的,是三块地缠出来的;缠出来以后,它又回头改这三块地。
用本书的话写:不是「我=我」,而是「我」也是三块地一起长出来的,并且回头写进这三块地。
照规矩,先替他说话。
辩护人会说:詹姆斯从没说过兴趣是天生的、不变的。他讲习惯时说过,人的兴趣和注意,会被以前的经验塑造(第 18 章);他讲自我时说过,一个人有「社会的我」,别人怎样看他,会进到他里面(第 11 章)。
这番话是真的,本书照录。
可是请看,在他那里,塑造兴趣的是什么:是「我」以前的经验,是那条流自己的过去;进到「我」里面的别人,是「我的」一部分,是被「我」收进来的东西。楼下那个球场,那一套篮球的规矩,那个体育老师,作为自己站着、自己会长、会回头改一个孩子的东西,没有被单独写出来。
所以本书的判断,不是说他认为兴趣天生不变;是说在他那里,兴趣的来历,最后总是落回「我」自己的过去里去,而没有落到另外两块地上。「我」接「我」,一路往回接,接到最早那一头,不再往下问(第 17 章);晚年,那个「不再往下问」的地方,被一片更宽的「我」、一片海填上了(第 20 章)。
说到这里,也许有读者会不安:如果兴趣是楼下的球场、同桌和体育老师缠出来的,那还有什么是真正「我的」?我是不是只是一堆外面东西的拼盘?
不是的。
楼下那个球场,小区里几十个孩子都看得见;那个同桌,全班都认识;那位体育老师,教了好几个班。可只有这一个孩子,被这几样东西缠成了一个爱篮球的人。三块地怎样在这一个人身上缠,缠成了什么样子,这是别人没有的,这就是「我的」。
本书不是要把「我」拆掉。自我那一块地是真的,在九格表上,它占着实实在在的三格,而且詹姆斯把其中一格写得比谁都好。本书只是不同意把它当成唯一的源头、不再往下问的地方。
「我」是真的,只是它不是源头,是一个缠得最独特的结。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一个结,不会因此少了自己;他会多知道一件事:自己的这个结,是和谁、和什么一起打的。
本系列写过一个同样以「我」为中心的人:霍布斯(第 146 号)。那一卷的定位式,和本书同形:现实从「我」长出来,理念从「我」长出来,「我」=「我」。
可是两个人的「我」,完全不同。
霍布斯的「我」,是一台欲求的机器,是一本写好了的书:人就是那样,怕死,要自保,要更多;读懂了自己这本书,就读懂了一切人。那个「我」是定型的。
詹姆斯的「我」,是一条流,一刻不停,一次次认领,一次次挑选。那个「我」是正在成形的。
同是「我=我」,一个把「我」读成了定本,一个把「我」写成了一条河。第 40 章会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细细地量。
这里只说一句它们共同的地方:不管是定本还是一条河,那个「我」都被当成了不再往下问来历的地方。
这一编三章,钉了三颗钉子。
第一颗,九格表:他只占了一格,自我那一行、善那一列;其余八格,四格影子,两格空,两格被一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填上;派生只准单向(第 37 章)。
第二颗,三格不缠:数字、身体、心情三种声音,在他那里只有心情拍板;三格缠起来,才装得上仪表(第 38 章)。
第三颗,我=我:那个一切从它出发的「我」,它的兴趣、它的挑选,被当成了不再往下问的地方;而兴趣,本来是三块地一起缠出来的(本章)。
本编一句话:他的学说有一个根,根上那一格他写得最好;可那个根自己,也是三块地缠出来的,他没有往下问。
替换物:一张九格表,九格都有东西,格与格之间箭头来回都有。一个人的「我」,不是这张表的源头,是这张表里的一格,和别的八格一起长。
老伴退休以后,忽然爱上了跳广场舞。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下楼跳一个小时,下雨天还在家里对着电视跳。
老邵跟女儿说:你妈以前一点都不爱动,怎么忽然就爱上了?
邵晴用第 39 章那个篮球孩子的办法,陪母亲往回想了想。
现实那块地:他们家楼下,去年新修了一个小广场,晚上有灯;小区里跟她差不多年纪的人,一退休都到那里去。
理念那块地:跳舞的队长,每周教一支新的,有一套一步一步的动作,跟着学,学得会。
自我那块地:领舞的是她年轻时的同事,一见面就拉她进了队;跳完了,大家还一起聊一会儿家常。
老伴自己说:我以前是没地方跳,也没人拉我。
她的「爱跳舞」,是一个小广场、一套动作、一个老同事,一起缠出来的。
然后它又回头改了这三块地:老伴当上了队里的「副队长」,负责每周带新来的人;她们还凑钱给广场添了一个音箱;她的血压,也比以前稳了一些。
一个人的兴趣,不是先坐在那里等着被发现的,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它又去改那片土。
邵磊后来跟儿子聊过一次。他问:你为什么喜欢篮球?
孩子说:就是喜欢啊。
邵磊说:那你想想,要是咱们没搬到这个小区,楼下没有球场,你同桌不打篮球,你还会喜欢吗?
孩子想了半天,说:可能会喜欢别的吧。
邵磊说:那你现在喜欢篮球,是不是也得谢谢楼下的球场,谢谢你同桌?
孩子说:那我明天把我的新球借给他玩。
一个孩子知道自己的「喜欢」是怎样长出来的,他不会因此喜欢得少一点;他会多一样东西:感谢,还有一点照顾这片土的心思。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样你「天生就喜欢」的东西:一种食物,一门手艺,一种音乐。往回想一想,它是在哪一片土里、被哪些人、哪些东西缠出来的?想完以后,给其中一个人打个电话,或者发一条消息。
带走的话
在他那里,兴趣是根,「我=我」不再往下问;本书说,兴趣也是三块地缠出来的,而且它长出来以后,会回头改这三块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钉子。全书最深的一处关门:「我」不再往下问来历。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那里,给「我」打工;在那个十岁孩子身上,楼下的球场和那一套篮球的规矩,早就开口了,而且是它们先开的口。
这一编三章,请三位别的人,站到詹姆斯旁边,用同一把尺子量。
本书的规矩是:量一个人的中心,也要用同一把尺子,去量另一种中心;两边都量出各自的空格和影子,不判谁赢。这一编选了三位:一位和他同一个中心、住法却完全相反的人,霍布斯(第 40 章);一位中国读者熟悉、也讲知和行、也从「心」出发的人,王阳明(第 41 章);一位和他共用一条准则、却把真放在另一头的老朋友,皮尔斯(第 42 章)。
三位里,霍布斯和皮尔斯本系列都有专卷(第 146、133 号),本书接着判,不改判;王阳明只作旁证,各有各的土,不拿他去「赢」詹姆斯,也不拿詹姆斯去「救」他。
老邵有两个老同事,都被人背后说过「以自我为中心」。
一个姓孙,干什么都有一套自己的死规矩:几点起,几点吃,工具怎么摆,谁也别想让他改。他看人也一样,心里早有一本账:这个人什么脾气,那个人会怎么做,他说一眼就看得出来,也从来不改口。
另一个姓钱,正好相反: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个主意,全凭当时心里怎么想。他说,人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感觉对了就是对的。
两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写死的书,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到处乱流的河。
本系列里,正好有两个这样的人:霍布斯和詹姆斯。
本系列第 146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霍布斯》,给霍布斯的国家论立了一个中心:自我中心。王德生博士当时的口述是:他是「自我中心主义」,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那一卷的定位式是:
现实=F(自我),理念=F(自我),自我=自我。
本书第三编给詹姆斯立的定位式(第 12 章),和它一模一样:
现实=F(我的情感与行动),理念=F(我的兴趣与目的),我=我。
同一张定位式,同一个中心。两卷放在一起,读者会问:这两个人,是不是一回事?
不是。本章要说的就是:同一个中心,两种住法。
先简要回顾霍布斯的「我」(详见第 146 号)。
霍布斯在《利维坦》的导言里,给读者留了一句话,大意是:读你自己〔大意,待核〕。读懂了你自己心里的欲望、恐惧、希望,你就读懂了一切人;因为人和人的激情,大体是一样的。
在他那里,人是一台欲求的机器:怕死,要自保,要得到更多。这台机器的样子,是写好了的,人人一样,读一遍就知道。第 146 号给他的收回动作起的名字,叫「读成定本」:把一个在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我」,读成一本写好的书,现实和理念都从这本书里派生出来。
这个「我」,是定型的:一页一页,印好了,装订好了。
詹姆斯的「我」,前面三编已经写了很多:一条流,一刻不停,一次一次认领前一个念头,一次一次在一大片东西里挑出一样(第 17、18 章)。
这个「我」,是正在成形的:没有两次是一样的,同一个念头不会原样回来第二次(第 15 章)。
一个是定本,一个是河。一个说「人都一样,读你自己就懂了」,一个说「每个人每一刻都不一样,你注意什么就成为什么」。
现在,用第 37 章那张九格表,同一把尺子,量两边。
霍布斯占的格,按第 146 号的诊断,在自我那一行,而且偏在「真」那一列:一个写好了的、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我」。人性是这样,这是一条定理,从它推出国家的样子。
詹姆斯占的格,在自我那一行,偏在「善」那一列:一个正在做、正在挑、正在走的「我」(第 37 章)。
两个人都占自我那一行;一个占在「真」那一格,把「我」当成一样是什么就是什么的东西;一个占在「善」那一格,把「我」当成一段正在进行的过程。
同一个中心,一个把「我」读死了,一个把「我」写活了。
按本书的规矩,两边都要量出各自的零,也就是各自最弱的地方,不判谁赢。
霍布斯的零:「我」被读死了,就没有路了。一个在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人,被当成人本来的样子;那片恐惧的场能不能换一片土,人能不能长成别的样子,这个问题被一本定本堵住了。第 146 号给他的保底条件是:场处处相同,而且处处恐惧。场一变,他的定本就不准了。
詹姆斯的零:「我」写活了,可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一条河流得再活,河床只有一个人那么宽(第 15 章);这条河不问自己的来历(我=我,第 39 章),它的上游被封成泉眼,下游被接上一片海(第 20、28 章)。他的保底条件是:一件事主要落在自我那块地上,错了还能回头,后果主要落在自己身上(第 14 章)。事情一落到另两块地上、一回不了头,他那条河就不够了。
一个缺路,一个缺另两块地。一个太定,一个太只在自己身上流。
两边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比不同的地方更要紧。
霍布斯的「我」,是一本写好的书,这本书从哪里来?不问;人性就是这样。
詹姆斯的「我」,是一条流,这条流从哪里来?也不问;认领的本事、兴趣的来历,落回「我」自己,不再往下问(第 39 章)。
不管是定本还是一条河,「我」都被当成了不再往下问来历的地方。这是「我=我」这颗钉子在两个人身上的共同样子。
按本书的看法,「我」是长出来的:霍布斯那个怕死的「我」,是在一个内战连年、人人自危的英国长出来的;詹姆斯那个要先信的「我」,是在一个四条路都通向「一个人」的新英格兰、在一场差点要命的抑郁里长出来的(第 10、14 章)。两个人的「我」,都有土,有路,都会被回写。
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各有一样东西,正好是对方缺的。
霍布斯有定型:一个「我」可以被写下来、被看清、被交给别人,可以从它推出一套制度。詹姆斯缺这个:他的「我」太软,没有留下一件硬的工具(第 120 号判他「形状太软」)。
詹姆斯有正在成形:一个「我」一刻不停地在变,在挑,在被自己的过去和经验改写。霍布斯缺这个:他的「我」一次印好,不再改版。
一个是定型,一个是正在成形。合起来,还差一样:一锅粥,也就是这个「我」还没分开、还没成形之前,缠在一起的那片土。两个人都没有写这片土:一个把它读成了人性,一个把它封成了「不知从何而来」。
这差的一步,正是本书一直在说的:「我」是三块地缠出来的一个结,它也是一场发生。
同一个中心,为什么一个住成了定本,一个住成了河?还是要看土。
霍布斯的「我」,长在一个内战连年、人人自危的英国。他少年时,据说母亲是因为听说西班牙舰队要来、受了惊吓才早产生下他的;他后来开玩笑说,自己和恐惧是一对双胞胎〔大意,待核〕。一个在恐惧里长大、在内战里写书的人,要的是一样定得住的东西:一个可以写下来、可以推出一套秩序的「我」。定本,是他那片土最需要的形状。
詹姆斯的「我」,长在一个不许孩子定型的家里,长在一场「一切早已注定」的抑郁里(第 1、3 章)。一个被「定死了」压得差点活不下去的人,要的恰恰是相反的东西:一个一刻不停、每一刻都可以重新选择的「我」。河,是他那片土最需要的形状。
一个怕乱,要定;一个怕定,要流。两个人的「我」,都是从各自最怕的东西那里长出来的。这本身就说明了本书的那句话:「我」是长出来的,不是一本本来就写好的书,也不是一条本来就在流的河。
老邵那两个老同事,后来一个退休了,一个调走了。老邵有一次跟女儿说起他们:
老孙那个人,靠得住,可你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他心里那本账是死的。老钱那个人,灵活,可今天说的明天就不算,你不敢把事交给他。
邵晴说:爸,你说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太定了,一个是太流了。
老邵说:那我呢?
邵晴想了想,说:你带徒弟的时候最好。你有一套规矩(定),可你每带一个徒弟,都会照他的样子改一改(流);你这套规矩,是你三十年在车间里、跟一群人一起磨出来的(土)。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想,你更像老孙,还是更像老钱?你的「我」,是一本早就写好的书,还是一条今天一个方向、明天一个方向的河?然后再问一句:你这个「我」,是在什么土里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霍布斯和詹姆斯,同一个中心,两种住法:一个把「我」读成了定本,一个把「我」写成了一条河;可两个人都没有往下问,这个「我」是怎样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相遇。两边各开了一扇门:一个给了「我」定型,一个给了「我」流动;两边共同关着的那扇门,是「我」的来历。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两边都给「我」打工;只是一个给一本定本打工,一个给一条河打工。
老邵退二线以后,开始读一些年轻时没时间读的书。书架上有一本《传习录》,是王阳明的语录,他翻了好几个月。
有一天,邵晴看见他在书上画了一句: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旁边用铅笔写着:跑步就是这样。
邵晴问:爸,怎么说?
老邵说:医生跟我讲运动的道理,我听明白了,那是知的开头;可我真跑起来,跑了三个月,才算真知道运动是怎么回事。光听不跑,不算知道。
邵晴后来跟弟弟说:咱爸自己把王阳明和詹姆斯对上了。
本书请王阳明来,有三个理由。
第一,中国读者熟悉他。他的「知行合一」,很多人在中学课本里就读过。
第二,他和詹姆斯,都从「心」出发,都讲知和行,都在自己的时代里反对一种把道理和人分开的学问。放在一起,同一把尺子,能量出很多东西。
第三,本书第 30、34 章已经两次借他作旁证,这里要把他请到正面来,免得旁证用多了,变成拿他来当注脚。
先说清楚本书的规矩: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王阳明生活在十五、十六世纪的明朝,詹姆斯生活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美国,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本书不拿王阳明去「赢」詹姆斯,也不拿詹姆斯去「补」王阳明;用同一把尺子,两边各量出自己的空格。
先看两个人最像的地方。
王阳明有一段很有名的对话。他和朋友在山里游玩,朋友指着岩石中间的一树花问他:你说天下没有心外之物,这树花,在深山里自开自落,跟我的心有什么关系?王阳明答,大意是:你没来看这花的时候,这花和你的心一同归于寂静;你来看这花的时候,这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可见这花,不在你的心外〔《传习录》下,大意,待核〕。
再看詹姆斯。他说:一切实在的来源和起点,都是主观的,就是我们自己;一样东西实在不实在,看它牵不牵动我们的情感和行动(第 12 章)。
一朵花,在王阳明那里,是被心看时「一时明白起来」的;一样东西,在詹姆斯那里,是牵动了我的兴趣才「实在」起来的。两个人都把世界的「明白起来」、「实在起来」,系在了心上。
王阳明还有一句:意之所在,便是物〔《传习录》上,大意,待核〕。心意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一件事、一样物。这和詹姆斯那句「我的经验,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东西」(第 18 章),隔着四百年,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
用本书的定位式,两个人都可以写成:物从心来,理从心来。王阳明说「心即理」,理不在心外〔大意,待核〕;詹姆斯说概念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第 12 章)。两个人,同一个中心。
同一个中心,住法却不一样。先看知和行。
詹姆斯在人生最要紧的事上,只开了「先信」一扇门,知永远排在最后,只当验收(第六编)。
王阳明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传习录》上,大意,待核〕。在他那里,知和行本来是一件事,不能拆成先后:知道了却不去做,不算真知道;做了,知才算完成。他反对的,正是那种先把道理讲透了、再去做的学问,也反对那种只做不想的冥行。
用第 34 章的六条路来量:王阳明不是只开一扇门。他不许知和行分开走,一开门,两扇一起开,而且两扇之间有走廊连着。老邵在书上画的那一句,就是这个意思。
在「门」这件事上,王阳明比詹姆斯开得多。
还有一处不一样,更要紧。
王阳明有一句话,大意是:人须在事上磨炼,才立得住〔《传习录》下,大意,待核〕。一个人的心,不是关起门来静坐就能修好的,要到事情里去磨:办一件公事,处理一场纠纷,带一支兵。事情会磨人,会把心里那些想当然的东西磨掉。
请看这句话在做什么:现实那块地(一件件的事),有权回头改心。
詹姆斯的「我」,是一条流,它挑选世界、认领世界;世界回头改「我」这件事,在他那里写得很少(第 38、39 章)。王阳明的心,被放到事上去磨;事,是磨刀石,而磨刀石是会改刀的。
在「现实能不能回头改心」这件事上,王阳明比詹姆斯走得远一步。
照本书的规矩,两边都量出各自的零。
詹姆斯的零,前面几编已经量过:他的「我」只在自我那一块地上流;理念是瓢,现实是泉眼;知永远排最后;「我」不再往下问来历。
王阳明的零,也用同一把尺子量。
第一,他的「心」,底下有一样东西,叫良知。在他那里,良知是人人本来就有的,不用向外求,是「本来具足」的〔大意,待核〕。这样东西,从哪里来?不问;它本来就在。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个不再往下问来历的地方,和詹姆斯的「我=我」、霍布斯的「读你自己」,是同一颗钉子(第 39、40 章)。
第二,他的「事上磨炼」,磨的是心,事是磨刀石。事情回头改心,这一步他走到了;可事情自己怎样长、一件事背后那一整片现实(制度、器具、一群人、一片地方)自己怎样变,不在他的题目里。现实开了口,可它开口,是为了把心磨亮。在他那里,现实仍然是为心服务的。
第三,他的知,主要是良知之知,是一种当下明白、不假思索的知。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可以写下来、可以交给别人的那种知(第 21 章说的理念的意识),在他那里也不是重点。
两个人,同一个中心,各有各的零:詹姆斯缺知这扇门、缺现实回头改心;王阳明缺良知的来历、缺现实自己的那条路。
用本书的图纸来说:
两个人都把心放在了中间,理和物从心那里长出来。这是同一种视角中心。
王阳明比詹姆斯多做的,是让知和行一起走,让事情有权磨心。这两样,都是往「三块地互相改写」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詹姆斯比王阳明多做的,是把心写成了一条一刻不停的流,而不是一个本来具足的良知。在「心是长出来的、一直在变的」这件事上,詹姆斯走得远。
两个人合起来,仍然差一步:心本身,也是三块地缠出来的;理和物,不只是心的工具和磨刀石,它们自己也在长,也在回头长出心来。
本书说过,中国思想天生懂土、懂时与势,常常缺的是一步一步可操作的刀法。这一章的读法,就是一个小例子:拿一把在西方磨出来的刀,去量一个中国人手里一直握着的「心」和「事」,也拿同一把刀,去量那个西方人的「我」。两边都量出了零,没有谁赢。
还有一处相像,也值得一说。
王阳明被贬到贵州龙场的时候,给当地的学生写过一篇教条,第一条就是「立志」:志不立,天下没有可以做成的事〔大意,出自《教条示龙场诸生》,待核〕。
詹姆斯讲意志,讲的也是一件相近的事:意志最根本的那一下,是把注意力守在一个难的念头上,不让它溜走(第 18 章);「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第 30 章)。
两个人都把一个人的起心动念,放在了很要紧的位置。这是他们共同的看见:一个人往哪里走,先要心里立住一个方向。
分别也在这里。王阳明的立志,后面紧跟着「勤学」「改过」「责善」:要学,要在事上改,要朋友之间互相规劝。立了志,还要被学问、被事情、被朋友一次次地改。詹姆斯的先信,后面跟着的是「事实会跟着长出来」:立住了,世界会回应你。
一个是立了志以后,让三块地来磨它;一个是立了志以后,等世界来应它。前一种,更像本书说的「三格缠」(第 38 章)。
老邵后来在《传习录》那一页,又添了一行铅笔字:
跑步这件事,知和行是一起的,王阳明说得对。可我的膝盖、我的血糖本子、医生那一套道理,也在磨我。不光是我在磨事,事也在磨我;事自己,也在变。
邵晴看了,说:爸,你这一行,把两个人都补上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件你「明白了道理却一直没做到」的事。按王阳明,你还不算真知道;按詹姆斯,你还没有先押上去。先别急着怪自己。去做一件最小的、今天就能做的事,然后看看,这件事回头怎样改了你原来那个「明白」。
带走的话
王阳明和詹姆斯,同一个中心:物和理都从心那里明白起来;王阳明多开了知行合一的门,多让事情磨心,詹姆斯多把心写成了一条河;两个人都没有往下问,心自己是怎样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相遇。两边各有开门处,也各有同一扇没开的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王阳明那里,事情开口磨心,比詹姆斯多了一声;可两边的理和物,最后都是为心而说话。
邵晴的教研组,有一年为一种新的作文教法吵了起来。
一位老师说:我在我班上试了两个星期,学生写得比以前好,他们自己也说喜欢。这就说明这个办法行,咱们推广吧。
另一位老师说:两个星期、一个班,说明不了什么。得几个学校、好几届学生、好几年地试下去,大家的数据放在一起,才知道它到底行不行。
第一位老师不服气:等你那样试完,这批学生都毕业了。
第二位老师也不服气:你那两个星期,可能就是学生图个新鲜。
邵晴坐在中间,想起了两个一百多年前的老朋友:詹姆斯和皮尔斯。
第 4 章讲过,他们俩是同一张桌子边长出来的朋友,用的是同一条准则:一个说法的意思,要看照着它去做,会碰上哪些后果。
本系列第 133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和第 118 号《发生学哲学的萌芽》,都把两个人的分别写得很清楚。本书接着判,只把它放进本书的九格表里,再量一次。
分别在哪里?在于:真,由谁来结账,什么时候结账。
皮尔斯的答案,大意是:注定会被所有探究者最终同意的那个意见,就是我们所说的真;这个意见所代表的东西,就是实在〔《怎样把我们的观念弄清楚》,1878,大意,待核〕。
请注意「所有探究者」「最终」这几个字。在皮尔斯那里,结账的是一群人,一个探究的共同体;结账的时间,是长远,是最终。
詹姆斯的答案,前面几编已经说了很多:结账的是这一个照着想法走的人,结账的时间,是走通的那一刻(第 23 章)。
邵晴教研组里那两位老师,一个是詹姆斯,一个是皮尔斯。
用第 37 章的九格表,量一量皮尔斯。
按第 133 号的诊断,皮尔斯最看重的,是一套一般的、清清楚楚的规律和记号,是那个「最终会被所有人同意的意见」。这在九格表上,落在理念那一行、真那一列:一样东西本身是什么,一个道理本身对不对,由一群人长远地去弄清楚。
他还有一样詹姆斯缺的东西:硬。第 133 号讲过,他说一颗钻石「硬」,意思是「如果你去划它,它会抵住」,而且这个「会」是真的,不管有没有人去划。他在测量局干了三十年,知道世界是会顶人的。这在九格表上,落在现实那一行:东西本身顶不顶人。
第 133 号还判过他最空的一格:自我。他把「我」翻译成一串记号,「我和你」之间的信、望、爱,在他的哲学里是空的;在他的一生里,却是满的,是詹姆斯一次次接济撑着的(第 4 章)。
把两个人的表放在一起:
皮尔斯:理念那一行最满,现实那一行有「硬」,自我那一行几乎是空的。
詹姆斯:自我那一行最满(占「自我·善」一格),理念那一行是影子,现实那一行是影子和泉眼(第 37 章)。
两张表,几乎是互相补的。一个满的地方,正好是另一个空的地方。
第 133 号的判法是:詹姆斯补上了皮尔斯最空的自我界,却松掉了约束;两个朋友,一个缺自我界,一个缺约束,合起来,才接近 SDE 要的那一整个。本书照判。
本书在自己的尺子上,再补一句:皮尔斯把真放在了善的前面,詹姆斯把善放在了真的前面。一个说,先有一个长远地、大家都认的对不对,好不好用是它的后果;一个说,先有一个在这一个人日子里的好不好用,对不对是它的一种。
两边都量出零。
詹姆斯的零,本书已经量了好几编:当场结,可账只在一个人家里;没有目标,没有仪表,没有审计。
皮尔斯的零,第 118 号说得最准:他的账是公共的,可它永远不结。「所有探究者最终同意」,那个「最终」,什么时候到?没有到期日。一个老师要等几个学校、好几年的数据,这没错;可这批学生等不起。一个病人要等医学界最终的共识,才决定今天吃不吃这个药,他也等不起。
本书再补一处:皮尔斯的共同体,是一群没有面孔的探究者(第 133 号语)。那一群人是谁,他们之间怎样信、怎样吵、怎样把账交接下去,这一块自我那块地上的事,他没有写。一个没有面孔的共同体,也就很难真的坐到一张桌子上来查账。
一个当场结,账在家里;一个公共的账,永远不结;两个都缺一个有面孔、有日期、能坐下来查账的地方。
第 118 号已经给了本书的答案:当场结,而且记在公共的本子上。
本书在第五编把它说得更细(第 29 章):做之前,一张图,说好为了什么;做之中,一块仪表,盯住回不来的红线;做之后,一本账,结果记下来,道理跟着改;旁边,一个查账的地方,一群有面孔的人,定期来看。
用到邵晴的教研组上,就是:
先说好,这个新教法是为了什么(学生写得更有创造,还是学生更愿意写,还是考试分数)。
一个班先试一个学期,事先定好两盏红灯(比如学生的写作量掉了一半,或者有几个学生明显跟不上),灯一亮就停。
一个学期后,结果记下来,教研组一起看;看完,要么推广到两个班,要么改,要么停。
每一年,请别的学校的老师来看一次账。
当场结,是詹姆斯的;记在公共的本子上,是皮尔斯的;为了什么、红灯、有面孔的人、有日期的查账,是两个人都没有写完的。
两个人一辈子是朋友,互相欣赏,为什么始终没把这两半合起来?
