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籍详情在线翻页PDF
封面

三视角方法论与实践应用

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12 号 · ISBN 979-8-90690-117-0 · 约 16.7 万汉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九编六十四章 · 结语 · 附录八件 · 后记)

作者介绍

王德生 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曾任职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现任德麦国际有限公司(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首席执行官。

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5 年起)、321 智慧(2021 年起)、SIO 本体论(2025 年起)、SDE 本体论(2026 年起)。本书用的是第一站留下的那把尺子,把它磨成了一套可以教、可以练的方法。

牟军 2022 年 2 月那一批「三视角智慧」直播课的视频整理学员之一。站上第 25、84、158 等篇课程整理稿的整理者名单里,都有他的名字。四年后,他是这本书下部七编领域实践的供稿人。

前言

从一次直播课,到一套方法

◆一、一个冬天的晚上

2022 年 2 月,一个冬天的晚上八点,一场网上直播开始了。

主讲的是王德生博士,题目叫《三视角是治疗人类思维 Cancer 的秘方》。屏幕那头,有几十个人在听。他们散在各个城市:有中学老师,有医生,有开店的,有做管理的,也有在家带孩子的妈妈。

那个二月,这样的直播一连讲了好多场。二月七日讲思维的「癌症」,二月八日讲创造力的来源,二月十一日讲公益心和舍己,二月十四日讲教学和推销的智慧。每讲完一场,就有几个学员把录像一句一句地听下来,整理成文字。后来这些文字收进了一个合集,叫「三视角智慧」。

整理录像的学员里,有一个名字叫牟军。

四年以后,这本书的两位作者,一位是那个晚上的主讲人,一位是那个晚上埋头整理录像的人。

◆二、学过,却没用上

三视角,很多人都学过。

对比、变化、分布,粒子、波、场,真、善、美。这几个词,在那几年的直播课里讲了很多遍,也有很多人记得很熟,考他一下,他能一口气说出九个细分。

不过,一件事摆到面前,他常常还是不知道怎么用。

孩子考砸了,他知道要「从三个角度看」,可是先看哪一个?看完了又怎样?一家店生意不好,他知道要「看分布」,可是分布看出来了,下一步做什么?

学过,却没用上。缺的不是那几个词,是一套把词变成手势的办法。

◆三、这本书要补的,是方法

这本书要补的,就是这套办法。

第 209 号《三视角入门》讲的是三视角是什么、从哪里来。这一本讲的是怎么用:一件事摆到面前,先认题,再选路,一步一步走完,最后回头改一改自己的看法。

这套办法,有一个很整齐的骨架:三个方程,六条路径,三条原理。

三个方程,说的是三根轴之间是什么关系:任何一根,都由另外两根决定。

六条路径,说的是动手的时候从哪里起步:三个方程,各有两个起点。

三条原理,说的是三根轴怎样一起转:两根打架,第三根就被推着变;变完了,再回头改那两根。

骨架很简单,一张卡片就写得下。难的是用:在一张成绩单上用,在一条慢病的路上用,在一家店的账本上用,在一个团队的会议室里用。

◆四、上部和下部

所以这本书分成上下两部。

上部是方法论,由王德生执笔。十二章,把三根轴、三个方程、六条路径、三条原理,一样一样讲清楚,最后交给你一张随身的工作卡。

下部是实践应用,由牟军供稿。七个领域:教育、健康、商业、管理、家庭与关系、个人成长与表达、AI 时代的工作与学习。每个领域七章:六条路径各配一个真实的难题,最后一章,让三条原理在同一段故事里各走一圈。

上部是一把尺子,下部是这把尺子量过的四十九件事。

最后还有第九编,三章:怎样把它练成手势,它在哪里不好用,它往下一站通到哪里。

◆五、为什么是现在

这本书现在写,是因为一台会说话的机器来了。

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写,一秒钟就能给你一篇「从三个角度分析某某问题」的文章。三视角的那几个词,它背得比谁都熟。

只是它不会替你认题,不会替你选起点,也不会在你手上那件具体的事里,替你走完那一圈。一件事,从哪里看起,当作什么,要的是什么,这三样,要一个正在这件事里的人自己来定。

机器越能干,人手里越要有一套自己的办法。这本书想交给你的,就是这一套。

◆六、这本书没做的几件事

先把几件事说在前面。

这本书不重讲三视角的来历。那是第 209 号《三视角入门》的事,这里只在第 1 章简单回顾。

这本书不假装三视角什么都能解决。第 63 章专门讲它的边界:它在哪里不好用,以及这本书自己最没把握的两处。

这本书不给标准答案。每一章都是一件事、一条路径、一种走法。同样的事,换一个人、换一个处境,路径可能不一样。

书里读书会的七个人,唐老师、许医生、桂芬、老周、秀英、小林、阿杰,都是虚构的。他们的难题,是很多真实难题的样子。

三视角不是一套知识,是一种干活的手势。

导读

◆一、一张总表

整本书,就在这一张表里:

方程它回答的问题两条路径对应原理
S3 = F(S1, S2)好不好:判断① 诊断型:S1→S2→S3<br>② 陪伴型:S2→S1→S3第一原理: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好不好就变了
S1 = F(S2, S3)看出什么:发现③ 研究型:S2→S3→S1<br>④ 设计型:S3→S2→S1第二原理:当作的和要的打架,就看出新东西
S2 = F(S1, S3)当作什么:框定⑤ 定位型:S1→S3→S2<br>⑥ 改革型:S3→S1→S2第三原理:看到的和要的打架,就换一个场

S1 是怎样看:对比、变化、分布。S2 是当作什么:粒子、波、场。S3 是好不好:真、善、美。

这张表,第一编会一行一行地讲。读完第一编,你再回来看它,每一格都会是活的。

◆二、读书会的七个人

书里有一个读书会,每个月聚一次,七个人,每人带一个自己手上的难题来。

唐老师,县城小学五年级班主任,教了十五年书。她的难题在教育。

许医生,社区医院全科医生,管着几百个慢病老人。他的难题在健康。

桂芬,在小区门口开了八年超市。她的难题在商业。

老周,一家机械零件厂的车间主任,后来做了副厂长。他的难题在管理。

秀英,四十三岁,两个孩子,婆婆同住。她的难题在家庭。

小林,从行政转到市场,又转到内容策划。他的难题在个人成长。

阿杰,在一家软件公司做产品,天天和会说话的机器打交道。他的难题在 AI 时代的工作。

七个人都是虚构的。上部讲方法时,他们时不时出来举个例子;到了下部,每人领一编。

◆三、四种读法

只想先学会用:读第 1、4、7、8、12 章,再挑一个你最关心的领域,读那一编的前两章。

想把方法论弄透:第一编十二章按顺序读,每读完一章,拿第 12 章的工作卡,在自己手上的一件事上试一遍。

带着一个难题来:先读第 8 章「任务 DNA」,认出你的题是哪一类,再翻附录三的案例索引,找到同一条路径的那一章。

只读故事:下部四十九章,每一章都是一件独立的事,随便挑着看;看完再回头读第一编,也来得及。

◆四、按问题找章

这次考得好不好:第 13 章。 孩子学得慢:第 14 章。 孩子选科选专业:第 17 章。

体检单要不要紧:第 20 章。 慢病管得怎么样:第 21 章。 说不清的不舒服:第 22 章。 看哪个医生:第 24 章。

一本账怎么看:第 27 章。 老客户不来了:第 28 章。 顾客在哪里犹豫:第 29 章。 隔壁开了新店:第 31 章。

一份绩效表:第 34 章。 带一个新人:第 35 章。 团队卡住了:第 36 章。 会太多:第 37 章。

一次吵架:第 41 章。 孩子关门不说话:第 42 章。 老人怎么养:第 45 章。

写简历、做总结:第 48 章。 学不下去:第 49 章。 书读不完:第 50 章。 要不要转行:第 52 章。 坏习惯改不掉:第 53 章。

审机器写的东西:第 55 章。 怎样给机器提问:第 58 章。 会不会被替代:第 59 章。

◆五、每一章怎样读

上部每一章,先从一个具体的场景进去,再讲道理,常有一个完整的例子,最后落到一件你明天能做的事上。

下部每一章,开头先写明这一章用的是哪条路径、哪个方程,然后一步一步走:认题,选起点,第一步看什么,第二步看什么,第三步得出什么,最后回写。

每章末尾有三样东西:

带走的话:这一章如果只记一句,记这一句。

小账:两行。第一行问: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行问: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

想一想:留给你自己的一个问题。

◆六、随身三问

读完这本书,碰到任何一件难办的事,先问三句:

我要求的是哪一根轴?是要判断好不好,要看出问题在哪,还是要换一种当作?

我手里先有哪一根?是已经看到了一些事实,已经知道自己把它当作了什么,还是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

哪两根在打架?打架的地方,就是事情要变的地方。

三句问完,多半就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了。

◆七、这本书怎样才算错

这本书的方法论,在下面几种情况下算错:

六条路径之外,找到一类常见的任务,它既不求好不好,也不求看出什么,也不求当作什么。

找到大量的例子:两根轴长期打架,第三根却一直不动,而且事情照样走得下去。

三条原理中的某一条,在某一类事情上稳定地不出现。

第 63 章,把这些和别的几处,列在了一起。

第一编
三视角方法论
编 序

这一编十二章,讲一把尺子怎样用。

第 1 章回顾三视角从哪里来。第 2、3 章把三根轴和它们的细分、九格、二十七格摆出来。第 4、5、6 章讲三个方程。第 7、8 章讲六条路径和怎样认题。第 9、10、11 章讲三条原理。第 12 章交给你一张随身的工作卡,也把最常见的五种误用摆出来。

一编读完,你手里会有一套完整的办法。下部七编,都是这套办法在一件件事上走的路。

01
第 1 章

三视角从哪里来

◆一、一个圆圈

唐老师班上有个孩子,叫豆豆。有一天上美术课,豆豆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同桌说:「这是太阳。」

后排说:「这是个球。」

豆豆自己说:「这是我奶奶的脸。」

唐老师站在旁边,没急着说谁对。她问豆豆:「为什么是奶奶的脸?」豆豆指了指圆圈旁边:「你看,这里有奶奶的眼镜。」

圆圈旁边,确实有两个小一点的圈,连着一根线。

同一个圆圈,放在一张画的这个地方、那个地方,被当作这个、那个,就成了不同的东西。这件事,就是三视角的起点。

◆二、派克:一个语言学家的三个角度

三视角最早的一根线,来自一位美国语言学家,叫肯尼斯·派克。

派克一辈子研究语言,而且多是没有文字的语言。他跑到墨西哥的山里,跟当地人学一种从来没人写下来的话,一个音一个音地记,一个词一个词地拆。

拆着拆着,他发现:一个语言单位要被认出来,得从三处看。

一是它和别的单位有什么不同:这叫对比。

二是它能变出哪些样子,变了还是它:这叫变化。

三是它在一句话里放在哪里,和谁连着:这叫分布。

后来他又发现,同一个东西,可以当作一颗一颗的单位来看,也可以当作一道连着的声音来看,还可以当作一张网里的一个结点来看。他借了物理学的三个词:粒子、波、场。

1982 年,他写了一本很薄的小书,叫《语言学概念》,把这两组三个,讲给普通读者听。

◆三、Frame:三视角神学

第二根线,来自一位美国神学家,叫约翰·弗雷姆,还有他的同事波伊思雷斯。

他们讲的,是怎样认识一件事。他们说,认识任何一件事,都有三个角度:规范的角度,看它应当是什么样;处境的角度,看它实际处在什么情况里;主体的角度,看认识它的人自己是怎样的。

三个角度,谁也离不开谁。只从一个角度看,就会看偏。他们把这套想法叫作「三视角」,还专门办了一个网站。

王德生博士从他们那里,借来了「三视角」这个名字,也借来了一个很要紧的意思:三个角度互相包含,不能单独拿出来。

◆四、王德生的四站

第三根线,是王德生博士自己走出来的。

2015 年前后,他在新加坡带一群家长和老师学「怎样看一件事」。那时候,他从派克那里借来对比、变化、分布,教大家轮流用:先看不同,再看变化,最后看放在哪里。这是第一站,三视角。

用了几年,他发现三种看法还不够。同一件事,家长把它当作一次考试,老师把它当作一学期的走势,孩子把它当作和同学的关系,三个人看出来的对比、变化、分布完全不同。于是他把派克的第二组三个,粒子、波、场,也接了过来。

又过了几年,他发现家长和老师真正吵的,常常不是「是什么」,而是「好不好」。于是有了第三组三个:真、善、美。

三根轴,就是这样一根一根长出来的。

再往后,他的思想又走了三站:321 智慧,SIO 本体论,SDE 本体论。那是另外几本书的事。这本书只用第一站留下来的这把尺子,把它磨得更顺手。

◆五、2022 年的直播课

2022 年 2 月,那一连串的直播课,是这把尺子第一次被系统地讲给一大群各行各业的人听。

那时候,三根轴还叫另外三个名字:对比、变化、分布,叫规范视角;粒子、波、场,叫处境视角;真、善、美,叫主体视角。名字是从弗雷姆那里借来的,里面装的东西,一根来自派克,一根来自物理学,一根是王德生自己加的。

二月八日那一场,是入门课的第三讲。前两讲,已经讲完了规范视角和处境视角。这一讲,他拿一只杯子、一句「鸟儿在天上飞」、一朵玫瑰花做例子,一步步说明:只有前两个三角还不够,还要第三个三角,真、善、美,才能把一样东西看全。三个三角合起来,就是后来常说的二十七宫格。

二月七日那一场,讲思维为什么会得「癌症」。他的说法大意是:只求和谐、不要冲突的思维,就像一个只吸收、不回馈的肿瘤,越长越大,还会扩散。治这个病的秘方,是在三视角里引入矛盾:三根轴不只要合,还要会打架。

这一句,后来长成了这本书的三条原理。

二月十四日那一场,讲教学和推销。他说,教学和推销都是一个流动的过程,好老师和好推销员,都要站到场的视角上去,还要会挑起对方的认知冲突:矛盾一起来,人才会动。

这些课,讲的都是三视角怎样看、怎样用,也已经说到了矛盾。只是讲的时候,还没有一套整齐的做法:一件事先从哪一根轴起步,哪两根打架会推动哪一根,走到哪里算完,多半凭经验。

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那些经验,整理成一套可以教、可以练的方法。

◆六、先说派克哪里对,再说他停在了哪里

派克的两根轴,极了不起。

他看见了一件事:认识一个东西,不是一眼就看完的,要从几处看,还要换几种当作看。一个音,单独念,是一个样子;放在一个词里,是另一个样子;放在一句话里,又是一个样子。他把这些看法,整理成了一张表。

他停在了一个地方:他只问一个东西是什么、怎样变、在哪里,不问它好不好。语言学在他那个年代,要做成一门只描写、不评价的科学。

可是在日子里,人碰到一件事,最先问的常常就是「好不好」。孩子这次考得好不好?这个方案行不行?这家店值不值得开下去?