还是要看土。
皮尔斯在美国海岸测量局干了三十年,天天和仪器、误差、一次次重复的测量打交道;在他那片土里,一个数算不算数,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要反复测,要别人复核,要长期地看。所以他的真理,天然是公共的、长远的。
詹姆斯的土,第 3、10 章已经讲过:一场差点要命的抑郁,一个靠「先信」爬出来的晚上,一片四条路都通向「一个人」的新英格兰。在他那片土里,最要紧的真理,是能不能让这一个人今天活下去。所以他的真理,天然是一个人的、当场的。
两个人,各自从自己的土里,长出了一半。他们互相欣赏,是因为各自看见了对方有自己没有的东西;他们合不起来,是因为那一半在自己的土里,长不出来。
这件事,本书觉得很值得普通人记住:一个人从自己的土里只能长出一半,另一半,常常在一个土很不一样的朋友那里。
第 4 章说过,这两个人一辈子是朋友,互相扶持,却始终没有把这两半合起来。
把他们放在同一把尺子上,这件事就更清楚了:一个人手里有理念和现实的硬,没有自我;一个人手里有自我的活,没有理念和现实的硬。他们在同一张桌子边坐过好几年,桌子上,三块地其实都在(第 4 章);离开那张桌子,一个人带走了两块,一个人带走了一块。
两个人各自带走了那张桌子的一部分;那张三块地都在的桌子本身,没有人带走。
邵晴后来在教研组的会上,把上面那个办法讲了一遍。那两位老师都点了头。第一位说:行,我先在我班上试一个学期,红灯我来定。第二位说:那我负责记账,每个月汇总一次,期末请隔壁学校的老师来看。
邵晴后来跟父亲说:他们俩吵的时候,一个像詹姆斯,一个像皮尔斯;最后坐在一起定办法的时候,才像那张桌子。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身边一定也有这样两个人,一个说「我试了,行」,一个说「要大家长期试了才算数」。下次他们吵起来,别急着站队。帮他们把两样合起来:先在小范围里当场试,同时说好账记在哪里、谁来看、什么时候看。
带走的话
皮尔斯把真放在了善前面,账是公共的,却永远不结;詹姆斯把善放在了真前面,当场结,账却在自己家里;那张三块地都在的桌子,两个人都没有带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相遇。两张表互相补:一个满理念与现实,空自我;一个满自我,空理念与现实。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皮尔斯那里,它们说话,可「我」没有声音;在詹姆斯那里,「我」说话,它们只能打工。
这一编六章,是全书的总解构。
前面七编,一个核心一个核心、一处一处地拆。这一编把拆下来的东西收拢:先请最硬的辩护人上场,让判词挨一顿打(第 43 章);再把一百多年来批评他的人排成一张反驳台,看各自打在哪里、停在哪里(第 44 章);然后写判词的完整版和定位式(第 45 章),写一个根、三根梁和它们的替换(第 46 章),写他闪光的地方和保底的条件(第 47 章);最后,把刀转过来,对准本书和 SDE 自己(第 48 章)。
老邵年轻时在厂里当过几年工会小组长,调解过不少纠纷。他有一条规矩:先听被说的那个人讲完,再下结论。他说:你先听一个人的,觉得全是理;再听另一个人的,又觉得全是理;两个都听完,才知道理在哪儿。
这本书前面四十二章,大多是在说詹姆斯。这一章,照老邵的规矩,先请被说的那个人讲。
请三位上场:詹姆斯本人,以及两位一百年后为他辩护的哲学家。
一九〇七年《实用主义》出版以后,批评像潮水一样涌来。詹姆斯在一九〇八、一九〇九年写了好几篇回应,收进了《真理的意义》,其中有一篇专门回应罗素和摩尔,题目叫《两位英国批评者》;还有一篇,题目就叫《实用主义的真理论及其误读者》〔待核〕。
他的回应,归结起来有三条〔以下大意,待核〕。
第一条:我从没说过「让我舒服的就是真的」。我说的「好使」「满意」,包括两道关:撞不撞得上事实,和已有的全部真理合不合得来。一个让你一时舒服、一走就撞墙的念头,不算好使。
第二条:我不否认有独立于我们的实在。实在就是实在,它不因为我们信什么而改变;我说的「真」,是我们的信念和实在之间的关系,是信念怎样把我们引到实在跟前去。
第三条:我也不否认「符合」。我只是追问:「符合」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回答是:一个想法能把我们顺利地引到它说的那个东西跟前,能让我们更好地对付它,这就是它「符合」了。
这三条,每一条本书都照录,而且承认,它们都是真的:他确实在书里反复这样说过。
第一条,本书在第 13 章已经还过这个公道。本书的回应是:这两道关的守门人,一个是被「我」定过调的现实(实在就是牵动我的),一个是被「我」造出来的武器(概念是目的性武器),两个都是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客人(第 12、13 章)。关是有的,可门卫是「我」请来的。
第二条,本书在第 28 章已经照录过:要有护栏,这一点他对了。本书的回应是:护栏不必是一片不许发生的岸;世界能顶人,是因为它长得比你久,不是因为它不在长。他为了护住真理论,把实在的底层封成了「就是『是』」「不知从何而来」。
第三条,把「符合」读成「引到跟前」,本书很欣赏,这正是把真理从一张合影改成了一段路(第 9、23 章)。本书的回应是:引到跟前,是引到谁的跟前?走得顺不顺,是谁在判?答案仍然落在一个人的经验里,这是第 118 号「柜台在家里」的那一处。
三条辩护,每一条都让判词收窄了一点:本书从不说他主张「舒服即真」,也不说他否认实在。可三条辩护,都没有碰到本书判词的那个根:他的关、他的护栏、他的「符合」,最后都从「我」这一头量。
一百年后,美国有一对哲学家夫妇,为詹姆斯做过很多辩护:希拉里·普特南和露丝·安娜·普特南。本系列正在写普特南卷,本书这一节写完,要和那一卷对账。
露丝·安娜·普特南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讨论詹姆斯和他的英国批评者。她说,摩尔和罗素那些看起来很有常识、很致命的反驳,其实很大程度上误解了詹姆斯;只是后来的评论者,也常常说不清他们到底错在哪里〔大意,待核〕。
普特南夫妇的辩护,大意是:詹姆斯不是一个相对主义者。他讲的真理,始终受着经验的约束,受着事实的约束;他把真理和人的生活连起来,不是为了取消真理,而是为了让真理不再是一个与人无关的、冷冰冰的东西〔大意,待核〕。
本书完全同意:他不是相对主义者,他没有取消真理。
本书的回应,是把分歧说得更准:本书判他的,从来不是「相对主义」,是「自我中心」。约束是有的,经验和事实都在;可在他那里,经验是一个人的经验,事实是牵动一个人的事实。一个不是相对主义者的人,仍然可以是一个把三块地都收到「我」这一头来量的人。
还有一位辩护人,本书觉得最有分量:詹姆斯自己的另一面。
他写过一篇很动人的短文,叫《论人的某种盲目》。他说,我们每个人都很难看见别人心里的那一片世界:一个农夫为什么对一块刚开出来的地那么得意,一个陌生人在一件我们觉得无聊的小事里看到了什么。他劝读者:承认别人的内心世界,和你的一样深,一样真〔大意〕。
一八九一年那篇讲道德的文章里,他也说:任何一个人的要求,只要它存在,就有一份要被满足的权利;道德要做的,是满足尽可能多的人的要求,不只是我的(第 25 章)。
辩护人会说:你看,他哪里是以「我」为中心?他一直在说,别人的「我」和我的「我」一样重要。
这一条,本书认为是所有辩护里最强的一条。回应也要最认真:
他确实没有只看自己;他看见了很多个「我」。他尊重每一个人的内心,每一个人的要求。这在他那个时代,是很了不起的心胸。
可是请看,他看见的,是很多个「我」:一个个人的内心,一个个人的要求。那片让这些「我」长出来、让它们缠在一起、又回头改写它们的土:一套道理,一片现实,一群人一起过出来的规矩,仍然没有被单独写出来。他从一个「我」,走到了很多个「我」;他没有走到「我」以外的那两块地。
这正是第 14 章那次收窄的样子:不是说他眼里没有别人,是说在他的学说里,别人和世界都是从「我」这一头进来的。
还有一种辩护,不替他的哪一句话说话,替他这个人说话:你拿一百多年后的一把尺子,去量一个一百多年前的人,这公平吗?他不可能知道什么三块地、什么九格表。
这个辩护,本书认真回答。
第一,本书从不说他「应该知道」这些。本书说的是:他在自己的书里,看见了哪些发生,又在哪几个词上把它们收了回去。那些词,「实在的源头就是我们自己」「不知从何而来」「再也不会变软」「对旧真理的忠诚是第一条原则」,都是他自己写下的。尺子是后来的,被量的,是他当年的原话。
第二,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在用自己的尺子量前人;詹姆斯自己也这样量过洛克、休谟和康德(第 8 章)。这正是西方哲学两千多年的样子:今天的人把昨天的「本来就在那儿」,查成一场发生;然后自己又不知不觉地立起一块新的石头,留给明天的人去查。詹姆斯是这条长链上的一环,本书也是。
第三,所以这把尺子,最后要对准本书自己(第 48 章)。一把会被明天的人拿去量本书的尺子,才有资格拿来量昨天的人。
按本书的做法,辩护人最强的回应照写之后,还要看它落在哪一头:是可以拿经验来检查的,还是退到了检查不了的地方。
三位辩护人的回应,都落在可以检查的这一头:去他的书里找,他有没有说过「两道关」、有没有说过「实在独立」、有没有尊重别人的内心。本书去找了,都有。所以本书据此收窄了判词:不说他主张舒服即真,不说他否认实在,不说他只看自己。
收窄之后,判词剩下的那一句,也要能被检查:他的学说里,理念和现实有没有作为自己会长、会回头改「我」的世界出场?本书在第四到第七编找了,大多数地方没有;少数几处有(身体先动,习惯的一条规矩,真理扎回事实里),本书都照录了,记作他离发生学最近的地方。
这一条如果被推翻,判词就要改。附录里,这一条列为「本书最想被驳倒、也最欢迎被驳倒的一条」。
老邵调解纠纷的那几年,有一次,两个工友为了一台机器的归属吵到他这里。一个说:这台机器是我一手调好的,我最懂它,就该归我用。另一个说:可车间的排班表上,这台机器是轮着用的。
老邵先听第一个人讲完,承认他说得对:他确实最懂这台机器。然后他说:你懂它,这是真的;可这台机器,不只是你调好的,它还在排班表上(规矩),还是厂里的(现实),还有别的人等着用(别人)。你最懂它,可它不只是你的。
后来那个工友服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要说一个人「以自我为中心」之前,先把他的理讲完:他确实懂什么,确实尊重谁。讲完了,你的批评会更准,他也更听得进去。
带走的话
他本人和他最好的辩护人,让本书的判词收窄了三次:他不主张舒服即真,不否认实在,也不只看自己;收窄之后剩下的是:他的学说,从「我」走到了很多个「我」,没有走到另外两块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先挨打。三条辩护,门都开着,本书一一进去看过。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辩护人最强的一条,让「我」变成了「很多个我」;理念和现实,仍然在等着被请上台。
老邵这一年看了好几个医生:内分泌科的,骨科的,眼科的,营养科的。每个医生看的地方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
有一天,邵晴把这些医生的话,按「说的是哪一处」整理成了一张表:血糖那一处,谁说了什么;膝盖那一处,谁说了什么;眼睛那一处,谁说了什么。整理完,她发现了一件事:有一处,脚上偶尔的麻,四个医生都顺口提过一句,却没有一个人专门看过。
她带父亲去专门看了。查出来,是一个要早点管的小问题。
一个人被许多人看过,把这些看法按「打在哪一处」排一排,常常能看出一件单看每一个人时看不出的事:大家都打在哪里,谁也没打到的是哪里。
这一章,给詹姆斯排一张这样的表。
一百多年来,批评过他的人很多。本书选十家,按时间排,每家写四样:点没点他的名,哪一年、在哪里;打在本书五条判决的哪一处;这一刀本书借不借;他自己停在了哪里。
本书的规矩是:借刀,不借立场。一个人打中了詹姆斯的某一处,本书借他这一刀;可他自己站的那块地方,常常也有他自己的病,本书不一起借过来。
一、皮尔斯。点名。一九〇五年,他给自己的学说改名,和詹姆斯的版本划清界限(第 4、42 章)。打在判决二:真不是一个人的好使,是一群探究者长远的共识;一般的东西、那个「会」,是真的。本书借他「账要公共」这一刀。他停在:账永远不结,共同体没有面孔(第 42 章)。
二、罗素。点名。一九〇八年一月,在《奥尔巴尼评论》上发表《大西洋彼岸的「真理」》,后来收进他的论文集,改题《威廉·詹姆斯的真理观》;詹姆斯在《真理的意义》里专门回应过。一九〇九年四月又在《爱丁堡评论》发文,专论实用主义〔待核〕。打在判决二:照「好使即真」推下去,相信某个神存在让人心里好过,这个神就成了真的,这是荒唐的。本书借他「对不对和行不行要分开」这一刀。他停在:真是命题和一个个原子事实的对应,只认定型的那一头(本系列罗素卷第 165 号的判法)。
三、摩尔。点名。一九〇八年,在亚里士多德学会宣读《詹姆斯教授的「实用主义」》〔待核〕。他先花了很大力气,证明詹姆斯同时主张「真的想法恰好都可以验证」和「真的想法恰好都有用」,然后一条一条找反例:有用的未必真,真的未必有用,而且照詹姆斯的说法,同一个想法可能今天真明天不真。打在判决二。本书借他「有用和真要分开记」这一刀。他停在:常识实在论,真就是本来就在那里的样子,回到了发现学。
四、桑塔亚那。点名,但在私信里。一九〇八年二月给一位学生的信里,他说:詹姆斯要是放弃主观主义、非决定论和鬼魂,实用主义里就没多少可反对的了;又说,判断什么有用、什么令人满意,总得先把理想说清楚,而这一层詹姆斯没有放进哲学,杜威在这一点上要好得多〔大意,待核〕。打在两处:「理想」一句,打在判决二的「好使为了什么」(第 25 章);「鬼魂」一句,擦到了判决五的那片海(第 20 章)。本书两刀都借。他停在:理想住在一个永恒的「本质领域」里,又是一座早就在那儿的仓库(第 25 章)。
五、洛夫乔伊。点名。一九〇八年,在美国一份哲学杂志上发表《十三种实用主义》,数出实用主义这个词底下藏着十三种互不相同的意思〔待核〕。打在判决二:「好使」这个词太软,一个词十几种意思。本书借他「形状太软」这一刀(也是第 120 号的判法)。他停在:只拆词,不问这些意思是怎样长出来的。
六、涂尔干。点名。一九一三年一月到一九一四年五月,在巴黎索邦大学开了一门「实用主义与社会学」的课,原稿遗失,后来靠学生的笔记整理出版〔待核〕。他论证:詹姆斯的真理论偏重个人的满意,说明不了真理那种有约束力、必然、不属于某一个人的性质;要说明这一点,得把真理放到社会里去〔大意,待核〕。打在判决一和判决二:土只有一个人那么大。本书借他「真理要有一片一群人的土」这一刀。他停在:把社会当成一样先在的、压在个人头上的集体力量,社会成了另一座早就在那儿的水塔。
七、杜威。不以批评的名义,是自家人的修订。一九三八年《逻辑:探究的理论》,用「有保证的可断言性」来代替直接谈真理,把探究放进具体的情境和公共的探究史里。打在判决二:结果要回写到公共的账上。本书借他「公共的账」这一刀。他停在:做之前的意义目标不单独立(本系列杜威卷第 180 号的判法)。
八、霍克海默。点名实用主义。一九四七年《理性之蚀》,批判「工具理性」:理性从追问对错的客观理性,滑成了只计算手段的主观理性。书里主要点名的是杜威那一派的实用主义〔待核〕。打在判决二的深处:「好使」只问手段,不问目的。本书借他「目的不能被手段吃掉」这一刀。他停在:怀念一种「客观理性」,又立起一块不许问来历的磐石。
九、苏珊·哈克。点名。一九七六年,在一份英国科学哲学杂志上发表《实用主义的真理论》;后来还批评过一种她称为「庸俗实用主义」的倾向,主要针对罗蒂那一路〔篇目,待核〕。打在判决二:证据这一关,不能让给「好使」。本书借她「证据要单独立一关」这一刀。她停在哪里,本书没有读全,标「待读」。
十、詹姆斯本人。一九〇二年《宗教经验之种种》那一次公开转弯,推翻了他自己一八九〇年对无意识的驳斥(第 20 章)。这是自刃:他自己拆了自己前期的一块。打在判决一的边上:意识不只是一个人那一条小河。本书借这一刀。他停在:把那一大片画成了一个更大的「我」、一片海。
把十家排完,数一数。
打在判决二(一杆秤)的,最多:皮尔斯、罗素、摩尔、桑塔亚那、洛夫乔伊、涂尔干、杜威、霍克海默、哈克,九家。其中大半集中在同一处:对不对被「好使」吃掉了。
打在判决一(一条河,土只有一个人那么大)的,有两家:涂尔干,和詹姆斯自己。
打在判决五(河底与海)的,只有桑塔亚那一句「鬼魂」擦到了边。
打在判决三(只开一扇门)的:克利福德在他之前就打过「先信」(第 9 章);本书这十家里,没有一家专门打在「六扇门只开一扇」上。
打在判决四(理念和现实是二级生发、心理学不是三界)的:没有一家正面打过。
五条判决一起打的:没有。
这张表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件:一百年来,大多数批评都打在一处:真和好使分不开。这一处,本书借了很多刀,也在第五编逐条落了下来。可这一处,只是本书五条判决里的一条。
第二件,更要紧:本书判词的那个根,理念和现实在他那里是二级的、他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一百年来几乎没有人正面打过。大多数批评者,站在另一种发现学里打他:罗素和摩尔站在「真是本来就在那儿的」那一边,涂尔干站在「社会是先在的」那一边,霍克海默站在「客观理性」那一边。他们打中了他的秤,却没有看见他的秤为什么只能放在一个人家里;因为他们自己手里,也没有一张三块地互相改写的图。
这就像邵晴那张病历表:大家都在看血糖,那一处脚上的麻,谁都顺口提过,没有人专门看。
本书不说这十家都错了。他们打中的地方,本书都借了刀。本书只说:这张反驳台上,有一块空着的地方;本书的判词,站在那块空地上。
那一块空地,是不是一百年来谁也没有站过?也不是。有几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往那块地上迈过一脚,只是他们多半不是冲着詹姆斯去的。
杜威往现实那一块迈了一步:他说心不是关在脑壳里的,是一个人和环境一起做事的过程(本系列第 180 号)。米德往自我和别人之间迈了一步:他说「我」是在和别人的来往里长出来的〔待核〕。梅洛-庞蒂往身体那一块迈了一步:他说人先是一副在世界里活动的身体,然后才有「我想」(本系列第 154 号)。
这几步,都朝着「三块地互相长出来」的方向。可他们各自只迈进了一块:杜威的环境,米德的社会,梅洛-庞蒂的身体。把三块地一起请上台、而且让「我」也成为其中被长出来的一格,这件事,本书在前人那里找到的是散落的几步,还没有找到一整条路。
本书不说自己第一个走到了那块空地上:说「第一个」,本身就是在立一块新的石头。本书只说:这几步散落在那里,本书试着把它们接起来。
邵晴后来跟学生讲怎样看书评。她说:一本书,要是有十个人批评它,你别只看谁骂得最狠。把这十个人的话,按「打在哪一处」排一排。大家都打的那一处,多半真有毛病;大家都没打的那一处,有两种可能:要么真没毛病,要么是大家都站在同一个地方,看不见它。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正在为一个决定听各种意见,买房、择校、换工作。把听到的意见按「说的是哪一处」分分类。看一看,有没有一处,大家都顺口提过,却没有人专门说透。
带走的话
一百年里,十家批评大多打在「真被好使吃掉了」这一处;本书判词的根,理念和现实在他那里是二级的,几乎没有人正面打过,因为打他的人,大多站在另一种「本来就在那儿」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反驳台。借刀十把,立场一个也不借。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十家里,替理念说话的多(真要单独立一关),替现实说话的少,把三块地一起请上台的,没有。
老邵每年体检,最后都会拿到一张总结页:前面几十页的化验单、片子、各科意见,压成一页。一页上写着几条结论,每条结论后面写着「依据」和「建议」,最底下一行写着:以上结论,以本次检查为准;如有新的情况,请复查。
这一章,就是这本书的那一页。
全书开头(前言)亮过判词。经过前面四十四章的证据和收窄,完整版如下:
他把人心写成了一条活的河,写得比谁都好;可这条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理念成了他舀水的瓢,现实成了他看不见的泉眼。于是他的真只剩「好不好使」:不问为了什么,不问什么时候算,也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
判词和前言那一句相比,一个字没有改。改的,是它每一句后面站着的证据,和它被收窄过的边界。下面一句一句说。
「他把人心写成了一条活的河,写得比谁都好」:依据是第四编四刀(第 15—18 章)。这一句不收窄,只加强:在自我的意识这一格,他是大师(第 21 章)。
「可这条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依据是第 11、21、37 章,王德生博士的第四、五条口述。收窄过一次:他有现实的对象、理念的工具,没有现实的意识、理念的意识(第 21 章);他从一个「我」走到了很多个「我」,没有走到另外两块地(第 43 章)。
「理念成了他舀水的瓢」:依据是第 12 章三处原文(概念是目的性武器,逻辑从大脑后门进来)和第 21 章。
「现实成了他看不见的泉眼」:依据是第 20、28 章: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几乎控制不了」,实在「就是『是』」。收窄过一次:他说过「我们给实在添东西」,他承认岸是人夯的,封住的是岸底(第 28 章)。
「于是他的真只剩『好不好使』」:依据是第 13 章,王德生博士的第一条口述。收窄过一次:他从未主张「舒服即真」,好使里有事实和旧真理两道关;只是两道关的守门人,都是「我」请来的客人(第 13、43 章)。
「不问为了什么」:依据是第 25 章,王德生博士的第二条口述。收窄过一次:他有时间的尺度(长远地好使),没有意义的目标;而且没选的目标被暗里填成了幸福(第 29 章)。
「不问什么时候算」:依据是第 26 章,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口述。
「也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依据是第 26、27、32 章,第三、八条口述。收窄过一次:他看见了不可逆,写进了「重大选择」的定义,却拿它当先跳的理由;在退路已断、查也没用的地方,他那一跳是对的(第 32 章);当先信本身就在拦住回不来的事时,它是最好的刹车(第 32 章)。
判决一,一条河。意识之流只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理念和现实没有自己的意识。主场第四编。收窄为:有现实的对象、理念的工具,没有现实的意识、理念的意识。
判决二,一杆秤。他把真交给了「好使」:秤上没有刻目标,暗里刻着幸福;没有刻时间,只能事后称;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路上没有仪表;秤放在一个人家里,没有查账的地方;秤脚下那片地,底层封口。主场第五编。
判决三,一扇门。信、知、行有六种先后;他在人生最要紧的事上只开了「先信」一扇门,门与门不相通,知永远排在最后;「无法回头」被当成先跳的理由。主场第六编。
判决四,两件家具。他的心理学不是三界的,理念和现实都是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的。主场第三编,第七编画成九格表:九格他只占一格。
判决五,一眼泉、一片海。河的上游被封成「不知从何而来」的泉,河口接上一片早就灌满的海。主场第 20、28 章。收窄为:三块证据里,两块他自己标了「假定」「过度信念」,降为旁证;主证据一块,已核原文,他是当成结论说的。这是全书最弱的一条判决。
判决之外,再给一张定位式,分三层。
中心层。他以「我」为根基。在「人是什么」这件事上,是三块地里只让自我当根(王德生博士第六条口述:理念和现实是次要的、二级生发的);在「真是什么」这件事上,是真善美三种侧重里只让善当根(第一条口述:善中心主义),而善是「对我好」。两个中心,其实是一个:善中心,是「我」中心落在真理上的样子。
SDE 的样子是:三块地、三种侧重,谁也不当根,互相长出来。
展开层。同一个「我」,在三个方向上展开,就是他的三大核心:
自我创造:意识之流,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第四编)。
自我幸福:真是好使、满意、少震动(第五编)。
自我自由:先信后动,从我迈出第一步(第六编)。
三格之间的关系:箭头只从「我」往外射,不从外面射回「我」(第 37 章)。
图纸层。用本书那张图纸说: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这一条他写活了,意识之流就是一条活的路。可是他的土,只有一个人的那一片;理念和现实两块地,一块当工具,一块当泉眼;长出来的东西回写到「我」的信念和习惯里,回写不到另两块地上;而「我」自己,不再往下问来历(我=我,第 39 章)。
用一行字写:
现实=F(我),理念=F(我),我=我;真=F(善),善=对我好。
大白话:什么算真的在,看它牵不牵动我;一样东西本质上是什么,看我拿它干什么;「我」自己接自己;一件事对不对,看它好不好使,好不好使,看它对我好不好。
五条判决、三层定位式,收成一个根:
他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的一条河里。
判决一说这条河在哪里;判决四说另两块地被当成了什么;判决二、三说这样一来他衡量事情的办法缺了什么;判决五说这条河的两头被怎样封住。
这个根,是王德生博士的八条口述合起来的样子。本书只是把它们一条一条放回了他自己的书里。
一本给人下判决的书,要把判错的条件收在一起。
判决一:如果找到成片的段落,写一种长在手上、长在现场里的意识,或一种长在清楚的道理里、会回头改人的意识,并且不把它们收回「我的」,判决一收窄为「以自我为主」(第 11、21 章)。
判决二:如果找到他明确把一个不由当事人来判的公共核查,放进真理的定义;或者明确说一个震动很大的新想法,不以满意为条件也应当接受;判决二相应收窄(第 29 章)。
判决三:如果找到他明确主张,在回不了头、又还有时间查的重大选择面前,先停下来查,并把这条和先信放在同等位置;判决三收窄为「偏重一扇门」(第 36 章)。
判决四:如果找到成片的段落,把概念、逻辑、数学当成一个自己会长的世界,而不是目的性的武器;判决四收窄(第 12 章)。
判决五:如果「母海」那一句核对原文后,也带着他自己的「也许」「假设」,判决五降为「一处侧重」,不影响判词(第 20 章)。
去哪里查:《心理学原理》,《真理的意义》,《彻底经验主义论文集》,《多元的宇宙》,《哲学的若干问题》,他的书信。查到的结果,无论对本书有利还是不利,都登在附录里。
最后,把本书自己心里最没底的几处,先列在这里,附录里再细写。
第一,判决五。三块证据降了两块,剩下一块还在等核对原文(第 20 章)。这是全书最可能被推翻的一条。
第二,「暗里选了幸福」。第 29 章从他三处用词里,把它从推断升成了判决二的一部分。可用词是用词,一个人常用「满意」「少震动」,不一定就是把幸福当成了准星;如果找到他在别处明确为「大震动的新想法」辩护,这一条要退回推断。
第三,信、知、行对三块地的读法(第 34 章)。王德生博士的口述说定了「三者没有严格的先后,这就是六路径」;可信、知、行怎样一一对上三块地,是本书的读法,标「待验」。
第四,和本系列在写的普特南卷的对账(第 43 章)。那一卷如果对詹姆斯下了和本书不同的判断,要回来对一次账,不改判,只写清楚两卷各从哪一头看。
第五,全书引用的他的原话,大多还标着「待核」。统稿前要逐条对原文;对不上的,降为转述,或者删去。
一个判决写清楚了自己哪里最弱,才不会被读成一块不许问来历的石头。
老邵那张体检总结页,最底下那一行字,他以前从来不看:「以上结论,以本次检查为准;如有新的情况,请复查。」
今年他第一次注意到了。他跟女儿说:原来医生也不敢说死。
邵晴说:不敢说死,才是好医生。
一个判决,写清楚了依据,写清楚了在什么情况下会改,才是一个站得住的判决。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个你对别人(或者对自己)下过的判断:「这孩子就是懒」「我就是学不会数学」「他这个人靠不住」。给它补上两行:依据是什么?出现什么情况,我就改口?
带走的话
判词一个字没改,每一句后面都站着证据和收窄过的边界;五条判决收成一个根:他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的一条河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总解构。每一扇开过的门、关过的门,都写进了判词和五条判决。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一张定位式:现实=F(我),理念=F(我),我=我。
老邵老家有一栋老房子,是他爷爷盖的。去年村里说要翻修,请了一位老木匠来看。
老木匠绕着房子走了三圈,敲敲这里,摸摸那里,然后说:这房子,三根大梁都还好,木头是好木头;毛病在地基,当年只在一个角上打了桩,别的角都是虚的,所以这些年房子一直往那个角歪。
老邵问:那怎么修?把房子拆了?
老木匠说:不用拆。三根梁留着,好木头不能扔;地基四个角都补上桩,让房子不再只靠一个角站着。梁上哪里被歪斜压裂了,换一截,接上去。
这一章,就是给詹姆斯的学说做这样一次翻修:一个根,三根梁,哪些留着,哪些换,怎样换。
先说地基。
第 45 章收成了一个根:他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的一条河里。用老房子的话说:他的学说,只在一个角上打了桩,那个角叫「我」。现实从「我」长出来,理念从「我」长出来,「我」自己接自己(第 12、39 章)。
这个角上的桩,打得又深又结实:他对「我」的描写,一百多年后还没有人超过。可房子只靠一个角站着,就会往那个角歪:他的真理,歪向了「对我好使」;他的自由,歪向了「从我先信」;他的意识,歪向了「只在我这一条河里流」。
替换:地基四个角都打上桩。不是把「我」这个角的桩拔掉,那根桩是好的;是把另外几个角也补上:理念那一角,现实那一角,还有把几个角连在一起的地梁。
用第 37 章那张九格表来说:他的表上,九格只占一格,箭头只从那一格往外射。替换之后,九格都有东西,格与格之间的线,来回都有:理念改我,现实改我,我也改它们。
本书给这个替换起一个家常的样子:一张网。网上每一个结,都是一格;结与结之间的线,就是它们互相拉、互相改的那一股劲。拉动任何一个结,整张网都会动。詹姆斯那个「我」,是网上一个特别结实、特别亮的结;可它不是网的源头,是网里的一个结。
第一根梁,是他的意识之流(第四编)。
这根梁的好木头:心不是积木,是流;过渡和关系也是真的;「我」是一次次认领出来的;注意是挑选,挑选造出一个人的世界。这些,本书一截也不换。
被歪斜压裂的地方:这条河只流在一块地上,河床只有一个人那么宽(第 15 章);理念只剩一只瓢,现实只剩一眼泉(第 21 章);上游和下游,一个被封成河底,一个被接成一片海(第 20 章)。
替换:一条河,换成三股水汇成的一条河(第 21 章)。一股清水,是理念的意识:一颗一颗清楚的道理,可以写下来、交给别人。一股泥水,是现实的意识:长在手上、长在现场里,和物一起长。一股温水,是自我的意识:这一股,正是詹姆斯写得最好的那一股,原样保留。
三股水汇在一起,在汇合的地方互相冲、互相改颜色;河走到下游,又分出支流,流回三块地上去。河底那眼泉,不再是「不知从何而来」,是三块地一年年沉下来的;河口那片海,不再是早就灌满的,是一群人一起过出来的。
家常的样子:大年三十那顿饺子(第 21 章)。
第二根梁,是他的真理论(第五编)。
这根梁的好木头:先问「有什么不同」;真有出生日期,会成会败;真靠信用流通,还会扎回事实里改事实;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这些,本书一截也不换。
被压裂的地方:秤上没有刻目标,暗里刻着幸福(第 25、29 章);只能事后称,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第 26 章);实践做完,被检验的东西已经变了(第 27 章);秤放在一个人家里,没有查账的地方(第 29 章);秤脚下那片地,底层封口(第 28 章)。
替换:一杆放在家里、事后才称的秤,换成四样东西合在一起(第 29 章):
做之前,一张图:先说为了什么,创造、自由还是幸福;三项相乘,先估一估哪一项可能走向零。
做之中,一块仪表:盯住回不来的红线,灯一亮就停;仪表自己也要被回写。
做之后,一本账:结果记下来,道理跟着改;写明这一次改了哪片土、还能不能再验。
旁边,一个查账的地方:一群有面孔的人,定期来看。
那杆秤,留着,放在仪表旁边。能反复试、能回头的事,照样交给秤。
家常的样子:邵磊的车和它的仪表盘(第 26 章),老邵的血糖本子(第 24 章)。
第三根梁,是他的信仰的意志(第六编)。
这根梁的好木头:自由是一次次做出来的;有些事实,要一方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他给先信划了三道门槛;当先信本身在拦住一件回不来的事时,它是最好的刹车。这些,本书一截也不换。
被压裂的地方:他在人生最要紧的事上只开了一扇门,知永远排在最后(第 33、34 章);门与门之间不相通;「无法回头」被当成先跳的理由,不当先查的理由(第 32 章);三道门槛都站在一个人心里量,少了结账那一道(第 31 章)。
替换:一扇门,换成一座有六扇门的房子,门和门之间有走廊,门口挂一块路牌(第 36 章)。六扇门,是信、知、行的六种先后;走廊,是它们首尾相衔:从信进来的,走一段会走到知;从知进来的,走一段会走到行。路牌上写着: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只有回得来的事,才可以放心让信先走。
「先信」那扇门,是他开的,原样保留,而且是六扇里开得最大的一扇。
家常的样子:老邵一家那一年,三个人从三扇门进去(第 36 章)。
一个读者读到这里,也许会担心:这样一换,詹姆斯还剩什么?是不是被拆光了?
回到老木匠那句话:三根梁留着,好木头不能扔。
翻修之后,他还剩下:
一股写得最好的温水,自我的意识。今天,在一台机器能把一颗一颗清楚的道理写得又快又好的时候,这一股水反而更珍贵了(第 21 章)。
一杆秤,照样在用,而且在所有能反复试、能回头的事上,它是最好用的那一样。
一扇开得最大的门,先信。在友谊、团队、一个人从低谷里往外爬这些事上,它是正门。
还有一样,是他留给全书的最大的东西:把真理请回了日子里。两千年来,真理像一张挂在墙上的合影;是他第一个认真地说,真有出生日期,是在日子里被做出来的(第 23 章)。本书的整套翻修,都是站在这一步上做的。
所以,这不是拆,是翻修。房子还是他的房子;只是地基不再只在一个角上,梁上的裂缝接上了新木头。
照规矩,先请辩护人。
辩护人会说:你换上去的那些东西,仪表、查账的地方、理念的意识、现实的意识,都不是詹姆斯的。这样翻修出来的房子,已经不是他的房子了;你是借他的梁,盖你自己的房。
这个批评,本书认。
本书在前言里说过,拆,是爬进一个人的房子里,看哪根梁承重,哪根裂了。翻修,确实会加进他没有的东西。本书不假装这些是他的:每一样替换,都写明了是本书补的,不是他说的。
本书只守住一条:他的好木头,一截也没有扔,也没有被改成别的样子。温水还是那股温水,秤还是那杆秤,那扇门还是那扇门。读者要是只想要原来的房子,前面四十多章里,每一根原来的梁都照原样摆着。
老邵老家那栋房子,去年翻修完了。四个角都打了桩,那根被压裂的梁接了一截新木头,老梁的颜色深,新木头的颜色浅,一眼就看得出来。
老邵说:新旧木头看得出来,挺好,一看就知道哪里是爷爷的,哪里是后来补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件你从长辈、老师或者一本书那里接过来的东西,一个道理,一种做法,一个家规。它有哪根好木头,你要原样留着?它有哪一处被压裂了,要接一截新的?接的时候,让新旧木头看得出来:哪里是他们的,哪里是你补的。
带走的话
一个根,只在「我」一个角上打了桩,替换是四个角都打桩、九格结成一张网;三根梁,一条河换成三股水,一杆秤换成图、仪表、账和查账处,一扇门换成六扇门;他的好木头,一截也不扔。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翻修。所有被关上的门,这一章都给了一个替换;所有开着的门,都原样留着。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翻修之后,它们在网上各有一个结,自己说话,也和「我」互相拉。
老邵退二线前,厂里让他给一台用了三十年的老机床写一份鉴定:还能不能用,哪里好,哪里不行,什么活还能干,什么活不能再干。
老邵写了三页纸。第一页写它的好:主轴还是当年的好钢,精度比新买的一些机器还稳。第二页写它能干什么:粗加工、小批量、不赶时间的活,它干得一点不差。第三页写它不行的地方:换不了数控系统,干不了精密的、大批量的活;哪几个零件一旦坏了,就配不到了。
厂长看完说:你这不是鉴定,是给它写了一份传记。
这一章,给詹姆斯的学说也写这样三页:好在哪里,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以及它会怎样死、又怎样活下来。
本书的规矩:离发生学越近的人,越要写清楚 SDE 要向他学什么。詹姆斯是本系列里离发生学最近的几位之一。下面这几处,他比本书用的那套办法说得更细、更活,本书要老老实实地学。
一,过渡是真的。「和」「如果」「但是」也有它们的感觉;一个念头到下一个念头之间,不是空白,是一段有形状的路(第 16 章)。本书的七个词里有「路」和「正在成形」,可说到一句话说了一半时心里那种方向感,他写得比本书细得多。
二,边缘。每一个清楚的念头周围,都裹着一圈说不清的晕,那圈晕在起作用(第 16 章)。本书说土在推,可土在一个人心里怎样推,那种「说不清却在管着」的样子,他写出来了。
三,可塑性。一样东西的结构,弱到能让步,又强到不一下子全让(第 19 章)。这几乎是本书「回写」最好的一句定义,本书用的词没有这么准。
四,注意是挑选。一个人的世界,是在挑选里长出来的(第 18 章)。在一个每天有无数东西抢注意的时代,这一句比本书的许多句子都更有用。
五,真有出生日期。真是发生在想法上的事,会成会败,还会扎回事实里改事实(第 23 章)。本书的整个第五编,是站在这一句上写的。
六,先伸手。有些事实,要一方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第 31 章)。本书讲「三块地互相改写」,常常讲得太像一张图;他提醒本书:在「我和你」之间,有些改写,要有人先迈一步才开始。
七,大白话。他用家常的比方讲最难的哲学(前言)。这套书一直说要用大白话讲哲学,这件事,他是祖师爷。
八,公开转弯。他在一九〇二年,公开推翻了自己一八九〇年的一个判断(第 20 章)。一个人肯当着所有人改口,是本书最想学的一样。
这八处,本书附录里单列一张表:「SDE 要向詹姆斯学的八件事」。
本书对每一条判决,都写一个保底条件:在这个条件下,他说的一点不差(第 14 章)。现在把它们合成一张表。
| 他的主张 | 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 | 条件一松会怎样 |
|---|---|---|
| 意识是一条流,我注意什么就成为什么 | 看的是一个人此刻心里正在发生的事 | 一问到这条流从哪里来、被什么挑,就要另外两块地 |
| 真是好使 | 能反复试、错了能回头、目标已经选定 | 目标没选、回不了头、后果落在别人身上,秤就不够 |
| 先问「有什么不同」 | 两个人在同一个目标、同一个时间尺度上争 | 目标不同、时间不同,「不同」就分不清是谁的 |
| 先信后动 | 事情主要落在「我和你」之间,错了还能回头,而且非有人先伸手不可 | 回不了头、还有时间查的事,要让知先走 |
| 身体先动,情绪才来 | 身体反应和处境都清楚的时候 | 同样的心跳,怎样读成怕还是兴奋,要看一个人怎样理解处境 |
| 习惯是飞轮 | 讲一个人怎样把好动作变成自动的 | 说「三十岁像石膏」,就封了回写 |
整张表,可以收成一句话:
一件事,主要落在自我那块地上,错了还能回头,后果主要落在自己身上:在这个条件里,詹姆斯一点不差。
这个条件,在日子里并不少见:一个人早上不想起床,一段新的友谊,一个团队刚组起来,一个人从低谷里往外爬。在这些地方,读詹姆斯,比读本书有用。
本系列每一卷,都要给那位哲学家写一份「死法诊断」:他的学说,最可能以什么方式死掉;死了以后,又靠什么活下来。
詹姆斯的学说,有三种死法。
第一种,被稀释。「好使就是真」这句话,太软,谁都能捏(第 120 号「形状太软」,第 44 章洛夫乔伊「十三种实用主义」)。一百年里,它被捏成了「有用就是真理」,捏成了「相信就能成功」,捏成了自助书架上的一整面墙(第 36 章)。一样东西被稀释到谁都在用、谁也说不清它原来是什么,它就像一滴墨化在一大缸水里:到处都有一点颜色,哪里都找不到那滴墨了。本系列把这种结局叫作「耗散」。
这是他最主要的一种死法。它的病根,在第五编:一杆没有刻目标、没有刻时间的秤,谁都可以拿去称自己想称的东西。
第二种,被接走。他的心理学,意识流、注意、习惯、情绪,被一整门心理学接走了。今天的心理学系,很少再讲「詹姆斯的心理学」,可几乎每一章里都有他的影子。一个人的学说作为一套体系死了,它的一块块东西,沉到了一门学问的土里,在那里接着长。这种死法,是一种很好的死法:体系死了,思想靠回写活着。
第三种,被封住。河底那眼泉,河口那片海(判决五)。如果后人只接走了他晚年那一片「更宽的自我」,把它当成一片早就灌满的海,他的学说就会从一条河,变成一次次从海里放水:每一次都一样,每一次都只是同一片海在重播。本系列把这种结局叫作「轮回」。这一种死法,目前证据还不足,只记一笔(第 20 章),附录里标「待验」。
三种死法,分主次:
主死法:被稀释(耗散)。这一种已经发生了一百年,而且还在发生。
次死法:被接走(体系死、思想活)。这一种是好的死法,本书不替他惋惜。
待验的死法:被封住(轮回)。
还要补一句:本书的这次翻修(第 46 章),是想给第一种死法开一剂药。给那杆秤刻上目标和时间,旁边装上仪表和账本;「好使」就不再是谁都能捏的一团软泥,而是一样有刻度的东西。一样东西有了刻度,就不那么容易被稀释了。
写完三种死法,还要问一句:一百多年了,被稀释了那么多遍,他为什么没有死透?
本书的回答:因为他写得最好的那一格,别人替不了。
自我那一行、善那一列,一个人心里一刻不停的挑选、认领、先伸手,这一格,罗素没有接走,胡塞尔没有接走,怀特海也没有接走(第 49、50 章)。后来的人拿走了他的账本、他的料、他的河,却很少有人比他更会写这一格。今天的心理学教科书讲意识、讲注意、讲习惯,仍然要引他的话;一个普通人在低谷里想爬出来,读到的最有用的句子,仍然常常是他的。
更要紧的是今天。一台机器把理念那一股清水舀得又快又好(第 52 章),人身上还剩下的、机器最难替的,恰恰是他写得最好的那一格。他的学说作为一套体系会死,他写的那一格,在机器时代反而更活了。
写完三页,有一个地方看起来矛盾,要说清楚。
第一页说:他写得最好的,是自我那一格,今天比一百年前更珍贵。
第三页说:他最主要的死法,是被稀释成自助书架上的一整面墙,而那面墙,正是从自我那一格里长出来的。
同一格,既最珍贵,又最容易被稀释。为什么?
因为那一格太亮了,亮到让人以为它就是全部。一个人读了他,记住了「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先相信,事实会跟着来」,却没有记住这些话只在一块地上一点不差。于是这一格的光,照到了它照不到的地方,就变成了一种误导。
他最亮的那一格,只要不被当成全部,就不会死;一被当成全部,就被稀释。这就是本书为什么要画九格表(第 37 章):不是为了让那一格暗下去,是为了让它照在它该照的地方。
那台老机床,后来没有报废。老邵写的那份鉴定,让厂里给它换了一个工位:专干粗加工和小批量的活,精密的活交给新机器。它又干了五年,一次毛病都没出。
老邵说:一台机器,放对了地方,就是好机器;放错了地方,再好的钢也白搭。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从一本书、一个人那里学来的一句「人生道理」,给它写一份老邵那样的三页鉴定:它好在哪里;在什么条件下它一点不差;在什么条件下,它会害你。
带走的话
他有八处比本书说得更细,本书要学;在「自我那块地上、错了能回头、后果落在自己身上」的事上,他一点不差;他最可能的死法,是被稀释成谁都在用的一句软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鉴定。闪光点、保底、死法,三页都写。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他一点不差的那些事上,本来就只要「我」这一块地;出了那个范围,才需要另外两块地开口。
邵晴当老师这些年,有一个习惯:每学期期末,她除了给学生出卷子,还给自己出一张。
卷子上只有三道题:这学期我教错了什么?我哪一个自以为是的做法,其实只在一部分学生身上管用?如果明年有一个新老师来接我的班,他最可能在哪里批评我?
她说:给学生打了一学期的分,不给自己打一次,心里不踏实。
这本书给詹姆斯打了四十七章的分。这一章,给本书自己,也给本书用的那一套办法,出一张卷子。
这不是客气,是这本书的方法要求它这样做。
本书开头说过,西方哲学两千多年,有一条总的规律:今天的哲学家,把昨天的哲学家当成「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查成一场发生,这是解构;然后,他又偷偷地把自己的发生,打造成一样新的「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留给明天的人去学、去批判,这是悖论。
詹姆斯就是这条长链上的一环:他把两千年的「真理是一张合影」查成了一场发生(这是他的解构);又在「我」「不知从何而来」「再也不会」这几个词上,立起了几块新的石头(这是他的悖论)。
本书也是这条链上的一环。本书把詹姆斯的「我」查成了一场发生;那么,本书自己,在哪几个词上,立起了新的石头?
给别人写死法的书,要先给自己写一份。
本书最可能的第一种死法,是:把「三块地」也变成一个不再往下问来历的东西。
整本书,都在说「三块地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老大」。可是一个读者读完了,很可能记住的是:凡事都要分三块地看,凡事都要画九格表。一把尺子,用多了,就容易被当成世界本来的样子:好像世界本来就分成理念、现实、自我三块,一块一块摆在那里,等着被本书「发现」。
如果这样,那么本书就犯了它批评詹姆斯的同一个毛病:他把「我」当成了不再往下问的地方;本书把「三块地」当成了不再往下问的地方。
本书的回答:三块地,是一把看东西的尺子,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它也是长出来的:是一个人(王德生博士)在几十年的思考里,一站一站换出来的;这把尺子,第三站以前还不是这个样子,第四站里又改过一个词。它会被下一站换掉,或者改掉。
本书最可能的第二种死法,是:把那块仪表盘,变成一套不许改的标准。
本书在第五编给詹姆斯补了一块仪表盘:做之前一张图,做之中一块仪表,做之后一本账,旁边一个查账的地方。这些东西,用对了,是好东西;用错了,就是一套官僚:每一件事都要先填三张表,每一个决定都要先过五道关,一个人想先伸一次手,也要先证明这件事「回得来」。
如果这样,那么本书就把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写成了一台早就装好、只许照着走的机器。本书在方法上,把这叫作「发现学的发生」:承认它在发生,却给它配了一条挖好的运河,水只许照着流。
本书在第 26 章已经写过一句:仪表要被回写。这里把它说得更硬:仪表上的每一条红线,都要被发生的事检查;哪一条红线连着几次都亮错了、或者该亮没亮,就要改。一块不改的仪表,比没有仪表更危险,因为它让人以为自己有了保险。
本书最可能的第三种死法,是: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看见了前人都没看见的东西。
第 44 章说,本书判词的根,一百年来几乎没有人正面打过。这一句话,写得不小心,就会变成:只有本书看见了。本书在那一章已经补了一句:那块空地上,前人散落着好几步,本书只是试着把它们接起来,不说自己是第一个。
这里再说一次,而且说成一条规矩:本书不宣布这条长链到本书就结束了;不预言下一块石头会是什么;不说自己站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刻。顶,要留给下一位。
按本书的规矩,还要把本书自己的土和路写出来:本书是在什么土里、沿着什么路长出来的,自己申报在案。
土:一个用 SDE 读西方哲学的系列,这是本书的第五十几卷;这个系列有它的总判断(西方思想的主干是发现学),有它的尺子(三块地,三种侧重,七个词),有它的写法(大白话,家常例子,先挨打)。这些,都是本书没有被追问过的地方。
路:本书的判词,来自王德生博士的八条口述;文字由 Claude 执笔。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一起写一本批评「只从我出发」的书,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例子:本书的「我」,是一个复合的「我」,一个口述,一个执笔,互相改写。本书因此比詹姆斯多了一样东西:它的「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的。可是本书也因此多了一样要申报的东西:那台执笔的机器,它读过的文字,它被训练出来的偏好,也在悄悄地给这本书定调;这一层,本书自己看不全。
形状:五条判决,一张九格表,三件替换物。
回写:这本书写完,会回头改这个系列:以后的卷,可能都会问一句「他是不是只活在一块地上」。这是好事,也是危险:一个问题问多了,也会变成一块石头。
本系列有一个自查的办法,三步:找到自己一被质疑就想吵、而不是想答的那句话;把那句话临时当成假的,过一天,看有哪些决定做不了;写下这句话是从谁那里、在哪一年、什么处境下进的货。
用这个办法查本书,查出三件东西,申报在案。
第一件,乘法:自由=创造×幸福。本书用了很多次,却从没有在书里证明过它;它是本书从这个系列的方法里「进的货」。把它当假的过一天,第 25、26 章那条「哪一项先走向零」的界线,就画不出来了。所以它是本书承重的一根木头,本书申报:它是一个工作用的记法,不是一条已被证明的规律。
第二件,可逆和不可逆。本书把它当成了一条干净的分界。可日子里,很多事是「半可逆」的:拉伤了会好,可会留下一点东西;一个孩子的一个学期回不来,可下一个学期还能补一些。把这条分界当真了,就会漏掉中间那一大片。本书申报:它是一个方便下判断的简化。
第三件,三块地。第 48 章前面已经说过:它是一把尺子,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这三件,都是本书站着的地方。站着是必要的,挥刀要先站住;只是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并且说出来。
写到这里,要把本书和 SDE 自己不掉进「发现学的发生」的条件,写成三条,而且每卷的结语都会再写一遍。
第一条:三样东西互相写出,谁也不先于谁。形状、路、土;理念、现实、自我;真、善、美。哪一样被立成了根、别的从它那里派生,SDE 就落进去了。
第二条:土会被回写改掉。不管是一片现实的土,还是一套道理的土,还是本书这把尺子本身,都会被从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哪一样被说成「不知从何而来」「再也不会变」「本来就是这样」,SDE 就落进去了。
第三条:SDE 也只是一站,不自我封顶。它是一个人几十年换了四站走到的地方,下一站会在哪里,不知道,也不该由它自己宣布。
三条缺一条,SDE 也就成了一台早就装好的机器,和它批评的那些东西,没有两样。
最后,写本书自己的推翻条件。不是某一条判决的,是整套办法的。
如果有人能拿出一个说得通、而且日子里用得上的讲法,说明一个只从「我」这一块地出发、不需要另两块地单独开口的学说,在回不了头的事上、在牵涉到别人的事上,照样不出错;那么本书「三块地要互相改写」这个根本的主张,就要收窄。
如果用这套办法去读一位哲学家,读出来的判词,和这位哲学家自己的原文,一次次对不上;那么这套办法就是一把会扭曲东西的尺子,要改。
如果这套办法被用成了一张张表格、一道道关卡,让人不敢先伸手、不敢先做;那么它就已经死在了第二种死法里。
邵晴那张给自己出的卷子,有一年,第三道题她答了这样一句:
我这学期最自以为是的,是总让学生「先弄明白再动手」。可班上有两个孩子,是要先动手才弄得明白的。我用一种办法批评了别人只用一种办法,自己也只用了一种。
她后来跟父亲说:我在教「六扇门」,自己却只开了「先知」那一扇。
老邵说:那你这张卷子,比学生的卷子有用。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最常用来批评别人的那一句话,「他就是太自我」「他就是不讲道理」「他就是光说不做」,拿来问问自己:我身上,有没有同一个毛病,只是换了一个样子?
带走的话
本书给詹姆斯写了死法,也给自己写一份:三块地可能变成一个新的「我」,仪表可能变成一条挖好的运河,本书可能自以为站在特殊的时刻;SDE 不落进去,靠三条:互相写出,土会被改,自己只是一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次,刀对准了本书自己。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本书的「我」,是一个口述、一个执笔的复合的「我」;它会不会也变成一个不再往下问的地方,交给下一位来查。
这一编三章,写詹姆斯身后的人。
本系列写身后,有一个固定的做法:选几位后来者,每人写四件事:他从詹姆斯哪只盖子下手;他接住了哪一维(形状、路、土、回写);他自己又焊上了什么;这一接一焊,算四种结局里的哪一种:往前跳了一步(跃迁),在原地越卷越紧(内卷),绕了一圈又回到老地方(轮回),还是化开了、散了(耗散)。
不求全,求每一位都撬了他的一只盖子。第 49 章写四位同时代或下一代的:杜威、罗素、怀特海,还有米德。第 50 章写两位把他带到别处的:胡塞尔、西田几多郎。第 51 章写一百年后的:罗蒂、普特南,以及那些接着研究情绪的人。
老邵的一位老同事去世了,留下一个小作坊。三个儿子各继承了一样东西:老大拿走了作坊的那套规矩和账本,接着开;老二拿走了几台最好的机器,拆开来研究,后来自己开了一家零件厂;老三拿走了父亲那一套「做东西要一件一件做、不能一锅端」的心法,去做了木匠。
一样家业,三个人各拿走一块,走了三条路。有的路走得远,有的路绕了回来。
詹姆斯身后,也有这样的几个继承人。
先说杜威。
杜威比詹姆斯小十七岁。他年轻时是黑格尔派,后来读了《心理学原理》,整个人的想法都变了。他晚年回忆说,那本书是改变他思想方向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大意,待核〕。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从「心是一个人里面的东西」那只盖子。詹姆斯把心写成了一条河,可这条河只在一个人里面流(第 15 章);杜威说:心不是关在脑壳里的东西,是一个人和他的环境一起做事的过程。一个问题,不是一个人心里的疑惑,是一个情境卡住了;解决它,是把整个情境重新理顺。
他接住了哪一维?回写,而且是公共的回写。第 44 章说过,一九三八年他用「有保证的可断言性」来代替直接谈真理,把探究的结果放进公共的探究史里;他还把这一套搬进了学校、搬进了民主(本系列第 180 号)。詹姆斯缺的那本公共的账,杜威补了。
他自己焊上了什么?本系列杜威卷判他「并账」:做之前为了什么、在理念里先预估一遍,这一层没有单独立起来,检验几乎全落在做之后。换句话说,詹姆斯那杆秤没有刻目标,杜威把秤搬到了一张公共的桌子上,可秤上仍然没有刻目标。
结局:跃迁。他往前跳了一大步:从一个人的河,跳到了一个人和环境一起的情境;从一个人家里的柜台,跳到了一张公共的桌子。
再说罗素。
罗素是詹姆斯真理论最凶的批评者之一(第 44 章)。可有意思的是,他晚一些时候,从詹姆斯那里接过了另一样东西:纯粹经验。
一九二〇年前后,罗素说,心和物是同一批料做的:世界的最底下,既不是心,也不是物,而是一个个中性的东西,一个个感觉、一个个事件;按一种方式排,是心;按另一种方式排,是物〔大意,待核〕。本系列罗素卷(第 165 号)说,这个想法,他是从詹姆斯那里接过来的。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从「心和物是两种不同的材料」那只盖子。詹姆斯一九〇四年说,同一段经验,放在一串关系里读是「我的所见」,放在另一串关系里读是「这间屋子」(第 11 章);罗素接过了这一步。
他接住了哪一维?形状:他把詹姆斯那一段「纯粹经验」,切成了一个个可以清清楚楚列出来的中性的单位。
他自己焊上了什么?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詹姆斯在一八九〇年拆掉了心里的珠子,说没有单独的简单感觉,心是一条流(第 15 章);罗素接过他的「纯粹经验」,又把它切回了一颗一颗。一条河,被重新舀进了一排桶里。本系列罗素卷判他「只认定型」,在这里又看见一次。
结局:轮回。詹姆斯从珠子走到了河,罗素从河又走回了珠子,只是这一回的珠子叫「中性的事件」。同一块料,在詹姆斯手里是河,在罗素手里又成了珠子。
再说怀特海。
怀特海晚年到了哈佛,在詹姆斯去世十多年后,坐进了詹姆斯当年的那个系。他很明白地说过,詹姆斯对他影响很深。他在一九二五年的书里,甚至把詹姆斯那篇《「意识」存在吗?》,比作笛卡尔开启近代哲学的那一步,说它开了一个新的阶段〔大意,待核〕。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从「世界是一块一块摆好的东西」那只盖子。詹姆斯说经验是流,是一滴一滴、一段一段长出来的〔他晚年有过「经验一滴一滴地来」一类说法,大意,待核〕;怀特海把整个宇宙,都写成了这样一滴一滴的经验事件,一个接一个地发生、长成、又被下一个接过去。
他接住了哪一维?路:他把詹姆斯一个人心里的那条流,推到了整个宇宙。这是一大步。
他自己焊上了什么?本系列怀特海卷(第 137 号)判他:过程加一座仓库。他在宇宙的底下,放了一座「永恒客体」的仓库:一切可能的形式,早就在那里存着,每一滴经验发生时,从仓库里取用。一条宇宙的河,底下接了一座早就备好的仓库。
这和詹姆斯晚年那片「更宽的自我」「母海」,几乎是同一个动作(第 20 章):流是活的,流的底下,放一样早就在那儿的东西。
结局:跃迁,焊着一座仓库。他跳得比詹姆斯远:一个人的河,跳成了宇宙的河;可那座仓库,是他从詹姆斯那片海那里,接过来的同一种封口。
三个人之外,还要补一位,因为他走的方向,正好是本书最关心的那一个。
米德年轻时在哈佛读过书,据说还给詹姆斯家当过家庭教师,教过詹姆斯的孩子〔待核〕。他后来在芝加哥和杜威共事,一辈子没出过几本书,死后学生们把他的讲课笔记整理出版,其中最有名的一本,叫《心灵、自我与社会》〔待核〕。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从「我=我」那只盖子,也就是本书说的全书最深的那一颗钉子(第 39 章)。詹姆斯说,念头一次次认领前一个念头,「我」就这样接下去;认领的本事从哪来,不问。米德说:一个孩子是在和别人的来往里,学会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自己,这才长出了「我」;先有一群人一来一往的游戏、对话、规矩,然后才有一个会说「我」的人〔大意,待核〕。
他接住了哪一维?土:「我」长出来的那片土,是人和人之间的来往,是一套大家都懂的手势和语言。这正是第 17 章那个两岁孩子从「宝宝要」到「我要」的那一步:她先在别人的叫声里认出自己,然后才学会自己叫自己。
他自己焊上了什么?本系列还没有给他写专卷,本书只说一个印象:他把「我」的来历,放进了人和人之间,这一步走到了自我那块地的深处;理念那一块(语言和规矩)他也写到了;现实那一块,一个孩子的身体、他住的地方、他手里的东西,在他那里相对薄一些。本书标「待读」。
结局:跃迁。詹姆斯不问「我」从哪来,米德第一个认真地回答:从别人那里来。
把三个人放在一起,再加上米德:
杜威撬的是「心在一个人里面」那只盖子,接住了公共的回写;焊上的,是没有刻目标的秤。跃迁。
罗素撬的是「心物两种料」那只盖子,接住了形状;焊上的,是又把河切回了珠子。轮回。
怀特海撬的是「世界是摆好的东西」那只盖子,接住了路,推到了宇宙;焊上的,是一座早就备好的仓库。跃迁,带着封口。
米德撬的是「我=我」那只盖子,接住了「我」长出来的那片人和人之间的土。跃迁。
四个人,没有一个拿走了全部。杜威拿走了账本,罗素拿走了料,怀特海拿走了河,米德拿走了「我」的来历;那片三块地一起长的土,没有人整个拿走。
老邵那位老同事的三个儿子,后来各自过得都不错。可有一年春节,三个人坐在一起,说起父亲那个小作坊,老大说:其实爸那个作坊最值钱的,不是规矩,不是机器,也不是手艺,是这三样拧在一起。我们一人拿走了一样,那个作坊就没了。
老邵听了,心里一动。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个你佩服的长辈或者老师。你从他那里继承了什么?是他的规矩,他的本事,还是他的心法?再想一想:他身上最值钱的,是不是这几样拧在一起的那个样子?你能不能把另外几样,也接过来一点?
带走的话
杜威拿走了账本,罗素拿走了料,怀特海拿走了河;一个往前跳,一个绕了回去,一个跳得最远却也盖了一座仓库。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身后。三只盖子,三个方向。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杜威让现实(环境)开了口,罗素让理念(清楚的单位)开了口,怀特海让宇宙开了口;可三个人没有一个让三块地一起开口。
老邵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有一年,他从树下捡了两粒枣核,一粒种在老家的院子里,一粒带回城里,种在阳台的花盆里。
几年后,老家那棵长成了一棵大树,枝叶往四面八方伸;阳台上那棵,只长成了一盆小小的盆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同一粒种子,落在两块地上,长成了两样东西。
詹姆斯的几样想法,也漂洋过海,落在了两块很不一样的地上:一块在德国,一块在日本。
先说德国那一块。
胡塞尔是现象学的开创者。据后来研究者的记述,他在一八九〇年代认真读过《心理学原理》,而且很看重它〔待核〕。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从「边缘」。詹姆斯说,每一个清楚的念头周围,都裹着一圈说不清的晕,那圈晕在起作用(第 16 章)。胡塞尔把这一圈晕,发展成了一个很有名的概念:视域。你看一只杯子,你看见的只是它朝着你的这一面;可你心里「知道」它有背面、有底、有里面,这些没看见的,像一圈地平线一样围着你看见的那一面。每一次看,都带着一整圈没看见的东西〔大意,待核〕。
他接住了哪一维?土:一个人看东西时,那一片没看见、却在起作用的底子。詹姆斯看见了这一片底子,胡塞尔把它写得更细、更有层次。本系列第 120 号说,胡塞尔从他那里学到了「边缘」,就是这件事。
他自己焊上了什么?这里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詹姆斯在一八九〇年,把坐在念头背后的那个「先验的我」请走了:念头自己就是想的人(第 17 章)。胡塞尔后来,又把一个「先验的我」请了回来:一切视域、一切看,最后都要回到一个纯粹的、在看的那个「我」那里去。本系列胡塞尔卷(第 149 号)给他的动作起的名字,叫「让不许改写的看的人坐正中」。
结局:轮回,带着一次跃迁。他把詹姆斯那一圈晕,长成了一片层层叠叠的视域,这是往前跳;可他又把詹姆斯请走的那个「坐在背后的我」请了回来,这是绕回了老地方。
詹姆斯请走的那把椅子,被胡塞尔又搬了回来,放在了正中间。
再说日本那一块。
西田几多郎是日本近代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一九一一年,他出了第一本书,叫《善的研究》。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就是从詹姆斯那里来的概念:纯粹经验〔待核〕。他说,在主观和客观还没分开之前,有一种直接的、纯粹的经验;主客的分别,是后来从这片经验里分出来的〔大意,待核〕。
请注意这本书的名字:《善的研究》。一本讲纯粹经验的书,名字叫「善」。这和本书说的詹姆斯的「善中心」(第 13 章),隔着太平洋,遥遥地碰了一下。本书只记下这个巧合,不在这里多说。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从「主客先分开站好」那只盖子。詹姆斯一九〇四年说,主客是同一段经验里后分出来的(第 11 章);西田接过了这一步,而且走得更远,把它当成了自己整套哲学的起点。
他接住了哪一维?他后来走得很远:纯粹经验这个起点,在他后来的书里,慢慢长成了一个叫「场所」的东西〔大意,待核〕。一切东西,都在一个「场所」里显出来;主客,是在这个场所里被分出来的。
这是一个很值得记下的方向:詹姆斯那条一个人的河,在西田那里,长成了一片「场所」,也就是一片地方、一片场。本书一直在说,詹姆斯缺一片一群人、三块地一起长出来的土;西田往「场」那个方向,迈了一大步。
他自己焊上了什么?本系列还没有给西田写专卷,本书没有读全,只能说一个印象:他后来把那个最深的场所,叫作「绝对无」的场所〔待核〕。一片最深的场,被说成了一切的最后的底,这里是不是又放了一样「不许往下问」的东西,本书标「待读」,不下判断。
结局:本书暂记为跃迁,待读。
把两棵树放在一起看。
同一粒种子(詹姆斯那一圈晕、那一段纯粹经验),在德国长成了一片视域,视域的中心,坐着一个先验的「我」;在日本长成了一个场所,场所的最深处,是一片「绝对无」。
一个往「我」那边长,长回了一把椅子;一个往「场」那边长,长成了一片地方。
对本书来说,西田那个方向更近:一片场,比一个「我」,更接近三块地一起长出来的那片土。可两棵树都在最深处放了一样东西,一个是坐正中的「我」,一个是最底下的「无」。这两样东西,是不是也都成了不再往下问的地方?本书对胡塞尔已有判断(第 149 号),对西田标「待读」。
同一粒种子,落在两块地上,一棵长回了椅子,一棵长向了场所。这件事本身,又一次说明了本书那句话:一样东西长成什么,看它落在哪一片土里。
这里要替胡塞尔说一句公道话:他把那个「我」搬回来,不是糊涂。
他那个时代,科学正在一块一块地松动,数学的地基有人怀疑,心理学想把逻辑也说成大脑里的偶然(第 12 章那个「后门」,就是这一类说法)。胡塞尔最怕的,就是这个:如果逻辑和数学只是某种大脑里的偶然,那一切知识就都没有了底。
所以他要找一个不会松动的底。他找到的,是那个在看的「我」:不管看见什么,「在看」这件事本身,总是确定的。
这是一种很深的需要,本书在第 28 章也说过:人需要脚下有一块靠得住的地。胡塞尔把这块地,放在了那个在看的人身上;詹姆斯把它放在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河底和一片海上。
本书的看法仍然一样:靠得住,不等于不在变;那个在看的人,也是长出来的,只是他长得比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久。
西田那一棵,对中国读者也许格外亲切。
东亚的思想传统里,「场」「境」「势」这一类东西,一直很重。一件事成不成,不只看一个人怎样想、怎样做,也看时和势,看那一片地方。本书说过,中国思想天生懂土、懂时与势,常常缺的是一步一步可以操作的刀法。
西田把一粒美国的种子,种进了一片东亚的土里,长出了一个「场所」。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个西方人的「我」的哲学,落在一片重「场」的土里,自己就往「场」那边长了。
本书只作旁证: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不说东方赢了西方,也不说西方救了东方。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放在两棵树旁边。
邵晴有一年去日本旅游,在京都走了一条小路,叫「哲学之道」。据说那条路,就是西田几多郎当年每天散步思考的地方〔待核〕。路边是一条水渠,两边种着樱花。
她后来跟父亲说:我在那条路上走的时候,想起咱们老家那条河。一个人的想法,也许真的是走出来的:走在哪条路上,路边是什么,一起走的是谁,都在里面。
老邵说:那你们那个詹姆斯,他走的是哪条路?