所以王德生加上的第三根轴,不是锦上添花,是把三视角从书斋里带到了日子里。

◆七、再说 Frame 哪里对,停在了哪里

弗雷姆的三视角,也极了不起。

他看见了:三个角度互相包含,看任何一个角度,其实都在看另外两个。你看一件事应当怎样,已经带着你对它处境的了解,也带着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他停在了一个地方:他的三视角,主要用来认识和判断,很少讲怎样动手。认识完了,下一步做什么?从哪个角度起步?三个角度打架了怎么办?这些,他讲得不多。

这本书的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要补的正是这一块:三根轴不只互相包含,它们还互为函数,有起点,会打架,会一起转。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桂芬的一个下午

读书会第一次聚会,桂芬带来了一个问题。

她的超市,最近半年,生意一直往下走。她说:「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大家让她先用三视角看一遍。

她先看对比:和小区另一头新开的那家便利店比,她的东西便宜,品种也多。看变化:半年来,来的人少了,不过来的人,每次买得不少。看分布:来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人几乎不来了。

看到这里,她停住了:「年轻人为什么不来?」

唐老师问:「你把你的店,当作什么?」

桂芬想了想:「一个卖东西的地方。」

许医生说:「年轻人可能不把它当作这个。他们要的,可能是晚上十点还能买到一瓶水、一包面的地方。」

桂芬的店,晚上八点就关门了。

那天下午,没有人给桂芬讲什么大道理。三根轴一根一根地走下来,她自己看出了问题在哪里。后来她把关门时间改到了十一点,三个月后,年轻人开始回来了。

这件事,后面第 31 章会细讲。这里只想说一句:三视角不是一套知识,它是一种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手势。

◆九、三根轴的三个名字

这把尺子的三根轴,这些年换过几次名字,这里一次说清。

2022 年那批直播课里,三根轴叫规范视角、处境视角、主体视角。这是借了弗雷姆的名字:对比、变化、分布,是看一件事的「规范」;粒子、波、场,是一件事所处的「处境」;真、善、美,是看它的那个「主体」心里的好坏。

后来,王德生博士把后两个名字改了。处境视角改叫模态:粒子、波、场,说的不是一件事外面的处境,是这件事被当作什么样子。主体视角改叫价值:真、善、美,说的不只是看的人心里的好恶,是一件事在一次发生里显出来的守、推、聚。

这本书用后来的名字:规范、模态、价值,写成 S1、S2、S3。书里也常用大白话:怎样看,当作什么,好不好。三种叫法,说的是同一把尺子;碰到老学员说「处境视角」「主体视角」,指的就是 S2 和 S3。

◆十、今天:机器也会三视角

阿杰在读书会上说,他试过,让会说话的机器「从三视角分析一下桂芬的超市」。

机器一秒钟就写出了一篇很像样的分析:对比、变化、分布,粒子、波、场,真、善、美,九格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格都有几句话。

大家看完,都说写得好。

桂芬看完,说:「写得都对。可是它没问我,我的店几点关门。」

机器知道三视角的每一个词,可是它不知道桂芬的店几点关门。它不在这件事里。它能把三根轴排得很整齐,排不出那一个要命的问题。

这本书讲的方法,就是要让一个在事里的人,一步一步问出那个要命的问题。

◆十一、放回日子里

回到豆豆的那个圆圈。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看到一样东西,别急着说它是什么。先问三句:它和旁边的东西有什么不同?它能变成什么样?它放在哪里,和谁连着?

三句问完,你会发现,它可能不是你一开始以为的那个东西。

三视角有三根线:派克的两根轴,弗雷姆的互相包含,王德生加上的「好不好」。

带走的话

三视角最早是一种看法,这本书要把它变成一种做法:有起点,有路径,会回写。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还没用,先把尺子的来历摆出来。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桂芬的店:看到的年轻人不来,和当作的「卖东西的地方」,打了一架。

想一想

你手上有没有一件事,你一直从同一个角度看,从来没换过?

◆
02
第 2 章

三根轴与九个细分

◆一、老周的一份名单

老周在车间里当了八年主任,手下四十多个人。有一年厂里要选一个班组长,让他报一个名字上去。

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三个名字,看了半天,定不下来。

读书会上,他把这件事说了。唐老师说:「你用三根轴,一根一根看一遍。」

老周说:「三根轴我知道,对比、变化、分布,粒子、波、场,真、善、美。不过每一根,具体看什么?」

这是很多人学三视角时卡住的地方:三根轴记住了,每一根往下怎么看,说不清。这一章,就把每一根轴往下拆一层,每个词再分三样,一共二十七个小格子。

◆二、第一根轴:怎样看

第一根轴,叫规范,大白话是「怎样看」。它有三样:对比、变化、分布。

对比,看它和别的有什么不同。对比又分三层:

特征:静着看,它身上有什么。一个工人,手快、话少、从不迟到。

比较:动着看,它和别人比,哪里多、哪里少。和另外两个人比,他手最快,可是带人最少。

区别:放在一群里看,它和别人分得开的那一条线在哪里。车间里手快的人很多,他和别人分得开的,是他出的活从来没返过工。

变化,看它会怎样变。变化也分三层:

类型:它能变成哪几类。一个工人,可以是干活的,可以是带徒弟的,可以是管事的。

具相:它此刻落成了哪一样。他现在,是一个干活的好手。

范围:它能变到多远,还是它。让他去带十个人,他还是那个踏实的人吗?

分布,看它放在哪里。分布也分三层:

关系:它和谁连着。他和车间里哪些人走得近,和谁不对付。

影响:它推动了谁,被谁推动。他干活的样子,有没有带动身边的人。

共存:它和谁同时在场,而不打架。他在的那个班,吵架多不多。

◆三、第二根轴:当作什么

第二根轴,叫模态,大白话是「当作什么」。它有三样:粒子、波、场。

粒子,把它当作一个一个的东西。粒子分三层:

整体:它自成一体。把这个工人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

稳定:它此刻不散。他这些年,性子稳不稳,有没有忽冷忽热。

独立:它能被单独拿出来。把他从现在的班里调出来,放到别的班,他还是这个样子吗?

波,把它当作一段过程。波分三层:

轨迹:它走过的路。他这八年,是怎样从学徒走到今天的。

速度:它走得多快。他学东西快不快,变得快不快。

粘性:前后牵得多紧。他做事,一件接一件,是不是有始有终。

场,把它当作一个整体里的一个位置。场分三层:

连接:它和别的彼此连着。他在车间里,是不是一个大家都愿意找的人。

次序:有先有后。车间里谁听谁的,他在哪一层。

结构:合成一个整体。他在的时候,这个班像不像一个班。

◆四、第三根轴:好不好

第三根轴,叫价值,大白话是「好不好」。它有三样:真、善、美。

真,是守得住。一个人说话算数,做事不走样,今天的他和昨天的他,认得出是同一个人。

善,是推得动。一个人能让事情往前走,能让身边的人变得更好。

美,是聚得拢。一个人在的地方,人愿意留下来,大家合成一个整体。

真善美三样,每一样也可以往下分三层,那是后面几章的事。这一章先记住三个动词:守、推、聚。

◆五、一张二十七格的底表

三根轴,每根三样,每样三层。摆在一起,是这样一张表:

轴第一样第二样第三样
怎样看对比:特征、比较、区别变化:类型、具相、范围分布:关系、影响、共存
当作什么粒子:整体、稳定、独立波:轨迹、速度、粘性场:连接、次序、结构
好不好真:守善:推美:聚

这张表,不用背。用多了,它会自己长在你的眼睛里。

◆六、先说「细分」的用处

为什么要拆得这么细,有一个很实在的理由。

因为不拆,三视角就容易停在口号上。「从对比的角度看」,说起来容易,一动手就空了:对比什么?和谁比?比出来的,是静着的特征,还是动着的高低,还是一群里的那一条线?

拆到这一层,每一个小格子,都是一个可以直接问出口的问题。老周那张名单,一个格子一个格子问下来,三个人的样子,就一个比一个清楚了。

◆七、也说「细分」的危险

拆细了,也有一个危险:人会被格子困住。

有的人学了二十七格,碰到一件事,就一格一格地填,填满了,觉得自己看全了。可是填满二十七格,不等于看清了这件事。有的格子,对这件事一点也不要紧;有的格子,要看很多遍才看得出东西。

所以这一章的细分,是一张底表,不是一张作业纸。真正动手的时候,要先认题、选路:先看哪一根轴,先看哪几格。这是第 7、8 章的事。

◆八、一段来历:派克的九宫格

这张底表的前两行,最早来自派克。

派克在他那本薄薄的《语言学概念》里,画过一张三乘三的表:对比、变化、分布,乘上粒子、波、场,九个格子。他说,一个语言单位,可以在这九个格子里各看一次。

王德生博士后来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每一样再往下分三层:对比分成特征、比较、区别,变化分成类型、具相、范围,分布分成关系、影响、共存,粒子、波、场也各分三层。另一件,是加上第三行:真、善、美。

九宫格,就这样长成了二十七格。

◆九、一个完整的例子:老周的三个名字

回到老周那张名单。

三个人,老周叫他们甲、乙、丙。

用第一根轴看。特征:甲手最快,乙最细心,丙最能说。区别:在车间里,甲是出活最多的,乙是返工最少的,丙是人缘最好的。范围:让他们带人,甲会急,乙会累,丙会顺。

用第二根轴看。当作粒子:三个人都稳,都靠得住。当作波:甲这几年一直在一个位置上干,乙这两年进步最快,丙起起伏伏。当作场:车间里有事,大家先去找丙;不过技术上的难题,大家都去找乙。

用第三根轴看。真:三个人都守得住。善:乙推得最稳,他带的两个徒弟,现在都能独当一面。美:丙聚得最拢。

一轮看下来,老周说:「我原来想报甲,因为他出活最多。现在看,要报乙。」

唐老师问:「为什么?」

老周说:「班组长不是干活最多的人,是能让一个班推得动、守得住的人。乙这两年在长,他带的徒弟也在长。」

三个名字,看了半天定不下来;二十七格里挑着问了十几个问题,就定了。

◆十、今天:机器会不会细分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很擅长细分。给它一个问题,它能列出二十七格,每格都写几句。

可是它不知道哪几格对这件事要紧。老周那件事,最要紧的是「波」那一格:谁这两年在长。机器列二十七格的时候,这一格和别的格子一样,写了两句,就过去了。

知道哪一格要紧,要一个在这件事里、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这件事,第 8 章会专门讲。

◆十一、细分和日常说话

这二十七个小格子,其实很多都藏在日常说话里。

我们说一个人「靠谱」,说的是粒子那一层的稳定:他此刻不散,今天和昨天一个样。说一个人「进步快」,说的是波那一层的速度。说一个人「人缘好」,说的是场那一层的连接。说一个人「有特点」,说的是对比那一层的特征;说他「和别人不一样」,说的是区别。

日常说话里,这些词用得很随便,常常混在一起。一个人被夸「靠谱」,其实可能只是「听话」;被说「人缘好」,其实可能只是「不得罪人」。

二十七格的用处,是让这些随口说的词,各回各的格子。一个词回到它的格子里,你就知道它说的是一个人的哪一面,也就知道它漏掉了哪几面。老周后来说,他以前写员工评语,只会写「工作认真、踏实肯干」,现在他会写:「特征:手快;轨迹:这两年一直在长;场:技术上大家愿意找他。」三行字,比一句「认真踏实」有用得多。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挑一个你身边的人,一个同事、一个孩子、一个朋友,拿这张底表,只挑三格问:他的特征是什么?他这几年是怎样走过来的?他在他那个圈子里,是一个什么位置?

三格问完,你对他,会比以前多知道一点。

三根轴,每根三样,每样三层;拆细了,每一格都是一个问得出口的问题。

带走的话

三视角要落到二十七个小格子上才用得上;可是格子是底表,不是作业纸,先认题再挑格。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还没选路,先把底表摆出来。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老周心里,「出活最多」的看法,和「班组长是一个场里的位置」的当作,打了一架。

想一想

你身边那个人,二十七格里,你最常看的是哪一格?最少看的又是哪一格?

◆
03
第 3 章

三格、九格、二十七格

◆一、一碗面要看几格

许医生有一天在读书会上说了一件事。

他的一个病人,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次来复诊,都会说一句:「许医生,我最近吃饭不香。」

许医生说,以前他听到这句话,会让老太太去做一堆检查:血常规,肝功能,胃镜。检查做了一圈,没查出什么毛病。

后来他学了三视角,第一次听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又要去填二十七格:饮食的特征、变化、分布,身体的粒子、波、场……

填到一半,他停下来了。他想起了一件事:老太太的老伴,半年前走了。

「吃饭不香」这件事,要看几格,是第一个要定的问题。

◆二、不是每件事都要二十七格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不是每件事都要看二十七格。

有的事,三格就够了。有的事,要看九格。只有少数的事,要铺满二十七格。

看多了,费劲,还容易把要紧的东西埋在一堆不要紧的格子里。看少了,又会漏掉那个要命的格子。

所以动手之前,要先定一件事:这一次,看几格。

◆三、三格:一根轴走一遍

三格,是只用一根轴,把它的三样各看一遍。

比如只用「怎样看」这一根:对比,变化,分布。或者只用「当作什么」这一根:粒子,波,场。或者只用「好不好」这一根:守得住吗,推得动吗,聚得拢吗?

三格适合这样的时候:事情不大,时间不多,或者你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一根轴上。

许医生那个老太太,最后他就只用了一根轴,当作什么:把「吃饭不香」当作一个身体的毛病(粒子),当作一段日子里的变化(波),还是当作一个家、一个人的位置变了(场)?

三格一过,他就知道了:要看场那一格。老伴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她不是胃出了毛病,是饭桌上的那个场散了。

他没有再开检查,只跟老太太的女儿说了一句:「多回家陪你妈吃几顿饭。」一个月后,老太太说:「最近吃饭香了。」

◆四、九格:两根轴交叉

九格,是两根轴交叉:一根的三样,乘上另一根的三样。

最常用的九格,是「怎样看」乘「当作什么」:对比、变化、分布,各在粒子、波、场里看一次。这就是派克那张九宫格。

另一种常用的九格,是「当作什么」乘「好不好」:粒子上的真善美,波上的真善美,场上的真善美。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一编,讲的就是这张九格。

九格适合这样的时候:事情有一点复杂,一根轴看不清,要看两根轴之间是怎样牵连的。

◆五、一个九格的例子:唐老师的一次家访

唐老师班上有个孩子,叫小宇,这学期上课总是走神。

她用「怎样看」乘「当作什么」,走了一遍九格:

粒子波场
对比和同学比,他并不笨和上学期比,他变得更沉默在班上,他和几个好朋友分开坐了
变化他能变的:爱画画走神集中在下午他换了座位以后,走神变多
分布他和谁连着:一个画画的好朋友他走神时在画画他在班里的位置:边上

九格一排,一件事跳了出来:换座位。这学期开学,唐老师为了「好坏搭配」,把小宇和他最好的朋友分开了。他的好朋友也爱画画,两个人坐一起的时候,下课画画,上课好好听;分开以后,他一个人在课上偷偷画。

唐老师把两个人又调回了一起,规矩是:上课不许画,下课随便画。一个月后,小宇上课不怎么走神了。

这件事,三格看不出来:只看「怎样看」,只看得到他走神;只看「当作什么」,只看得到他在班里的位置。两根轴一交叉,才看出了那条连着的线:座位。

◆六、二十七格:三根轴全铺开

二十七格,是三根轴全部交叉:九格里的每一格,再问一次真、善、美。

二十七格费劲,一般不用。它适合这样的时候:一件大事,要花很长时间,影响很多人,而且你还不知道问题在哪里。比如一所学校要改制度,一家公司要转型,一个人要做一个很大的人生决定。

二十七格,也适合用来复盘:一件大事做完了,回头一格一格看,哪些格子亮了,哪些格子被忽略了。

◆七、怎样决定看几格

怎样决定看几格,有三条大致的规矩。

第一条,事情越小,格子越少。一件今天就要决定的小事,三格就够了。

第二条,你越清楚问题在哪一根轴上,格子越少。如果你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当作什么」上,就只看那一根的三格。

第三条,你越不知道问题在哪里,格子越多。什么都说不清的时候,先用九格扫一遍;九格扫完还说不清,再铺二十七格。

还有一条,是给有经验的人的:看得多了,你会发现,很多时候,你不用真的一格一格去看,你一眼就知道该看哪一格。那一眼,是很多次九格、二十七格练出来的。

◆八、一段来历:从九宫格到二十七宫格

2022 年 2 月 8 日那一场直播课,讲的就是九宫格怎样长成二十七宫格。

那一课,王德生博士拿一只杯子、一句「鸟儿在天上飞」、一朵玫瑰花做例子。一只杯子,当作粒子、波、场,看出来的是三样东西;不过这只杯子好不好,前两根轴答不出来。一朵玫瑰花,对比、变化、分布都看完了,还是说不出它为什么美。

所以要加上第三根轴,真、善、美。九宫格乘上三,成了二十七宫格。

这一课也有一个没说完的地方:二十七格有了,什么时候用它,什么时候不用它,那时候还没讲。这一章补的,就是这一块。

◆九、先说二十七格哪里好,再说它的坑

二十七格好在全:一件事,从二十七个地方各看一眼,很难漏掉什么。

它的坑,也在全:什么都看了,就容易什么都没看清。一个人拿着二十七格去看一件小事,常常会陷在格子里,忘了自己本来要解决什么。

许医生差点掉进这个坑。老太太的「吃饭不香」,他差点要去填二十七格;幸好他停下来,只用了三格。

全,是工具的好处;知道什么时候不用全,是用工具的人的本事。

◆十、今天:机器最爱二十七格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最爱二十七格。

你让它分析任何一件事,它都能给你铺满二十七格,一格不落。它不嫌费劲,也不怕多。

可是它铺满二十七格,常常正是许医生差点掉进去的那个坑:每一格都有几句话,那个要命的格子,被埋在了中间。

阿杰后来学会了一个用法:先自己想一想,这件事看几格、看哪几格;再让机器只在这几格里,帮他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他说:「格子让我来挑,格子里的东西让它来填。」

◆十一、看几格,也会变

还有一件事要说:同一件事,看几格,也会随着时间变。

一开始,一件事常常只要三格:一个孩子这次考砸了,先看一根轴就够。过了一段,如果考砸成了常事,三格就不够了,要九格交叉看,看是哪两根轴牵出了问题。再往后,如果这件事牵动了孩子的整个学业、整个家,就可能要铺满二十七格,坐下来好好复盘一次。

反过来也一样。一件大事,一开始要二十七格;看清了关键在哪里,以后每一次,只盯那几格就够了。

唐老师后来说,她现在看一个新接的班,第一个月用二十七格,把每个孩子都铺一遍;第二个月起,每个孩子只盯两三格:谁的问题在座位,谁的问题在家里,谁的问题在那一门课。格子少了,看得反而更深。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许医生的那个老太太。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碰到一件事,先别急着分析。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我要看几格?