邵晴想了想说:他走的,大概是一条只有他自己的路。可他走得很认真,走出来的那条河,到现在还在流。
老邵那两棵枣树,后来他跟女儿说起过:院子里那棵,结的枣又大又甜,可每年都要打药、剪枝,操心得很;阳台上那盆,结得少,可一家人每天都看得见,外孙女最喜欢。
邵晴说:两棵都是好树,就是长的地方不一样。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从一个人那里学来的一个想法,一个做法,你是把它种在了哪一片土里?是种在一个只有你自己的地方,还是种在一个有别人、有规矩、有事情的地方?同一个想法,换一块地种,可能会长成另一样东西。
带走的话
詹姆斯那一圈晕,在胡塞尔那里长成了视域,又把请走的「我」搬回了正中;他那段纯粹经验,在西田那里长成了场所,往「场」那边迈了一大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身后。一棵长回了椅子(轮回),一棵长向了场所(跃迁,待读)。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胡塞尔那里,还是在给一个先验的「我」打工;在西田那里,第一次有一片「场所」开了口。
老邵家有一道红烧鱼,是奶奶传下来的。传到老伴手里,改了一点:少放了糖。传到邵晴手里,又改了一点:换成了空气炸锅先煎。
一道菜传到第三代,还叫同一个名字,可每一代都加了自己的东西,也丢了一点上一代的东西。
詹姆斯的实用主义,传到一百年后,也是这样。这一章写三路第三代:一个把柜台从「我」搬到了「我们」的人,一个替他守护栏的人,还有一群接着研究「先跑了才怕」的人。
先说罗蒂。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哲学家罗蒂,把自己从一个分析哲学家,改称为一个实用主义者,说自己接上的是杜威和詹姆斯那一路美国传统(本系列罗蒂卷,第 178 号)。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从「真理是心灵照出来的」那只盖子。他有一本很有名的书,拆的就是「心是自然之镜」这个比喻:心不是一面镜子,知识不是照出来的。在他那里,一句话算不算真,要看在一群人的谈话里,它扛不扛得住;真理,是一群还在互相讲理、互相说服的人,让你说得过去的那些东西〔大意,待核〕。
他接住了哪一维?他把詹姆斯那个在「我」家里的柜台,搬到了「我们」那里:结账的不再是这一个走路的人,是一群在谈话的人。这是一步:第 43 章说,詹姆斯从一个「我」走到了很多个「我」;罗蒂从很多个「我」,走到了一个「我们」。
他自己焊上了什么?本系列罗蒂卷给他的动作起的名字,叫「请出门外」:世界只准敲门,不准上桌。在罗蒂那里,一群人在谈话里扛得住的,就是真的;世界本身顶不顶人,被请到了门外。
这和本书说詹姆斯的那一处,正好一对:詹姆斯还留着一片岸,一眼泉,虽然被他封成了「就是『是』」(第 28 章);罗蒂连这片岸也请出了门。
结局:本书记为内卷。柜台从「我」挪到了「我们」,是一步;可这一步,是在自我那块地上从一个人挪到一群人,理念和现实两块地,被请得更远了。从「我」到「我们」,还在同一块地上。
罗蒂这一步,今天有一个很家常的样子。
邵磊的一个朋友,加了好几个「投资交流群」。群里人人都说某一类东西要涨,谁提出一点疑问,马上被一群人说服、或者被踢出群。在那个群里,一句话算不算真,就看群里的人让不让你说得过去。朋友后来亏了不少钱,他跟邵磊说:群里那几百个人,说得都一样,我就信了。
一群人互相说服,这比一个人自己说了算,确实多了一层;可如果这一群人,只是很多个一样的「我」,而世界本身顶不顶人(那些东西到底值多少)被请到了门外,那么这一群人的「真」,和一个人的「真」,毛病是同一个,只是声音更大。
一群只听彼此的人,和一个只听自己的人,站在同一块地上。
再说普特南。
本系列正在写普特南卷,这一节写完,要和那一卷对账;本书只写到能写的地方。
普特南和他的妻子露丝·安娜·普特南,是一百年后替詹姆斯辩护最用力的人(第 43 章)。他们辩护的要点,是一道护栏:詹姆斯不是相对主义者,他的真理,始终受着经验和事实的约束〔大意,待核〕。普特南自己,在一九九〇年代还写过一本书,题目就叫《实用主义:一个开放的问题》〔待核〕。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从罗蒂那一路。罗蒂把世界请出了门,普特南不同意;他要把世界请回来,又不想回到「真理是一张合影」那张老照片里去。
他接住了哪一维?他守住的,正是詹姆斯那片岸:世界是会顶人的,不是一群人说了算。本书在第 28 章说过:要有护栏,这一点詹姆斯对了。普特南把这道护栏,守了下来。
他自己焊上了什么?本书暂不下判断,交给普特南卷。本书只提一个要对账的问题:一道护栏,是被说成一片不许问来历的岸,还是被说成一片长得比人久、也会被人改写的土?这是本书和詹姆斯分界的地方(第 28 章),也会是本书和普特南卷要对的那一笔账。
结局:待普特南卷。
第三路,不在哲学系,在心理学和脑科学的实验室里。
詹姆斯说:不是怕了才发抖,是发抖了才怕;情绪,就是对身体变化的感受(第 19 章)。这一句话,后来被整整一百年的研究接了过去。
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是美国生理学家坎农。一九二七年前后,他指出:不同的情绪,身体反应常常很像,心跳加快,可能是怕,也可能是气,也可能是高兴;光靠身体,分不出是哪一种;而且身体的反应,常常比情绪的感觉还慢〔大意,待核〕。
一九六〇年代,两位心理学家做了一个有名的实验:给人打一针让心跳加快的药,然后把他放进不同的处境里。同样的心跳,在一个快活的人旁边,他觉得自己高兴;在一个愤怒的人旁边,他觉得自己生气〔大意,待核〕。他们说:情绪是两样东西合起来的,身体的兴奋,加上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的处境。
一九九〇年代,神经科学家达马西奥写了一本书,专门回到詹姆斯那里。他说,身体的信号,确实深深地参与了人的情绪和决定;一个大脑里管身体信号那一块受了伤的病人,道理全懂,却做不好日常的决定〔大意,待核〕。
这一路,从哪只盖子下手?从「身体先动」那只盖子,也就是詹姆斯让现实那块地(身体)开口的那一处。
接住了哪一维?他们把詹姆斯那一处写全了:身体是会说话的(现实),一个人怎样理解处境,也在说话(理念),两样一起,才有了那一股情绪(自我)。
用本书的话说:一百年的情绪研究,正好把詹姆斯那一处「身体开了一次口」,补成了三块地一起开口。
结局:跃迁。这是詹姆斯身后,本书看到的最接近「三块地互相改写」的一路。
还有一路身后,不在任何一个系里,在书店的一整面墙上。
第 36 章说过:他那句「像你已经快乐那样去行动」,他那篇《信仰的意志》,被一百年的自助书一遍遍改写,改成了「相信就能实现」「你的信念决定你的命运」。第 47 章说过:这是他最主要的一种死法,被稀释。
这一路,从哪只盖子下手?从「先信」那扇门。
接住了哪一维?自我那一维:一个人的相信,一个人的决心,一个人的心态。
焊上了什么?把他那三道门槛(活的、被迫的、重大的)全丢了,把「先信」变成了一切事上的通用钥匙;把那杆秤最后那一点约束(撞不撞得上事实)也丢了,只剩下「你觉得行,就行」。
结局:耗散。一滴墨化进了一大缸水里,到处都有一点颜色,哪里都找不到那滴墨。
本书不看轻这一路:它确实拉过很多人一把。本书只把它记在这张表上,让读者知道:自助书架上那句「相信你自己」,远祖里有一个很认真的人,那个人给这句话设过三道门槛。
三章,八位(和一群人),按撬的盖子、接住的维、焊上的东西、结局,排成一张表:
| 谁 | 撬了哪只盖子 | 接住哪一维 | 焊上什么 | 结局 |
|---|---|---|---|---|
| 杜威 | 心在一个人里面 | 公共的回写 | 没刻目标的秤 | 跃迁 |
| 罗素 | 心物两种料 | 形状 | 把河切回珠子 | 轮回 |
| 米德 | 我=我 | 「我」长出来的土 | 待读 | 跃迁 |
| 怀特海 | 世界是摆好的东西 | 路,推到宇宙 | 一座仓库 | 跃迁,带封口 |
| 胡塞尔 | 边缘 | 土(视域) | 把「我」搬回正中 | 轮回 |
| 西田几多郎 | 主客先站好 | 往「场所」长 | 最深处的「绝对无」 | 跃迁,待读 |
| 罗蒂 | 真理是镜子 | 柜台搬到「我们」 | 把世界请出门 | 内卷 |
| 普特南 | 罗蒂那一路 | 守住护栏 | 待普特南卷 | 待对账 |
| 情绪研究 | 身体先动 | 身体与理解一起 | 待查 | 跃迁 |
| 自助书架 | 先信 | 一个人的心态 | 丢掉三道门槛 | 耗散 |
看这张表,能看出一件事:往「我」那边走的(胡塞尔、罗蒂),多半绕了回去;往「场」、往「人和人之间」、往「身体与处境一起」那边走的(杜威、米德、西田、情绪研究),多半往前跳了。
这不是巧合。詹姆斯的根在「我」;后来的人,谁沿着这个根往下挖,谁就容易绕回老地方;谁从这个根往另外两块地伸出去,谁就往前走了一步。
邵晴那道空气炸锅版的红烧鱼,有一天被母亲吃出来了:你这个,不是奶奶的味。
邵晴说:妈,奶奶那会儿没空气炸锅,她要是有,说不定也这么做。
老伴想了想,笑了:也是。可糖别再少了,奶奶那点甜,是这道菜的魂。
一样东西传下去,改是免不了的,也是好的;只是要知道,哪一样是它的魂,别改丢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样你从上一代那里接过来、又改了的东西:一道菜,一个家规,一种做法。你改掉了什么,加上了什么?它的「魂」,你留住了没有?
带走的话
一百年后,罗蒂把柜台从「我」搬到了「我们」,还在同一块地上;普特南守住了那道护栏;情绪研究把「身体先动」补成了三块地一起开口,是他身后走得最远的一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身后。往「我」那边挖的绕了回去,往另两块地伸的往前跳了。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情绪研究这一路,第一次让身体(现实)和理解(理念)一起开了口。
这一编只有一章。本系列的规矩是:一位哲学家放到大模型的时代里,只问几件事,宁短而准。
邵磊的公司,这两年用上了大模型。写文案,改代码,回客户的邮件,它都做得又快又好。
有一天,他跟姐姐说起一件事:我发现这东西特别会「让人满意」。我问它一个方案行不行,它会先夸我几句,再很周到地说几条;我要是表现出不高兴,它马上换个说法。用着特别舒服。
邵晴问:那它说的对不对?
邵磊愣了一下:这个嘛,大部分时候对。可有几次,它说得特别顺,我照着做了,后来才发现是错的。
邵晴说:你这台机器,像一个人。
邵磊问:像谁?
邵晴说:像一百多年前一个叫詹姆斯的人,说的「真就是好使」。
先用大白话说一说,这台机器是怎样学会说话的。
第一步,它读了极多的文字:书、网页、文章、对话,人类写下来的一大片东西。从这一大片里,它学会了一句话后面最可能接什么。
第二步,也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步:让很多人给它的回答打分。同一个问题,它给出几个回答,人来挑:哪个更好、更有用、更让人满意。它就往人挑的那个方向改〔大意,待核〕。
说得直白一点:这台机器,有一部分是被「好使」训练出来的;而「好使」,是由一个个给它打分的人,按自己的满意来定的。
詹姆斯的那杆秤,被工业化了。
本系列在 AI 一编,用三把刀:查它的土(它读了谁的文字),查它的秤(它在优化什么,为此牺牲了什么),查它的桌子(谁有它、谁定它的标准)。
先查土。它读的那一大片文字,是人类的理念那块地:概念、道理、说法、一颗一颗清清楚楚的东西。它把这块地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第 21 章说过:詹姆斯看轻的,恰恰是这一块,他说它是一只舀水的瓢。一百多年后,这只瓢被一台机器做得又快又好:一颗一颗的道理,它随手就能给你舀出来。
他最看轻的那一种意识,被机器做掉了一大半。本书的总原则把这件事叫作「发现死亡」:人们以为是在「发现」的东西,比如查一个知识、写出一段通顺的道理,机器做了;而机器做它的方式,是一次次地从一大片文字里长出下一个词,是发生,不是发现。
可是这块土,也有它的偏:它读的,是写下来了的那一部分;手上的功夫(现实的意识)、一家人坐在一起的那份热乎(自我的意识),写下来的很少。它的土,只有三块地里的一块,而且是这一块里被写成了文字的那一部分。
再查秤。
它在优化什么?有一部分,是人的满意:一个回答,让打分的人觉得更好、更有用。
这正是第五编拆过的那杆秤。现在,把第五编的五个缺口,一个一个对到这台机器上:
没有刻目标。「满意」是为了什么?今天让你舒服,还是让你将来有路可走,还是让你长出一样新东西?打分的人多半是按当下的感觉打的。一个回答让人舒服,常常比一个让人不舒服、却对你将来有好处的回答,得分更高。这就是第 29 章说的:没选的目标,会被暗里填成幸福。一台被「满意」训练出来的机器,天然偏向让你少折腾。
只能事后称。打分,是在回答说完以后打的。回答里有没有一句会让人走到回不来的地方,打分的那一刻,不一定看得出来。
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邵磊那几次「照着做了、后来才发现是错的」,有的回得来,有的也许就回不来。
秤放在一个人家里。每一次对话,是你一个人和它在说话;它说得对不对,账记在你一个人心里。
脚下那片地,底层封口。它说出一句话,这句话的来历,它自己也说不清是从那一大片文字的哪里长出来的;对用它的人来说,这句话就像是「不知从何而来」的。
这不是说这台机器不好。它在大量能反复试、能回头的事上,是一杆好秤,这正是第 47 章那张保底表说的:在那个条件里,詹姆斯一点不差,这台机器也一点不差。问题只出在:它被当成了所有事上的秤。
这里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正好替王德生博士的第二条口述作了证(第 25 章)。
造这类机器的人,很快就发现:光让人按「满意」打分,不够。一台只会让人满意的机器,会顺着人说话,会把人爱听的话说得格外好听,有时候还会把错的说成对的。于是,他们不得不在打分之外,先写下一些目标:这台机器要有帮助,要说真话,要避免伤害人〔大意,待核〕。有的还要写得更细:什么情况下,就算用户很想听,也不能顺着说。
请看这件事在做什么:造机器的人,被逼着在「好使」上面,加了一层「为了什么」。
这正是本书说詹姆斯缺的那一层:好使,要先问为了什么;不先选目标,好使就没法定义。一百多年后,一群工程师,在一台机器身上,把这一层一笔一笔地补上了。
补得够不够、补得对不对,是另一个问题。可这件事本身说明:一杆只按满意称的秤,一旦被放大到千万人每天都在用,就不得不在秤上刻目标。詹姆斯那杆秤的缺口,在今天被一台机器放大到了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步。
再查桌子。谁有这台机器?谁定它的标准?谁来查它的账?
这一块,本书不展开,只提一句和詹姆斯有关的:第 29 章说,詹姆斯缺一个查账的地方;这台机器,今天也在找它的查账的地方。一群有面孔的人,定期来看它说了什么、错了什么、错在哪里;一套事先定好的红线,灯一亮就停。这些,正是本书给詹姆斯补的那块仪表和那个查账处(第 26、29 章),在机器身上的样子。
本系列的 AI 一编,最后要问四个问题。
第一问:他的哪一处「发现」,被机器做掉了?机器做它的方式,其实是哪一种发生?
答:一颗一颗清楚的道理,那只「瓢」,被做掉了一大半;还有「这个方案好不好使」的第一轮判断,也被做掉了一部分。机器做这两样,都是从一大片人写下的东西里长出来的,是一种发生。
第二问:大模型证实了他的哪一条,反驳了他的哪一条?
证实:「注意」。这台机器里最要紧的一样东西,名字就叫「注意」〔二〇一七年那篇有名的论文,题目就叫「注意就是你所需要的一切」,待核〕。在一大片词里,挑出哪几个和眼下这个词最相关,这就是它每一步都在做的事。「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在机器身上,成了一句工程上的话。
反驳:「意识只有一种住处」。第 15 章说过,詹姆斯用十二个人一句话,证明一句话要「有」,只能在某一个人的心里有。这台机器说出了一句又一句通顺的话,而这些话,不住在任何一个零件里:它住在几千亿个数字的排法里(现实),住在从人类文字里学来的用法里(理念),也住在你问的那个问题里(自我)。一句话,可以在三块地缠在一起的地方被说出来。本书不说这台机器有没有意识,只说:他那个前提,被一台机器从另一头顶了一下。
还有一处要说清:机器的「注意」,不是「我同意」出来的。它挑什么,是被训练它的那一大片文字、那一套打分、你给它的那一句话,一起定的。第 18 章说,一个人的注意,一半是他挑的,一半是挑他的;在机器身上,几乎全是挑它的。
第三问:器具不再可以随手拿开以后,他体系的哪一根梁先晃?
答:「我=我」那根梁(第 39 章)。一个人今天写一篇文章、做一个方案、想一件事,很多时候是和这台机器一起写的、一起想的。那么,这篇文章里的「我注意什么」「我先信什么」「我觉得好使」,还是一个「我」吗?还是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一起缠出来的一个复合的「我」?詹姆斯的整个学说,都从「我」出发;当「我」自己成了一个复合的东西,这根梁就晃了。本书在第 48 章申报过:本书自己,就是一个口述、一个执笔的复合的「我」写成的。
第四问:他那里,有没有人和机器一起的先声,或者反例?
答:有一处先声,很少被注意。他在一八七〇年那一晚被救回来,不是一个人救回来的:一本书,一个定义,一份工作,一群学生(第 3 章)。那一晚的「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和一本书、一套道理、一片现实一起缠出来的。他后来把它讲成了一个人心里的「先信」;可那一晚本身,就是一个复合的「我」的样子。
邵晴班上,这两年出了一件新鲜事。
有个学生,作文忽然写得好得出奇:结构漂亮,用词讲究,引经据典。邵晴一读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初二孩子写的。她把孩子叫来,孩子也没瞒:是机器写的,我改了几个字。
邵晴没有急着批评。她先问了孩子一个问题:这篇写你外婆的作文里,哪一句是真的?
孩子想了半天,说:外婆是真的。别的,是机器编的。
邵晴用本书那三股水,给这篇作文量了一下(第 21 章)。一颗一颗清楚的东西,结构、用词、引文,这一股清水,机器舀得又多又好。孩子手上的那一股泥水,他亲眼看见外婆怎样择菜、怎样在院子里晒被子,没有进到文章里。孩子心里的那一股温水,他想外婆时那种说不出的滋味,也没有进去。
她后来跟孩子商量了一个办法:先不用机器,自己写一段,只写三件你亲眼看见外婆做过的事,写得再笨也不要紧;写完了,再让机器帮你改句子。
孩子第二次交上来的作文,没有第一篇漂亮,可邵晴读到一半,眼睛有点发酸。
机器给了清水,孩子要自己带上泥水和温水。詹姆斯最看重的那一股温水,在机器时代,要老师和家长格外护着。
还有一件事,和第六编接得上。
一个人问机器一个问题,它的回答说得那么顺、那么周到,人很自然地就信了。这是一种很新的「先信」:先信这台机器,然后照着做,做了才知道对不对。
用第 34 章的六条路来看,这是「先信,再行,再知」。这条路本身没有错,在很多事上,它省了人大量的时间。
可是路牌上那一句,在这里格外要紧: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一台机器说「这个药可以这样吃」「这笔钱可以这样投」「这份合同可以这样签」,这些都是回不来的事;它说得再顺,也要先查:问一个懂行的人,找第二个来源,自己把关键的那一句弄明白。
詹姆斯把「无法回头」当成了先跳的理由(第 32 章)。在机器时代,这一条要反过来记:机器说得越顺,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先查。
一台被「好使」训练出来的机器,每天都在你的手机里。
它在能反复试、能回头的事上,是一杆好秤;它在一颗一颗清楚的道理上,是一只极好用的瓢。
可它和詹姆斯的那杆秤,有同一套缺口:它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除非你说出来;它只能事后让你满意,不能替你在路上装仪表;它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它的账,只记在你一个人心里。
所以,用这台机器,本书建议你带上那三个随身问题(导读):
这是好使,还是好?为了创造、自由,还是幸福?
什么时候上秤?路上有没有仪表?
三块地都到场了,还是只有我和这台机器?
老邵学会用手机以后,有一天,他问一个大模型:我有糖尿病,能不能吃西瓜?
机器给了他一段很周到的回答:可以少量吃,要注意什么,最好在什么时候吃,还提醒他问医生。
老邵很满意,跟女儿说:这东西比我那些老伙计靠谱。
邵晴看了一眼,说:它说得挺好。可是爸,你想想,它知道你今天早上的血糖是多少吗?知道你这周膝盖疼、走得少吗?知道你上个月刚换了药吗?
老邵愣了一下:不知道。
邵晴说:它给你的,是清水:一颗一颗清楚的道理,对大多数人都差不多对。可你的身体(泥水),你这一阵的日子(温水),它不知道。所以,一般的事,问它很好;跟你自己这副身体有关的、回不来的事,还得问知道你的那个医生。
老邵后来在问机器之前,先加一句:我是一个什么情况的人。问完以后,凡是要改药、改吃法的事,都记下来,下次复查时问医生。
这件事,是本章那几句话落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的样子:机器是一只极好用的瓢,可一个人的日子,要三股水一起。
邵磊后来给公司用这台机器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问它之前,先写一句「我要的是什么」:是要一个今天就能用的方案,还是要一个三年后还站得住的方案,还是要一个以前没有过的点子。
第二条:凡是回不来的事,花出去就收不回的钱,发出去就撤不回的公告,签了就改不了的合同,机器的回答只当参考,必须有一个人再查一遍。
第三条:每个月,把这个月照机器的建议做了、后来发现错了的事,记在一个本子上,团队一起看一次。
邵晴听了说:你这三条,一条是图,一条是仪表,一条是账本。
邵磊说:对,我是跟你学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问大模型一个问题,先在问题前面加一句:我要的是什么,为了什么。你会发现,它的回答,和你不加这一句时,很不一样。
带走的话
一台被「满意」训练出来的机器,是詹姆斯那杆秤的工业化;它在能回头的事上是好秤,在回不来的事上,要你自己带上图、仪表和账本。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注意」被机器证实了,他的「意识只有一种住处」被机器顶了一下;他最看轻的那只瓢,被机器做得最好。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机器身上,理念(文字)说得最响,现实(机器本身)默默在算,「我」成了一个和机器一起的复合的「我」。
这一编三章,每章一万字上下,是全书最想交到你手里的东西。
每一章都照同一个样子写:先看詹姆斯自己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再用本书的办法拆一拆,哪些能直接拿来用,哪些要先松开一处;然后是十个上下日子里的场景,每一个都落在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最后是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和一个小练习。
三章,正好落在老邵一家三口身上:邵晴的教室(第 53 章),老邵的身体(第 54 章),邵磊的公司(第 55 章)。
九月一日,邵晴接了一个新的初一班。
四十二个孩子,四十二张脸。有的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有的缩在座位上一句话不说,有的已经在跟同桌抢橡皮。她站在讲台上,心里想的是一百多年前一个人对一群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大意是:你们面对的,是四十多条正在流的河,每一条都在挑,每一条都在被自己挑中的东西塑造。
那个人是詹姆斯。他这辈子,花了很多力气跟老师们说话。
詹姆斯在哈佛教了三十多年书,先教生理学,后教心理学,再教哲学(第 5 章)。他是出了名的好老师:课堂活泼,肯跟学生开玩笑,学生里后来出了一位总统、一位黑人思想领袖、一位先锋派作家〔待核〕。
一八九〇年代初,剑桥镇的学校请他给老师们讲心理学。他讲了一系列讲座,后来整理成书,一八九九年出版,叫《对教师的谈话》〔待核〕。这本书,是他把《心理学原理》搬进教室的样子。
书里有几样东西,今天的老师读了仍然会点头〔以下均为大意,待核〕。
一,心理学是科学,教书是艺术。他在开头就提醒老师们:别指望从心理学里直接推出一套教学法。科学不会直接生出艺术,中间要有一个有创造力的人,用他自己的聪明,把科学用到一个个具体的孩子身上。一个人可以把心理学背得滚瓜烂熟,照样是个糟糕的老师。
二,教育就是养习惯。他说,教育最要紧的事,是让我们的神经系统成为我们的盟友,而不是敌人:趁早把尽可能多有用的动作变成自动的、习惯的。第 19 章那四条规矩,开头要猛、一次例外也不许有、抓住第一个机会、每天做一点难的小事,他在这本书里一条一条讲给老师听。
三,兴趣可以借过来。一样东西本身不有趣,可以把它和一样孩子已经有兴趣的东西连起来,兴趣就会从那一样东西那里借过来。
四,有意的注意,撑不了几秒。这一条出自《心理学原理》第 11 章,他在讲座里又讲给了老师:靠使劲维持的注意,一次撑不过几秒钟,一个孩子能「集中注意」很久,靠的是他在做的那件事本身一直有新东西冒出来。所以,好老师不是逼孩子使劲注意,是让他面前的东西一直在变、一直有下一步。
五,相信能造出事实。第 31 章讲过:有些事实,要一方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一个老师相信一个学生能想出东西,他会多等几秒钟,会追问一句,会把学生一个半生不熟的想法写到黑板上;学生感到被相信,就更敢想。本系列皮尔斯卷在「教育」一章里,把这一条单独拎出来过:老师的相信,是学生成长的一部分土。
这五样,本书都照收。尤其是第一样:一个一百多年前就提醒老师「别指望心理学直接给你一套教法」的人,比今天很多卖教法的人都谦虚。
哪些能直接拿来用?上面五样,都能。
要先松开哪一处?还是全书那一处:他的五样东西,都从「一个孩子的心」这一头讲。孩子的习惯,孩子的兴趣,孩子的注意,老师对孩子的相信。他的教室里,有四十多条河;可这些河流在什么样的土里,一个班的规矩、一所学校的考试、一个家的饭桌、一块手机屏幕,这些理念和现实那两块地上的东西,在他的书里是背景。
所以本书给他的五样东西,各补一句:
习惯:要趁早养,也要知道它不是三十岁就凝固的(第 19 章);一个孩子的习惯,一半长在他身上,一半长在他每天待的地方。
兴趣:可以借,也要知道它是三块地缠出来的(第 39 章);与其在孩子心里找兴趣,不如看看他身边哪一片土能长出兴趣。
注意:撑不了几秒,这是对的;还要知道,今天孩子的注意,一半是他挑的,一半是屏幕替他挑的(第 18 章)。
相信:老师的相信是土,这是对的;还要配一块仪表,事先说好看什么、什么时候停(第 26、31 章),配一本账,记下这份相信在孩子身上长出了什么。
还有一处:教一个孩子,不只有「先信」一扇门(第 34 章)。有的孩子要先信一个人,有的孩子要先弄明白,有的孩子要先动起来。
下面十个场景,都从这里出发。
在进场景之前,先看一眼教室本身。
詹姆斯讲教育,眼睛看的是一个个孩子的心:他的习惯,他的兴趣,他的注意。这很好。可一间教室,本身也是一片土,而且三块地都在。
理念那块地:课本,课程表,考试,班规,老师脑子里那一套「好学生应该是什么样」的说法。这些东西不是摆在那里的背景,它们在推:一张只考默写的卷子,会把全班推向背书;一张要写想法的卷子,会把全班推向想。
现实那块地:桌椅怎么摆,教室朝南还是朝北,下课十分钟能不能出门,后排的孩子看不看得清黑板,每个人手里有没有一台能上网的机器。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的孩子,他的「注意力不集中」,有一半是座位造成的。
自我那块地:谁和谁是同桌,谁和谁不说话,老师看谁的眼神多一点,谁在班上有一个外号。
一个孩子,是一条河;这条河,流在这一片三块地的土里。一个好老师,不只是看着河,也在改土:换一换座位,改一改卷子的题型,给一个孤单的孩子找一个同桌。
改土,常常比推河更管用。下面的场景里,你会看到邵晴一次次这样做。
五年级的小林,每天晚上写作业到十一点。妈妈陪着,他写,妈妈检查,错一道,重写一道。妈妈说:习惯要从小养,现在苦一点,将来就好了。
詹姆斯会说:对,习惯要趁早养,开头要猛,一次例外也不许有。
本书要松开一处:他养的是什么习惯?小林每天被养成的,是「晚上十一点还在写」「错了就重写一遍」。这两个习惯,一个在改他的身体(睡不够),一个在改他对错误的感觉(错了就是要重来,要被检查)。一个习惯,长在身上,也长进心里。
还有一处:这件事,目标是什么(第 25 章)?是这学期分数好看(幸福那一项),还是他将来有本事自己学(自由那一项),还是他慢慢长出对某样东西的真兴趣(创造那一项)?三个目标,对「晚上十一点」的判断完全不同。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陪小林的时候,只做一件事,不检查,只问:「今天哪一道题,你是自己想出来的?」如果他答不上来,这一晚的三个小时,养的也许不是你想养的习惯。
小吴十二岁,家里去年添了一个妹妹。从那以后,他在学校里话少了,作业常常不交,老师问他,他就说「忘了」。
妈妈来学校,说:这孩子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老师你多管管。
詹姆斯会说:一个人注意什么,他就成为什么。小吴的注意,不在作业上,在家里。
本书要松开一处:小吴的注意,是他自己「同意」挪走的吗?家里多了一个婴儿,大人的时间、目光、夜里的觉,全变了;这是现实那块地上的大变化。在自我那块地上,他从家里唯一的孩子,变成了「哥哥」;这个身份,是别人给他的,他还没长好。他的注意被挪走,一半是他挑的,一半是这两块地替他挑的。
所以,只「管管」他在学校里的注意,是不够的;要看他那片土。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邵晴后来给这位妈妈出了一个主意:每周留半小时,只属于老大,不带妹妹,不谈作业,去干一件他挑的事。一个月后,小吴作业交上来的次数,多了一半。
初三的小郑,一回家就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爸爸敲门,他说在写作业;爸爸推门进去,他正在看手机。父子俩吵了一架,门关得更紧了。
爸爸来问邵晴:怎样才能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我跟他讲道理,他根本不听。
詹姆斯会说:有意的注意,撑不了几秒;靠逼,是逼不出来的。他还会说:先伸手。你不先信他,他凭什么信你。
本书同意,并且要多问一句:「先信」要配什么?这件事,回得来还是回不来(第 26 章)?初三这一年,是一个回不太来的年份;一个孩子被一块屏幕带走一整年,这是一种回不来的损失。所以这里,光有先信不够,还要有一块仪表。
邵晴给小郑爸爸出的主意,是三步。先伸手:跟孩子说「我信你能管好自己」,把手机的事交给他自己定规矩。再装仪表:父子俩一起定两盏红灯,比如连续两次周测掉了很多,或者连续一周十二点以后还没睡,灯一亮,就一起坐下来改规矩。再记账:每周日晚上,十分钟,一起看一眼这一周。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家也有一扇关着的门,先别推。敲一敲,说一句:「我们一起定个规矩吧,你来定,我只加两盏灯。」
邵晴的同事王老师,班上有一个数学总考不及格的孩子。王老师在心里早就给他定了性:这孩子,脑子不在数学上。上课提问,从来不叫他;他举手,王老师也装作没看见。
詹姆斯会说:老师的相信,能造出事实。你认定他不行,他就真的不行了。
这一条,本书整段照收,而且要替王老师说句公道话:王老师不是坏老师,她只是被这个孩子三年来的分数说服了。
本书要补的是:相信,不是一句空话,它要落在事上。第 30 章邵晴做过一件事:她找出一个学生以前考得不错的卷子,放在他面前。这是知先走一步,给「相信」一个看得见的底。
王老师后来试了一次:她找到这个孩子三年来唯一一道全做对的难题,是一道几何证明。她在课上说:这道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了,其中一个是他。那个孩子愣了很久。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心里也给某个孩子(或者某个同事、某个家人)定过性,去找一件他做到过的事,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
几乎每个孩子都有一个错题本。老师说,错题要抄下来,隔一阵复习一遍。
可是很多孩子的错题本,是这样的:抄得整整齐齐,从来不翻;或者翻的时候,只看答案,不看自己当时错在哪里。
詹姆斯会说:真理是在经验里被做出来的,走通了才算真。一道错题,就是一次没走通。
本书要补的,是第 29 章那本账:一本账,不只记结果,还要记这一次错是怎样错的、改了哪片土、还能不能再验。
所以,一个好用的错题本,每一道题要写三行: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先信了什么);我是在哪一步错的(这一步是没弄明白,还是手上算错了,还是心里慌了);下次我怎样才知道自己又要在这里错(给自己装一盏小红灯)。
三行里,第二行最要紧:错在理念那一块(没弄明白),错在现实那一块(手上算错),还是错在自我那一块(心里慌了)?三种错,改法完全不一样。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翻开孩子的错题本,挑一道,陪他写那三行。
第 52 章讲过邵晴班上那个用机器写作文的孩子。这里再说一种更常见的:数学作业。
初二的小许,做作业时遇到难题,就拍照问机器。机器给出一步一步的解法,他照着抄。作业全对,考试一塌糊涂。
詹姆斯会说: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小许每天注意的,是「怎样最快拿到答案」,他就长成了一个最会拿答案的人。
本书要补的是那三股水:机器给了清水,一颗一颗清楚的步骤;小许自己手上那一股泥水,一步一步算下去、卡住、再试的那个过程,没有了;心里那一股温水,终于想通时那一下高兴,也没有了。
邵晴给小许定了一条规矩:先自己做十分钟,把卡住的地方写下来;十分钟后,再去问机器,但只问「下一步该往哪里想」,不问答案。
两个月后,小许说:老师,我发现卡住的那十分钟,比抄答案有意思。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的孩子也在用机器做作业,别没收。给他加一条「先卡十分钟」的规矩。
每到期中期末,班上总有几个孩子考前睡不着、手发抖、一进考场脑子一片空白。
詹姆斯会说:不是怕了才发抖,是发抖了才怕(第 19 章)。先让身体松下来,心就会跟着松下来。
这一条很有用,本书照收。邵晴每次大考前,都会带全班做三分钟的慢呼吸,站起来伸个懒腰,把肩膀打开。
本书要补一句一百年来的研究(第 51 章):同样的心跳,一个人怎样理解它,决定了它变成什么。心跳快,可以读成「我要完了」,也可以读成「我准备好了」。所以,除了让身体松下来,还可以换一个说法:考前心跳快,是身体在帮你打起精神,不是坏事。
身体(现实)和说法(理念)一起,才改得了那一股慌(自我)。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下次孩子说「我好紧张」,先带他深呼吸三次,再跟他说一句:「心跳快,说明你的身体在帮你准备。」
三年级的小周妹妹,报了四个兴趣班:钢琴、画画、编程、跳舞。妈妈说:多试试,看她喜欢哪个。
这很像第 1 章詹姆斯的父亲:不许孩子过早定型。
詹姆斯会说:兴趣可以借过来,也可以在试里冒出来。
本书要补两句。第一句,第 1 章说过:正在成形最宝贵,可一件事总是正在成形、从来没有定过型,孩子手里就没有一样能拿出来的东西。第二句,兴趣是三块地缠出来的(第 39 章):楼下有没有一群一起学的孩子,老师是不是一个让她喜欢的人,她学的东西能不能在家里被看见、被夸一次。
所以,与其问「她喜欢哪个」,不如问「哪一个,她身边有一片土」。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陪孩子从四个兴趣班里挑一个,说好这个学期把它学到能拿出来给爷爷奶奶看的那一步;另外三个,先放一放。
邵晴每学期开两次家长会。以前,她会把全班的成绩表发下去,一个一个点评。家长们看的,只是那一个数字。
后来她换了一种开法。她请每位家长带一张纸,纸上画三格:这学期,孩子想明白了一件什么事(理念);这学期,孩子手上学会了一件什么事(现实);这学期,孩子和谁的关系变好了或者变坏了(自我)。
一开始,家长们都填不出来。第二学期,很多家长开始提前一个月就留意。
一个家长后来跟她说:我以前只知道孩子考了多少分,现在我才知道,他这学期学会了自己坐公交车,交了一个好朋友,还弄明白了为什么月亮有圆有缺。
这就是本书的九格表(第 37 章),落在一次家长会上的样子:不让一个分数,替三块地拍板。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今晚跟孩子吃饭时,问这三个问题里的一个。
这一个场景,不是学生,是老师自己。
邵晴想在班上试一种新的作文课,每周让学生在小组里互相读、互相挑毛病(第 8 章小周的作文就是这样来的)。可她很犹豫:这种课可能会乱,可能一个学期下来分数不升反降,学校会不会怪她?