是三格就够的小事,还是要九格交叉看的中等事,还是要铺满二十七格的大事?

先定格数,再动手。这样能省下很多力气,也会少漏掉那个要命的格子。

三格看一根轴,九格看两根轴的牵连,二十七格只留给大事和复盘。

带走的话

看几格,要先定:事越小、越清楚问题在哪,格子越少;越说不清,格子越多。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还没选路,先定看几格。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小宇的事:看到的「走神」,和当作的「班里的一个位置」,交叉出了座位那条线。

想一想

你最近遇到的一件事,你看了几格?是不是看多了,或者看少了?

◆
04
第 4 章

第一方程:好不好,从哪里来

◆一、秀英的一张奖状

秀英的大儿子,今年上初一。期末拿回来一张奖状:「学习进步奖」。

秀英看了一眼,心里不太高兴。她说:「进步奖,就是说成绩不好嘛。人家拿的都是『三好学生』。」

她婆婆在旁边说:「进步了还不好?他上学期数学才六十几分,这学期八十多了。」

两个大人,对同一张奖状,一个说不好,一个说好。

读书会上,秀英把这件事说了,问:「到底好不好?」

这一章,就回答好不好从哪里来。

◆二、第一方程

先把第一个方程写出来:

S3 = F(S1, S2)

用大白话说:好不好,是怎样看和当作什么的函数。

S1 是怎样看:对比、变化、分布。S2 是当作什么:粒子、波、场。S3 是好不好:真、善、美。

这个方程说:好不好,不是一样东西身上本来就贴着的标签。它是你怎样看它、把它当作什么,这两样一交织,显出来的。

◆三、秀英和婆婆,看的不一样

回到那张奖状。

秀英怎样看的?她在做对比:和别的孩子比,别人拿三好学生,自己的孩子拿进步奖。她把这张奖状当作什么?当作一个单独的结果,一颗粒子:这学期的成绩,排在哪里。

对比乘粒子,得出来的是:不好。

婆婆怎样看的?她在看变化:和上学期的自己比,六十几分到八十多。她把这张奖状当作什么?当作一段过程里的一步,一道波:这孩子在往上走。

变化乘波,得出来的是:好。

两个人都没看错。她们用的是同一个方程,只是代进去的东西不一样,得出来的好不好,就不一样。

◆四、这个方程最要紧的一个推论

这个方程有一个最要紧的推论:两个人对好不好争不下来的时候,先别争好不好,先看他们各自代进去的是什么。

秀英和婆婆,要是一直争「这张奖状好不好」,可以争一个晚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要是换一个问法:「你是和谁比的?你是把它当作一个结果,还是当作一段路上的一步?」两个人马上就会发现:原来我们看的不是一个东西。

好不好的争吵,一大半,是怎样看和当作什么的错位。把这两样对齐了,好不好的争吵,常常就少了一半。

◆五、真善美,也是这样来的

第 2 章说,好不好有三样:真、善、美,守、推、聚。这个方程在这三样上,各有一个样子。

真,常常是对比和粒子交出来的:一样东西当作一个单独的东西,和别的比,认得出、守得住。一个孩子的成绩「真」不真,是这一次考试,把他真实的水平认出来了没有。

善,常常是变化和波交出来的:一样东西当作一段过程,看它怎样变,推得动。那张进步奖的「善」,就在六十几分到八十多那一道波上。

美,常常是分布和场交出来的:一样东西放在一个整体里,看它在哪里、和谁连着,聚得拢。一个孩子在一个班里「美」不美,是他在那个班里有没有一个让他愿意留下来的位置。

这三条对角线,是这个方程最常走的三条路。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一编,把这三条对角线写成了三章。

◆六、先说「标准」哪里对

说到好不好,很多人最先想到的,是标准:有一个标准,达到了就好,没达到就不好。

标准是有用的。一张桌子,腿不能晃;一个病人,血糖不能太高;一份账,数字要对得上。没有标准,好不好就没有着落。

这个方程并不反对标准。它只是说,标准也是一种「怎样看」加一种「当作什么」。「三好学生」是一个标准:它是和全班比(对比),把这学期当作一个结果(粒子)。「进步奖」也是一个标准:它是和上学期的自己比(变化),把这学期当作一段路(波)。

学校发两种奖,其实就是承认了:好不好,可以有不止一种代法。

◆七、再说它的坑:把一种代法当成唯一

坑在于把一种代法,当成唯一的代法。

秀英一开始,就是掉在这个坑里:她只认对比乘粒子这一种代法,觉得别的都不算数。她不是不爱孩子,是她只会用一种办法看孩子。

很多家长、很多老师、很多老板,都掉在这个坑里。只会一种代法的人,看什么都只有一种好坏;而那个被看的人,如果正好不在那一种代法里亮,就一直被当作「不好」。

这也是 2022 年 2 月 7 日那一课说的「思维癌症」的一种样子:一种看法长得太大,把别的看法都挤死了。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许医生的两个病人

许医生手上,有两个糖尿病病人,老陈和老李,空腹血糖都是八点几。

按标准看,两个人都「不好」:血糖都高了。

可是许医生知道,这两个人很不一样。

老陈,三年前刚查出来的时候,血糖十二。三年里,他戒了烟,每天走路,一点一点降到了八点几。当作一道波看,他在往好里走。

老李,三年前血糖六点几,好好的;这三年,退休了,天天打牌、喝酒,一点一点升到了八点几。当作一道波看,他在往坏里走。

同样一个八点几,代进去不同的波,好坏正好相反。

许医生对老陈说:「很好,接着这样。」对老李说:「要当心了,你这三年一直在往上走。」

老李有点不服:「老陈也是八点几,你怎么不说他?」

许医生说:「你们俩站在同一个数上,不过走的是两条相反的路。」

◆九、这个方程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可以说清楚第一个方程在做什么:它把「好不好」这个看上去最主观、最容易吵起来的问题,拆成了两个可以说清楚的问题:怎样看,当作什么。

好不好说不清,怎样看和当作什么是说得清的。你是和谁比的,你是看一个时刻还是看一段路,你是看它自己还是看它在一个整体里的位置,这些都可以摊在桌面上。

摊开了,好不好就不再是一句「我觉得」,是一个有来路的判断。别人可以不同意你,但他知道你是怎样得出来的,也可以换一种代法,得出他的判断。

◆十、今天:机器的好不好,是怎样代的

阿杰说,他现在看机器给的评价,都会先问一句:它是怎样代的?

比如让机器评一份方案「好不好」,它说「很好」。阿杰会接着问:你是和什么比的?你是把这份方案当作一份单独的文件,还是当作一个项目里的一步,还是当作一个团队里的一件事?

问下去,常常发现:机器默认的代法,是对比乘粒子,拿这份方案和它见过的无数方案比,看它像不像一份「好方案」。至于这份方案在这个项目里推不推得动、在这个团队里聚不聚得拢,它没有看,也看不到。

机器给的好不好,也是这个方程算出来的;只是它常常只用一种代法。

◆十一、这个方程在家里

这个方程,在一个家里用得最多,也最容易被忘。

一家人吵架,吵的大多是好不好:这件衣服买得好不好,这个周末过得好不好,孩子这样做好不好。吵到后来,常常是各说各的,谁也听不进谁。

秀英后来在家里试了一个办法。一家人再为「好不好」争起来,她先不接话,问一句:「你是和什么比的?」再问一句:「你是把它当作什么?」

有一次,她丈夫说周末带孩子去游乐场「不值」,花了三百块,孩子玩了两个钟头。秀英问:「你是和什么比的?」丈夫说:「和在家看电视比。」秀英又问:「你把这两个钟头当作什么?」丈夫想了想:「当作花钱买的两个钟头。」

秀英说:「我把它当作孩子这一年里,第一次跟你玩得这么开心。」

丈夫没说话。下个月,他又带孩子去了一次。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秀英那张奖状。

后来秀英把奖状贴在了儿子房间的墙上。她跟儿子说:「妈妈刚才说错了。你这学期,是在往上走。」

儿子愣了一下,说:「那下学期,我争取拿三好。」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想说一件事「好」或者「不好」之前,先在心里问两句:我是和什么比的?我把它当作了什么?问完,再说好不好。

好不好,是怎样看和当作什么的函数;争好坏之前,先对齐代进去的是什么。

带走的话

第一方程:S3 = F(S1, S2)。好不好不是贴好的标签,是看法和当作交出来的;只会一种代法,就只有一种好坏。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求 S3。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秀英心里,「和别人比」的看法,和婆婆「当作一段路」的当作,打了一架。

想一想

你最近说过的一句「不好」,是和什么比的?如果换一种当作,它还不好吗?

◆
05
第 5 章

第二方程:看出什么,从哪里来

◆一、同一块木板

老周的车间里,有一个老师傅,姓孙,干了三十年。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徒弟拿着一块钢板,说:「孙师傅,这块板没问题。」

孙师傅拿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说:「这里有一道细纹,拿去重新检。」

徒弟拿去一检,果然有一道很细的裂纹,眼睛几乎看不出来。

徒弟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孙师傅说:「看多了。」

同一块钢板,徒弟看不出来,孙师傅一眼就看出来了。看出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二、第二方程

第二个方程是:

S1 = F(S2, S3)

用大白话说:看出什么,是当作什么和好不好的函数。

这个方程,和第一方程正好反过来。第一方程说,你怎样看、当作什么,决定了你判断出什么好坏。第二方程说,你当作什么、要什么,决定了你能看出什么东西。

同一块钢板,孙师傅能看出那道细纹,是因为他当作的和要的,和徒弟不一样。

◆三、孙师傅当作什么,要什么

孙师傅把那块钢板当作什么?

徒弟把它当作一块板:一样单独的东西,粒子。拿过来,看表面平不平,尺寸对不对,没问题,就过了。

孙师傅把它当作一个要装进机器、要承受压力、要用很多年的零件:它在一台机器里的位置(场),它以后要走的一段路(波)。

孙师傅要什么?他要的是这块板装上去,十年不出事。这是守得住,真。

当作场和波,要的是守得久,这两样一交织,他的眼睛自然就去找那些「以后会出事」的地方:细纹、气泡、边上的一点点变形。

徒弟当作粒子,要的是「今天检得过」,他的眼睛就只看表面。

看出什么,不是眼睛尖不尖,是当作什么、要什么,替眼睛选好了要看的地方。

◆四、这个方程最要紧的推论

这个方程有一个最要紧的推论:想让一个人看出他原来看不出的东西,别只让他「看仔细点」,要先改他当作什么、要什么。

孙师傅带徒弟,从来不说「看仔细点」。他会说:「这块板,以后是要装在压机上的,一天压几千次。」

一句话,改了徒弟的当作:从一块板,变成了一个要在压机上用很多年的零件。徒弟再看那块板,眼睛的落点就变了。

很多时候,我们说一个人「看不出问题」,其实不是他不用心,是他的当作和要的,把他的眼睛引到了别处。

◆五、高手和新手的差别

这个方程也解释了高手和新手的差别。

新手看东西,是一格一格地看,什么都看,也什么都看不深。高手看东西,一眼就落在要紧的地方。

高手的那一眼,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他一次次的当作和要的里来的。孙师傅三十年,把几万块钢板当作「要在机器里用很多年的零件」,要的都是「十年不出事」。这样当作了几万次、要了几万次,他的眼睛就被改造了:一看钢板,先看的就是那些以后会出事的地方。

这就是第 255 号书里说的回写:好不好和当作什么,回头改了人的眼睛。第二方程,就是回写的那条路。

◆六、先说「客观地看」哪里对

说到看,很多人会说:要客观地看,不要带着想法去看,带着想法,就看偏了。

这句话有它对的地方:带着一个死的想法去看,确实会看偏。一个老板认定了某个员工不行,他看这个员工,就只看得到他的毛病。

可是第二方程说:完全不带当作、不带要的去看,是做不到的。你总要把一样东西当作点什么,总要想从它身上得到点什么。一个说自己「完全客观」的人,只是没有察觉自己在用哪一种当作。

所以要紧的,不是不带当作,是知道自己在用哪一种当作,还会换。

◆七、它的坑:当作错了,看得越细越偏

这个方程也有一个坑:当作错了,要的错了,看得越细,偏得越远。

老周讲过一件事。有一年,厂里请了一个外面的顾问,来查车间效率为什么低。顾问把车间当作一条流水线(波),要的是「每一分钟都有产出」(推得省)。他带着秒表,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测,测了一个月,写了一份厚厚的报告,列了几百条「浪费」。

可是那几百条里,有一大半,是工人之间互相帮忙、互相提醒的时间。顾问把它们都当成了浪费。按报告改完,效率涨了一个月,接着出了两次大的质量事故:没人再互相提醒了。

顾问看得很细,一分一秒都没漏。不过他当作的是流水线,没当作一个场;要的是推得省,没要守得住。看得再细,也只是在错的地方看得细。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桂芬看出了一张长凳

桂芬的超市门口,有一张旧长凳,是开店时就放在那里的。八年了,她从来没在意过它。

有一阵子,她想把店门口收拾一下,打算把长凳扔了,多摆两排货架。

读书会上,许医生问了她一句:「你的店,你想让它是什么?」

桂芬说:「当然是多卖点东西。」

许医生又问:「那你想让老街坊,把你的店当作什么?」

桂芬想了很久。她说:「我想让他们,出门买个菜,顺便坐一坐,聊两句。」

这一句一出来,她的当作变了:店不只是一个卖货的地方(粒子),也是小区里的一个场。她要的也变了:不只是卖得多(推),也是人来得勤(聚)。

她回去再看店门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长凳。每天早上,都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等她开门;下午,有带孩子的妈妈坐在那里歇脚。

那张长凳,一直在那里。只是在她换了当作、换了要的以后,她才看见它。

长凳没扔。她还在旁边多放了一张。

◆九、第一方程和第二方程,是一对

第一方程和第二方程,放在一起看,是一对。

第一方程说:怎样看和当作什么,决定好不好。这是从下往上:先有看法,先有当作,再得出好坏。

第二方程说:当作什么和好不好,决定能看出什么。这是从上往下:先有当作,先有要的,再去看,看出东西来。

一个人真实地看一件事,常常是两个方程一起在转。孙师傅看钢板:他先有「十年不出事」这个要的,眼睛就去找细纹(第二方程);找到了细纹,他判断这块板不行(第一方程);这一次判断,又回头加深了他对「什么样的板会出事」的认识,下一次,眼睛找得更准(又回到第二方程)。

两个方程,一个往上,一个往下,转成一个圈。第三个方程,是这个圈里的第三条边,下一章讲。

◆十、今天:机器看不出什么

阿杰说,第二方程,是他理解会说话的机器最有用的一个方程。

机器看东西,当作什么、要什么,是谁给它的?是提问的人。你让它「检查这份合同有没有错字」,它就把合同当作一堆字,要的是没有错字,它就只看得出错字。合同里那一条会让公司吃大亏的条款,它看不出来,因为你没让它当作一份要执行三年的约定,也没让它要「三年不出事」。

所以阿杰给机器提问,先说清楚两件事:这东西要当作什么,我要的是什么。说清楚了,机器才看得出他想让它看的东西。

第 58 章会专门讲这种提问的办法。

◆十一、要的,也会让人看不见

这个方程还有一个反面:要的,也会让人看不见。

小林在公司做行政,有一年,领导让他做一份员工满意度调查。领导跟他说了一句:「这次调查,结果要好看一点。」

小林设计问卷的时候,心里一直揣着这句话。他当作的是一份给领导看的报告,要的是「好看」。结果,他问的问题,都是容易答「满意」的;那些大家心里有意见的地方,他都没有问到。

调查结果出来,满意度很高。三个月后,部门走了四个人。

小林后来说,那份问卷不是他故意做偏的。是「要好看」那一句话,替他的眼睛选好了地方:他只看得见能让结果好看的那些问题,看不见会让结果难看的那些。

要的,能让人看见,也能让人看不见。所以用第二方程的时候,要时不时问自己一句:我要的,是不是正在替我挡住什么?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孙师傅那块钢板。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觉得一件事「看不出问题」,先别急着看得更仔细。先问自己两句:我把它当作了什么?我要从它身上得到什么?

换一种当作,换一个要的,再去看一遍。你会发现,有些东西,一直就在那里。

看出什么,是当作什么和要什么的函数;想看出新东西,先换当作和要的。

带走的话

第二方程:S1 = F(S2, S3)。高手的那一眼,是无数次当作和要的回写出来的;当作错了,看得越细越偏。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求 S1。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桂芬心里,「卖货的地方」的当作,和「人来得勤」的要的,打了一架,打出了一张长凳。

想一想

你身边有没有一样东西,一直在那里,你却从来没看见过?你是把它周围的一切,当作了什么?

◆
06
第 6 章

第三方程:当作什么,是可以换的

◆一、一条走不完的路

许医生手上有个病人,姓黄,五十八岁,糖尿病五年。

黄师傅每次来复诊,都问同一句话:「许医生,我这个病,什么时候能好?」

许医生以前的回答是:「控制得不错,接着吃药。」黄师傅听了,每次都有点失望。

有一年,黄师傅的血糖,一年比一年低,从十一降到了七点几。他又来问:「这回快好了吧?」

许医生看着他的化验单,知道这个病不会「好」,只会被管住。他也知道,要是照实说,黄师傅会泄气,说不定连药都不想吃了。

那天,许医生换了一个说法。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

◆二、第三方程

第三个方程是:

S2 = F(S1, S3)

用大白话说:当作什么,是怎样看和好不好的函数。

一件事被当作一个东西、一段过程,还是一个整体里的一个位置,不是天生定好的。它是由你看到了什么、你要的是什么,一起决定的。

看到的变了,或者要的变了,当作就可以换。

◆三、黄师傅的病,被当作了什么

黄师傅一直把他的病,当作一件要治好的事:一颗粒子。有病,治,治好了,就没了。

他看到的是什么?血糖一年比一年降,这是变化。他要的是什么?「好了」,再也不用管了。

看到的,和他当作的,是对得上的:血糖在降,那就是在往「治好」走。可是他要的「彻底好了」,这个病给不了。

许医生那天说:「黄师傅,你这个病,不是一次考试,是一条长路。你这五年,是这条路上走得最好的一段。以后,我们接着把这条路走稳。」

他把这个病,从一颗粒子,换成了一道波。

黄师傅愣了一会儿,说:「那我这五年,算是走对了?」

许医生说:「走得很对。」

黄师傅那天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四、换当作,是在换什么

许医生换当作,换的不是事实。血糖还是七点几,病还是那个病。

他换的,是这件事在黄师傅心里的样子。

当作一颗粒子,这个病是一个「还没解决的问题」,每一次复诊,都是在提醒他:还没好。当作一道波,这个病是一条「正在走的路」,每一次复诊,都是在告诉他:你走到了哪里,走得怎样。

同样的化验单,放进不同的当作里,一个让人泄气,一个让人有劲。

这就是第三方程最实用的地方:很多事,事实改不了,要的也改不了多少,可是当作,可以换。换了当作,人和这件事的关系,就变了。

◆五、这个方程最要紧的推论

这个方程有一个最要紧的推论:换当作,不能凭空换,要从看到的和要的里长出来。

许医生能把病换成一条长路,是因为他看到了:黄师傅五年里,血糖一直在降,这是一道真实的波。要是黄师傅五年里血糖一直在升,许医生再说「这是一条长路」,就成了安慰话,黄师傅也不会信。

他也看清了黄师傅要什么:不只是「好了」,是「我没白努力」。当作一道波,正好能接住这个要的。

凭空换当作,是话术。从看到的和要的里长出来的当作,才站得住。

◆六、一段来历:重新框定

换当作这件事,心理咨询里有一个名字,叫「重新框定」。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有几位做家庭治疗的学者,写过一本书,讲人怎样陷在一个问题里出不来。他们说,很多问题之所以解决不了,是因为人一直在一个框里找办法;办法越用力,问题越顽固。有时候,要做的不是在框里找更好的办法,是换一个框:同样的事,放进另一个框里,它就不再是原来那个问题了。

放在这一章里,框,就是当作。

他们看得很准:换框,常常比在框里用力更管用。

这本书往前走的一步,是说清楚:新的框从哪里来。它不是咨询师聪明想出来的,是从看到的和要的里长出来的。第三方程,就是框从哪里来的那个方程。

◆七、它的坑:换当作,躲开了事实

换当作也有一个坑:拿换当作,去躲事实。

老周讲过一件事。有一年,他们车间的次品率一直在涨。车间的副主任在会上说:「次品率不能只看一个月,要看成一段过程,这几个月是在调整期。」

这是在换当作:把次品率从一颗粒子,换成一道波。

可是老周翻了一下数,次品率已经涨了半年,一个月比一个月高,一点「调整」的样子都没有。副主任换当作,不是从看到的里长出来的,是用来挡住看到的。

这就是坑:当作换得很漂亮,事实被晾在了一边。

判断一次换当作是真是假,有一个简单的办法:看它是让人看得更清楚了,还是让人不用看了。许医生换了当作,黄师傅看自己的病,看得更清楚了;副主任换了当作,大家就不用再看次品率了。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老周换了一次车间

老周自己,也换过一次当作。

他刚当车间主任那几年,把车间当作一台机器:每个工位是一个零件,每个人是一颗螺丝,他的活是让每一颗螺丝都拧紧。这是把车间当作一堆粒子。

那几年,车间的效率还行,人走得很勤,一年换一半。

他看到了什么?看到新来的人,头三个月出错最多;看到走的人,大多是在头半年里走的;看到留下来的老工人,都有一两个在车间里特别要好的伙伴。

他要的是什么?他慢慢发现,他要的不只是这个月的产量,是一个人留得住、越干越好的车间。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他换了当作:车间不是一台机器,是一个场。人和人之间的连接,谁带谁,谁挨着谁,比每个人自己拧得紧不紧更要紧。

他开始给每个新人配一个老师傅,排班的时候,尽量让要好的人在一个班。第二年,车间走的人,少了一大半。

◆九、三个方程,合起来

到这里,三个方程都摆出来了:

第一方程:好不好,由怎样看和当作什么决定。

第二方程:看出什么,由当作什么和好不好决定。

第三方程:当作什么,由怎样看和好不好决定。

三根轴,每一根都由另外两根决定。没有哪一根是先定好、不变的起点。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绕,意思其实很朴素:看、当作、要,是一起长的。你看到的,会改你当作什么;你当作的,会改你要什么;你要的,又会改你看到什么。

一个人用三视角,不是按一个固定的次序,先做这个再做那个,而是在三根轴之间来回走。从哪一根起步,是下一章的事。

◆十、今天:机器的当作是谁给的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当作什么,几乎全是提问的人给的。

你问它「怎样提高这个月的销量」,它就把销量当作一个这个月的数,一颗粒子,给你一堆冲销量的办法。你问它「怎样让顾客一直回来」,它就把销量当作一个场,给你另一堆办法。

机器很少自己换当作。它不会停下来说:「你这个问题,也许该换一种当作来看。」

所以用机器的时候,换当作这一步,要人自己来。先想清楚看到了什么、要的是什么,再定当作;当作定好了,再让机器在这个当作里帮你想办法。

◆十一、换当作,三种常见的换法

换当作听上去很玄,其实常用的只有三种换法,来回换的就是粒子、波、场这三样。

从粒子换成波:把一件事,从「一个要处理的问题」,换成「一段正在走的路」。黄师傅的病是这一种;一个学不会的孩子、一个减不下来的体重,也都是这一种。这一换,人和这件事的关系,从对抗变成了同行。

从粒子换成场:把一件事,从「这一个东西」,换成「它在一片东西里的位置」。桂芬的店是这一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个卡住的流程,也常常是。这一换,眼睛会从一个点,挪到点和点之间。

从波换成场:这一种少见,也最有意思。一件事你已经当作一段路在走了,走着走着走不动,这时候要问的是:这条路是谁在走,走在什么地上。老周的车间从「一台机器」换成「一个场」,就是这一换的一个样子。

碰到要换当作的时候,可以先在这三种里试一遍。三种都不对,才去想别的。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黄师傅。

他后来每次来复诊,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好」,问的是:「这三个月,我走得怎么样?」

一个小办法:想一件你一直觉得「解决不了」的事。先写下你看到的:这件事这些年是怎样变的。再写下你真正要的是什么。然后问自己:我一直把它当作了什么?换一种当作,它还是一件解决不了的事吗?

当作什么,是看到的和要的一起定的;换当作,要从事实里长出来,不能拿来躲事实。

带走的话

第三方程:S2 = F(S1, S3)。很多事改不了,当作可以换;换了当作,人和事的关系就变了。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求 S2。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黄师傅看到的「一年比一年降」,和他要的「彻底好了」,打了一架,打出了「一条长路」。

想一想

你一直觉得解决不了的那件事,你是把它当作了什么?

◆
07
第 7 章

六路径:三个方程,各有两个起点

◆一、同一件事,三个人三种走法

读书会有一次,拿同一件事做练习:小林想转行。

唐老师先开口:「你先说说,你这五年都做了什么,做得怎样。」她从事实起步,先看。

许医生不一样:「你先想想,你把这次转行当作什么?是换一份工作,还是换一种活法?」他从当作起步。

桂芬又不一样:「你先说,你最想要的是什么?钱,还是开心,还是有个奔头?」她从要的起步。

三个人,三个起点。小林听完,说:「我觉得三个问题都对,可是我该先答哪一个?」

这一章,就回答这个问题:从哪里起步。

◆二、方程有两个输入,就有两个起点

每个方程,都是用两根轴去求第三根。

两根轴,先看哪一根?这就分出了两个起点。

三个方程,每个两个起点,一共六条路径:

路径走法求任务类型
①先看 → 再定当作 → 得出好不好S3诊断型
②先定当作 → 再看 → 得出好不好S3陪伴型
③先定当作 → 再定要什么 → 看出新东西S1研究型
④先定要什么 → 再定当作 → 看出新东西S1设计型
⑤先看 → 再定要什么 → 换一种当作S2定位型
⑥先定要什么 → 再看 → 换一种当作S2改革型

六条路径,终点有三个:好不好,看出什么,当作什么。起点有三个:看,当作,要。

◆三、路径①:诊断型

路径①:先看,再定当作,最后得出好不好。

这是最常见的一条。一张体检单、一张成绩单、一份财务报表,摆在面前,你先看数字:高了低了,和谁比,这几年怎样变。看完了,再想:这一项该当作一个单独的指标,还是一段走势,还是一个整体里的一环。最后,得出好不好。

医生看化验单,老师看成绩单,会计看报表,走的多是这一条。

它适合这样的时候:事实已经摆在面前,要一个判断。

◆四、路径②:陪伴型

路径②:先定当作,再看,最后得出好不好。

和路径①的终点一样,都是求好不好;起点不一样:先定当作。

这一条,适合那种「看了也白看」的时候:事实一直在变,一次看不出什么,要先定下来把它当作一段路,再一段一段地看。

黄师傅的病,就走这一条:先把它当作一条长路,再去看这三个月的血糖,最后判断这三个月走得怎样。

带孩子、陪病人、教徒弟、做教练,走的多是这一条。

◆五、路径③:研究型

路径③:先定当作,再定要什么,最后看出新东西。

这一条的终点,是看出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东西:问题的关键,一个新的特征,一个说不清的现象到底是什么。

起点是当作:先决定把这件事当作什么来研究。接着定要什么:研究它,是要它守得住,推得动,还是聚得拢。这两样定了,眼睛就知道往哪里看。

唐老师看小宇走神,走的是这一条的一个变体:她先把小宇当作「班里的一个位置」(场),要的是他在这个班里待得住(聚),眼睛一落,就落在了座位上。

找问题、做研究、给一个说不清的现象起名字,走的多是这一条。

◆六、路径④:设计型

路径④:先定要什么,再定当作,最后看出要做的东西。

这一条和路径③终点一样,都是看出新东西;起点不同:先定要什么。

设计一样东西的时候,最常走这一条。你先要知道要什么:这堂课,要学生学会什么(真),要他们推动什么(善),要他们喜欢上什么(美)。再定当作:这堂课,当作一个知识点,还是当作一段探索的过程,还是当作一个班的一次共同经历。两样定了,你才看得出,这堂课里该放进哪些东西。

设计产品、设计课程、设计一个家庭仪式,走的多是这一条。

◆七、路径⑤:定位型

路径⑤:先看,再定要什么,最后换一种当作。

这一条的终点,是一个新的当作:一个新的定位,一个新的框。

起点是看:先把事实看清。桂芬先看清了,年轻人晚上不来,老人白天坐在门口。再定要什么:她要的是店卖得多,还是街坊来得勤。两样一定,一个新的当作就长出来了:这家店,是小区里一个晚上还亮着灯、白天有人坐一坐的地方。

给一家店、一个部门、一个人自己找定位,走的多是这一条。

◆八、路径⑥:改革型

路径⑥:先定要什么,再看,最后换一种当作。

这一条和路径⑤终点一样,都是换当作;起点不同:要的先行。

改革常常是这样开始的:一群人先认定了要什么:一所学校要让孩子们不再厌学,一个家要让一家人愿意坐在一起吃饭。要的定了,再回头看现状:现在是怎样的,离要的有多远。看清了,再换一个当作:作业不再当作「每天必须交的任务」,当作「孩子自己选的一件事」;吃饭不再当作「填饱肚子」,当作「一家人每天聚一次」。

改一个制度、改一种家风、带一个组织转型,走的多是这一条。

◆九、回到小林

回到小林的转行。三个人三个起点,哪一个对?

要看小林这件事,要求的是什么。

如果他要的是一个判断:「转行好不好」,那是求好不好,路径①或②。

如果他要的是看清问题:「我到底为什么不想干了」,那是求看出什么,路径③或④。

如果他要的是一个新定位:「我接下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是求当作,路径⑤或⑥。

小林想了想,说:「我要的,是最后一个。」

那就是路径⑤或⑥。再看他手里先有什么:他对自己这五年做了什么,看得很清楚;对自己要什么,还很模糊。手里先有的,是看。

所以走路径⑤:先看,再定要什么,最后换一种当作。

唐老师那一问,正好是这条路的第一步。

◆十、为什么每个方程只有两个起点

也许你会问,一个方程有三根轴,为什么只有两个起点,不是三个。原因很简单:方程要求的那一根,是终点,不能同时又是起点。求好不好,就不能从好不好起步;你要是一开始就已经认定了好坏,再去看、再去当作,那不是在求好不好,是在给一个现成的结论找理由。这种走法很常见,也很危险,第 12 章会把它算作一种误用。所以每个方程,起点只能从另外两根里挑一根,一共两个;三个方程,一共六条。

这也说明了六条路径之间的一种关系:两条路径终点相同、起点不同的时候,它们看上去很像,走起来却很不一样。路径①和路径②都求好不好,一个先看事实,一个先定当作;同样一张成绩单,走①的老师先看分数,走②的老师先想这孩子这一学期是一段什么样的路。两个人最后都会给出一个判断,但他们在路上看见的东西,往往不一样。

◆十一、今天:机器最常走哪一条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最常走的是路径①:你给它一堆事实,它给你一个判断。

它也会走别的路径,只是要你告诉它从哪里起步。你要是先告诉它「我要的是什么」,它就会从要的出发;你要是先告诉它「请把这件事当作一段过程来看」,它就会从当作出发。

起点,要人来定。机器能在任何一条路上走得很快,可是它不会替你选路。

◆十二、六条路径,为什么这样命名

六条路径的名字,诊断、陪伴、研究、设计、定位、改革,不是从理论里推出来的,是从行当里叫出来的。

叫名字有一个好处:一个人记不住「S1→S2→S3」,可是记得住「诊断型」。一件事摆到面前,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常常不是字母,而是一句「这是一件要诊断的事」还是「这是一件要陪着走的事」。

也有一个坏处:名字会带来联想。听到「诊断」,人会想到医生;听到「改革」,人会想到大动作。其实路径⑥用在一个家里改一条吃饭的规矩,一样是改革型。

所以这六个名字,要当作代号,不要当作范围。判断一件事走哪条路,靠的还是两问: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名字只是让你记住答案的一个把手。

第 8 章会说,凭名字的联想选路,正是最常见的一种选错。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碰到一件难办的事,先别急着动手。先问两句:

我要求的,是好不好,看出什么,还是当作什么?