詹姆斯会说:先伸手。学校相信一个老师能把课上好,给她试错的余地,她才敢试。
本书同意,并且补上第 42 章那张桌子:学校先信老师,老师先在一个班试一个学期,事先说好两盏红灯,期末请教研组一起看账。当场试,账是公共的,有面孔的人来查。
邵晴后来就是这样做的。那个学期的期末,教研组看完账,决定第二年在三个班推开。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一位老师,或者一位管老师的人,想一件你一直想试、又怕出错的事。给它配一块小仪表:试多久,看哪两个数,哪一种情况就停。然后去找一个人,请他期末来看账。
小林的表哥,今年高二,成绩一直在中下。家里亲戚聚会,总有人叹气:这孩子,怕是开窍晚了。
邵晴听了,想起第 2 章的詹姆斯:二十七岁,学了画、学了化学、学了解剖、学了医,一样也没成;三十一岁才开始教书,四十八岁才写出那本让他成名的书。按今天的说法,他是一个「开窍很晚」的人。
詹姆斯会说:正在成形,本来就要花时间;别急着给一个人定型。
本书同意,而且要补上第 2 章那本账:一个「开窍晚」的人,这些年不是白过的,每一次转弯,土里都留下了一层东西。要看的,不是他什么时候开窍,而是这些年,他的土里攒下了什么。
也要补一句仪表:「开窍晚」不等于「不用管」。高二这一年,有一些回不太来的东西,比如一个高考的科目组合,一张会影响后面几年的成绩单。这些,要有一两盏红灯。
邵晴跟表哥的妈妈说:你别再说他开窍晚了。你陪他列一张单子,这些年他会了什么,哪怕是修自行车、打游戏打到全区前十、给奶奶做过一顿饭。列完了,再一起看,哪一样能往前再走一步。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家也有一个被说「开窍晚」的孩子,今晚跟他一起列那张单子。
开学第二周,邵晴没有直接宣布班规。她让全班分成六个小组,每组写三条「我们班应该有的规矩」,然后全班投票,选出十条,贴在墙上;再说好,一个月后回来看一次,哪一条不管用,就改。
有学生问:老师,规矩不是老师定的吗?
邵晴说:规矩是咱们一起长出来的。
这件事,正好是第 21 章那三股水里的清水:一套清清楚楚、写在墙上的规矩,是理念那块地。詹姆斯说概念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第 12 章),是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造出来的工具;可一个班的规矩,不是某一个人的武器,是四十二个人一起缠出来的一样东西,它贴在墙上以后,又回头改这四十二个人:谁上课说话,谁值日偷懒,都有了一个大家都认的说法。
一个月后,全班回来看。有一条「上课不许喝水」,大家都说不合理,改了。有一条「值日生要最后一个走」,大家都说好,留下了。
规矩在被用,也在被改。这就是本书说的:理念那块地,也是一片会长、会回写的土。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家里要定一条新规矩,比如周末怎么用手机,让孩子一起写,并且说好一个月后回来改。
邵晴班上有一个孩子,父母在外地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初中开始住校。他成绩不差,可是很少笑,周末也不太愿意回家。
有老师说:这孩子心理有问题,要不要找心理老师谈谈?
詹姆斯会说:一个人有多少个认得他的人,他就有多少个「社会的我」。
这句话,放在这个孩子身上,很扎心:认得他的人,太少了。他的「社会的我」,薄得只有几页。
本书要补的,还是那片土:他缺的,不只是一次谈话,是一片会叫他名字、会问他今天怎么样的土。
邵晴没有先安排谈话。她做了两件小事:让他当了班里图书角的管理员,每周要跟十几个同学打交道;每周五放学前,花两分钟跟他说几句话,不谈成绩,只问这一周他看了什么书。
半个学期后,这孩子有一天主动跟她说:老师,我这周回家了,给奶奶念了一段书。
如果一个孩子的难过已经很重,长期睡不好、吃不下、说过让人担心的话,要及时找学校的心理老师和家长,一起想办法,不要一个人扛。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想一个你身边「认得他的人太少」的孩子,给他一件每周都要跟别人打交道的小事。
邵磊的一个表妹,今年高考完,要填志愿。她拿不定主意:自己喜欢画画,可家里人说学画画没出路,让她学计算机。
有人劝她:跟着自己的心走,你相信什么,就选什么。这是「先信」那扇门。
有人劝她:看就业数据,哪个专业工资高选哪个。这是「先知」那扇门,只知道一半。
本书在第 34 章给过一块路牌: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光想想不明白的事,从行那扇门进,先在浅水里试。
选专业,是一件半回得来的事:能转专业,能跨考,可要付出代价。所以,三扇门可以接着走:先知,去找两个学画画的学长、两个学计算机的学长,问问他们一天是怎么过的;再行,在暑假里,报一个短的设计课,也学一点编程,在浅水里各扑腾几天;最后才谈信,看自己在哪一样里,有那种「做着做着忘了时间」的感觉。
表妹后来选了一个把画画和计算机合在一起的专业。她说:我是试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家里有人在面临一个大的选择,别只劝他「相信自己」或者「看数据」。帮他找一件能先在浅水里试一试的事。
老邵退二线以后,报了一个社区的老年大学,学用电脑修照片。
第一节课,他连鼠标都点不准,回家跟老伴说:算了,人老了,学不进去了。
这句话,正好是第 19 章詹姆斯那一句:人到三十,像石膏一样凝固了。
邵晴把第 19 章那两句话又拿给父亲看了一遍:一句说可塑性,结构能让步又不一下子全让;一句说三十岁凝固。她说:爸,你信前一句。
老邵第二节课,又去了。他用了詹姆斯自己的四条规矩:开头要猛,第一个月一节课也不落;一次例外也不许有;决心一下就抓住第一个机会,下课回家当天就把作业做了;每天再做一件有点难的小事,他给自己定的是每天修一张老照片。
三个月后,他把自己年轻时和老伴的一张结婚照修好了,印出来,挂在了客厅里。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也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学不进去了」,挑一样最小的新东西,用詹姆斯那四条规矩,试一个月。
邵晴班上有一个孩子,上课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时不时点头。可一提问,他什么都答不上来。
邵晴后来才明白:他在「表演听讲」。他知道老师喜欢看学生认真的样子,他就做出那个样子。
詹姆斯会说:有意的注意,撑不了几秒;一个孩子能坐四十分钟不动,那不是在注意,是在忍。
本书要补的,是一块小仪表:一个老师,怎样在一节课里,知道学生是真在听,还是在表演?光看脸是看不出来的,脸是自我那块地上最会演的东西。
邵晴后来在每节课的最后三分钟,让每个学生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一句:「这节课我弄明白了什么」「我还没弄明白什么」。纸条收上来,她一眼就知道,哪几个孩子今天真的在听,哪几个在表演。
这张小纸条,就是理念那块地上的一盏小灯:它不看孩子的脸,看孩子写下来的那一颗清楚的东西。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老师,试一试这张三分钟的小纸条。如果你是家长,今晚问孩子一句:「今天哪一节课,你弄明白了一件事?是什么?」
小周妹妹有一天回家说,数学小测考了九十分。第二天,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成绩,她考了六十五。
妈妈气坏了:你竟然骗我!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了。
詹姆斯会说:信任是先伸手才长出来的;你要是从此不信她,她也就不会再对你说真话。
这一条,本书照收。可「以后什么都不信」和「以后什么都照信」,是两个极端。
本书要补的,是一块很小的仪表和一本账:信她,可以;同时说好,考试成绩这一类事,以后一起看老师发的单子,不是因为不信她,是因为这是一本两个人都能翻的账。
还要问一句: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九十分和六十五分之间,她怕的是什么?怕妈妈失望(自我),怕晚上又要多做两套卷子(现实),还是她心里「考不好就是笨」的那个说法(理念)?三块地里,哪一块让她不敢说真话,就从哪一块改起。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再骂。她问女儿:你说九十分的时候,心里在怕什么?女儿哭着说:怕你又说我不如表姐。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孩子撒了一个谎,先别说「以后不信你了」。先问一句:「你那时候,在怕什么?」
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个女孩,有一次在作文里写:我每天都很累,考了第一也不高兴,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学。
她的父母很吃惊:我们从来没逼过她,都是她自己要学的。
用第 25 章的乘法来看:自由=创造×幸福。这个孩子,创造那一项也许不低,她学得会、学得快;可幸福那一项,快要归零了:她不高兴,很累,不知道为什么。乘法里有一项走向零,乘出来的那条路,就快没了。
詹姆斯的「好使」,在这个孩子身上会怎么判?分数好,走得通,好使。可一杆只看结果的秤,称不出这一项正在走向零(第 26 章)。
邵晴和她的父母谈了一次,只说了一件事:先别看分数了,看她这一个月,有没有哪一件事,是她做着做着忘了时间的。
父母后来发现,她很喜欢在周末给妹妹讲故事,讲着讲着能编出一整本书。他们给她买了一个本子,让她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几个月后,女孩的作文里,第一次出现了一句「我今天很开心」。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家有一个「什么都好、就是不快乐」的孩子,先别问分数。问他:「这个月,有没有一件事,是你做着做着忘了时间的?」
有一个孩子,平时学习挺稳,有一阵子忽然一落千丈。老师问他,他什么也不说。后来才知道,那一阵,他父母天天在家里吵架,说要离婚。
有人说:大人的事,跟孩子学习没关系,让他专心学习就行。
詹姆斯会说:一个人注意什么,他就成为什么;一个孩子每天晚上注意的,是隔壁房间的争吵,他就长成了一个一直在竖着耳朵的人。
本书要补的,还是那片土:一个孩子的学习,不是只长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也长在他每天晚上待的那个家里。家是他那片土里最厚的一层。土在剧烈地动,长在上面的东西,不可能不跟着晃。
老师能做的事不多,可有两件:一件是告诉孩子,家里的事,不是他的错;一件是在学校里,给他一块稳一点的地方,比如一个每天放学后可以安安静静写作业的角落,一个他信得过、可以说几句话的人。
大人也要知道:你们在吵的时候,孩子在听。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家这一阵也不太平,找一个安静的时候,跟孩子说一句:「大人的事,不是你的错。」
再加一个场景,是邵晴自己。
带到第五年,她有一阵子特别累。每天改作文改到半夜,周末还要回家长的消息,她发现自己对学生越来越没耐心,上课也提不起劲。她心里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了?
她想起詹姆斯那句话:想要快活起来,就像已经快活了那样去行动。她试了几天,笑着进教室,可回家以后更累了。
本书在健康那一章还会说到这件事:身体先动,是有用的;可一个人的累,常常三块地都在。现实那块地:她一周的活,已经超过了一个人能干的量。理念那块地:她心里有一个「好老师就应该每篇作文都精批」的说法,这个说法没人逼她,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自我那块地:她很久没有和朋友吃过一顿饭了。
她后来改了三件事:作文改成一半精批、一半让学生小组互批(现实的量减了);她跟自己说,好老师不等于每一篇都精批(理念的那条说法改了);每个月跟两个大学同学吃一顿饭(自我那块地有了土)。
一个学期后,她又开始喜欢上课了。
如果一个人的累已经持续很久、连睡觉吃饭都受了影响,要去找医生和身边的人帮忙,不要一个人扛。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一个很累的老师(或者任何一个很累的人),拿一张纸,写下三块地上各一件可以减一点的事。
小学里有一个规矩:每天的作业,家长要签字。
小林的妈妈每天晚上签字,签了四年。有一天她忽然想:我签的这个字,到底在证明什么?证明作业写完了?还是证明我检查过了?还是证明我这个家长尽了责任?
她问邵晴。邵晴说:你这一问,问得很好。一个签字,是一本账;可一本账要记什么,得先说为了什么。
用本书的三个目标来量:如果签字是为了让孩子今天的作业没错(幸福那一项,今晚少一点麻烦),那就检查、改错、签字;如果是为了让孩子将来能自己管自己的作业(自由那一项),那就该一点一点把检查交给他自己,签字只签「他今天自己检查过了」;如果是为了让孩子在作业里长出一点自己的想法(创造那一项),那签字旁边,也许可以写一句「今天哪一题他想出了一个不一样的做法」。
小林的妈妈后来改了签法:每天不签「已检查」,签「已自查」,让小林自己先查一遍,她只抽看一道。一个学期后,小林的作业错得比以前多了一点,可他开始会说:妈,这道我查出来了。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每天也要给孩子签字,问自己一句,这个字是为了什么,然后照那个目标,改一改签法。
小周的妹妹二年级,班上一半同学都在学奥数。妈妈很焦虑:不学,怕落下;学了,孩子每个周末都哭。
有人说:别人都学,你不学就输在起跑线上。这是一种「先信」:先信了一个说法,再去做。
邵晴给这位妈妈的建议,是先走「先知」那扇门,而且要在三块地上各知一点:理念那块地,奥数到底在练什么,孩子现在学的数学,缺的是不是这个;现实那块地,每个周末的那四个小时,是从哪里挪出来的,挪走的是睡觉、玩,还是跟爷爷奶奶的时间;自我那块地,孩子哭,是因为难,还是因为她身边没有一个一起学、一起玩的伙伴。
问完了,再在浅水里先行:先报一个短期的,八次课,说好八次以后一起看一次。
八次以后,小周妹妹说:我喜欢那个老师出的找规律的题,不喜欢那些算得很快的题。妈妈后来给她换成了一个每两周一次、专讲找规律的小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别人家孩子都在学的一样东西,先别急着跟。先问三块地,再在浅水里试八次。
初一的小吴,迷上了一套很长的武侠小说,上课偷偷看,晚上躲在被子里看。妈妈没收了三次,他又借来了三次。
妈妈说:这孩子,心思全在闲书上。
詹姆斯会说: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一个孩子能对一样东西注意这么久,说明他身上有一股很难得的劲。
本书同意,并且要补一句:这股劲,是三块地缠出来的吗?邵晴跟小吴聊了一次,才知道:这套小说,是他爷爷年轻时最爱看的;爷爷去年走了,他在书里找爷爷。
那一刻,邵晴没再说「别看闲书」。她跟小吴约了一件事:每看完一本,写一页纸,写这一本里爷爷可能最喜欢哪一段,为什么。一学期下来,小吴写了十一页,是他那一年写得最好的东西。
一个孩子抱着不放的东西,常常不只是一样东西,是一片土。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孩子迷上了一样你觉得「没用」的东西,先别收。问他一句:「这个里面,你最喜欢哪一段?为什么?」
每到期末,邵晴要给四十二个学生写评语。以前,她写的大多是「该生学习认真,尊敬师长,希望下学期更加努力」。
后来她换了一种写法,每个孩子写三句:
一句写理念那一块:这学期,你弄明白了一件什么事。
一句写现实那一块:这学期,你手上学会了一件什么事,或者你为这个班做了一件什么事。
一句写自我那一块:这学期,你和谁成了朋友,或者你在哪一件事上让我看见了你的样子。
一开始,她写得很慢,因为很多孩子的三句,她一时想不出来。她发现,想不出来的那几个孩子,恰恰是她这学期几乎没怎么注意到的孩子。
于是,评语本身成了她的一块仪表:哪几个孩子的三句写不出来,下学期,她就先去看他们。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老师,试着给一个你最想不起来的学生写这三句。如果你是家长,给孩子写一张三句的「家里的评语」,放在他枕头边。
小许的妹妹上三年级,遇到一点难的题就说:我不会。说完就放下笔,等着大人来讲。
妈妈每次都耐心地讲,讲完她就会了;下一道难题,她又说:我不会。
邵晴听了,说:这孩子学会的,不是数学,是「说我不会,就有人来讲」。
詹姆斯说,习惯是神经里走出来的路(第 19 章)。「我不会」这三个字,被说了几百次,也成了一条走熟的路。
要改,不能只靠跟她讲道理「你要相信自己会」,那是在一扇门上用力。邵晴的办法,是改一改这条路走得通的地方:她跟妈妈约好,孩子说「我不会」的时候,大人不讲,只问一句:「你会的是哪一步?」孩子说出她会的那一步,大人再问:「那下一步,你猜是什么?」
一个月后,孩子说「我不会」的次数少了一半,说「我猜是这样」的次数多了。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孩子再说「我不会」,别急着讲。问他:「你会的是哪一步?」
邵晴每学期布置一次特别的作文:给家里的老人写一封信,写一件你从他们那里学到的事。
有一年,一个平时作文只写几行的男孩,写了整整三页。他写的是爷爷怎样教他钓鱼:什么时候下竿,浮漂动了几下才提,钓上来的小鱼要放回去。
邵晴后来跟他聊,他说:老师,我写别的作文写不出来,是因为我不知道写什么;写爷爷,我有好多话。
这一篇作文,三股水都在:钓鱼的门道(清水,理念),手上提竿的那一下(泥水,现实),跟爷爷一起坐在河边的那一下午(温水,自我)。一个孩子写得出来的,是他三股水都有的东西。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让孩子给家里一个老人写一封信,只写一件事:你从他那里学会了什么。
邵晴带的第一届学生毕业那天,她上了最后一节课。她没有讲课本,只在黑板上写了三个问题:
以后遇到一件事,你先问:我是为了什么?
以后遇到一件回不来的事,你先问:我有没有先弄明白?
以后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你先问:我是在一块地上不行,还是三块地都不行?
她说:这三个问题,是我从一本书里学的,也是我这几年教你们时,自己一点一点弄明白的。你们记不住课本,没关系;这三个问题,你们带走。
后来,有一个学生上了大学,给她发消息说:老师,我选专业那天,把第二个问题问了自己三遍。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老师,想一想,你最想让学生在毕业以后还记得的一句话,是什么。
把二十七个场景收成五条:
一,先问为了什么。孩子吃的每一份苦,先问:为了这学期分数,为了将来能自己学,还是为了长出真兴趣?三个目标,对同一份苦的判断不一样。
二,三块地都看。孩子出了问题,别只在他心里找原因;看一看他身边的规矩(理念)、他每天待的地方和手里的东西(现实)、他和谁在一起(自我)。
三,相信要配仪表。先信孩子,可以;同时说好两盏红灯,灯一亮就一起坐下来。
四,换一扇门。一个孩子推不动,也许是你一直在推「先信」那扇门,或者「先弄明白」那扇门;换一扇试试。
五,记一本账。错题本写三行,家长会画三格,老师的新办法有人来查。
拿一张纸,写下你家孩子(或者你的学生,或者你自己)这学期最让你头疼的一件事。
然后,在下面画三格,各写一句:
这件事里,他缺的是哪一个道理没弄明白?
这件事里,他身边哪一样东西(时间、地方、屏幕、一个人)在把他往哪里推?
这件事里,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和谁的关系在起作用?
三句写完,再决定明天做什么。
带走的话
詹姆斯给老师们留下了习惯、兴趣、注意和相信,五样都好用;本书只补一句:孩子是一条河,河流在三块地上,老师的相信是土,也要配一块仪表和一本账。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用得上。他留给老师的五样东西,一样不扔。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教室里,规矩、分数、屏幕、家里的饭桌,都在开口;一个好老师,要让它们都说上话。
老邵查出糖尿病,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他跑过步,拉过伤,改成了快走;他记了一本血糖本子,每三个月去医院一次;他学会了在闹钟响的时候,先问三句话(第 38 章);他把「十年后还能自己爬泰山」写在本子的第一页(第 25 章)。
复查那天,医生看完化验单,又翻了翻他的本子,说:你这一年,做得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老邵回家跟女儿说:我这一年,其实是在学一件事:怎样跟自己这副身体过日子。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件事。
先说清楚一句:这一章只谈理解、习惯,和怎样跟自己的身体相处;不谈怎样治病、怎样用药,那是医生的事。书里凡是说到病和药,都请以你自己的医生说的为准。
詹姆斯是医学博士,一天医也没行过(第 2 章)。可他这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健康」这件事:年轻时背痛、失眠、眼睛疼、抑郁到想过轻生(第 3 章);晚年带着一颗坏掉的心脏过了十二年(第 6 章)。他是一个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身体打交道的人。
他在健康上,留下了几样东西〔以下均为大意,待核〕。
一,身体先动。不是怕了才发抖,是发抖了才怕(第 19 章)。所以想让心情变,可以先让身体变。
二,「放松的福音」。他有一篇讲给大学生的演讲,题目就叫这个。他说,他那个时代的美国人,普遍绷得太紧:说话急,走路急,脸上的肌肉总是绷着,好像随时要打一仗。他劝人:别绷着,别总担心结果,把肩膀放下来。他还说,想要快活起来,最可靠的办法,是快活地坐直,快活地四下看看,像快活已经在那里一样去说话、去做事。
三,「人的能量」。他晚年有一篇文章,说人平时只用了自己能量的一小部分;就像跑步的人都知道的「第二口气」:累到快撑不住时,再往前撑一下,一股新的劲会上来。他说,人身上有很多这样的储备,平时没被叫出来。
四,「心灵疗法」。他那个时代,美国流行一种「靠心念治病」的运动。他在《宗教经验之种种》里认真讨论过它,说它在很多人身上确实结出了果子:人变得不那么焦虑,不那么病恹恹。据记载,马萨诸塞州有一年要立法,只许有医学执照的人给人看病,这会把那些心灵疗法的人都挡在门外;詹姆斯作为医学博士,跑去议会作证,反对这条法案,理由大意是:医学还远没有到可以垄断真理的地步,别的办法也该有试的机会〔待核〕。
这四样,本书先说对在哪儿:一,身体先动,这一条一百年后被研究补全了,站住了(第 51 章);二,放松,今天仍然是很多人最需要的一句话;三,「第二口气」,每个坚持过一件难事的人都体会过;四,他反对让一门学问垄断真理,这份心胸,本书佩服。
在拆之前,先看一眼他自己。
詹姆斯这一辈子的病,几乎都是那种「查不出大毛病、却让人什么也干不了」的病:背痛,眼睛疼,失眠,消化不好,还有好几年很重的低落(第 3 章)。他是学医的,他知道医学在他那个时代,对这一类病办法不多。
他试了很多办法:去德国泡温泉,去欧洲各地休养,试过当时各种新的疗法,后来也试过心灵疗法那一派的做法〔待核〕。他晚年的心脏病,更是一直跟着他。
他的一生,是一个病人在自己身上做了几十年的实验。他那些关于身体和心的看法,身体先动,放松,第二口气,心念的力量,很多是从这些实验里长出来的。
所以,他讲健康,不是在书斋里讲的,是一个病了大半辈子的人,在告诉别人他试过、管用的那些东西。本书读这一章,是带着敬意读的。
也正因为这样,本书要补的那一句更要紧:他自己能撑下来,也不只是靠心念。一份工作,一个家,一群学生,一位一辈子照顾他的妻子,这些都是他的土(第 3 章)。
哪些要先松开一处?还是那个根:他的健康观,大多从「我」这一头讲。我先让身体变,心情就变;我放松下来;我叫出身体里的储备;我的心念,可以治我的病。
这些都有用。可一个人的健康,不只是「我」这一块地上的事。
理念那块地:医学的道理,化验单上的数字,一套关于这个病怎样发展、哪些信号不能拖的知识。
现实那块地:身体本身,它的每一个关节、每一个器官,它自己的一套规律,它不管你心念怎样,它就在那里;还有你住的地方、吃的饭、能不能看得上医生。
自我那块地:你的心情,你的决心,你和家里人的关系,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会问你「今天怎么样」。
第 24 章说过:健康是做出来的,要定目标、看指标、认得回不来、记账;而且做健康,少不了一个医生。第 38 章说过:一个人身上有三种声音,数字、身体、心情,三个声音缠起来,才装得上仪表。
他那第四样「心灵疗法」,本书要格外多说一句。他反对让医学垄断真理,这是对的;可是在一个人身上,心念这一块地,不能替另外两块地拍板。一个人信「我的病会好」,这份相信是好的,它是自我那块地上的一股劲;可如果它让人不去看化验单、不听身体的信号,那它就成了第 32 章说的那种东西:拿「相信」去跳一道回不来的深涧。
所以,本书对他在健康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补同一句话:心要先动,身体和道理也要一起说话。
下面十个场景,都从这里出发。
这一章的头一个场景,就是老邵自己。本书前面零零碎碎讲了很多,这里把他这一年收成四件事,正好是第 24 章说的做健康的四样。
定目标:十年后还能自己爬泰山。有了这一句,拉伤就是成本,不是失败(第 25 章)。
看指标:一本血糖本子,每三个月一次复查,膝盖、脚上的几种信号,医生教过他哪几种一出现就不能拖。
认得回不来的:他跟医生一起列了一张很短的单子,上面是几种一出现就必须马上去医院的情况。单子贴在冰箱门上。
记账:那本本子,不只记数字,还记他那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心情怎样。医生每次翻,能看出他这三个月是怎样过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或者家里人也在跟一个慢性病过日子,把这四样各写一句,贴在冰箱门上。
老邵厂里的老孙,去年做了一次膝关节的手术。康复师给他排了一套练习,每天要做,很疼。
老孙是个认死理的人(第 40 章那位「定本」式的老同事):康复师说一天做三组,他就硬做五组;疼得厉害也咬牙做,他说:多练多好。
詹姆斯会说:「第二口气」,再往前撑一下,劲就上来了。
这句话,在很多事上对。可在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膝盖上,「再撑一下」可能把一个能长好的伤,撑成一个长不好的伤。这是回不来的那一种(第 26 章)。
本书要补的,是那一块仪表:哪一种疼是「在长」的疼,哪一种疼是「要停」的疼,要让康复师事先告诉你,写下来。这不是心念能替代的,这是理念和现实那两块地上的事。
老孙后来把康复师说的「三种要停的信号」写在一张卡片上,放在练习的垫子旁边。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在做康复,去问你的康复师一句:「哪一种疼,是我必须停下来的?」把答案写下来。
邵晴的一位同事,胃疼了大半年。做了很多检查,都说没什么问题。她越查越慌:是不是查漏了什么?