我手里先有的,是看到的事实,是一个当作,还是一个要的?

两句答完,你就知道自己该走哪一条路了。

三个方程,各有两个起点,一共六条路;先认终点,再认起点,路就定了。

带走的话

六路径:诊断、陪伴、研究、设计、定位、改革;终点是要求的那根轴,起点是手里先有的那根。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六条都摆出来了;小林的转行,走路径⑤。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还没打,先摆路。

想一想

你手上那件难办的事,终点是哪一根轴?起点又是哪一根?

◆
08
第 8 章

任务 DNA:先认题,再选路

◆一、一份白做了一个月的报告

老周讲过一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次。

有一年,车间的一个老工人,干了二十年,突然提出要辞职。老周很吃惊,想留他。

他做了一件自以为很认真的事:花了一个月,把这个老工人二十年的考勤、产量、次品率、奖金,全调出来,做了一份很详细的分析。结论是:这个人一直很优秀,是车间的骨干,应该留。

他拿着这份分析,去找老工人谈。老工人听完,说:「周主任,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觉得自己不好,我是觉得在这里没意思了。」

那一个月,白做了。

老周后来说,他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一开始就认错了题。

◆二、什么叫任务 DNA

每一件难办的事,都有它的「DNA」:它要求的是哪一根轴,手里先有的是哪一根。

这两样,决定了它该走哪一条路。

老周那件事,要求的是什么?老工人要走,老周想留他。他要的不是一个判断,「这个人好不好」,他早就知道好。他要的,是看出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东西:这个人为什么要走。这是求看出什么,求 S1。

手里先有的是什么?老周手里先有的,是要的:他要留住这个人。

所以这件事,该走路径④:先定要什么,再定当作,最后看出要做的东西。

老周走的,却是路径①:先看一堆数字,再当作一个单独的人,最后得出「他很好」。终点就错了,走得再细,也走不到老工人心里去。

◆三、认题的三个问题

认题,可以用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件事最后要得出什么?

是一个判断,好还是不好,行还是不行?那是求 S3。

是一个发现,问题在哪里,关键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求 S1。

是一个新的框,我该怎样看待它,它是一件什么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是求 S2。

第二个问题:我手里先有什么?

是一堆事实,数字、经过、看得见的东西?那是先有 S1。

是一个当作,我已经知道该把它当作一段路、一个场、一样东西?那是先有 S2。

是一个要的,我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不知道怎么做?那是先有 S3。

第三个问题:我是不是在用自己最习惯的那条路,而不是这件事要的那条路?

这一问最要紧。很多人一辈子只会走一两条路,碰到什么事,都往那条路上拽。

◆四、每个人都有一条最习惯的路

每个行当,都有一条最习惯的路。

医生、会计、质检员,最习惯路径①:先看数据,再判断。

老师、教练、咨询师,最习惯路径②:先把人当作一段路,再陪着看。

研究员、侦探、记者,最习惯路径③:先定一个研究的框,再找线索。

设计师、产品经理、厨师,最习惯路径④:先想好要什么,再动手。

做生意的、做规划的,最习惯路径⑤:先看清局面,再找位置。

改革者、创业者、有理想的人,最习惯路径⑥:先定一个目标,再回头看现状。

每一条路,在它的行当里都很好用。麻烦在于,人会把自己最习惯的路,带到所有的事里去。老周是管生产的,他最习惯的是看数据;碰到一个人要走,他也去看数据。

◆五、起点错了,后面再深也白费

三视角方法论里,有一句话要记住:起点错了,后面走得再深,也是浪费。

老周那一个月,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数据调得全,分析做得细。可是终点错了,他求的是 S3(这个人好不好),这件事要的是 S1(这个人为什么要走)。每一步都认真,合起来是一场白做。

起点错了,也是一样。一件事,你手里其实已经有了要的,却假装没有,非要从一堆数据看起,你会在数据里迷路;一件事,你手里其实一点事实都没有,却急着定当作、定要的,你定出来的,多半是空的。

◆六、先说「认真」哪里对

说到这里,也要替认真说一句公道话。

老周那种认真,是一种很可贵的东西:不糊弄,不偷懒,一件事做到底。一个人要是没有这份认真,再好的方法也用不起来。

这一章不是说认真不好。是说认真要落在对的路上。一份认真,花在错的路上,不但白费,还会让人更相信自己是对的:我这么认真,怎么会错?

所以认题这一步,最该认真。

◆七、认题也会认错,要留回头的余地

认题也会认错。一件事刚开始的时候,常常看不清它到底要求什么。

所以认题之后,要留一个回头的余地:走了一两步,觉得不对劲,就停下来,重新问一遍那三个问题。

老周要是在调数据的第三天,停下来问一句:「我做这些,是想得出什么?」他可能就会发现,自己要的,不是一个「他很好」的结论,是一句「他为什么要走」的答案。那一个月,就不会白做。

认题不是一锤子买卖。它是一个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的过程。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老周后来怎么做的

那个老工人最后还是走了。

一年后,车间里又有一个干了十几年的工人,提出要辞职。老周这一次,先问了自己三个问题。

要得出什么?他为什么要走。求 S1。

手里先有什么?我要留住他。先有 S3。

我是不是在走自己最习惯的路?是。我又想去调他的数据了。停下。

他走路径④。先定要什么:留住他,不是留住一个劳动力,是留住一个在这里干得有意思的人。再定当作:不把他当作一个工位上的人(粒子),当作一个十几年走过来的人(波),也当作车间这个场里的一个位置(场)。

两样定了,他去找那个工人,没带任何数据,只问了一个问题:「这十几年,你觉得哪几年干得最有意思?」

工人想了很久,说:「刚来那几年,跟着老师傅学东西的时候。后来学会了,就一直在干一样的活。」

老周看出来了:这个人要的,是一个还能学、还能长的地方。

他把这个工人调去了新上的一条线,让他带三个新人,一起摸新设备。工人没有走。

◆九、一张认题卡

把认题做成一张随身的小卡片:

问题选项
要得出什么好不好(S3)/ 看出什么(S1)/ 当作什么(S2)
手里先有什么事实(S1)/ 当作(S2)/ 要的(S3)
查一下我是不是在走自己最习惯的那条路
走两步后回头再问一遍前两问

终点定了,起点定了,路就定了。

◆十、今天:机器替你认题吗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不会替你认题。

你问它什么,它就答什么。你问「这个员工好不好」,它就给你一份好不好的分析,哪怕你真正要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走」。

有一次,阿杰试着先不问问题,而是把这件事整个讲给机器听,最后加一句:「你觉得我该先弄清楚什么?」机器给了几个选项,其中一个,正是「他为什么要走」。

阿杰说:「机器能帮你把题目摆出来,可是哪一道是你真正要做的,得你自己挑。」

◆十一、一件事,可能要走两条路

认题的时候,还会碰到一种情况:一件事,看上去两条路都对。

老周那个老工人要走,既可以走路径④(先定要什么,看出他为什么要走),也可以走路径⑥(先定要什么,看清现状,换一个当作——比如把「车间主任和工人」的关系,换成「两个一起干了二十年的人」)。

这种时候,不用纠结。有一条很实用的规矩:先走短的那一条。

求 S1 的两条(研究、设计),比求 S2 的两条(定位、改革)短:看出一个新东西,常常几天;换一个当作,常常几个月。

先走短的,走完了再看:问题解决了,就不用走第二条;没解决,那时候你手上已经多了一个新发现,走第二条也更容易。

老周第二次,就是先走的路径④。那次谈完,他看出了「这个人要一个还能学的地方」,问题当场就解决了,路径⑥没用上。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老周那份白做了一个月的报告。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准备花很多力气做一件事之前,先花五分钟,拿这张认题卡问一遍。

五分钟,可能省下一个月。

先认题,再选路;起点错了,后面走得再深,也是浪费。

带走的话

任务 DNA: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最大的坑,是拿自己最习惯的路去走所有的事。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老周第二次,走路径④,求 S1。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老周要的「留住他」,和他当作的「一个优秀劳动力」,打了一架。

想一想

你最习惯的是哪一条路?最近有没有一件事,被你拽到了这条路上?

◆
09
第 9 章

第一原理: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好不好就变了

◆一、一个让婆婆松口的晚上

秀英的婆婆,搬来一年了,一直看不惯秀英带孩子的方式。

最让婆婆看不惯的,是秀英让小儿子自己吃饭。小儿子四岁,吃饭慢,撒得满桌都是。婆婆看不下去,每次都要去喂。秀英不让。两个人为这件事,别扭了大半年。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婆婆收拾桌子,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现在撒得少多了。」

秀英愣了一下。婆婆接着说:「我看他今天,一粒米都没掉,自己吃完了一整碗。」

那天以后,婆婆再也没说过要去喂。

婆婆的「好不好」,是怎么变的?

◆二、第一原理

这一章讲三条原理里的第一条:

S1 与 S2 发生矛盾,推动 S3 改变,然后回写。

用大白话说: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好不好就变了;变了以后,又回头改看到的和当作的。

三个方程是静的,说三根轴互为函数。三条原理是动的,说三根轴怎样一起转:两根一打架,第三根就被推着变。

第一原理,是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推动好不好变。

◆三、婆婆那里,谁和谁打架了

婆婆一直把孙子吃饭这件事,当作什么?当作一顿饭:一颗粒子。一顿饭,吃饱了、没撒,就是好;撒了一桌、吃得慢,就是不好。

她看到的是什么?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是一个变化:这孩子,比半年前撒得少多了,今天一粒米都没掉。

看到的,是一道波,一个在往好里走的过程。当作的,是一颗粒子,一顿一顿的饭。

两样一打架:用一顿一顿的饭去看,这孩子每一顿都不如喂的时候吃得干净;可是她看到的,是他一顿比一顿好。

这一架打下来,她的好不好变了:让孩子自己吃,是好的。

◆四、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

这里有一句话要记住: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

很多人碰到看到的和当作的对不上,第一反应是:我看错了,或者这件事有问题。他会想办法把矛盾消掉:要么不去看那个对不上的东西,要么硬把它塞进原来的当作里。

婆婆大半年里,一直在这样做:她看到孩子吃饭慢、撒得多,就把它塞进「一顿饭没吃好」这个当作里;看到孩子一点点进步,她没往心里去,因为它塞不进原来的当作。

直到那天晚上,那个进步大到她塞不下了,矛盾才真的打了起来。一打起来,她的判断就动了。

2022 年 2 月 7 日那一课,说的也是这件事:只求和谐、不要冲突的思维,会长成一个只吸收、不回馈的肿瘤。一个人要是永远不让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他的好不好,就永远不会变。

◆五、回写:最容易漏掉的一步

第一原理的最后两个字,是「回写」。这一步最容易漏掉。

好不好变了以后,它会回头,改看到的和当作的。

婆婆那天以后,看孙子吃饭,看的东西变了:她不再盯着桌上撒了几粒米,她开始看这孩子今天是不是比昨天吃得好一点。这是回写,改了她看的。

她把孩子吃饭当作的东西,也变了:不再是一顿一顿的饭,是这孩子学会自己吃饭的一段路。这是回写,改了她当作的。

改完了,新一轮的矛盾,又会从新的地方长出来。过了几个月,婆婆开始嫌秀英让孩子自己穿衣服太慢。新的一圈,又开始了。

一次好不好的改变,不是一件事的结束,是下一圈的开始。

◆六、先说「坚持原则」哪里对

说到好不好会变,有人会担心:这样变来变去,一个人还有没有原则?

坚持原则,是对的。一个人对好坏,要有自己的定见,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第一原理不是说好坏可以随便变。它说的是:好坏要在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时,才会变;而且要打得够真。婆婆大半年没变,是因为那个进步还不够大,还塞得进原来的当作;那天晚上,一粒米都没掉,塞不进了,才变。

一个人的原则,要能经得起真的矛盾,也要在真的矛盾面前,肯让它动一动。经不起矛盾的原则,是脆的;碰到真的矛盾也不肯动的原则,是死的。

◆七、这一原理什么时候最常用

第一原理,常常发生在「判断」上:一件事好不好,一个人行不行,一个做法对不对。

它对应第一方程,也对应路径①和②。走诊断型、陪伴型的路时,最常碰到它:你走着走着,发现看到的和当作的对不上,这正是好不好要变的时候。

医生看病、老师看学生、家长看孩子,最容易碰到这一条。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唐老师和一个「差生」

唐老师班上,有个孩子叫阿明,从一年级起就被叫作「差生」:成绩倒数,作业常常不交。

五年级接班的时候,唐老师也这样当作他:一个成绩倒数的孩子(粒子)。

开学第三周,班上做一个手工作业:用废纸箱做一个小房子。阿明做的那个,全班最好:有门,有窗,窗户还能开关。唐老师问他怎么做的,他一口气讲了十分钟:怎么量,怎么剪,哪里要折两次才结实。

唐老师看到的,是一个会量、会想、会讲清楚步骤的孩子。当作的,是一个成绩倒数的孩子。

两样打了一架。那天晚上,她翻了阿明所有的作业本,发现一件事:他的数学应用题,只要是和量东西有关的,都做对了;错的,全是计算题。

她的好不好变了:阿明不是「差」,是计算没练好,脑子是好使的。

回写,也跟着来了。她再看阿明,看的东西变了:不再看他总分排第几,看他哪一类题做得好。她当作的也变了:不是一个差生,是一个会动手、计算要补的孩子。

一学期下来,阿明的数学,从倒数第三,到了中间。

◆九、第一原理在一个人身上

第一原理不只在两个人之间转,也在一个人自己身上转。一个人看自己,也有看到的和当作的:他看到自己这几年做了什么,他把自己当作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两样一打架,他对自己好不好的判断,就会变。

小林在行政部做了五年,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做杂事的人」。有一次,公司年会结束,几百个人散场,一个新来的同事跑过来跟他说:「今天的年会,是我参加过最好的一次。」小林那天晚上回到家,想了很久。他看到的,是一件几百个人都说好的事,是他从头做到尾的;他当作的自己,是一个做杂事的人。这一架打下来,他对自己的判断第一次松动了:也许我做的,不只是杂事。

后面第 11 章会讲,这一次松动,后来怎样推着他换了一个场。

◆十、今天:机器会不会打这一架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很少自己打这一架。

你让它评一个学生,它会按你给的当作去看:你给它一张成绩单,它就把学生当作一个分数;你给它一段日记,它就把学生当作一个心情。它不会自己停下来说:「我看到的,和你让我当作的,对不上。」

这一架,要人来打。人看到了一个塞不进去的东西,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就是第一原理开始转的时候。

◆十一、塞不进去的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第一原理的起点,是「一个塞不进原来判断的东西」。它长什么样?

它常常很小。婆婆那次,是孙子一顿饭一粒米没掉;唐老师那次,是一个纸箱房子的窗户能开关。都不是什么大事。

它常常出现在你没在看的地方。你在盯着孩子的成绩,它出现在他做手工的时候;你在盯着车间的产量,它出现在一个工人擦窗户的时候。

它常常让你心里不舒服一下,而不是高兴一下。因为它和你原来的判断打架,第一反应是「怎么会」。

所以有一个很实用的办法:留意那些让你心里「咦」了一下的时刻。那一声「咦」,就是第一原理开始转的信号。

很多人一辈子有过很多次那一声「咦」,可是每一次都顺手把它塞回去了:这孩子偶尔也有认真的时候;那个人运气好而已。塞回去很容易,也很可惜。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秀英的婆婆。

一个小办法:想一个你心里已经定了「好」或者「不好」的人或事。然后,专门去找一个塞不进这个判断的东西:一个你觉得「不好」的人做的好事,一个你觉得「好」的做法出的问题。

找到了,别急着把它塞回去。让它和你的当作,打一架。

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好不好就变了;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变完了,别忘了回写。

带走的话

第一原理:S1 与 S2 矛盾,推动 S3 改变,再回写 S1 与 S2;一次改变,是下一圈的开始。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婆婆走的是路径②,唐老师走的是路径①。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一顿比一顿好」,和当作的「一顿一顿的饭」。

想一想

你心里那个「不好」的判断,有没有一个塞不进去的东西?

◆
10
第 10 章

第二原理:当作的和要的打架,就看出了新东西

◆一、一个问题问了三遍

阿杰的公司,做一个帮家长管孩子作业的软件。上线一年,家长们用得不少,可是有一个数字一直很难看:孩子们自己打开这个软件的,几乎没有。

阿杰的组,一直把这个软件当作「家长的工具」:家长用它布置任务、看完成情况。

可是老板在一次会上说:「我要的,是孩子自己愿意打开它。」

阿杰那天回去,把这句话在心里问了三遍:孩子自己愿意打开,那是要什么?当作家长的工具,孩子怎么会自己打开?

问到第三遍,他看出了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东西。

◆二、第二原理

这一章讲第二条原理:

S2 与 S3 发生矛盾,推动 S1 改变,然后回写。

用大白话说:当作的和要的打架,就看出了新东西;看出来以后,又回头改当作和要的。

第一原理,是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推动好不好变。第二原理,是当作的和要的打架,推动看到的变:你会看出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特征、问题、关键。

◆三、阿杰那里,谁和谁打架了

阿杰的组,当作的是:家长的工具。这是一个场里的一个位置:软件站在家长那一边,替家长看着孩子。

老板要的是:孩子自己愿意打开。这是聚:要孩子被吸引过来,愿意留下。

两样一打架:一个站在家长那边看着孩子的东西,孩子怎么会自己愿意靠近?

这一架,逼着阿杰去看一个原来不看的地方:孩子打开软件的那几次,都在干什么。

他翻了一个月的记录,看出来了:孩子们自己打开的那一点点次数里,一大半,是去看一个小功能,「今天我完成了几样」。那个功能很不起眼,是一个工程师随手加上的:孩子每完成一样作业,屏幕上会亮一颗星星。

阿杰看出了一个新东西:孩子要的,不是被人看着,是看见自己在长。

◆四、为什么非打一架不可

这件事,为什么非要打一架,才看得出来?

因为当作和要的不打架的时候,人的眼睛是稳的:当作家长的工具,要的是家长用得好,眼睛就一直看家长那一边的数据。那颗星星,一直在那里,一直没人看见。

老板那句「我要孩子自己愿意打开」,把要的换了。要的一换,和原来的当作就对不上了。对不上,眼睛就不稳了,开始到处找:到底哪里能接上?一找,就找到了那颗星星。

第二方程说过:看出什么,是当作什么和要什么的函数。第二原理说的,是这个函数动起来的样子:当作和要的一打架,看出的东西就变了。

◆五、回写:看出来以后

看出来以后,回写。

阿杰的组,把软件的当作改了:不再只是家长的工具,也是孩子的一面镜子,让他看见自己一天天在长。这是回写,改了当作。

要的也跟着变了:不只是孩子愿意打开,是孩子愿意一直用下去。这是回写,改了要的。

改完了,新的矛盾又来了:家长开始抱怨,孩子天天盯着星星,为了多亮几颗,作业做得很潦草。新的一圈,又开始了。

◆六、一段来历:挑起认知冲突

2022 年 2 月 14 日那一课,讲教学和推销。其中有一段,讲老师怎样挑起学生的认知冲突。

那一课的意思大致是:学生不会因为老师讲得好就学会,要让他心里起一个冲突,他原来以为的,和他现在碰到的,对不上了,他才会动起来,去找新的东西。推销也是一样,要让顾客心里起一个矛盾,他才会真的想要。

放在这一章里,挑起认知冲突,就是故意让一个人的当作和要的打一架。一个学生把数学当作「一堆要背的公式」,老师给他一道背公式解不出来、他又很想解出来的题:当作和要的一打架,他就开始看公式背后的道理了。

好老师,是会挑架的人。

◆七、先说「保持稳定」哪里对

说到打架,也要替稳定说一句话。

一个组织、一个家、一个人,不能天天在打架。当作和要的,总要有一段时间是对得上的,事情才能一步一步做下去。阿杰的组,一年里大部分时间,当作和要的都对得上,才把软件做了出来。

第二原理不是说要一直打架。它说的是:该看出新东西的时候,要允许当作和要的打一架;老板那一句话,就是在该打的时候,挑了一架。

一直不打,眼睛会停在原地;一直在打,事情做不下去。什么时候打,是用这条原理的人的本事。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桂芬的第二圈

第 5 章说过,桂芬看见了店门口那张长凳。那是她的第一圈:当作「卖货的地方」,要「人来得勤」,两样一打架,看见了长凳。

半年后,她有了第二圈。

那时候,她已经把店当作「小区里一个能坐一坐的地方」。要的,也变成了「老街坊来得勤」。当作和要的,对得很好。

有一天,一个刚搬来的年轻妈妈,在店门口的长凳上坐着,一边喂孩子,一边打电话,说了一句:「这里也没个能换尿布的地方。」

桂芬听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要的,是「街坊来得勤」;可是她当作的「坐一坐的地方」,只想到了老人,没想到带孩子的年轻人。

当作和要的,又打了一架。这一架,让她看出了一个新东西:小区里带小孩的年轻父母,一直没有一个能歇脚、能换尿布的地方。

她在店后面收拾出一个小角落,放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垫子。三个月后,带孩子的年轻人,成了她店里最常来的一批人。

◆九、这一原理什么时候最常用

第二原理,常常发生在「发现」上:一个说不清的问题,一个被忽略的特征,一个新的机会。

它对应第二方程,也对应路径③和④。走研究型、设计型的路时,最常碰到它:你定好了当作,定好了要的,走着走着,发现两样对不上,这正是要看出新东西的时候。

做产品的、做研究的、做老师的,最容易碰到这一条。

◆十、今天:机器会不会挑这一架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不会自己挑这一架。

你告诉它当作什么、要什么,它就在这个当作里,按这个要的去找。它找得很快,找得很全,可是它不会停下来说:「你当作的和你要的,好像对不上。」

阿杰后来有一个习惯:每次让机器帮他找问题,他都会多问一句:「如果我要的是某某,现在这个当作,还站得住吗?」这一问,是他替机器挑的架。有好几次,机器顺着这一问,帮他找到了原来没看见的地方。

◆十一、怎样给自己挑一架

第二原理要一个新的要的,才能和旧的当作打起来。那个新的要的,从哪里来?

有时候是别人给的:阿杰那次,是老板一句「我要孩子自己愿意打开」。

有时候要自己挑。挑的办法,是把现在的要的,往上提一层:

现在要的是「这个功能有人用」,往上提一层:我要的是用它的人,过得好一点。

现在要的是「孩子作业按时交」,往上提一层:我要的是他自己想学。

现在要的是「这个月不亏」,往上提一层:我要这家店开十年。

往上提一层以后,多半会发现:现在的当作,接不住这个新的要的。那一架,就打起来了。

唐老师、桂芬、老周,这本书里几次重要的转变,起点都是这一句「往上提一层」。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阿杰那颗星星。

一个小办法:想一件你一直在做、却总觉得「差一口气」的事。先写下你把它当作了什么。再写下你真正要的是什么。

然后看这两行,对不对得上。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你该去看的地方。

当作的和要的打架,就看出了新东西;好老师、好产品经理,都是会挑架的人。

带走的话

第二原理:S2 与 S3 矛盾,推动 S1 改变,再回写 S2 与 S3;该看出新东西的时候,要允许这一架。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阿杰走的是路径④。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当作的「家长的工具」,和要的「孩子自己愿意打开」。

想一想

你那件差一口气的事,当作的和要的,对得上吗?

◆
11
第 11 章

第三原理:看到的和要的打架,就换一个场

◆一、一张退回来的申请表

小林在公司做了五年行政。有一年,他申请调去市场部,申请表被退了回来,上面写着一句话:「缺乏市场经验。」

小林很沮丧。他跟读书会的人说:「我就是一个做行政的,别人也就这么看我。」

唐老师让他把这五年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

列到第十几件,小林自己停下了。他发现,这五年,他做过三次公司年会的策划,每一次都有几百人参加;他管过公司的对外合作,和几十家供应商打过交道;他还替公司写过所有的对外通知。

他看到的,是一个做过很多市场部的事的人。他要的,是去市场部。他当作的自己,是「一个做行政的」。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三样怎样一起动。

◆二、第三原理

这一章讲第三条原理:

S1 与 S3 发生矛盾,推动 S2 改变,然后回写。

用大白话说:看到的和要的打架,就换一种当作、换一个场;换了以后,又回头改看到的和要的。

第一原理推动好不好变,第二原理推动看出的东西变,第三原理推动当作变:一件事、一个人,被放进一个新的框里。

◆三、小林那里,谁和谁打架了

小林看到的:五年里,做过年会、管过合作、写过通知。这是一串事实。

小林要的:去市场部,做一份有奔头的工作。

两样一打架:一个做过这么多市场部的事的人,去不了市场部?

这一架,推着他的当作变了。他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做行政的」,那是一个部门里的一个位置。他开始把自己当作「一个做了五年对外沟通和活动组织的人」:一段走过来的路,一串做成过的事。

从一个场里的位置,换成了一道波。

◆四、换了当作,事情就变了

换了当作以后,小林重新写了一份申请。

这一次,他没有写「我在行政部做了五年」。他写的是:「五年里,我策划过三次几百人的活动,管过几十家对外合作,写过公司所有的对外通知。」

申请交上去,市场部的经理找他聊了一次,问了很多年会和合作的细节。两个月后,他调过去了。

事实没变,五年还是那五年。要的没变,还是想去市场部。变的是当作:他怎样看待自己这五年。当作一换,同样的事实,在别人眼里,也变了样。

◆五、回写:换了场以后

换了当作以后,回写。

小林看自己,看的东西变了:以前他只看自己做了多少杂事,现在他看自己做成过哪些事、学会了什么。这是回写,改了看到的。

他要的也变了:到了市场部以后,他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不是「市场」这两个字,是把一群人组织起来做成一件事。他开始想,以后也许可以专门做活动。这是回写,改了要的。

改完了,新的矛盾又会来。一年以后,他在市场部,又会碰到新的看到的和要的打架。

◆六、第三原理最常见的样子:一个人卡住了

第三原理,最常见的样子,是一个人卡住了。

他看到的一些事实,和他要的,一直对不上:想升职,升不上去;想让孩子听话,孩子越来越不听;想让店生意好,生意越来越差。

卡住的时候,人最常做的,是更用力:更拼命地干,更严地管孩子,更狠地打折。可是如果卡住的原因,是当作不对,越用力,卡得越死。

第三原理说:看到的和要的一直打架,可能不是要更用力,是该换一个场了。

第 6 章说的「重新框定」,就是这条原理的一个样子。

◆七、先说「坚持」哪里对

说到换场,也要替坚持说句话。

很多事,是要坚持的。一个人刚开始做一件事,看到的和要的,一定对不上:要的很远,看到的还很近。这时候,要做的不是换场,是接着走。

那怎样分辨,是该坚持,还是该换场?

有一个大致的办法:看这个打架,是在变小,还是在变大,还是一直不变。

在变小:看到的离要的越来越近,说明路是对的,坚持。

在变大,或者很长时间一直不变:看到的离要的越来越远,或者一直隔着同样的距离,说明可能是场错了,该换一换。

小林在行政部五年,要的「去市场部」,和看到的「一个做行政的」,一直隔着同样远。五年不变,就是该换场的信号。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秀英的一个家

秀英家里,这一年一直不太顺。

婆婆搬来以后,家里总是很紧张:婆婆看不惯秀英带孩子,秀英看不惯婆婆惯孩子,丈夫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说话。

秀英看到的:家里的饭桌上,越来越没人说话;丈夫下班越来越晚;大儿子一回家就进自己房间。

秀英要的:一个一家人愿意坐在一起的家。

两样一直打架。她一开始,是更用力:跟婆婆讲道理,跟丈夫抱怨,给大儿子立规矩。越用力,家里越紧张。

有一天,她在读书会上说了这件事。桂芬问她:「你把这个家,当作什么?」

秀英想了想:「当作一个要我来管好的地方。」

桂芬说:「那你婆婆,也把它当作一个要她来管好的地方。」

秀英愣住了。一个家里,两个人都在「管」,谁也不让谁。

那天回去,她换了一个当作:这个家,不是一个要人来管的地方,是一个六个人一起过日子的场。场里,每个人都要有一个自己的位置,不是一个人管着所有人。

她做了一件小事:每周日晚上,一家人吃完饭,不急着收拾,每个人说一件这周自己最开心的事。婆婆第一次说的,是她在楼下认识了一个老姐妹。

那以后,家里慢慢松了下来。

◆九、换场,常常要别人帮一把

换场这件事,常常要别人帮一把。一个人在一个场里待久了,看到的和要的再怎么打架,他也很难自己想到换场,因为那个场,已经成了他看一切东西的底子。小林在行政部五年,从来没想过把自己当作「一个做了五年对外沟通的人」;是唐老师让他一件一件列出来,他才看见。秀英在家里一年,一直把家当作一个要她来管的地方;是桂芬一句「你婆婆也把它当作一个要她来管好的地方」,她才看见。

所以读书会这样的地方,最大的用处,常常不是教人方法,是在一个人卡住的时候,有一个站在他那个场外面的人,替他问一句:「你把它当作什么了?」这一句,常常就是换场的开始。

◆十、今天:机器会不会帮人换场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有时候能帮人换场,有时候会把人更深地困在原来的场里。

你问它「怎样让婆婆别管我带孩子」,它会在「管」这个场里,给你一堆办法:怎样沟通,怎样立界限,怎样让丈夫表态。每一条都有道理,每一条都还在「谁来管」这个场里。

你要是把看到的和要的,都讲给它听,再问一句:「我是不是该换一种当作来看这件事?」它常常能给出几个新的框。可是哪一个框,真的从你看到的和要的里长出来,还是得你自己认。

◆十一、换场以后,常常要重新学一遍

第三原理换掉一个当作,听上去是一下子的事。真做起来,后面还有一段。

小林把自己从「做行政的」换成「做了五年对外沟通的人」,这一换是一瞬间;可是接下来,他要重新学怎样介绍自己、怎样准备面试、怎样在一个新部门里和人相处。这一段,花了他大半年。

秀英把家从「要人管的地方」换成「六个人一起过日子的场」,一换之后,她要学的是:怎样不插手,怎样等别人做完,怎样在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不说话。这一段,花了她两年。

所以换场不是终点,是另一段路的起点。很多人换了当作以后,发现日子没有马上变好,就以为换错了。

其实是新场里的规矩,还没学会。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小林那张退回来的申请表。

一个小办法:想一件你卡住了很久的事。写下你看到的,写下你要的。看这两样之间,这些年是在变近、变远,还是一直不变。

如果一直不变,问自己一句:我是不是该换一个场了?

看到的和要的一直打架,可能不是要更用力,是该换一个场了。

带走的话

第三原理:S1 与 S3 矛盾,推动 S2 改变,再回写 S1 与 S3;分辨坚持和换场,看这一架在变小、变大,还是一直不变。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小林走的是路径⑤,秀英走的是路径⑥。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五年做过的那些事」,和要的「去市场部」。

想一想

你卡住最久的那件事,看到的和要的,这些年是在变近,还是一直不变?

◆
12
第 12 章

一张随身工作卡,和五种误用

◆一、贴在冰箱上的一张卡

读书会第十二次聚会,唐老师带来一张卡片,是她自己手写的,巴掌大,塑封过。

她说,她把这张卡贴在了家里的冰箱上,也在学校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了一张。碰到一件难办的事,她就看一眼。

卡上写的,就是这一编十一章的全部。

这一章,把这张卡摆出来,也把最常见的五种误用摆出来。

◆二、工作卡

第一步:认题。

要得出什么?好不好(S3)、看出什么(S1)、当作什么(S2)。

手里先有什么?事实(S1)、当作(S2)、要的(S3)。

查一下:我是不是在走自己最习惯的那条路?