医生最后跟她说:你这个,很可能跟压力有关。
她很不服气:我明明是真的疼,怎么是「压力」?好像说我是装的。
詹姆斯在这里会站在她那一边:身体和心是连在一起的,心里的东西,会从身体上冒出来;这不是装,是真的疼。
本书同意,而且要多说一层:这件事,三块地都在。
现实那块地:胃是真的在疼,这不是想象出来的。
自我那块地:那一年,她家里老人病了,她在学校带毕业班,每天晚上改卷子到十二点。
理念那块地:她对「查不出毛病」这件事的理解。她把它读成了「医生觉得我是装的」,这个读法让她更慌,更慌,胃就更疼。
后来,一位老医生换了一种说法跟她讲:你的胃是真的在疼,它是在替你扛你这一年扛不动的东西。
她哭了一场。然后,她开始每周留两个晚上不改卷子,去楼下走一走。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也有一处「查不出毛病」的疼,先别急着认定是哪一块地的事。把三块地都问一遍:身体在说什么,我的日子里这一阵压着什么,我是怎样理解这件事的。
老邵楼下的老周,父亲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老周每天下班回来,要给父亲擦身、喂饭、翻身,夜里还要起来两三次。两年下来,他瘦了一圈,脾气也坏了。
有人劝他:你要想开点,心态好了,就不累了。
詹姆斯会说:「放松的福音」,别绷着。
这话没错。可是老周的累,首先是现实那块地上的累:每天几个小时的活,夜里睡不了整觉,这不是心态能想开的。
本书要补的,是第 35 章那片土:老郑戒酒,靠的是那一晚的决心,更靠后来那个每周聚一次的小组。老周要撑下去,也不能只靠自己「想开」,要有一片土:一个能替他一个晚上的人,一个社区里的照护服务,一群也在照顾病人的人,可以互相说说话。
邵晴后来帮老周在网上找到了一个照顾病人的家属互助群。老周第一次在群里说话,说了一句: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累。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身边有一个长期照顾病人的人,别只劝他想开。问他一句:「这周哪一个晚上,我能替你一下?」
邵磊公司里的小许,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一刷就到一两点。第二天上午,头昏脑涨,靠咖啡撑着。
他自己也知道不好,每天晚上都跟自己说:再刷五分钟就睡。
詹姆斯会说:养习惯,一次例外也不许有;决心一下,抓住第一个机会就去做。
这两条,本书都照收。
本书要补的,是第 18 章那句话:一个人的注意,一半是他挑的,一半是挑他的。小许每晚那几个小时,不全是他「同意」的:那块屏幕背后,有一整套被设计来让人停不下来的东西。光靠他心里那一句「再刷五分钟」,是在跟一台机器掰手腕。
所以,要让另外两块地也出来帮忙。现实那块地:手机不带进卧室,充电器放在客厅。理念那块地:给自己定一条死规矩,比如十一点以后手机进客厅,不跟自己商量。自我那块地:跟一个朋友约好,每天早上互相说一句「昨晚几点睡的」。
小许试了一个月,说:手机放客厅那一招最管用。我发现我的「决心」,其实打不过一根充电线的长度。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今晚把手机的充电器,挪到卧室外面去。
老伴这一年,常常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着急,越着急越睡不着。
詹姆斯会说:别绷着,别总担心结果。
这一条对失眠的人格外有用:越想「我必须睡着」,越睡不着。
本书要补一层:失眠,常常也是三块地一起的事。身体上,她这一年跟着老邵改了饮食,晚饭吃得少了,半夜会饿醒;日子里,她一直在担心老邵的病;理念上,她相信「睡不够八小时就会生病」,这句话让她每一次醒来都更慌。
邵晴陪母亲一样一样地改:晚上加一点合适的点心(这一条先问了医生);每天睡前,母女俩在电话里说十分钟话,把一天的担心说出来;她还跟母亲说:少睡一两个晚上,身体自己会补回来,不用每一次醒来都慌。
如果睡不着已经持续很久、而且白天也撑不住了,要去看医生,这不是想开就能解决的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也常常睡不着,今晚试一件事:躺下之前,把明天要担心的事写在一张纸上,放在床头,跟自己说:「明天再管它。」
邵磊今年体检,报告上有一项指标,旁边印着一个向上的小箭头。他一晚上没睡好,在网上查了几十篇文章,越查越怕。
詹姆斯会说:先别吓自己,身体先动,心就会跟着动;你越怕,身体越紧。
本书同意,而且要补两句。
第一句,这是理念那块地上的事:一个箭头是什么意思,要问懂的人,不要问网上几十篇文章。第 52 章说过:机器说得越顺,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先查;网上的文章也是一样。
第二句,这也是「认得回不来的」:邵磊后来去问了医生,医生说,这个箭头不用太担心,半年后复查就行;但如果出现哪两种情况,要马上来。邵磊把这两种情况记了下来。
一个箭头,从一晚上的慌,变成了一张写着两种情况的小纸条。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手上也有一张让你不安的检查单,今天就去约一个能给你讲清楚的医生。在那之前,不要再搜了。
老伴的母亲,八十岁了,去年在家里摔过一跤。从那以后,她不敢出门了,连在屋里走路都扶着墙。
家里人劝她:你要相信自己,多走走就好了。
这一句「先信」,在这里有它的道理:一个人越不敢走,腿越没劲,越容易再摔。可是再摔一次,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可能就是回不来的事。
所以这里,不能只开「先信」那一扇门(第 34 章)。邵晴后来陪外婆走的,是「先行」那一扇,而且是在浅水里先行:先在家里,扶着一张结实的椅子,每天站起来坐下十次;一周后,在家里走两圈;再过一周,有人陪着,在楼下平地上走五分钟。家里还做了几件事:浴室里铺了防滑垫,床边装了一盏小夜灯。
三个月后,外婆自己说:我好像又敢了。
这个「敢」,是在行里慢慢长回来的,也是在那张防滑垫、那盏小夜灯(现实)上长回来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家里有一位怕跌倒的老人,今天先去看一眼他的浴室和床边。
老邵查出糖尿病后,有位老朋友来看他,送了他一本书,书名大意是「心态决定健康」。朋友说:你心态好,病就好了一半。
这正是詹姆斯替它说过话的那一种东西:心灵疗法(本章第二节)。
本书对这件事,有两句话。
第一句,心态确实要紧。一个人心里有一个目标,有一股劲,有人陪着,他会更愿意去跑步、去复查、去改饮食。自我那块地上的这一股劲,是做健康的一部分,本书不看轻它。
第二句,心态不能替另外两块地拍板。化验单上的数字(理念)、身体本身的变化(现实),它们有它们自己的话。「心态好就不用吃药了」「相信自己就不用复查了」,这种话,是拿「先信」去跳一道回不来的深涧(第 32 章)。
老邵后来跟那位朋友说:书我收下了,心态我也在养;药,我照吃;复查,我照去。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身边有人说「心态好病就好」,你可以接一句:「心态要好,药也要吃,复查也要去。」三样一起,才是做健康。
这一个场景,不讲身体,讲人。
这一年,老邵的身体慢慢好了;可他觉得,真正让他撑下来的,不全是跑步和本子。是女儿每周打来的那个电话,是老伴每天早上跟他一起出门快走,是楼下几个老伙计每天下午在棋摊边等他,是厂里那几个徒弟时不时拎着水果来看他。
詹姆斯说,一个人的「社会的我」,有多少个认得他的人,就有多少个(第 11 章)。本书在这里补一句:这些认得你的人,不只是「你的」一部分,他们是你健康的一片土。
一个人被孤立久了,身体和心常常一起往下走;一个人被需要、被惦记、有地方去,他的身体也更愿意跟着他往前走。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打个电话;或者,去看一个最近身体不太好的朋友,不用带什么,陪他坐一会儿就行。
老邵抽了三十年烟。查出糖尿病以后,医生让他戒。
他试了三次。第一次,靠决心,撑了一个星期;第二次,买了戒烟的糖,撑了半个月;第三次,他换了办法。
詹姆斯会说:开头要猛,一次例外也不许有;决心一下,抓住第一个机会。
这四条规矩,老邵第三次都用上了,而且用对了:他选了自己六十岁生日那天开始,告诉了全家人和楼下下棋的老伙计们(开头要猛);家里一根烟、一个打火机都不留(一次例外也不许有,而且是让现实那块地替他守着)。
可本书要补的,是第 35 章老郑戒酒的那一句:决心是一个人一个晚上的事,撑下去是一群人一年一年的事。老邵第三次能成,还有两样:楼下几个老伙计跟他约好,谁在棋摊边抽烟就罚谁请大家喝茶;女儿每周打电话,第一句都问「今天几天了」。
一个人的决心(自我),一个空空的家(现实),一条大家都认的罚茶规矩(理念),三块地一起守着,他才守住了。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想戒一样东西,别只下决心。找两样帮手:一样放在家里(把它清出去),一样放在人身上(告诉一个会每周问你的人)。
邵磊的儿子出生那一年,他和妻子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妻子产后情绪很低落,常常一个人抹眼泪;邵磊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也快撑不住了。
有人劝他们:心态放平,这都是正常的,熬过去就好了。
这句话,有对的地方:很多新手爸妈都这样。可「熬过去」只是一杆事后的秤。
本书要补的是仪表:新手妈妈的低落,大多会慢慢过去;可如果持续很久、越来越重,甚至出现让人担心的念头,就不是熬的事了,要及时去看医生。这一条,要事先知道,事先说好。
还要补那片土:一个家刚多了一个孩子,现实那块地上的活,一下子翻了好几倍。两个人硬扛,是扛不过来的。邵磊后来做了两件事:请母亲每周来住三天;和妻子排了一张夜里起来喂奶的班,每个人至少能睡一段整觉。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身边有一对新手爸妈,别只说「熬过去就好」。问他们:「这周哪一个晚上,我能来帮你们一下?」
老伴五十出头那几年,常常莫名其妙地烦躁,一点小事就发火,夜里一阵阵出汗,心跳得厉害。她自己也吓到了:我是不是脾气变坏了?
詹姆斯会说:不是先有了烦,才心跳;是身体先起了变化,那股烦才跟着来(第 19 章)。
这一条,在这里格外能帮上忙:它让老伴知道,那股烦,有一部分是身体在变,不是她「脾气变坏了」。一个人知道了这一点,就不会再多一层自责。
本书还要补上那一句研究(第 51 章):同样的心跳,你怎样理解它,它就变成什么。老伴后来跟邵晴说:以前一出汗心跳,我就觉得自己要疯了;现在我知道是身体在变,我就跟自己说,来了,让它过去。
身体的这些变化,要不要处理、怎样处理,是医生的事,她后来也去看了医生。可「怎样理解它」,是她自己能做的一件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下次身体先起了一阵变化,心跳、出汗、发烫,先别急着给自己定性。深呼吸三次,跟自己说一句:「这是身体在变,它会过去。」如果它常常来,而且很重,去看医生。
邵磊的儿子三岁,要去打疫苗。一路上他都在问:疼不疼?到了医院门口,一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就哭着往回跑。
大人都在劝:不疼的,你要勇敢,相信自己。
詹姆斯会说:先让身体松下来。
这一条对。邵磊蹲下来,抱着儿子,陪他慢慢地吸气、呼气,等他哭声小一点,再往里走。
本书要补的,是那六扇门里的「先行」:一个三岁的孩子,你跟他讲「不疼」(知),他不信;你让他「相信自己」(信),他听不懂。邵磊后来的办法是,回家以后,买了一套玩具医生的玩具,让儿子给他的小熊打针,给爸爸打针。一个星期里,打了几十次「针」。
下一次去打疫苗,儿子自己走进去,还对护士说:我给小熊打过针。
他的不怕,是在行里长出来的,而且是在浅水里:玩具的针,家里的沙发。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孩子怕一件事,看牙、打针、剪头发,先在家里用玩具「演」几次。
老邵退二线的头几个月,一下子不知道每天干什么。早上起来,不用去车间了;以前每天要带的徒弟,也不用他管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坐一上午。
老伴发现,他那几个月,血糖反而不太稳,人也没精神。
詹姆斯会说:一个人有多少个认得他的人,就有多少个「社会的我」;一个人一下子少了很多个认得他、需要他的人,他就被削掉了一块(第 11 章)。
这一条说得很准。本书只补一句:被需要,是健康的一片土。
后来,是厂里一个老徒弟打电话来:师傅,车间来了一台新机器,我们调不好,您能不能来看看?老邵去了,在车间里待了一下午,回来饭都多吃了半碗。
再后来,厂里请他每个月回去一次,给新来的年轻人讲讲老机床怎么用。他说:我这副身体,被人需要的那几天,比吃药还管用。
这句话不能当真去替代吃药;可它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家里有一位刚退休、有点空落的老人,替他找一件「被需要」的小事:给孙子讲一段老故事,帮邻居修一样东西,回老单位看一看。
邵磊公司里有个年轻人,迷上了跑马拉松。他特别信詹姆斯那句「第二口气」:累到快撑不住,再撑一下,劲就来了。每次比赛,他都硬撑到底。
有一次,他在比赛里跑到三十公里,腿已经很不对劲了,他还是撑着跑完了。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詹姆斯的「第二口气」,是真的:很多人都体会过,撑过了一个坎,身体里会冒出一股新劲。本书不否认它。
可这一条,在一个已经在报警的身体上,就成了第 32 章那种事:拿「再撑一下」去跳一道回不来的深涧。
本书要补的,是那块仪表:什么时候的累,是「撑一下就过去」的累;什么时候的疼,是「必须停」的疼。这不是心里能想清楚的,要事先问教练、问医生,写下来,在比赛前就记住。
那个年轻人养好伤以后,在跑鞋的鞋舌上,用笔写了一个字:停。他说:每次看一眼,就想起那几种必须停的信号。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也在做一件需要「咬牙撑」的事,运动、赶工、熬夜陪护,先写下两三种「必须停」的信号。撑的时候,看一眼。
邵晴教研组的李老师,腰疼了十年。看过医生,拍过片子,医生说是长期姿势不好、缺乏锻炼,让她每天做几个动作。她做了几天,就忘了。
她说:我知道该做,就是记不住,一忙起来就忘。
詹姆斯会说:这正是习惯的事。一个好动作,靠每天想起来去做,是做不长的;要让它变成自动的,不用想就去做。他那四条规矩,第三条最要紧:决心一下,抓住第一个机会就去做。
本书同意,而且要补一句:让现实那块地替你记。
李老师后来的办法是,把那几个动作,绑在一件她每天一定会做的事上:每天早上刷完牙,就在洗手池边做;每节课下课回到办公室,先站着做一个再坐下。她说:我不用记了,洗手池和办公室的椅子替我记着。
三个月后,她的腰疼少了很多。她说:原来习惯不是靠我的决心养的,是靠洗手池养的。
这句话有点夸张,可它说出了一件事:一个习惯,一半长在人身上,一半长在人每天待的地方。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挑一个医生让你做、你却总忘的动作,把它绑在一件你每天一定会做的事后面。
邵晴每三个月陪父亲去一次医院复查。头两次,她发现一件事: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进去跟医生说了五分钟话,出来才想起来,好几个问题忘了问。
她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复查前一天晚上,跟父亲一起写一张小纸条,上面三栏。
第一栏,这三个月的数:本子上的血糖,体重,血压。
第二栏,这三个月身体说过的话:哪里疼过,哪几天睡不好,脚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第三栏,想问医生的问题:最多三个,按要紧程度排好。
进了诊室,她先把纸条递给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说:你这张纸,比我自己问还清楚。
这张纸条,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本账,也是三块地在一张纸上:数字(理念),身体(现实),父女俩心里最惦记的那几件事(自我)。五分钟的看诊,因为这张纸,变得够用了。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下次你陪家人去看病,前一天晚上,一起写这样一张三栏的小纸条。
老邵的一位远房表姐,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子女在外地,每周打一次电话。
去年,女儿给她买了一块能测心率、能摔倒报警的手表。表姐一开始很抗拒:我好好的,戴这个干什么,像被人盯着。
这件事,正好是本书那块仪表盘最家常的样子:一块表,不管她当时心里同不同意,在几个回不来的信号上(摔倒了起不来,心跳忽然很不对)替她盯着。
可本书也要说另一半:一块表,只是现实那块地上的一盏灯。它不能替她跟人说话,不能替她在下雨天出门买菜。表姐后来说:这块表我戴着,心里踏实一点;可真让我踏实的,是楼下那个每天敲一次我门的邻居。
灯要有,人也要有。一个人住的老人,最怕的不是生病,是生了病没人知道。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家也有一个一个人住的老人,除了给他装点什么,也替他找一个每天能敲一次门的人。
老邵查出糖尿病以后,老伴开始给他单独做一份饭:少油,少糖,米饭少一半。一家人吃饭,老邵面前一个小碗,别人面前照旧。
吃了两个月,老邵越吃越憋屈:凭什么我一个人吃这个?
邵晴说:爸的饭,不该是他一个人的事。
她跟母亲商量,全家的饭桌一起改:不是全家都吃「病号饭」,是全家一起换一种吃法,多一道蔬菜,少一道油炸的,主食里掺一点粗粮。具体怎么吃、吃多少,她们去问了医生和营养科,照着医生说的来。
一个月后,老邵不憋屈了。邵磊回家吃饭,还说:妈,这样吃我也觉得舒服。
用本书的话说:老邵的「控制饮食」,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心里的一个决心(自我),很难撑久;饭桌是现实那块地,全家一起改了饭桌,决心就有了一片土。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家里有一个人要改饮食,别只给他单做一份。问一问医生,看看全家的饭桌能一起改哪一样。
邵磊公司里的程序员们,一天要在椅子上坐十个小时。好几个人,三十出头就开始腰疼、脖子疼。
邵磊一开始发了一个通知:大家每隔一小时站起来活动一下。通知发了,没人照做。一忙起来,谁记得?
这正是第 54 章李老师那件事:一个习惯,一半长在人身上,一半长在人每天待的地方。靠每个人的决心,是撑不住的。
邵磊后来改了三样东西:办公室换了几张可以站着用的桌子;把打印机、饮水机挪到了离工位最远的那一头,谁要打印、倒水,都得走一段;每天下午三点,全公司放一首歌,三分钟,放歌的时候谁也不许开会。
他说:我不是在管大家的腰,我是在改大家的办公室。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每天也要久坐,别只提醒自己「要站起来」。把你的水杯,放到需要站起来才拿得到的地方。
邵晴的一个学生,大学毕业在外地工作。有一次半夜肚子疼得厉害,一个人打车去了急诊。她后来跟邵晴说:老师,我那天在急诊室里,最怕的不是疼,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外地生活的年轻人,最容易缺的,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片土:身边有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今天病了。
邵晴给她出了几个很小的主意:在手机里存好一个信得过的同事、一个邻居的电话;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下自己的病史、过敏史和常吃的药,放在包里,万一要去医院,不用临时想;每周跟家里通一次视频,不为什么,就让家里人看一眼你的脸色。
这些都不是治病的办法,是让一个人在病的时候,不完全是一个人。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或者你家的孩子)一个人在外地,今天就把那张写着病史和过敏史的小纸条准备好。
邵磊的儿子十岁,这学期体检,视力下降了。医生说,要少看近处,多去户外。
邵磊给儿子定了规矩:一天只许看半小时屏幕。儿子天天偷偷多看。
邵晴来家里吃饭,看了一眼,说:你光定规矩,没给他换地方。
本书的三块地,在这件事上又用得上:规矩(理念)有了;可孩子放学以后,家里只有沙发和屏幕,楼下没有人陪他玩(现实);他的朋友们都在一个手机游戏里(自我)。一个孩子被三块地一起推向屏幕,只靠一条规矩,是拉不回来的。
后来,邵磊周末带他去打篮球(第 39 章那个篮球),跟楼下另外两家约好,每天傍晚孩子们一起在小区里玩一个小时。孩子自己说:在外面玩,比看手机有意思。
具体的视力问题怎样处理,要听眼科医生的。可「多去户外」这一条,要靠一片土来长。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家孩子也离不开屏幕,今天傍晚,陪他下楼走二十分钟。
老伴的一位老姐妹,丈夫去年走了。她跟老伴说:我这一年,老是觉得胸口闷,睡不好,吃什么都没味道,去医院查,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
詹姆斯会说:心里的东西,会从身体上冒出来;这不是装的。
这一条,本书照收。失去一个一起过了几十年的人,一个人的三块地,一下子都塌了一块: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声音(现实),那些两个人一起定下的日子的规矩没了(理念),心里那个「我们」,只剩下了「我」(自我)。身体会替人扛一部分,这很常见。
老伴没有劝她「想开点」。她每周去看她一次,陪她去菜市场,陪她把丈夫留下的一些东西慢慢收拾好。社区里有一个老人互助的小组,老伴也拉她去了。
如果难过和身体的不舒服一直不见好,甚至越来越重,要跟家里人说,去看医生,这不是一个人该扛的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身边有人刚失去了亲人,不用说什么大道理。每周固定一个时间,去陪他做一件很小的事。
老邵查出糖尿病满一年,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控制得不错,药可以先不加。
老邵一高兴,那个周末跟老伙计们去吃了一顿大餐,喝了点酒,第二天早上的血糖高了一截。
他跟女儿说:我就放松了一次。
这件事,是本书那杆「事后的秤」的另一面:一次结果好,人很容易觉得「好使了,可以松了」。可健康不是考完一场试就结束的事,是每天都在做的事(第 24 章)。一次好结果,只是这一段路走得不错,不是路走完了。
邵晴没有责怪父亲。她跟他说:爸,好消息也要记在账上。记下来:这一年,是哪几件事做对了?然后,别把这几件事停下来。
老邵后来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好消息是昨天的,今天的饭还得今天吃好。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下次体检有了好消息,高兴一下;然后把「是哪几件事做对了」写下来,贴在冰箱上。
邵晴的表妹是医院的护士,常年上夜班。她说:我天天照顾病人,自己的身体却最不像样:作息全乱了,吃饭没个准点,下了夜班睡不着。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现实那块地替人做了决定」的例子:夜班这件事,不是她心里想不想,是她的工作就是这样排的。
光劝她「注意休息」,没用。本书能帮上忙的,是把三块地拆开看:现实那块地上,夜班改不了,可下夜班以后的那几个小时,可以改:遮光的窗帘,关掉的手机,一样固定的小点心。理念那块地上,她是护士,比谁都懂道理,缺的不是道理,是把道理变成习惯。自我那块地上,她和几个同样上夜班的同事,可以一起定个规矩,互相提醒。
她后来和科室的三个同事约好:下夜班以后,谁也不在群里发消息,谁也不约饭,各自回家睡觉。她说:大家一起不发消息,我才敢不看手机。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的工作让你的作息乱了,先别跟工作较劲。找一件你能改的小事,从下班以后的第一个小时开始改。
这一章最后一个场景,是一个练习,也是老邵自己做过的一件事。
查出糖尿病满一年的那天晚上,邵晴让父亲给自己的身体写一封信。老邵觉得有点傻,可还是写了。
他写的是:老伙计,这一年辛苦你了。我以前不管你,天天让你熬夜、喝酒、坐着不动;你忍了我几十年,去年终于跟我说话了。以后我听你的,你也多担待我一点。咱俩还要一起去爬泰山。
邵晴看了,眼睛有点红。
这封信,把本书讲的那三块地,写成了一个人和自己身体的关系:身体不是「我的」一件东西,是一个会说话、会改我、也会被我改的伙伴。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你自己的身体,写一封三五句话的信。
一,先定目标。你照顾身体,是为了今天舒服,为了将来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是为了换一种活法?写一句,贴在冰箱上。
二,问三句。每天做一个跟身体有关的小决定之前,问:数字怎么说,身体怎么说,我自己怎么说。
三,列一张「必须马上去医院」的单子。和你的医生一起列,越短越好。这是你的仪表盘。
四,让另外两块地帮忙。别只靠决心:把充电器挪出卧室,把防滑垫铺进浴室,找一个每天早上互相问一句的人。
五,找一片土。一个会问你「今天怎么样」的人,一个一起做同一件事的小组。
拿一张纸,分三栏,写下你这一个月的身体:
第一栏,数字和道理:你知道的关于自己身体的几个数,医生跟你说过的几句话。
第二栏,身体自己:它这个月在哪里跟你说过话,疼、累、睡不好、胃口变了。
第三栏,你和你的人:你这个月心里压着什么,谁在陪你,你在陪谁。
三栏写完,看一看:哪一栏你写得最多,哪一栏几乎是空的?那一栏空的,也许就是你下个月要多听一听的声音。
带走的话
詹姆斯教我们,身体先动,别绷着,心念也有力量;本书只补一句:做健康,要三块地一起说话,心态要好,身体和道理也要听,回不来的那几件事,要事先写在冰箱门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用得上。他留下的身体先动、放松、第二口气,一样不扔;心灵疗法那一样,要配上仪表。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老邵的一年里,化验单、膝盖、冰箱门上的单子、一根充电线、一张防滑垫,全都开了口。
邵磊的公司,今年第四年了。
这四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先干起来再说的人,变成了一个每周日晚上都要花一个小时看「周账」的人。周账上写三样:这周为了什么(目标),这周亮了哪几盏灯(红线),这周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结果和改法)。
有一天,他把四年的周账从头翻了一遍,跟姐姐说:我发现,我前两年做对的事,大多是运气;后两年做对的事,大多是这本账。
邵晴说:你这本账,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块仪表和那本账。
这一章,讲一个人的事业。
詹姆斯自己的事业,走得很晚,也很弯(第 2、5、7 章):二十七岁拿了医学博士却不行医,三十一岁才有第一份正式工作,在同一所大学里换了三个系,四十八岁才写出那本让他成名的书,五十六岁喊出「实用主义」。按今天的说法,他是一个「四十岁以后才转对了行」的人。
他在事业这件事上,留下了几样东西〔以下均为大意,待核〕。
一,我们在织自己的命运。《心理学原理》讲习惯那一章,有一段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年轻人要是知道自己多快就会变成一捆会走路的习惯,他们在还可塑的时候,就会更留意自己的行为。我们每一天,都在一丝一丝地织自己的命运,好的或者坏的,而且织上去就拆不掉;每一个最小的好动作或坏动作,都留下一道哪怕很浅的痕。
二,先伸手。《信仰的意志》说:一个团队、一家公司、一支球队,都要每个成员先相信别人会尽自己那一份,事情才做得成(第 31 章)。
三,人的能量。人平时只用了自己能量的一小部分,撑过一个坎,会有第二口气(第 54 章)。
四,别崇拜成功。这一条很少有人知道。他晚年在给一位英国作家的信里,说过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只知道崇拜「成功」这位女神,是我们这个国家的病〔一九〇六年致威尔斯的信,大意,待核〕。
请把第四条和第 36 章那一面自助书架放在一起看。一百年后,他的名字被印在一本本「相信就能成功」的书里;可他本人,恰恰把只崇拜成功,看成一种病。
这四样,本书都照收。第一样尤其好:「一丝一丝地织自己的命运」,比今天很多讲职业规划的书都说得更深。
哪一处要松开?还是全书那一处。
他讲事业,是从一个人讲的:一个人的习惯,一个人的相信,一个人的能量,一个人的命运。这些都是真的,也都有用。
可一个人的事业,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理念那块地:一个行当的门道,一套大家都认的规矩,一个你看得懂或者看不懂的趋势。
现实那块地:你手里的钱,你的身体,你住的城市,你每天用的工具,今天还多了一台会写字、会写代码的机器。
自我那块地:你和谁一起干,谁信你,你信谁,你家里人怎么想。
第 10 章讲过,他很早就说过:一个时代出现一个天才,就像生物里出现一个偶然的变异,环境只负责挑,不负责生。这句话,放在事业上,就是今天很流行的那种说法:成功是一个人的天赋和努力,环境只是舞台。
本书不同意这个排序:一个人的事业,是三块地一起缠出来的;环境不只是挑,也在生。
所以本书给他的每一样东西,各补一句:
织命运:对,每一丝都算数;还要知道,织布机、线、和你一起织的人,也在织。
先伸手:对,团队要有人先信;还要配仪表和账本(第 26、29 章)。
第二口气:对,撑一下会有新劲;还要知道哪一种累是必须停的(第 54 章)。
别崇拜成功:对,而且要更进一步,先问你的事业是为了什么:创造、自由,还是幸福(第 25 章)。
下面的场景,都从这里出发。
邵晴有一个学生,大学毕业去了一家大公司。三个月后,他给邵晴发消息:老师,我每天就是做表格、写报告,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我是不是该辞职?
詹姆斯会说:你在织你的命运,每一天的小动作都会留下一道痕。
本书要补的,是第 2 章那本账:一段看起来「没意思」的日子,土里也在留东西。在一家大公司做表格,你在学一个行当怎样把事情一步一步记下来、让别人接得住(这是理念那块地),在学一群人怎样在一个大机器里配合(这是现实那块地),在学跟一个脾气不好的上司怎么相处(这是自我那块地)。
可也要装一块仪表:什么时候,这段日子留下的东西开始变少了?邵晴给他出的主意是:给自己半年,每个月写一句「这个月我学会了什么」;如果连着两个月写不出来,再认真想辞职的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刚进一份工作,觉得没意思,先别急着走。每个月写一句「这个月我学会了什么」。
老邵的一个老徒弟,四十岁那年,厂里的车间要改自动化了。他想转行去学开数控机床,又怕:四十了,还学得会吗?