第二步:选路。

求先有看到的先有当作先有要的
好不好① 诊断② 陪伴—
看出什么—③ 研究④ 设计
当作什么⑤ 定位—⑥ 改革

第三步:定格数。

小事、问题清楚:三格。有点复杂:九格。大事、说不清、要复盘:二十七格。

第四步:走。

按路径的次序,一根轴一根轴地走;每走一步,写下一句话。

第五步:找打架。

哪两根轴对不上?

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好不好要变(第一原理)。

当作的和要的打架:要看出新东西(第二原理)。

看到的和要的打架:该换一个场(第三原理)。

第六步:回写。

得出的东西,回头改了我的看法、当作、要的没有?

改了什么,写下来。下一圈,从这里开始。

◆三、这张卡怎样用

这张卡,不是每次都要从第一步走到第六步。

小事,常常只用前两步:认题、选路,心里有数了,事情就好办了。

中等的事,走到第五步:找到了哪两根轴在打架,就知道事情要往哪里变。

大事,六步都走,而且要走好几圈。一所学校的改革,一个人的转行,一家店的转型,都要一圈一圈地走。

唐老师说,她用了一年,现在很多时候,已经不用看卡了:一件事摆到面前,她心里自己就在问那几句。卡片还贴着,是给家里人看的。

◆四、第一种误用:只用一根轴

第一种误用,最常见:只用一根轴。

有的人只会看:对比、变化、分布,看得很细,从来不问自己当作了什么,也不问自己要什么。看了一大堆,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的人只会当作:「这是一个过程」「这是一个系统」「这要放到整体里看」,话说得很大,一问事实,一问要什么,答不上来。

有的人只会要:目标定得很清楚,事实不看,当作不想,一头扎进去,撞了墙还不知道为什么。

2022 年 2 月 7 日那一课说的「思维癌症」,最常见的就是这一种:一根轴长得太大,把另外两根都挤死了。

◆五、第二种误用:把当作当成事实

第二种误用:把当作当成事实。

秀英一开始说「进步奖就是成绩不好」,她不觉得自己在「当作」什么,她觉得这就是事实。老周一开始觉得车间就是一台机器,他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当作,他觉得车间本来就是这样。

当作一旦被当成了事实,就换不动了。第三方程、第三原理,都用不起来。

破这种误用,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每次说一件事「就是」什么的时候,在心里把「就是」换成「我把它当作」。「这孩子就是差生」,换成「我把这孩子当作一个差生」。一换,你就知道,这是可以换的。

◆六、第三种误用:路径选错

第三种误用:路径选错。

第 8 章老周那一个月的分析,就是这一种:要看出一个人为什么要走,他却走了诊断的路,去判断这个人好不好。

路径选错,最大的危险,是你会做得很认真、很辛苦,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破这种误用,靠第一步认题,也靠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我现在得出来的,是我要的吗?

◆七、第四种误用:看完不动

第四种误用:看完不动。

有的人用三视角,用得很熟,九格、二十七格填得漂漂亮亮,一件事分析得清清楚楚。分析完了,放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三视角不是用来分析的,是用来动手的。每一条路径的终点,都要落到一件事上:一个判断之后,做什么;一个新发现之后,改什么;一个新的当作之后,怎样重新开始。

工作卡第四步里那句「每走一步,写下一句话」,最后一句话,要是一件明天能做的事。

◆八、第五种误用:回写漏掉

第五种误用:回写漏掉。

一件事做完了,得出了一个判断、一个发现、一个新的当作,然后就结束了。下一次碰到类似的事,还是用原来的看法、原来的当作、原来的要的,从头再来。

这是最可惜的一种。第九、十、十一章都说过:回写是最容易漏掉的一步,也是一个人能越用越顺的原因。

破这种误用,有一个小办法:准备一个本子,每做完一件用过三视角的事,写三行:这次我的看法变了什么,当作变了什么,要的变了什么。写上一年,翻回来看,你会发现,自己的眼睛变了。

◆九、一个完整的例子:阿杰的一天

阿杰有一天,从早到晚,用了三次这张卡。

早上,组里一个新功能的数据出来了,老板问:「这个功能好不好?」他认题:要得出好不好,手里先有数据,走路径①。三格就够:对比上一个版本,看这一周的变化,看用户分布。十分钟,他给了一个判断:好,但年轻用户用得少。

中午,一个组员来找他,说自己最近做事没劲。他认题:要得出的,是这个人怎么了,看出什么。手里先有的,是要的:他要这个组员重新有劲。走路径④。他先想清楚要什么,再把这个组员当作一段路,而不是一个这周没干好活的人。聊了半个钟头,他看出来了:这个组员做的活,一直是别人设计好的,他从来没有自己从头做过一件事。

晚上,他自己回家的路上,想起自己这两年,一直想做一个自己的小产品,一直没动。他认题:要得出的,是自己该怎样看待这件事。手里先有的,是看到的:两年了,一直没动。走路径⑤。他看到的,和他要的,一直不变地隔着。第三原理:该换一个场了。他不再把这个小产品当作「等有时间再做的一件大事」,当作「每周六上午做两个钟头的一个习惯」。

那个周六上午,他做了两个钟头。

◆十、今天:这张卡和机器

阿杰说,这张卡,他也给会说话的机器看过。

机器看完,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论框架,还帮他补了几条建议。

可是这张卡上最要紧的几步,机器替不了:认题的那一问,「我要得出的,到底是什么」;找打架的那一眼,「这里对不上」;回写的那三行,「我变了什么」。这几步,都要一个在事情里的人,自己来。

机器可以帮你在路上走得快一点。选路、找架、回写,要你自己。

◆十一、这张卡,和别的方法怎么合用

读书会里,每个人都还有别的方法:唐老师有教研组的备课模板,老周有厂里的一套管理流程,阿杰有产品行当里的那些框架。

这张卡不和它们打架。它管的是更前面的一段:认题、选路。

一件事,认完题、选完路,剩下的常常正是那些专门的方法最擅长的:备课模板管的是路径④走完之后怎么落到一堂课上;管理流程管的是路径①判断完之后怎么执行。

阿杰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这张卡不解决问题,它决定用哪套工具去解决。」

所以不用担心学了这一套要丢掉原来的。原来那些,多半还在原处,只是从此有了一个先后。

◆十二、放回日子里

回到唐老师那张冰箱上的卡。

一个小办法:把这张卡抄一遍,用你自己的字,写在一张你随身带的纸上。抄的时候,每一步想一件你最近的事,看它走到了第几步。

然后,明天挑一件事,从第一步走到第六步。

认题、选路、定格数、走、找打架、回写:一张卡,六步。

带走的话

随身工作卡六步;五种误用:只用一根轴、把当作当成事实、路径选错、看完不动、回写漏掉。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个方程、六条路径都在卡上;阿杰的一天走了路径①④⑤。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阿杰看到的「两年没动」,和要的「一个自己的小产品」。

想一想

五种误用里,你最常犯的是哪一种?

第一编小结

这一编十二章,讲了一把尺子怎样用。

三视角有三根线:派克的两根轴,弗雷姆的互相包含,王德生加上的好不好(第 1 章)。三根轴,每根三样,每样三层,一共二十七格(第 2 章);看几格,要先定(第 3 章)。三个方程:好不好由看法和当作决定(第 4 章),看出什么由当作和要的决定(第 5 章),当作什么由看法和要的决定(第 6 章)。三个方程,各有两个起点,一共六条路径(第 7 章);先认题,再选路(第 8 章)。三条原理:看到的和当作的打架,好不好就变(第 9 章);当作的和要的打架,就看出新东西(第 10 章);看到的和要的打架,就换一个场(第 11 章)。最后,一张随身工作卡,和五种误用(第 12 章)。

三根轴互为函数,三个方程各有两个起点,任何两根打架都会推动第三根改变,再回头改写那两根。

下部七编,是这把尺子在七个领域里量过的四十九件事,由牟军执笔。

◆
第二编
教育
编 序

◆编序

这一编七章,是唐老师的七件事。

唐老师在一所县城小学教了十五年书,现在带五年级,也当班主任。她说,教育这一行,最不缺的是道理,最缺的是碰到一件具体的事时,知道从哪里下手。

这一行的任务 DNA,大致是这样分布的:

常见的难题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走哪条路
这次考得好不好好不好一堆分数① 诊断
这孩子学得慢,怎么办好不好一段要一起走的路② 陪伴
班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劲看出什么一个班的场③ 研究
这堂课该怎么上看出什么要学生得到什么④ 设计
孩子选科、选专业当作什么这几年的成绩和表现⑤ 定位
作业制度该不该改当作什么要什么样的学习⑥ 改革

前六章,一条路径一件事。第七章,在同一个学期里,让三条原理各走一圈。

13
第 13 章

一张成绩单

路径① 诊断型|S3 = F(S1, S2)

◆一、家长会前一晚

期中考试结束,成绩表打出来了。唐老师坐在办公室,面前是一张三十七个人的表格。

明天开家长会。每一个家长,都会问同一句话:「我家孩子这次考得怎么样?」

这一问,问的是好不好。要得出的是 S3。手里先有的,是一堆分数,是 S1。

先看,再定当作,最后得出好不好。这是路径①。

◆二、第一步:看

看,有三样:对比、变化、分布。

对比。班平均分 82。最高 98,最低 41。八十以上十九人,不到六十的四人。

对比还有三层。特征:这次卷子后面两道大题偏难,全班只有六个人做对。比较:和隔壁班比,平均分低两分,可是低分段的人少三个。区别:班上真正听不懂的,其实只有四个人,别的孩子都在中间那一段。

变化。和上次月考比,升的十四人,降的十一人,基本没动的十二人。升得最多的那个,从 63 到 81;降得最多的,从 92 到 76。

变化的三层。类型:这次降下来的,大多是原来八九十的孩子。具相:降的那些人,丢分都在最后两道大题。范围:分数在六七十那一段的孩子,这一年一直在这个区间里晃。

分布。四个低分的孩子,坐在教室四个角落,彼此不熟。那个从 63 升到 81 的孩子,这学期换到了第二排。

分布的三层。关系:谁和谁一起做作业。影响:谁在带动谁。共存:这个班里,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有没有走在一起。

◆三、第二步:定当作

看完了,定当作:这次考试,该当作什么。

当作粒子:一次单独的考试,一个分数。这是最常见的当作,也是家长最爱问的那一种。

当作波:这一学期、这一年里的一步。从月考到期中,这个孩子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当作场:全班这次考试的一个整体样子。哪几段人多,哪几段人少,这个班整体处在什么位置。

唐老师定下来:明天对每一个家长,三种当作都说一句。分数要说,因为家长要听;走势要说,因为那才是这个孩子真正的样子;班里的位置也要说一句,让家长知道自己孩子在一个什么样的群体里。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三种当作,得出三种好不好。

那个从 92 降到 76 的孩子,当作粒子:不好。当作波:这半年一直在慢慢降,更不好。当作场:他还在班上前十,看上去不显眼。

三样合起来,唐老师的判断是:这个孩子要重点看。分数还在前面,可是走势不对,家长和他自己都还没察觉。

那个从 63 升到 81 的孩子,当作粒子:中等。当作波:升得最多。当作场:换了座位以后,他和第二排几个认真的孩子走在了一起。

判断是:这孩子在对的路上,要保住这个座位。

◆五、路径①最容易出的错

路径①最容易出的错,是只走到第一步就停了。

很多家长会,老师只报一件事:分数、排名、班平均。这是只做了「看」里面的一格:对比。变化不看,分布不看;当作只有一种:一次考试。

结果是,每个家长听到的,都是同一种好不好:比别人高,就是好;比别人低,就是不好。

唐老师说,她刚教书那几年,就是这么开家长会的。开一次,得罪一半家长。

◆六、也要说:不能只讲走势

反过来,也有一种错。

有的老师,为了让家长好受一点,只讲走势:「您孩子这学期进步很大。」分数不讲,班里的位置不讲。

家长听着高兴,回家一看排名,心里发凉。下一次,他就不信老师的话了。

三种当作,一样也不能少。分数是真,走势是善,班里的位置是美。哪一样漏了,家长看到的都是半张脸。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唐老师的三句话

第二天家长会,唐老师给每个家长准备了三句话。

对那个从 92 降到 76 的孩子的妈妈,她说:「这次 76 分,在班上第九。上次月考 92,上上次 95。这半年一直在降,降的都是后面的大题。他不是不会,是不肯多想一步。」

那位妈妈本来是笑着来的,听完,坐了很久。她说:「我一直以为他挺好的。」

对那个从 63 升到 81 的孩子的爸爸,她说:「这次 81 分,班上第十六。上次 63。他这学期换了座位,坐在几个爱问问题的孩子中间,进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位爸爸问:「那座位能不能别换?」唐老师说:「不换。」

三句话里,第一句是分数,第二句是走势,第三句是他在班里和谁在一起。三句话,三种当作。

◆八、成绩单读不到的东西

最后要说一句:成绩单读得到很多,也读不到很多。

它读不到这个孩子这学期在家里过得怎样,读不到他和同桌的关系,读不到他晚上几点睡。

所以路径①得出来的好不好,永远是一个有边界的判断:在这张成绩单能读到的范围里,好不好。超出这个范围的事,要另外走别的路径。

唐老师在每一次家长会的最后,都会问家长一句:「他最近在家里,怎么样?」这一句,是在给成绩单读不到的那一块留一个口子。

◆九、一张成绩单上的三格

要是时间很紧,来不及三种当作都走一遍,唐老师有一个三格的简版。她说,这是她在走廊上被家长拦住时用的。

第一格,这次多少分,大致什么位置。第二格,和上次比,是升是降。第三格,升降落在哪几类题上。

三句问完,一个孩子这次考试的样子,八成就出来了。它比只报一个分数多两层:多了一道波,多了一处落点。

她也给家长留了一句话,让家长在家自己问孩子:「这次卷子,哪一道题你做的时候心里最没底?」这一句,问的是孩子自己看到的,常常比分数还准。

◆十、今天:机器能帮到哪一步

阿杰帮唐老师做过一件事:把全班三次考试的成绩,丢给会说话的机器,让它分析。

机器做得极好:每个孩子的走势、全班的分布、哪几道题错得最多,几秒钟就出来了,还画了图。

它做不了的是第二步和第三步:这次考试,对这个孩子,该当作什么;得出的好不好,要怎样说给这个家长听。它不知道那位妈妈一直以为孩子挺好,也不知道那位爸爸会不会同意不换座位。

唐老师现在的做法:第一步交给机器,第二、三步自己走。她说,机器帮她省下的时间,够她多想十个孩子的当作。

◆十一、一张表的排名,要不要给家长看

家长会上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排名说不说。

唐老师的做法,是分开说:全班的分布说,个人的名次单独说,不在会上公开。

她说,这不是怕家长难受,是因为名次这个数,是三种当作里最薄的一种:它只说明这一次、这一个班、这一张卷子。换一个班,换一张卷子,名次就变了。

可是名次也不能不说。一个家长最想知道的,就是「我孩子在哪里」。不说,他会自己去打听,打听来的常常更不准。

所以她说:名次要说,可是永远跟在另外两句后面。先说这几个月的走势,再说他在班上和谁在一起,最后才说这次排第几。

顺序一换,家长听到的重点就变了。她说,这几年,家长会上为名次哭的人少了很多。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拿到孩子的成绩单,先别急着说好不好。用三句话把它说完整:

这次多少分,在班上大概什么位置。

和上次比,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涨跌在哪里。

他在班上,和什么样的孩子在一起。

三句说完,好不好就出来了,而且是一个立得住的好不好。

一张成绩单,要三种当作一起看:分数是真,走势是善,班里的位置是美。

带走的话

路径①:先看,再定当作,最后得出好不好;只报分数的家长会,是只走了一步就停了。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①诊断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那位妈妈看到的「班上第九」,和唐老师给的「半年一直在降」。

想一想

你上一次看孩子的成绩单,三种当作,你用了几种?