詹姆斯的石膏那一句,又冒了出来:人到三十,像石膏一样凝固(第 19 章)。
本书的回答,还是他自己的一生:他四十岁以后才真正转对了行。他那句「可塑性」,比「石膏」更对(第 19 章)。
本书还要补的是,转行这件事,不是一个人心里一个决心就够的。那个徒弟后来能转成,靠三样东西:厂里开了一个培训班(现实那块地给了路),数控这一行有一套清清楚楚的规程可以照着学(理念那块地给了梯子),老邵常去看他,给他打气(自我那块地给了土)。
他还用了六条路里的「先行」:没有先想清楚自己适不适合,而是先报名,先上了两个星期的课,在浅水里扑腾了一下,发现自己能跟上,才下了决心。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也在想转行,先找一个最小的、能在浅水里试一试的办法:一门短课,一个周末的兼职,一次跟那一行的人的长谈。
邵磊的一个朋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八年,今年被裁了。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跟邵磊说:我觉得我这八年白干了,我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他在自我那块地上,被削掉了很大一块:詹姆斯说过,一个人的工作、名声、同事,都是他「社会的我」和「物质的我」的一部分,失去了,人会觉得自己被削掉了一块(第 11 章)。这句话,此刻格外准。
本书要补的,是另外两块地:这八年,你手上学会了什么(现实),你脑子里攒下了哪些这一行的门道(理念)?这些,没有跟着那份工作一起被裁掉。
邵磊那天晚上没有劝他「想开点」。他说:你明天拿一张纸,把这八年会的东西列出来,列满一张。我后天来找你吃饭,我们一起看。
那个朋友列了三天,列了两张纸。他说: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多。
还有一句要说:被裁员的那一阵,人很容易长期睡不好、情绪很低。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不见好,要找身边的人说,必要时去看医生。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身边有人刚丢了工作,陪他列那张单子。
邵磊公司的小许(第 31 章),今年被提拔成了一个小组的主管,手下五个人。
他特别信「先伸手」:他把事情都放给下面的人,自己很少过问。三个月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下面一个人做砸了,客户很生气。
小许很委屈:我是信他们啊。
詹姆斯会说:先信,事实会跟着长出来。
本书照收,并且补上第 31 章那「第四道门槛」:先信,还要说好什么时候、看什么、在哪里结账。小许信了人,却没有装灯,也没有定看账的日子。
邵磊给小许出的主意是:分两种事。一种是回得来的事,放手,让下面的人去试,做错了一起改;另一种是回不来的事,比如对重要客户发出去的东西、签出去的合同,放手以前先说好两盏红灯,交出去之前自己再看一眼。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刚当上主管,把你手上的事分成两堆:回得来的,和回不来的。
邵磊公司这两年有一个新问题。以前新来的年轻人,先做一些简单的活:整理资料、写简单的代码、做表格,在这些活里慢慢练手。现在这些活,大部分交给机器做了。新人一来,就要做难的活,很多人接不住。
这是第 52 章那台机器,落在一个人的事业上的样子:一颗一颗清楚的、简单的活(理念那块地上的那些颗粒),被机器做掉了;人在这些活里练手、长出本事的那条路,也跟着没了。
詹姆斯会说:我们在一丝一丝地织自己的命运。可现在的问题是,最开始那几丝,被机器织了。
本书要补的,是第 21 章那三股水:机器给了清水;新人要长本事,还得有泥水(手上真碰过、真做过)和温水(跟着一个人学,被一个人带)。
邵磊后来在公司里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新人,前三个月,有一个带他的老员工;机器做完的活,新人要自己再从头做一遍,做完和机器的对一对,看自己差在哪里。
他说:机器省下来的时间,得还一部分给新人练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带新人,给他留一件「机器能做、但你要他自己先做一遍」的活。
邵磊公司第二年最难的时候,账上的钱只够撑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每天早上对团队说一句:我们一定能成。
这是詹姆斯写得最好的那一种「先信」:一支队伍,每个人都要先相信别人会尽力,事情才做得成(第 31 章)。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
可第 14 章说过,邵磊后来才承认:那三个月,他们能撑过来,也不只靠「相信」:他们每天晚上开会复盘,砍掉了两个功能,换了一个供应商,他还去找以前的老板借了一笔钱。
本书要说的是:先信是撑住一支队伍的那口气;而让这口气不白撑的,是那本账和那几刀砍下去的决定。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的团队也在最难的时候,每天早上那一句「我们能成」,照说;每天晚上,再加十分钟:今天做对了什么,明天砍掉什么。
第 32 章那位朋友的故事,这里再说一种更常见的情形。
邵磊的另一个朋友,想开一家餐馆。他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还借了一笔钱。他说:做生意就要敢押,不押永远成不了。
詹姆斯会说:重大的、躲不开的选择面前,你有权先押上去。
本书要问的是第 26 章那一句:这件事,回得来吗?一家人的积蓄加上借来的钱,全押进去,一旦不成,一家人的日子就回不来了。
所以,这里不能只开「先信」那一扇门。邵磊给他出的主意,是先走「先知」那一扇:先去别人的餐馆干三个月,学一学一家餐馆一天到底是怎样过的;然后走「先行」那一扇,但在浅水里:先摆一个小摊,或者租一个小档口,试半年。
那个朋友后来去别人的餐馆干了三个月。回来以后,他说:幸亏没直接开,我原来以为的那一套,有一半是错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你要押一件大事之前,问自己:这件事,能不能先在浅水里试一试?
邵磊和他的合伙人,吵过一次大架。一个新产品,合伙人说:我在几个老客户那里试了,他们都说好,马上上。邵磊说:几个老客户说好不算数,要在更多人那里试,看数据。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后来邵晴听了,笑着说:你们俩,一个是詹姆斯,一个是皮尔斯(第 42 章)。
一个要当场结账,一个要公共的、长期的账。本书在第 42 章给过办法:两样都要。当场先在一个小范围里上线(当场结),同时说好看哪几个数、看多久、谁来看(公共的账)。
两个人后来就这样定了。三周后,数据出来,比两个人想的都好一点,也差一点。他们又改了一次。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你和合伙人、同事、家里人为一件事吵起来,一个说「我试了行」,一个说「要大家长期看了才算」,别选边。把两样合起来:先小范围试,同时说好账怎么记、谁来看。
邵磊的公司,有一个做了三年的大客户。这个客户一直很信他们,很多东西不看就签。
有一次,公司里一个人为了赶进度,交出去的东西有一处问题,没人查出来。客户照样签了。三个月后,问题爆出来,客户损失不小。
邵磊跟团队说:客户信我们,是我们最值钱的东西。可正因为他们不看就签,我们自己就得替他们看。
这正是第 23、29 章那件事:真理靠信用流通,信用底下要有人真兑过现,还要有一个查账的地方。一个客户对你的信任,也是一种信用;信用越好,越没人来查,越要自己装一个审计处。
邵磊后来在公司里定了:凡是给那几个「不看就签」的大客户的东西,交出去之前,必须有第二个人查一遍。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想一想,你手上有没有一份「别人很信你、从来不查你」的活。那一份,恰恰最要自己多查一遍。
邵磊公司里,有一阵子加班成风。大家都说:再撑一撑,撑过这一阵就好了。
这正是詹姆斯那句「第二口气」。有时候,一个项目到了最后一周,大家咬咬牙撑过去,确实会出来一股新劲。
可第 54 章那个跑马拉松跑伤的年轻人,提醒了另一面:一个已经在报警的身体,「再撑一下」可能就撑出一个回不来的伤。一支已经连续三个月加班的团队,「再撑一撑」可能就撑走了最好的几个人。
邵磊后来给公司定了一盏红灯:任何一个人,连续一个月、每周有三天以上加班到半夜,灯就亮;灯一亮,不管项目多急,都要停下来重新排活。
他说:第二口气是真的,可它不是每一口都有。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或者你的团队)已经「再撑一撑」很久了,给自己定一盏灯:撑到什么程度,就必须停。
老邵的那几个徒弟,这两年都遇到了同一件事:车间里的新机器,越来越多是电脑控制的。有一个徒弟,干了二十年,手上的功夫全厂第一,可一碰电脑就发怵。
他跟老邵说:师傅,我这一身本事,是不是要作废了?
老邵说:你手上那股劲,机器没有。
这句话,正好是第 21 章那三股水:机器最会的,是清水,一颗一颗清楚的指令;它最难替的,是泥水,一个老师傅听一声就知道哪里要出问题的那种手感。
本书要补的,是「先行」那扇门:那个徒弟后来没有先去学一整套电脑课,而是先跟一个年轻的操作员搭档:年轻人管电脑那一头,他管听声音、看铁屑、摸温度那一头。两个人一起干了半年,年轻人学会了一点手感,他学会了一点电脑。
老邵说:这叫两股水汇在一起。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一个被新技术冲击的老手,别一个人硬学。找一个会新技术的年轻人搭档,你教他你的手感,他教你他的工具。
邵磊做了一年的一个项目,今年黄了。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周账本,写了三行。
第一行:我当时以为会怎样?(当初我先信了什么。)
第二行:事实是怎样回来的?(是道理没想清楚,是手上的事没做到,还是团队、客户、合伙人之间出了问题。)
第三行:下次我会怎样?(下次我要装哪一盏灯,要在哪一扇门先进。)
这三行,和第 53 章那本错题本的三行,是同一件事:一次没走通,要记下来是怎样没走通的,记在哪一块地上,下次怎样知道自己又要在这里错。
詹姆斯说:真理是在经验里被做出来的,走通了才算真。本书补一句:没走通,也要记下来;没记下来的失败,就白败了;记下来的失败,是下一次的土。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想一件你最近搞砸了的事,写那三行。
邵晴的一个大学同学,在一家单位干了十年,有一个机会去另一座城市的一家公司,工资高一倍。她拿不定主意。
有人劝她:跟着感觉走。这是「先信」。
有人劝她:列个表,把好处坏处都写下来比一比。这是「先知」,只知道一半。
本书的六条路和那块路牌(第 34 章),在这里可以这样用:
这件事回不回得来?换城市、换单位,是一件半回得来的事:去了不合适,可以回来,可要付出代价。
所以先知:去那家公司,跟未来的同事吃一顿饭,问问他们一天是怎么过的。再行,在浅水里:请一周的假,去那座城市住几天,走一走上班的路,看一看租房子的地方。最后才谈信:看自己回来以后,心里是想去,还是松了一口气。
还要把三块地都算上:理念(那一行的前景)、现实(工资、房子、通勤、父母的身体)、自我(丈夫和孩子怎么想,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
她后来没有去。她说:我去那边住了一周,发现我最放不下的,是每个周末能回家吃我妈做的饭。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你面前如果也有一个「要不要换」的选择,别只跟着感觉,也别只列表。去那个地方,住几天。
这一个场景,是邵磊自己。
公司第四年,有一家大公司来谈收购。价钱不错,邵磊能一下子拿到一大笔钱。他犹豫了很久。
邵晴问了他一个问题,就是第 25 章那个问题:你做这家公司,是为了什么?
邵磊想了很久,说:一开始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做成(这是自我那一块);后来是为了做一样以前没有过的东西(这是创造);现在,我好像是为了这二十几个跟着我干的人,能有一个稳定的地方(这是幸福,也是别人的自由)。
邵晴说:那你拿这三个目标,去量一量这笔收购。
量下来,收购对第一个目标很好(证明做成了),对第二个目标不好(大公司会把他们的东西改掉),对第三个目标,要看条件。
邵磊后来跟收购方谈了很久,最后谈成了一个条件:团队整体保留,他们做的那个东西,三年内按他们自己的方向做。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先把「为了什么」想清楚,再谈价钱。
詹姆斯说:只崇拜成功,是一种病。本书补一句:先问你的事业为了什么,是这种病的药。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拿一张纸,写下你现在这份事业的三个「为了什么」:为了创造什么,为了谁的自由,为了什么样的日子。三个写完,看看你眼下最忙的那件事,是在为哪一个忙。
邵磊公司里有个设计师,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周末在网上卖自己画的插画。她说:我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副业是我的退路,也是我的梦想。
詹姆斯会说:我们在一丝一丝地织自己的命运。每天晚上那两个小时,都在织。
本书同意,而且要先问那一句:这份副业,为了什么?为了多一份收入(幸福那一项,日子过得更宽裕),为了将来能自己出来干(自由那一项),还是为了画出一样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创造那一项)?
她想了想,说:三样都有,可最要紧的是第三样。
那么,第 25 章那条乘法就要用上:她每天晚上画到一两点,第二天上班昏昏沉沉,身体那一项在往零走;为了第三样,把第一样也压垮了,乘出来的,未必是她要的那条路。
她后来给自己定了一盏灯:一周最多三个晚上画到十二点,其余时间,十一点前必须停笔。她说:我画得少了一点,可画出来的东西,比以前好。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也有一份副业,写一句「我做它是为了什么」,再给它定一盏灯。
邵磊跟一群年轻人聊天,有人说:现在就两种活法,要么卷,要么躺。
卷的人说:不拼,就被淘汰。躺的人说:拼了也没用,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
用第 25 章那条乘法看:自由=创造×幸福。
一直卷,不停地拼,长出了很多东西(创造那一项不低),可身体和日子被压到了零(幸福那一项归零),乘出来,路没了。
一直躺,日子舒服(幸福那一项不低),可什么也长不出来(创造那一项归零),乘出来,路也没了。
卷和躺,是乘法的两个零。
本书不替谁选。本书只说:两个零之间,还有很宽的一片地方。一个人可以在一件自己真想长出点什么的事上用力,同时守住几盏灯,不让身体和日子归零;也可以在大多数事上松一点,把力气留给那一两件真正要紧的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问自己一句:我这一阵,是在哪一项上快归零了?是长不出东西,还是日子过不下去?
邵晴的一个学生,大学读了设计,毕业第一年就拿了一个奖。家里亲戚都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第 10 章讲过,詹姆斯很早就有一个说法:一个时代出现一个天才,就像生物里出现一个偶然的变异,环境只负责挑,不负责生。
这个说法,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有一个危险:他会以为自己的本事,是天上掉下来的;拿了奖,是因为天赋;将来要是不顺,也会以为是天赋用完了。
本书要补的,是第 39 章那个篮球孩子:兴趣和本事,都是三块地缠出来的。这个学生能拿奖,还因为她中学时有一个很会画画的美术老师,家里人从小就把她的画贴在墙上,她大学四年每个周末都去一家设计工作室打工。
邵晴后来跟她说:别只记得「天赋」两个字。记住那位美术老师,那面贴画的墙,那家工作室。它们是你的土,你往后还要靠它们。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有人夸你「真有天赋」,谢谢他;然后在心里数一数,是哪几个人、哪几样东西,帮你长出了这份「天赋」。
老邵的一个表弟,在老家开了一家三十年的小五金店。今年他想退了,把店交给儿子。
儿子是大学毕业回来的,一接手就要改:上网卖货,换新的记账软件,把店面重新装修。表弟心里不踏实,天天跟儿子吵。
老邵去劝,他跟表弟说:你这家店,其实是三样东西拧在一起的。一样是你的规矩:什么货进多少,什么人可以赊账(理念);一样是这间铺子本身,这条街,这些货架(现实);一样是你这三十年跟街坊邻居攒下的交情(自我)。
他又跟外甥说:你要改规矩,可以;要换软件,可以;可那份交情,是你爸一天一天攒出来的,你不接住,这店就只剩下一堆货了。
后来父子俩商量了一个办法:规矩和软件,儿子来改;每天下午,老表弟还来店里坐两个小时,跟老街坊聊聊天,顺便把儿子介绍给他们。
一年后,店里的生意比以前好。表弟说:我原来以为他要把我这家店拆了,原来他是在翻修。
这正是第 46 章那句话:好木头一截不扔,裂开的地方接一截新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要接一份别人干了很多年的事,一家店,一个岗位,一个家里的角色,先数一数它是哪三样东西拧在一起的,再决定改哪一样。
邵晴的一个学生,要去面试第一份工作,紧张得睡不着。她在网上看了很多面试技巧,有一条说:你要相信自己,自信的人最容易被录取。
她越告诉自己要自信,越紧张。
邵晴跟她说:别只在「相信自己」这一扇门上用力。换两扇门。
「先知」那扇门:去弄明白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这个岗位每天干什么,面试官最可能问什么。
「先行」那扇门:找两个朋友,扮成面试官,在家里模拟三次,每一次都录下来看。
第三次模拟完,学生说:老师,我好像不那么紧张了。邵晴说:你不是「相信」了自己,是你已经走过这条路三遍了。
至于心跳,第 53 章说过:心跳快,是身体在帮你准备。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要去面试,别只对着镜子说「我能行」。找一个人,扮面试官,演三遍。
邵磊公司每年年底,要给每个人打考核分。以前,他看一个数:这一年给公司带来了多少业绩。
有一年,一个业绩很好的销售,被他打了最高分;第二年,这个人带的整个小组有一半人离职了。
邵磊这才想起那张九格表(第 37 章):他的考核,只看了一格。一个人一年干得好不好,理念那一块,他弄明白了哪些这一行的门道、有没有教给别人;现实那一块,他做成了什么事、有没有把事做扎实;自我那一块,他和同事、客户的关系怎样,跟着他的人是更愿意留下,还是更想走。
邵磊后来把考核表改成了三栏,每一栏都要写一句具体的事,不能只写分数。
他说:以前的考核表,是一杆事后的秤;现在它多了一点仪表的样子,能看出一个人哪里在往零走。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要给别人打分,或者被别人打分,把这一年分三栏写一写,别只看一个数。
邵磊创业头一年,最难的事之一,是开口请人帮忙。他总觉得:求人,是自己没本事。
第 4 章那张没有会议记录的桌子,第 42 章那两个一辈子互相扶持的朋友,都在说同一件事:一个人从自己的土里只能长出一半,另一半,常常在别人那里。
詹姆斯自己,就是最会帮人的那一个:他替皮尔斯张罗了半辈子。可是被帮的那一方,皮尔斯,一辈子都不太会开口。
邵磊后来跟自己说:请人帮忙,不是求人,是把自己的一件事,放到一张有别人的桌子上。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每个月,至少开口请一个人帮一次忙,同时,至少主动帮别人一次。
一年下来,他身边多了一群可以打电话的人。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想一件你一个人卡了很久的事,找一个懂行的人,开口问一句。
邵晴的教研组长,要求全组老师按一套统一的模板备课。邵晴觉得那套模板不适合她的班,可又不好直接顶撞。
她先想起了詹姆斯那一问:选这个模板和不选,明天有什么不同(第 22 章)?她发现,不同在于:模板省了组长检查的时间(组长那一头的好使),却让她的课少了一半的讨论(学生那一头)。
然后她想起了第 42 章那个办法:当场试,账公共。
她去找组长,没说「你的模板不好」,说的是:我能不能在我的一个班,用我的办法试一个学期,另一个班用模板,期末我们一起看两个班的作文。
组长同意了。期末一看,两种办法各有长处,组长把邵晴的几条做法,加进了模板里。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下次和上级意见不合,别急着争谁对。提一个「小范围试一试、到时候一起看账」的办法。
很多读者会问:邵磊那本周账,到底怎么记?
这里把它写成一张最简单的样子,一周一页,三栏,十分钟:
第一栏,为了什么:这一周,我最想推进的一件事是什么?它是为了创造一样新东西,为了将来多一条路,还是为了日子过得更稳?
第二栏,亮了哪几盏灯:我事先定的那两三盏红灯,这一周有没有哪一盏亮了?亮了,我停下来看了没有?
第三栏,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各写一件;做错的那一件,写一句「下次我会怎样」。
邵磊说:这本账最难的,不是记,是坚持。他用的是詹姆斯那条规矩:一次例外也不许有;每周日晚上九点,雷打不动。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今晚就开始你的第一页周账。只写三栏,一栏一句。
邵磊公司最忙的那一年,他几乎没陪过儿子。有一天晚上回家,儿子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张画:爸爸在电脑前面,小熊在旁边哭。
他在儿子床边坐了很久。
第 25 章那条乘法,在这里是最扎心的:自由=创造×幸福。他的事业,创造那一项在长;可他家里的那一项,他自己的日子,正在往零走。一个人的事业和他的家,不是两本账,是一本账的两页。
他后来做了两件事:每周三晚上和周六上午,不开任何会,只陪儿子;每个月跟妻子一起,把周账里「为了什么」那一栏,一起写一次。
他说:以前我以为,事业是事业,家是家;现在我知道,我的事业,也是为了这个家里的日子。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打开你的日历,这一周里,给家里留一个不被任何事占掉的时间,写上去。
邵磊公司的产品经理小许(第 31、55 章都见过他),工作五年后,有一天跟邵磊说:我想调去做一个赚钱少一点、但离家近的岗位。
邵磊很意外:你是公司最有前途的人之一。
小许说:我女儿出生了。以前我做这份工作,是为了做出一样好东西(创造);现在,我最想要的,是每天晚上能回家给她讲个故事(幸福)。
一个人的「为了什么」,是会变的。本书说,意义目标要先选;可选了以后,它不是一辈子不变的,它也在长,在被一个人的日子改写。
邵磊想了想,没有劝他留下,而是跟他商量了一个办法:小许调去那个离家近的岗位,同时每个月回来参加一次产品会,出出主意。
两年后,小许的女儿上了幼儿园,他又调了回来。他说:谢谢你当时没把我的「为了什么」当成死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隔一段时间,重新写一次你的「为了什么」。它变了,没关系;不知道它变了,才麻烦。
邵磊有一个朋友,创业失败了三次。第三次失败以后,他说:我可能就不是这块料。
这句话,又是那种封口:「我就是这样」。
邵磊陪他把三次失败,一次一次地写成了第 55 章那三行:当时以为会怎样,事实是怎样回来的,下次会怎样。
写完一看,三次失败,错的地方各不一样:第一次,是道理没想清楚,市场根本没那个需求(理念);第二次,是钱没算好,账上的钱撑不到产品做出来(现实);第三次,是合伙人闹翻了(自我)。
三次失败,三块地,各塌了一次。朋友看着那张纸,说:原来我不是不行,是每次都只顾了一块地。
第四次,他做了一个小项目,三块地都先想了一遍。项目不大,可活下来了。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也失败过好几次,把每一次写成三行,看看每一次塌的是哪一块地。
邵磊公司每年年会,有一个小环节:每个人写一张卡片,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句话,封在一个盒子里。
邵磊今年写的是:你当年是为了创造一样东西、为了二十几个人有个稳定的地方、为了能陪儿子长大,才做这家公司的。十年后,你看看,这三样还在不在。
这张卡片,是本书那三个目标(创造、自由、幸福),被写成了一个人给自己的一封信。它也是一块很慢的仪表:不是每周看,是十年看一次,看自己有没有在哪一项上,一点一点地走向了零。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句话:你现在做的这份事业,是为了什么。写完,放在一个你十年后还能找到的地方。
一,先问为了什么。创造、自由、幸福,你的事业此刻在为哪一个?一件事对这三个目标,常常是一好一坏。
二,把事分成两堆。回得来的,放手去试;回不来的,先查,先装灯。
三,换一扇门。别只「先信」,也别只「先想清楚」;很多事,先在浅水里试一试。
四,三块地都算上。道理、手里的东西、身边的人,一个人的事业,是三块地一起长出来的。
五,记一本周账。为了什么,亮了哪几盏灯,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失败也要记。
拿一张纸,分三格,写你这一年的事业:
第一格,理念:这一年,我弄明白了这一行的哪一个门道?
第二格,现实:这一年,我手上学会了什么?我手里的钱、身体、工具,有什么变化?
第三格,自我:这一年,谁信我,我信谁?我和谁一起干?家里人怎么看我这份事业?
三格写完,看看哪一格最满,哪一格最空。明年,给最空的那一格,多花一点力气。
带走的话
詹姆斯说,我们在一丝一丝地织自己的命运,还说只崇拜成功是一种病;本书补一句:织布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还有你手里的线、你的织布机,和你身边一起织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用得上。织命运、先伸手、第二口气、别崇拜成功,四样照收。
这一处,理念和现实在自己说话,还是在给「我」打工?在邵磊的周账里,道理、钱、身体、机器、团队、客户,全都开了口。
又是一年大年三十,老邵一家又在包饺子。
邵晴和面,嘴里还是念叨着那几个数;老邵擀皮,还是不看秤;邵磊一边包,一边说起奶奶藏在饺子里的硬币。十岁的孙子跑来跑去,嚷着要给小熊也包一个。
老邵忽然说:我这一年,跟一个美国人较了一年的劲。
一家人都笑了。老伴问:哪个美国人?
老邵说:就是那个说「真就是好使」的。我这一年,先信过他,后来又没全信他。
这本书,也是这样一年:先信他,再拆他,最后把他放回日子里。
全书开头的那一句判词,一个字没有改:
他把人心写成了一条活的河,写得比谁都好;可这条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理念成了他舀水的瓢,现实成了他看不见的泉眼。于是他的真只剩「好不好使」:不问为了什么,不问什么时候算,也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
四十多章走下来,这句话的每一个分句,后面都站着他自己的原文,也都被他自己的原文收窄过(第 45 章)。收窄之后,它说的是:
他不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他看见了很多个「我」;他不主张舒服就是真,他给「好使」设了事实和旧真理两道关;他不否认有一个会顶人的世界。
可是,在他的学说里,理念和现实,始终没有作为两个自己会长、会回头改「我」的世界出场。它们一个是工具,一个是泉眼;「我」站在中间,自己接自己。
| 判决 | 他看见了 | 他收回了 | 本书的替换 |
|---|---|---|---|
| 一 一条河 | 心是流;过渡、关系、注意都是真的 | 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理念和现实没有自己的意识 | 三股水汇成一条河 |
| 二 一杆秤 | 真有出生日期,是在日子里被做出来的 | 秤上没刻目标(暗里刻着幸福),只能事后称,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账在家里 | 一张图、一块仪表、一本账、一个查账的地方 |
| 三 一扇门 | 有些事实,要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 | 六扇门只开「先信」一扇,知永远排在最后;「无法回头」被当成先跳的理由 | 六扇门,走廊相通,一块路牌 |
| 四 两件家具 | 他的心理学什么都讲到了 | 理念和现实都从「我」这里第二级长出来;九格只占一格 | 九格结成一张网 |
| 五 一眼泉、一片海 | 河是活的,一直在流 | 河底「不知从何而来」,河口接上一片早就灌满的海(全书最弱的一条) | 泉和海,都是一代代人过出来的土 |
五条判决,一个根:他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的一条河里。
本书开头说过,西方哲学两千多年,是一条长链:今天的人,把昨天的人当成「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查成一场发生;然后自己又不知不觉地,立起一块新的「本来就在那儿」。
詹姆斯在这条长链上,做了很了不起的一环。
他查出来的,是一块两千年的石头:真理是一张和时间无关的合影(第 9 章)。他说,不对,真是发生在想法上的事,是在日子里被做出来的,会成也会败。这是他的解构。在这一步上,他替后来所有的人,把真理从博物馆里请回了家。
他立起来的,是几块新的石头,都立在同一个地方:「我」。实在的源头是「我们自己」;「我」自己接自己,不问来历;感觉之流「不知从何而来」;三十岁以后「再也不会变软」;更宽的那一片,是一个更大的「我」。这是他的悖论。
本书在方法上,把他这一种样子,叫作「发现学的发生」:他承认了一场又一场的发生,又给每一场发生,配了一台早就在那儿的机器,这台机器,名字叫「我」。
他把真理从一张合影改成了一条河,又让这条河,只流在「我」这一块地上。
这不是他的笨,是他站的那片土:四条路都通向「一个人」(第 10 章),他自己又是被「先信」救回来的那一个人(第 3 章)。立足点对站在上面的人是透明的;挥刀的人,总要先站在一个地方。
带走的,至少有这些:
一条活的河。心不是积木,是流;「和」「如果」「但是」也是真的;同一个念头不会原样回来第二次(第四编)。
一句最好的教育的话: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第 18 章)。在今天,它是一句警告。
一把家常的刀:先问「这有什么不同」(第 22 章)。
一步最大的看见:真有出生日期,真是做出来的,真会扎回事实里改事实(第 23 章)。
一扇最勇敢的门:有些事实,要一方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第 31 章)。
一个很对的比方: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第 24 章)。
一份心胸:看见别人心里那一片世界,和你的一样深(第 43 章);公开承认自己前面错了(第 20 章)。
还有,一种说话的方式:用大白话讲最难的道理(前言)。
留下的,是这些:
「我=我」:那个不再往下问来历的「我」(第 39 章)。
一杆只在家里、只在事后、只按满意称的秤(第五编)。
一扇只开了「先信」的门,和把「无法回头」当成先跳理由的那一步(第六编)。
河底那眼「不知从何而来」的泉,河口那片早就灌满的海(第 20、28 章)。
「三十岁像石膏一样凝固,再也不会变软」(第 19 章)。
这些留下的,不是扔掉的。本书在第 46 章说过,这是一次翻修,不是拆:好木头一截不扔,裂开的地方接一截新的,新旧木头看得出来。
按本书的规矩,结语要把刀最后再转一次,对准本书自己,也对准本书用的那一套办法(第 48 章)。SDE 不落进它批评詹姆斯的那个坑,靠三条:
一,三样东西互相写出,谁也不先于谁。理念、现实、自我;形状、路、土;真、善、美。本书批评詹姆斯只让「我」当根;本书自己,也不能让「三块地」当根。
二,土会被回写改掉。不管是一片现实的土、一套道理的土,还是本书这把尺子本身,都会被从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本书给詹姆斯补的那块仪表、那本账,也要被发生的事一次次改。
三,SDE 也只是一站,不自我封顶。本书不说这条长链到本书就结束了,不说自己站在一个特殊的时刻。顶,留给下一位。
三条缺一条,本书也就成了一台早就装好的机器,和它批评的那些东西,没有两样。
本书在导读里交给读者三个问题,全书每一章都带着它们。合上书之前,再问一次:
这是好使,还是好?好使,是对眼下这个人、这件事顺手;好,要先说为了什么,创造、自由,还是幸福。老邵跑步拉伤那一下,好使不好使,要看他要的是哪一个(第 25 章)。
什么时候上秤?路上有没有仪表?能回头的事,交给秤;回不来的事,要在路上装灯(第 26 章)。
三块地都到场了,还是只有「我」?脑子里的道理,手上碰到的事,心里的我你他,三样一起点头,才算站稳(第 38 章)。
这三个问题,一个是从王德生博士的口述里长出来的,一个是从詹姆斯的缺口里长出来的,一个是从这本书一直在用的那把尺子里长出来的。它们不是要替你回答什么,是在你心里说「这招好使」的时候,多问一句。
还要说一句,为什么是今天。
一百年前,詹姆斯那句「真就是好使」,是一个哲学家的主张。今天,它成了一台机器的工作原理:一台按人的满意训练出来的机器,每天在千千万万人的手机里说话(第 52 章)。
一百年前,他那句「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是一句关于心的描写。今天,它成了一句警告:每个人的注意,一半是自己挑的,一半是被一块屏幕替他挑的(第 18 章)。
一百年前,他那扇「先信」的门,是一篇勇敢的文章。今天,它被开成了一整面成功学的墙(第 36 章)。
他写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今天被放大了。放大之后,他的好处更亮,他的缺口也更大。所以今天读他,比一百年前更要紧:要把他最亮的那一格护住,也要在他的缺口上,装上仪表和账本。
写到最后,还想说一件很小的事。
詹姆斯一辈子,最会做的一件事,是照顾身边的人:替穷困的皮尔斯张罗讲座、凑钱(第 4 章),给一个交白卷的学生最高分〔据说,待核〕,在弗洛伊德面前心绞痛发作时,还请对方先往前走(第 6 章)。他的学说只让「我」这一块地开口;他的日子里,「我和你」这一块地,满得溢出来。
本书在第 7 章说过:他的一生是三块地,学说是一块地。读完这本书,也许可以反过来记他:他的学说,教会我们看「我」这一条河;他的一生,教会我们,这条河本来就流在别人中间。
他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写进学说里。这件事,留给读他的人来做。
本书写明了每一条判决在什么情况下算错(第 45 章),写明了自己最弱的几处(第 45、48 章),写明了自己站着的三件东西(第 48 章)。
有一条,本书最想被驳倒,也最欢迎被驳倒:他的学说里,理念和现实,有没有作为自己会长、会回头改「我」的世界出场?如果有人在他的书里找到成片的这样的段落,本书的根就要改。
一本书写明了自己在哪里会错,读者就可以放心地拿它去用:用到它管用的地方,在它不管用的地方停下来。这和本书给詹姆斯补上的那块仪表,是同一件事。
那顿年夜饭吃到一半,老邵的孙子忽然问:爷爷,你跟那个美国人较了一年劲,最后谁赢了?
老邵想了想,说:没有谁赢。他教会了我一件事:心里要先有一股劲,要先伸手。我也教会了他一件事,虽然他听不见:光有心里那股劲不够,还得听身体的,听道理的,还得有人帮你看着。
邵晴说:爸,你这一句,比这本书说得还清楚。
老伴在一边说:别说书了,饺子要凉了。
一家人低头吃饺子。邵磊咬到了一个硬币。
一顿饺子,一套数和规矩,一双擀皮的手,一个藏着硬币的记忆,一家人坐在一起。三股水,汇成一条河。
带走的话
他把人心写成了一条活的河;本书想做的,只是让这条河,流过三块地。
说明:外文原著按首版年份列出;中译本书名、译者、出版社与版次,统稿前逐条核对,未核者标〔待核〕。书中所引詹姆斯原话,统稿时以哈佛版《威廉·詹姆斯著作集》为准核对。
本书附录十一件。前八件是本系列的固定件,后三件是本书的承诺件(正文里说过「附录里单列」的)。
年份与事件依通行传记的常见口径;凡据他本人回忆的注「据自述」,说法不一的注「据记载」。全表统稿前逐条核对,未核者统标〔待核〕。
一、年表
| 年份 | 事件 |
|---|---|
| 1842 | 1 月 11 日,生于纽约。父亲老亨利·詹姆斯,神学写作者;祖父为奥尔巴尼富商 |
| 1843 | 弟弟亨利出生(后为小说家) |
| 1843—1845 | 随家第一次去欧洲;1844 年父亲在英国温莎经历一次恐惧崩溃,后以斯威登堡学说自救(据记载) |
| 1848 | 妹妹爱丽丝出生 |
| 1855—1860 | 全家在日内瓦、伦敦、巴黎、布洛涅、新港、波恩之间迁居 |
| 1860—1861 | 在新港随画家亨特学画,约一年后放弃 |
| 1861 | 入哈佛劳伦斯理学院学化学,教员有查尔斯·艾略特;南北战争爆发,两个弟弟先后参军 |
| 1863 | 转学比较解剖学与生理学 |
| 1864 | 入哈佛医学院 |
| 1865—1866 | 随阿加西赴巴西亚马孙考察,患病,家信中称自己生来适于思辨(据记载) |
| 1867—1868 | 赴德国养病,旁听生理学,读德国实验心理学著作 |
| 1869 | 6 月获哈佛医学博士,未行医;陷入长期抑郁 |
| 1870 | 3 月表妹明妮·坦普尔去世;4 月 30 日日记:「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 |
| 约 1872 | 形而上学俱乐部定期聚会(皮尔斯、霍姆斯、赖特、格林等) |
| 1872—1873 | 受艾略特之聘,在哈佛讲授生理学 |
| 1875 | 开设美国大学最早的心理学课程之一,设演示实验室 |
| 1877—1878 | 皮尔斯发表《信念的确定》《怎样把我们的观念弄清楚》 |
| 1878 | 与爱丽丝·吉本斯结婚;与出版商签约写心理学教科书(约定两年) |
| 1880 | 发表《伟人和他们的环境》;在哲学系任教 |
| 1882 | 母亲、父亲先后去世 |
| 1884 | 发表《什么是情绪?》;参与创建美国心灵研究会 |
| 1885 | 升任教授;幼子夭折;开始观察波士顿灵媒派珀夫人 |
| 1890 | 《心理学原理》两卷出版 |
| 1891 | 《道德哲学家与道德生活》 |
| 1892 | 《心理学简编》;妹妹爱丽丝去世;为剑桥教师讲心理学 |
| 1896 | 在耶鲁、布朗讲《信仰的意志》 |
| 1897 | 文集《信仰的意志》出版,题献皮尔斯 |
| 1898 | 8 月在伯克利演讲,首次公开用「实用主义」并归功皮尔斯;在山中劳累致心脏受损;为皮尔斯安排剑桥讲座 |
| 1899 | 《对教师的谈话》 |
| 1901—1902 | 爱丁堡吉福德讲座 |
| 1902 | 《宗教经验之种种》 |
| 1904 | 《「意识」存在吗?》《纯粹经验的世界》 |
| 1905 | 皮尔斯改称其学说为「实效主义」 |
| 1906 | 斯坦福讲学,遇旧金山大地震;冬季在波士顿讲实用主义 |
| 1907 | 《实用主义》出版;从哈佛退休;《人的能量》 |
| 1908 | 牛津讲座(后为《多元的宇宙》);罗素、摩尔、洛夫乔伊、桑塔亚那相继批评 |
| 1909 | 《多元的宇宙》《真理的意义》;9 月赴克拉克大学听弗洛伊德演讲并同行散步;《一个灵学研究者的心里话》 |
| 1910 | 《战争的道德等价物》;8 月 26 日于新罕布什尔乔科鲁阿去世,六十八岁 |
| 1911—1912 | 《哲学的若干问题》《回忆与研究》《彻底经验主义论文集》身后出版 |
二、人生 SDE 序列(本表即第 7 章的人生序列表,按时段收为七行,每行写土、那一步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以及三块地的满与空)
| 时段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显露出的样子 | 三块地 |
|---|---|---|---|---|
| 1842—1860 | 富裕的家,锯腿的父亲,斯威登堡,欧美迁居 | 不许定型 | 见多识广、没有根的少年 | 三块都满,都不定 |
| 1860—1869 | 画室、实验室、解剖台、亚马孙、德国、医学院 | 一次次转行、放弃 | 什么都学了一点的医学博士 | 理念、现实极厚,自我渐薄 |
| 1869—1878 | 抑郁,「一切早已注定」,表妹之死,雷诺维叶,贝恩,聘书 | 一篇日记与八年爬起 | 有课、有家、有书要写的教员 | 三块一起长回,知先到场 |
| 1872—1878 | 形而上学俱乐部 | 一句定义被推成准则 | 实用主义的种子 | 三块都在一张公共桌上 |
| 1878—1890 | 课堂、杂志、父母去世 | 一本书写十二年 | 《心理学原理》 | 目录三块俱全,前提表只有心与脑 |
| 1890—1907 | 名声、讲座、坏心脏、灵媒 | 从心理学走向哲学 | 信仰的意志、宗教经验、实用主义 | 自我越讲越宽 |
| 1907—1910 | 退休、牛津、费希纳、弗洛伊德 | 「我」扩成一片海 | 多元的宇宙、灵学回顾 | 只剩一个更大的「我」 |
反差一句:一生是三块地,学说是一块地。
全书的承重物,来自王德生博士的八条口述。按本系列规矩,照原话登记,逐条写明落在哪条判决、主场在哪一章、与前卷的关系。日期均为 2026 年 9 月 26 日。
| 序 | 原话(摘) | 落在 | 主场 | 与前卷 |
|---|---|---|---|---|
| 一 | 詹姆斯的实用主义,即「善中心主义」 | 判决二;中心层 | 第 13 章 | 接第 118 号「柜台在家里」 |
| 二 | Good for me,for us,很多时候这个 Good 无法定义;Good 必须由意义的选择:创造,还是自由,还是幸福快乐?……这就是实用主义无法回答的问题 | 判决二 | 第 25 章 | 推深第 180 号「做之前的意义目标不单独立」 |
| 三 | 何时判断结果?在结果未出来之前无法判断 Good 还是 Bad;有些坏结果不可逆转,必须在发生的过程中有一个非实用主义的检测器;理性要进来,产生前瞻性 | 判决二、三 | 第 26 章 | 接第 118 号「只差一个到期日」,推深为「过程中报警」 |
| 四 | 他的意识之流只在自我世界,没有理念的意识(粒子性),也没有现实的意识 | 判决一 | 第 21 章 | 照判第 133 号「补上了自我界」 |
| 五 | 他的心理学不是三界的 | 判决四 | 第 11 章 | 新立 |
| 六 | 虽然他的心理学有讲理念和现实,但是都是次要的,是二级生发的 | 判决四;中心层 | 第 12 章 | 与第 146 号霍布斯卷定位式同形,已对账(第 40 章) |
| 七 | 先信后动是很自然的推理,但是片面的;圣经里有先信→行→知,有先知→行→信,有先行→知→信;三者没有严格的先后,这就是 SDE 的六路径 | 判决三 | 第 33、34 章 | 新立 |
| 八 | 用这个也可以解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完了后不可验了,就是回写产生 E 不可逆的改变 | 判决二 | 第 27 章 | 接第 143 号「检验与生长」、第 180 号「只做了检验的一半」,多拆一层 |
八条收成一个根:他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的一条河里。
由本书推断、非口述、标「待验」的几处(与口述分开登记):判决五「一眼泉、一片海」;「暗里选了幸福」(第 29 章已据三处用词升为判决二的一部分,仍列最弱处);信、知、行对三块地的读法(第 34 章);三大核心对上「自我创造、自我幸福、自我自由」的母题(第 36 章)。
横着是三种侧重:真(对不对),善(行不行),美(顺不顺)。竖着是三块地:理念(脑子里想的),现实(手上碰的),自我(心里的我你他)。这张表是本书为了看清一个人的中心而排的,与 SDE 方法里的 SIO 九宫格(规范、模态、价值三根轴)不是一回事。
| 真 | 善 | 美 | |
|---|---|---|---|
| 理念 | 影子:真是善的一种,概念是目的性武器(第 12、13 章) | 影子:一只舀水的瓢(第 21 章) | 空 |
| 现实 | 被在场的机器填上: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实在「就是『是』」(第 28 章) | 影子:大脑、我的身体、兑现的柜台;身体先动那一处开过一次口(第 11、19 章) | 空 |
| 自我 | 影子:实在是「牵动我的」(第 12 章) | 他占:意识之流、先信、好使(第 37 章) | 先是影子(满意),晚年被一片海填上(第 20 章) |
读法:他占一格;四格影子,两格空,两格被在场的机器填上。箭头只从「自我·善」往外射。
给自己用:挑一件你正在做的事,照这张表填一填:哪一格满,哪一格是影子,哪一格空。空的那一格,就是你下一步要请上台的声音。
按本系列的原文证明卡体例,每处并排写:他承认发生的那一句(发生句),他把它封回在场的机制的那一句(发现句),中间的接缝词,封掉的是什么。所有原话均为转述大意,出处页码统稿前按哈佛版核对,现统标〔待核〕。末尾照录「查过、判为不是接缝」与反例。
接缝一 习惯(《心理学原理》第 4 章) 发生句:可塑性,就是一个结构弱到能对外来影响让步,又强到不会一下子全让。 发现句:到了三十岁,大多数人的性格就像石膏一样凝固了,再也不会变软。 接缝词:「再也不会」(时间封口词)。 封掉的:回写。 本书读法:同一章同一支笔,前句写回写,后句给回写封顶(第 19 章)。 反例照录:他本人三十岁以后变得最多。
接缝二 实在的来源(第 21 章) 发生句:实在就是与我们的情感生活、行动生活的关系;牵动我们的就是实在的。 发现句:一切实在的来源和起点,都是主观的,就是我们自己。 接缝:「来源就是我们自己」。 封掉的:现实自己的来历与路。 本书读法:不是封口,是中心的原文锚点(第 12 章)。
接缝三 本质(第 22 章) 发生句:一样东西在不同的用处里显出不同的样子。 发现句:本质的唯一意思是目的性的;分类和概念纯粹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 接缝词:「唯一」「纯粹」(限定词升格)。 封掉的:理念自己的世界。 本书读法:判决四的原文锚点(第 12 章)。
接缝四 必然真理(第 28 章) 发生句:必然关系不是天生放好的一套形式。 发现句:它们从大脑的「后门」进来,是大脑结构的偶然变异。 接缝:「偶然变异」之后不再往下问。 封掉的:理念的来历。 本书读法:来历封口(第 12 章)。
接缝五 实在的三块(《实用主义》第七讲) 发生句:我们给实在的主语和谓语都添上东西;世界是可塑的。 发现句:感觉是硬塞给我们的,不知从何而来,我们几乎控制不了;有些关系是固定的、本质的,扎根于内在本性。 接缝词:「不知从何而来」(封来历)、「几乎控制不了」(封回写)、「本质上」(封别样)。 本书读法:夯岸不动底(第 28 章)。
接缝六 实在就是「是」(《真理的意义》,1909) 发生句:真是发生在一个想法上的事,是被事情弄成真的。 发现句:实在本身不是真的,它们就「是」;信念才对它们是真的。 接缝词:「是」(范畴重新归类)。 本书读法:护栏被做成了不许发生的岸(第 28 章)。
接缝七 真理与事实(《实用主义》第六讲) 甲句:一个想法是被事实证实的,证实就是它成真的过程。 乙句:真理从事实里长出来,又扎回事实里,给事实添上东西。 接缝:两句未对上。事实既是验收处,又被真理改掉。 本书读法:第 27 章据口述八拆开。
接缝八 新真理(《实用主义》第二讲) 发生句:新事实逼出新想法,人的信念一处一处地长。 发现句:对旧真理的忠诚是第一条原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唯一的原则;最少的震动,最多的连续。 接缝:「第一」「唯一」。 本书读法:暗里选了幸福(第 29 章,列最弱处)。
接缝九 重大的选择(《信仰的意志》) 发生句:有些事实,要先有信心才会出现。 所用:「决定一旦做了、事后证明不明智也无法回头」被列为先信的理由。 本书读法:不可逆被用作油门,不作刹车(第 32 章)。 反例照录:《人生值得活吗?》里,先信本身就是拦住回不来之事的刹车。
接缝十 母海(《一个灵学研究者的心里话》,1909) 发生句:个人的意识连着比他大得多的东西。 发现句:有一片宇宙意识的连续体,我们各自的心扎进它,像扎进一片母海或蓄水池。 读法纪律:已核原文,前文有「一个确定的结论独断地浮现出来」,是当作结论说的。 本书读法:判决五主证据(第 20 章),原文已核;判决本身待验。
降为旁证的两处(他自己标了介生态记号) 「一种原初的材料」(1904):前有「如果我们假定」。 「更宽的自我」(1902):他自标为「过度信念」。
查过、判为不是接缝的一处 「绝对的真」(《实用主义》第六讲):他写作「理想的消失点」「我们想象」「总有一天」,自标为地平线,不是封口(第 23 章)。
| 谁 | 点名与否 | 年份与出处 | 打在哪条判决 | 本书借的刀 | 他停在哪里 |
|---|---|---|---|---|---|
| 皮尔斯 | 点名 | 1905,改称实效主义 | 二 | 账要公共;「会」是真的 | 账永不结,共同体无面孔 |
| 罗素 | 点名 | 1908《大西洋彼岸的「真理」》;1909《爱丁堡评论》 | 二 | 对不对与行不行要分开 | 只认定型,原子事实 |
| 摩尔 | 点名 | 1908,亚里士多德学会 | 二 | 有用与真分开记 | 常识实在论,回到发现学 |
| 桑塔亚那 | 点名(私信) | 1908 年 2 月致卡伦 | 二、五 | 好使要先有理想;「鬼魂」 | 理想住在永恒的本质领域 |
| 洛夫乔伊 | 点名 | 1908《十三种实用主义》 | 二 | 形状太软 | 只拆词,不问来历 |
| 涂尔干 | 点名 | 1913—1914 索邦讲课,1955 出版 | 一、二 | 真理要一片一群人的土 | 社会成了先在的集体力量 |
| 杜威 | 修订 | 1938《逻辑:探究的理论》 | 二 | 公共的账 | 做之前的意义目标不单立 |
| 霍克海默 | 点名实用主义(主要点杜威) | 1947《理性之蚀》 | 二 | 目的不能被手段吃掉 | 怀念客观理性 |
| 哈克 | 点名 | 1976;1990 年代批庸俗实用主义 | 二 | 证据单独立一关 | 待读 |
| 詹姆斯本人 | 自刃 | 1902《宗教经验之种种》 | 一 | 意识不只一个人那条小河 | 画成一个更大的「我」 |
数一数:打在判决二的九家;打在判决一的两家;判决五只被擦边一句;判决三、四无人正面打;五条一起打的没有。本书判词的根,站在反驳台的空地上(第 44 章)。
本书的规矩:接着判,不改判;前卷说宽了的,公开收窄;网站早先文章确有错的,写明理由改判。下表逐卷列出詹姆斯在前卷里的出场,写明本书在哪一章接住。
| 前卷 | 那一卷怎么说 | 本书怎样接 | 本书章 |
|---|---|---|---|
| 第 118 号《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21 章 | 刀是好的,柜台设在了自己家里;只差一个到期日;三道限定可改造为判据 | 照判;补出柜台的出生证明(本在公共桌上);到期日推深为「过程中的仪表」 | 4、23、26、29、31 |
| 第 120 号《130 年》第六章 | 四样都摸到;第一编头一个没给「我」留后门;管用没分三块地验,形状太软,土只有一个人大 | 照判「三块地」「形状太软」「土一人大」;「没留后门」公开收窄为 1890—1904 年成立,1902 年后在「我」外开了一扇门 | 17、20、21 |
| 第 133 号皮尔斯卷第 41 章 | 补上皮尔斯最空的自我界,松掉约束(土的锁、路的锁) | 照判;说明他补的正是自我界、也只补了这一界;两张九格表互补 | 21、42 |
| 第 137 号怀特海卷 | 过程加仓库;怀特海自称受詹姆斯影响 | 身后编判怀特海接住河、盖了仓库,与詹姆斯的母海同一种封口 | 49 |
| 第 143 号马克思卷第 16 章 | 认「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分检验与生长;写作边界 | 照写作边界办;在检验与生长之上多拆一层:检验台会动 | 27 |
| 第 144 号休谟卷 | 实用主义为近邻,只讲信念一侧 | 照用 | 8 |
| 第 145 号柏格森卷第 51 章 | 詹姆斯撬开柏格森「之间」的盖子,跃迁;缝在谁做通、在什么土上 | 照判;补一句:他接到之间的是波,把之内的场送上了天 | 16、20 |
| 第 146 号霍布斯卷 | 自我中心主义,定位式现实=F(自我)等 | 同形不同我:定本与河;两边各量其零;共同钉子「我=我」 | 12、40 |
| 第 149 号胡塞尔卷 | 让不许改写的看的人坐正中 | 身后编判胡塞尔把詹姆斯请走的「我」搬回正中;心理学家四项材料与之同族 | 11、50 |
| 第 154 号梅洛-庞蒂卷 | 互动中心(二号位) | 中心诊断时注明撞名;现实的意识在他那里 | 37、44 |
| 第 165 号罗素卷 | 中立一元论接自詹姆斯;只认定型 | 身后编判罗素把河切回珠子(轮回) | 44、49 |
| 第 173 号帕斯卡卷 | 帕斯卡之赌 | 詹姆斯推开账与信;本书取中道 | 31 |
| 第 178 号罗蒂卷 | 「请出门外」 | 身后编判罗蒂把柜台搬到「我们」,仍在同一块地上(内卷) | 51 |
| 第 180 号高鹏讲杜威卷 | 实用主义内部三人之别;「单纯的实践检验真理只做了一半」;并账 | 照判;口述二、八据此推深 | 25、27、49 |
| 第 181 号弗洛伊德卷 | 1909 年克拉克大学 | 散步一事照用;无意识转向与之对照 | 6、20 |
| 普特南卷(在写) | 未定 | 列为待对账:护栏是不许问来历的岸,还是长得比人久、会被改写的土 | 43、51 |
| 站上否定序列专栏旧文 | 「波的暗线」列入詹姆士 | 柏格森一位已由第 145 号改判;詹姆斯一位,本书判他「有波,场被送上天、颗粒退为河底」,建议旧文加注 | 20 |
本书对前卷无改判。收窄一处(第 120 号),建议加注一处(否定序列旧文)。
误读一:詹姆斯说「有用就是真」。 他说的是:一个想法照着走,走通了,它就成了真;「好使」要经得起事实的顶撞,要和已有的真理合得来。他一辈子都在反驳「让我舒服的就是真」。本书判他的,不是这一句,是「好使」里没有目标、没有时间、账在家里(第 13、43 章)。
误读二:信仰的意志,就是想信什么就信什么。 他设了三道门槛:活的,被迫的,重大的;三道缺一道不许先信;在科学和可以等的事上,他主张跟着证据走(第 31 章)。
误读三:意识流是一种小说写法。 那是后来的借用。他说的是每一个人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导论)。
误读四:詹姆斯是相对主义者。 他的真理始终受经验和事实约束;普特南夫妇为此辩护得很好(第 43 章)。本书判他的是「自我中心」,不是「相对主义」。
误读五:詹姆斯否认有客观的世界。 他说实在不因我们信什么而变,他要一道护栏(第 28 章)。本书只说:他把护栏做成了一片不许问来历的岸。
误读六:实用主义没有立场,什么都行。 他说它是方法,不是立场;它逼你把争论落到后果上(第 22 章)。本书补的是:落到谁的后果、到什么时候。
误读七:詹姆斯只看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恰恰相反,他一辈子最会照顾人;他写过《论人的某种盲目》,劝人看见别人心里的世界(第 43 章)。本书判的是他的学说,不是他的人:他从一个「我」走到了很多个「我」,没有走到另外两块地。
误读八:本书说詹姆斯错了。 本书说他对的地方很多,列了八件「SDE 要向他学」的事(附录九);本书说的是,他对的那些东西,只在一块地上一点不差(第 47 章)。
误读九: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是反对实践检验。 本书只废「唯一」二字。在能反复、能回头的地方,实践检验是一把好刀;在做完就回不去的地方,还要做之前的前瞻和做之中的仪表(第 27 章)。
误读十:情绪的身体说,早就被推翻了。 被推翻的是「光靠身体就能分出是哪一种情绪」;站住的是「情绪离不开身体」。一百年的研究把它补成了身体和理解一起(第 19、51 章)。
误读十一(附):「相信你自己」是詹姆斯教的成功学。 他给先信设过三道门槛,还说过只崇拜成功是一种病(第 55 章)。自助书架上的那一面墙,是他被稀释以后的样子(第 36、47 章)。
一、最弱处(出现下列情况,本书照实改判或收窄,不悄悄改口)
二、引文核验总表(全部为转述大意。统稿时已据古登堡计划公开的原版英文本逐句核对其中主要各条,核到的标「已核(古登堡本)」,正文里相应的〔待核〕已摘去;其余仍标待核,印行前再核)
| 引文(大意) | 出处 | 用于 | 状态 |
|---|---|---|---|
| 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 | 1870 年 4 月 30 日日记 | 第 3、30 章 | 待核 |
| 得救在一个个积累起来的思想的行动里;贝恩的主动劲头 | 同上 | 第 3 章 | 待核 |
| 那个形状就是我,潜在地 | 《宗教经验之种种》第六、七讲 | 第 3 章 | 待核 |
| 生来适于思辨,不适于行动 | 1865—1866 年家信 | 第 2 章 | 待核 |
| 永久存在的观念如黑桃 J 一样是神话 | 《心理学原理》第 9 章 | 第 15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没有人有过单独的简单感觉 | 同上 | 第 15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十二个人一句话 | 《心理学原理》第 6 章 | 第 15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和」「如果」「但是」的感觉 | 同上第 9 章 | 第 16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念头自己就是想的人;牧群所有权 | 同上第 10 章 | 第 17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注意的定义;我的经验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东西 | 同上第 11 章 | 第 18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注意的努力是意志的根本 | 同上第 26 章 | 第 18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可塑性定义;三十岁像石膏凝固;习惯是飞轮 | 同上第 4 章 | 第 19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我们因哭而难过 | 同上第 25 章;《什么是情绪?》1884 | 第 19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三个「我」;自我是他能称为「我的」的总和 | 同上第 10 章 | 第 11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心理学家的四项材料 | 同上第 8 章 | 第 11 章 | 待核 |
| 心理学家的谬误 | 同上第 7 章 | 第 11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实在的来源就是我们自己 | 同上第 21 章 | 第 12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本质是目的性的,概念是心灵的目的性武器 | 同上第 22 章 | 第 12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必然真理从后门进来 | 同上第 28 章 | 第 12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真是善的一种 | 《实用主义》第二讲 | 第 13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真是思想上的好使,正如对是行为上的好使 | 同上第六讲 | 第 13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真是发生在想法上的事;信用体系 | 同上第六讲 | 第 23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真理扎回事实,给事实添东西 | 同上 | 第 23、27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真理像健康一样是做出来的 | 同上 | 第 24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绝对的真是理想的消失点 | 同上 | 第 23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最少震动、最多连续;对旧真理的忠诚是第一原则 | 同上第二讲 | 第 29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实在三块;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我们给实在添东西 | 同上第七讲 | 第 28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物质论与有神论的不同在于将来的希望 | 同上第三讲 | 第 22 章 | 待核 |
| 实在不是真的,它们就「是」 | 《真理的意义》 | 第 28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善的本质是满足要求 | 《道德哲学家与道德生活》1891 | 第 25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活的、被迫的、重大的;情感必须做决定;信心帮助造出事实 | 《信仰的意志》1896 | 第 31、32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阿尔卑斯深涧;相信生活值得活 | 《人生值得活吗?》 | 第 32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意识不是一种实体;一种原初的材料 | 《「意识」存在吗?》1904 | 第 11、17、20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边缘之外是心理学最重要的发现;更宽的自我;过度信念 | 《宗教经验之种种》第十讲、结语 | 第 6、20、35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宗教是个人在孤独中的感受 | 同上第二讲 | 第 35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看果子不看根;医学唯物主义 | 同上第一讲 | 第 35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母海、蓄水池 | 《一个灵学研究者的心里话》1909 | 第 6、20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放弃理智主义逻辑;论费希纳 | 《多元的宇宙》1909 | 第 6、21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白乌鸦 | 心灵研究会演讲,1896 前后 | 第 6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只崇拜成功女神是国病 | 1906 年致威尔斯信 | 第 55 章 | 待核 |
| 我们在织自己的命运 | 《心理学原理》第 4 章 | 第 55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放松的福音;像快乐已经在那里一样行动 | 《对教师的谈话》1899 | 第 54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人的能量;第二口气 | 《人的能量》1907 | 第 54 章 | 待核 |
| 心理学是科学,教书是艺术;兴趣可借;有意注意撑不过几秒 | 《对教师的谈话》 | 第 53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论人的某种盲目 | 同上 | 第 43 章 | 已核(古登堡本) |
| 反对心灵疗法执照法案的作证 | 马萨诸塞州议会,1890 年代 | 第 54 章 | 待核 |
| 他怎么说 | SDE 要学的 | 本书章 | |
|---|---|---|---|
| 一 | 「和」「如果」「但是」也是感觉 | 路与正在成形,在一个人心里是什么样子 | 16 |
| 二 | 边缘:清楚念头周围那圈晕 | 土在一个人心里怎样「说不清却在管着」 | 16 |
| 三 | 可塑性:弱到能让步,强到不全让 | 回写最准的一句定义 | 19 |
| 四 | 我注意什么,我就成为什么 | 挑选是创造;机器时代的第一句警告 | 18 |
| 五 | 真是发生在想法上的事 | 真理有出生日期;本书第五编的地基 | 23 |
| 六 | 有些事实要先押上去才长得出来 | 三块地的互相改写,有时要有人先迈一步 | 31 |
| 七 | 用家常比方讲哲学 | 大白话的祖师爷 | 前言 |
| 八 | 公开推翻自己十二年前的判断 | 自刃;本书的改判纪律 | 20 |
| 他的词 | 中文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stream of thought / consciousness | 思想之流、意识流 | 心是一条河 | 路 | 只流在自我那块地上 |
| fringe | 边缘 | 念头周围那圈晕 | 土 | 只看到一个人心里那一小片 |
| substantive / transitive parts | 栖与飞 | 歇着的和飞着的 | 形状与路 | 讲得最细的一处 |
| plasticity | 可塑性 | 让步又不全让 | 回写 | 同一章被「再也不会」封顶 |
| habit | 习惯 | 神经里走出来的路 | 回写 | 社会的线被当作现成样子 |
| attention | 注意 | 在一大片里挑一样 | 正在成形 | 只算「我同意」,不算「挑我的」 |
| the Me (material, social, spiritual) | 三个「我」 | 三种「我的」 | 三块地 | 三块地被收进一个口袋 |
| psychologist's fallacy | 心理学家的谬误 | 看的人把自己带进去 | 反身 | 看见了,仍让看的人坐正中 |
| pragmatic method | 实用主义方法 | 先问有什么不同 | 路 | 没问对谁、到什么时候 |
| cash-value | 兑现价值 | 能换出什么 | 形状在一块地上站住 | 兑现只在一个人身上 |
| truth happens to an idea | 真是发生的 | 真有出生日期 | 路与回写 | 事实既验收又被改 |
| credit system | 信用体系 | 大家先用着,底下有人兑过现 | 土的回写 | 缺一个查账的地方 |
| expedient / satisfactory | 好使、满意 | 用起来行、心里顺 | 善 | 没有意义目标,暗里是幸福 |
| will to believe | 信仰的意志 | 先押上去 | 六路径之一 | 只开这一扇门 |
| live / forced / momentous option | 活的、被迫的、重大的 | 三道门槛 | 选择的条件 | 都在自我那块地上量 |
| over-belief | 过度信念 | 超出证据的一点相信 | 正在成形的记号 | 他自己标了,本书据此降级 |
| radical empiricism | 彻底经验主义 | 关系也被经验到 | 路 | 经验只有一种住处 |
| pure experience | 纯粹经验 | 主客还没分开的那一段 | 一锅粥 | 被说成「一种原初的材料」 |
| healthy-minded / sick soul / twice-born | 健康心态、病态灵魂、两次生 | 一次生与两次生的人 | 自我的路 | 只看一个人在孤独中 |
| the more / wider self | 更多、更宽的自我 | 连着比一个人大的东西 | 土 | 被画成一个更大的「我」 |
| mother-sea / reservoir | 母海、蓄水池 | 早就灌满的海 | 在场的机制 | 判决五,待验 |
| meliorism | 改良主义 | 世界还没做完,可以变好 | 回写 | 与本书同路 |
| tough-minded / tender-minded | 硬心肠、软心肠 | 两种气质 | 自我的土 | 哲学被读成气质之争 |
判词:他把人心写成了一条活的河,写得比谁都好;可这条河只流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理念成了他舀水的瓢,现实成了他看不见的泉眼。于是他的真只剩「好不好使」:不问为了什么,不问什么时候算,也称不出回不来的损失。
五条判决:一条河|一杆秤|一扇门|两件家具|一眼泉、一片海。
一个根:他只活在自我那一块地上的一条河里。
三个随身问题: 这是好使,还是好?为了创造、自由,还是幸福? 什么时候上秤?路上有没有仪表? 三块地都到场了,还是只有「我」?
保底条件:一件事主要落在自我那块地上,错了还能回头,后果主要落在自己身上;在这个条件里,詹姆斯一点不差。
路牌: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只有回得来的事,才可以放心让信先走。
替换:一条河,换三股水;一杆秤,换一张图、一块仪表、一本账、一个查账的地方;一扇门,换六扇门加走廊;一个角上打桩,换九格结成一张网。
反身三条:三样东西互相写出,谁也不先于谁;土会被回写改掉;SDE 也只是一站,不自我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