◆
14
第 14 章

一个学得慢的孩子

路径② 陪伴型|S3 = F(S1, S2)

◆一、一道题讲了四遍

唐老师班上有个女孩,叫小雅,数学一直跟不上。

这学期讲分数应用题,唐老师给小雅单独讲过四遍。前三遍讲完,小雅都点头说懂了;第二天做题,还是错。

第四遍讲完,唐老师有点急,问:「你到底哪里不懂?」

小雅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

这件事,要得出的还是好不好:小雅到底学得怎样,这样教下去行不行。不过路径①走不通:看了一堆错题,看不出名堂。

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唐老师知道,这不是一次能解决的事,要陪她走一段。

先定当作,再看,最后判断。这是路径②。

◆二、第一步:定当作

定当作,定的是把小雅的学习当作什么。

不当作粒子。不把每一次作业、每一次小测当作一个单独的结果,看对错、算分数。四遍讲下来,粒子的当作已经证明没用了。

当作波:一段路。小雅从一年级到现在,数学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中间哪一段掉了队,哪一段又跟上过。

也当作场:小雅在班上是什么位置,她在家里是什么位置。她的数学,和这两个场有没有关系。

唐老师把这两种当作定下来,作为接下来一个学期的底子。

◆三、第二步:看

当作定了,看的东西就变了。

看变化。唐老师翻出了小雅从三年级到现在所有的数学卷子。她发现一件事:三年级上学期,小雅的数学是八十多分;三年级下学期开始掉,一路掉到现在的四五十。

再细看:三年级下学期学的是什么?两位数乘除法。小雅从那时候起,计算就一直出错。

看分布。小雅在班上,和谁一起?她几乎不和人说话,课间总是一个人。数学课上,老师提问,她从来不举手。

再看她家里:父母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奶奶。奶奶不识字,辅导不了。

看对比。同样是分数应用题,小雅的错,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是题意没读懂;小雅题意都读懂了,列式也对,错在算。

三样看完,一件事清楚了:小雅不是听不懂应用题,是两位数乘除法没过关。四遍讲的都是应用题的思路,她每次都懂;一动笔算,就错。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好不好出来了:现在这样教,不好。再讲十遍应用题,也没用。

唐老师的判断:要回头补三年级下学期的乘除法。

她还得出了另一个判断:小雅这三年,可能一直知道自己算不对,也一直不敢说。一个课间从不说话、上课从不举手的孩子,很难开口说「我三年级的乘法就不会」。

第二个判断,比第一个更要紧。

◆五、路径②和路径①的差别

路径①和路径②,终点一样,都是求好不好。差别在于,先定当作的那一步,会改变你去看什么。

路径①的老师,看的是这次考了多少、错在哪题。路径②的老师,先把这件事当作一段路,看的就成了:这条路是从哪一年开始歪的。

唐老师说,她前三年一直在走路径①,每次都看这次的错题,每次都讲这次的题。直到她把小雅的学习当作一段三年的路,才看见三年级下学期那个坎。

◆六、也要说:陪伴不是无限拖

路径②有一个坑:定了当作是「一段路」,就无限地等下去。

「孩子还小,慢慢来。」「这是一个过程,急不得。」这两句话,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是在掩盖不作为。

分辨的办法,是看这段路上有没有可查的台阶。唐老师给小雅定了三级台阶:一个月内,两位数乘法的口算不错;两个月内,除法竖式不错;三个月内,分数应用题自己能做对一半。每一级都有日子,有看得见的东西。

有台阶的陪伴,是路径②;没有台阶的陪伴,是拖。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一个学期

那个学期,唐老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讲应用题了,每天放学后留小雅十分钟,只练乘除法。

第二件,她跟小雅说了一句话:「你不是笨,是三年级下学期那段,没跟上。那时候你才九岁。」小雅听完,眼睛红了。

第三件,她把小雅的座位,调到了一个爱说话的女孩旁边,跟那个女孩说:「你数学好,遇到不会的,小雅会问你。」

一个月后,口算过关了。两个月后,竖式过关了。期末考试,小雅考了 71 分。

发卷子那天,小雅第一次举手,问了一道题。

唐老师后来说,那 71 分不算高。不过这学期的好不好,她心里很清楚:好。

◆八、判断要一段一段地给

路径②还有一个要紧的地方:好不好的判断,要一段一段地给,不能等到最后。

如果唐老师等到期末才判断,那三个月里,小雅不知道自己走得对不对,会一直沮丧。

所以每过一级台阶,唐老师都会跟小雅说一句:「这一段,你走过来了。」

这就是第一方程在一段路上的用法:每一小段,都当作一个小波,各给一个好不好。一个孩子要走完一段长路,靠的是这一路上一次次「你走对了」。

◆九、慢,有好几种不一样的慢

「学得慢」这三个字,底下藏着好几种完全不同的事,走路径②的时候,最先要分开的就是它们。

一种是地基没打好:像小雅,某一段没跟上,后面全在沙子上盖楼。这一种,要回头补。

一种是速度慢,可是路是对的:题都会做,就是做得慢。这一种,不能回头补,要练熟,也要允许他慢。

一种是不敢:会做,不敢写,怕错。这一种,补知识没用,要先让他敢。

还有一种,是这段日子心里有事:家里出了事,和同学闹了别扭。这一种,最不能当作学习问题来治。

四种慢,看上去一模一样,都是分数低、作业差。当作定错了,走多远都是白走。

◆十、今天:机器能不能陪

阿杰做过一个尝试,让会说话的机器,每天陪小雅练十分钟口算。

机器做得很好:出题、判对错、根据错的地方调难度,比人还准。

可是有一件事,它做不了:那句「你不是笨,是三年级下学期那段没跟上,那时候你才九岁」。这句话,要一个知道她这三年怎么过来的人,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说。

唐老师说:「练口算可以交给它。那一句,得我自己说。」

◆十一、告诉孩子那个坎在哪里

唐老师那学期做的三件事里,第二件最容易被忽略:她跟小雅说了一句「你不是笨,是三年级下学期那段没跟上,那时候你才九岁」。

这一句,为什么要紧?

一个孩子学不好,心里一定有一个解释。他自己给的解释,多半是最简单也最伤人的那一个:我笨。这个解释一旦定下来,后面所有的失败都会印证它,所有的成功都会被当成运气。

第一原理在这里用得上:他心里那个「我笨」的判断,需要一个塞不进去的东西来顶。可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靠他自己撞见,太慢了。

所以大人要替他把那个东西摆出来:不是「你很聪明」这种空话,是一个具体的位置——三年级下学期,两位数乘除法,那时候你九岁。

具体到了这一步,「我笨」就装不下了。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有个学得慢的孩子,先别管这周的作业。找出他一两年前的本子,翻一翻,看是从哪一段开始掉的。

找到那一段,再定三级台阶,每级一个月,每级有一件看得见的事。

然后,每过一级,告诉他一句:这一段,你走过来了。

学得慢的孩子,要先当作一段路,再回头去找路是从哪一年歪的。

带走的话

路径②:先定当作,再看,最后判断;有台阶的陪伴才是陪伴,没有台阶的是拖。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②陪伴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唐老师看到的「四遍都点头」,和当作的「一次能讲懂的题」。

想一想

你身边那个「学不会」的人,是不是有一段路,很早以前就歪了?

◆
15
第 15 章

班上那股说不清的劲

路径③ 研究型|S1 = F(S2, S3)

◆一、一个班「散了」

新学期开学一个月,唐老师觉得班上不太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考试成绩没掉,作业该交的也交了,没人打架,没人捣乱。不过她站在讲台上,觉得底下是「散」的:提问没人应,做游戏没人带头,班会上安排事情,一片沉默。

她跟丈夫说:「这个班,好像没有劲。」

丈夫问:「哪里没劲?」她答不上来。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一个原来看不见的东西:这股「散」,到底是什么。要求的是 S1。

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她已经知道,这要当作一个班的整体来看,不是某一个孩子的事。

先定当作,再定要什么,最后看出新东西。这是路径③。

◆二、第一步:定当作

唐老师定的当作是:场。

不当作一个一个孩子(粒子):每个孩子单看都没问题。不当作一学期的走势(波):才开学一个月,看不出走势。

当作场,就要看三样:连接、次序、结构。

谁和谁连着?班上的事,谁说了算?这个班合起来,是一个什么样子?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当作定了,还要定要什么。这一步最容易被跳过。

唐老师问自己:我要这个班,是什么样?

她想了一个晚上,写下三句话:

我要这个班里,孩子敢说话(真:说真话,说得出来)。

我要这个班里,一件事能推得动,不用我一个人拉(善)。

我要孩子们愿意待在这个班里,早上愿意来(美)。

三句一写,她自己吓了一跳:这三样,现在一样都没有。

◆四、第三步:看出新东西

当作定在场上,要的定在这三句上,眼睛就知道往哪里看了。

她开始看「连接」。她花了两个星期,专门看课间:谁和谁玩,谁一个人待着。看下来,班上分成了四五个小团,团与团之间几乎不来往;还有六七个孩子,哪个团都不在。

她又看「次序」。班上的事,谁说了算?以前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班长,一个是体育委员,什么事都是他们带头。这学期开学,班长转学走了。

她再看「结构」。这个班现在合起来,是什么样子?是四五个小团,加六七个散着的人,上面没有一个能把大家串起来的人。

新东西出来了:不是孩子们变懒了,是这个班的场,缺了一个「串线的人」。班长走了以后,没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五、要什么这一步,为什么不能跳

路径③里,「定要什么」这一步,最容易被跳过,也最不能跳。

如果唐老师只定了当作(当作一个场),不定要什么,她也会去看连接、次序、结构,不过她看不出哪里「不对」。一个班分成四五个小团,本身不是问题;很多班都是这样,照样上课,照样考试。

是因为她要的是「孩子敢说话、事情推得动、愿意来」,四五个互不来往的小团,才成了一个问题。

要的,是一把尺子。没有这把尺子,看到的都只是现象,不是问题。

◆六、也要说:要的不能定得太高

要的也不能定得太高。

唐老师一开始写的第三句,是「我要这个班的孩子,都成为好朋友」。写完她自己笑了:三十七个孩子,不可能都成为好朋友。

定得太高的「要」,会让你看到的哪里都是问题:只要有一个孩子不合群,就是失败。

她把这一句改成了「愿意待在这个班里,早上愿意来」。这个要的,够得着,也看得见:早上到校的时间、迟到的人数、请假的人数,都是可以看的。

要的定得够得着,看出来的问题才是真问题。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一个串线的人

看出了「缺一个串线的人」,唐老师做的事,就很具体了。

她没有直接指定一个新班长。她先想了一件事:这个班里,谁有可能成为那条线?

按「连接」看,有一个女孩,虽然不是任何一个小团的核心,可是几乎每个团她都能说得上话。按「次序」看,她说话有人听。按要的看,她是班上少数几个敢在课堂上提反对意见的人。

唐老师给了她一件小事:组织一次班级图书角。她选了六个人帮忙,六个人来自四个不同的小团。

图书角做了三个星期。做完那天,班会上,那个女孩站起来讲做的过程,底下第一次有人插话、有人笑。

一个月后,唐老师再站上讲台,提问有人应了。

◆八、研究一件说不清的事,是有办法的

很多人碰到「说不清的问题」,只会两种反应:一种是不管它,一种是随便抓一个原因。

路径③给了第三种:先定当作,再定要什么,然后按当作的三层,一层一层去看。

当作场,就看连接、次序、结构。当作波,就看轨迹、速度、粘性。当作粒子,就看整体、稳定、独立。

每一层,都是一个具体的、可以去看的地方。看下来,那个说不清的东西,常常自己就显出来了。

◆九、一个班的场,看得见的几样东西

「场」这个词听上去很虚,其实在一个班里,它有几样看得见的东西。

座位表,是场的骨架:谁挨着谁,坐了一学期,关系多半就长在那里了。

课间十分钟,是场的空气:谁和谁一起去厕所、一起打球、一起趴在桌上说话。

值日表和小组名单,是场的次序:谁被安排在前面,谁总是被落下。

还有一样最容易被忽略的:谁在班里没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唐老师那个班的六七个「哪个团都不在」的孩子,就是在这里被看出来的。

要看一个班的场,不用什么工具,站在走廊上看两个星期的课间,比开十次班会都管用。

◆十、今天:机器能不能看出这股劲

唐老师试过,把班上的情况讲给会说话的机器听:成绩、作业、课堂气氛,讲了很多。

机器给了她十几条建议:搞活动,分小组,设奖励,开班会。每一条都是对的,每一条她都想到过。

它没有给出的,是「缺一个串线的人」这一句。因为它不知道班长转学了,也不知道课间谁和谁在一起。这些,要一个人花两个星期,站在走廊上看出来。

唐老师后来说:「它给的是办法,我要的是那句话。」

◆十一、走廊上那两个星期

唐老师那两个星期,每天课间站在走廊上看。她后来说,最难的不是站,是忍住不去管。

课间的走廊上,有很多可以管的事:跑得太快的,大声喊的,趴在栏杆上的。她以前站在那里,一定会管。那两个星期,她只看,不管。

她说,第三天她就发现,只要她一开口,那个场就散了:孩子们会立刻散开,规规矩矩地走。她想看的那个场,只在她不出声的时候才在。

这一条,在别的地方也一样。老周站在线边上,只看活堆在哪里,不管谁干得快慢;秀英在饭桌上两个星期只记三样,不评论。

要看清一个场,先要让自己在这个场里,暂时变成一个不出声的人。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觉得哪个地方「说不清地不对劲」,家里,组里,班上。

先写下你要的:三句话,守得住的、推得动的、聚得拢的,各一句。要写够得着的。

再定一种当作,最常用的是场。然后按连接、次序、结构,一样一样去看。

看两个星期,那句说不清的话,常常就说得出来了。

说不清的问题,要先定当作、再定要什么,然后按当作的三层一层层去看。

带走的话

路径③:定当作、定要什么,眼睛才知道往哪里看;「要的」是一把尺子,没有它,看到的都只是现象。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③研究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当作的「一个场」,和要的「敢说话、推得动、愿意来」,打出了「缺一个串线的人」。

想一想

你觉得不对劲的那个地方,你要的是什么?写三句够得着的话。

◆
16
第 16 章

设计一堂课

路径④ 设计型|S1 = F(S2, S3)

◆一、一堂被讲了十五年的课

小学五年级数学,有一节课叫《圆的周长》。唐老师教了十五年,这一课讲了十五遍。

前十四遍,她是这样讲的:先讲圆周率是什么,再讲公式,再讲例题,最后做练习。学生记住了公式,考试也都会做。

第十五年,她想换一个讲法。

要得出的,是看出这堂课里该放进什么东西:求 S1。手里先有的,是要什么:她希望学生从这堂课得到点别的东西。

先定要什么,再定当作,最后看出要做的东西。这是路径④。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

唐老师先问自己:这堂课,我要学生得到什么?

她写了三句。

真:学生要知道,圆周率不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数,是量出来的。

善:学生要能用它算出东西来,而且知道为什么这样算。

美:学生要在这堂课里,有一次「哦,原来是这样」的时刻。

三句一写,她自己就知道,前十四遍的讲法,只满足了第二句的一半:学生会算,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句和第三句,几乎是空的。

◆三、第二步:定当作

要的定了,定当作:这堂课,当作什么。

当作粒子:一个知识点,圆周率和周长公式。前十四遍就是这样当作的。

当作波:一个人类花了几千年才量准的过程。从古埃及、古中国,到祖冲之,到今天。

当作场:一个班的孩子,一起动手量了一堆圆的东西,最后发现了同一个数。

唐老师定下来:这堂课,主要当作波和场。知识点还要有,可是不当作全部。

◆四、第三步:看出要放进去的东西

要的定了,当作定了,她开始看:这堂课里,该放进什么。

当作波,要放进一段过程。她去查了资料,把古人量圆周率的几个办法找出来:古人用绳子绕,用正多边形逼近,祖冲之算到了小数点后七位。

当作场,要让全班一起动手。她让每个孩子从家里带一样圆的东西来:碗、瓶盖、硬币、圆的挂钟。

要「哦,原来是这样」的时刻,就要有一个悬念。她想了一个办法:先不告诉任何公式,让每个孩子量出自己那样东西的周长和直径,用周长除以直径,把结果写在黑板上。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数。

◆五、那堂课上发生的事

那堂课,前二十来分钟,全班在量。有人的绳子滑了,有人的尺子看错了,教室里很乱。

量完以后,三十七个数写在了黑板上:3.1,3.15,3.08,3.2,3.13,3.14,3.06……

唐老师问:「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安静了十几秒。后排一个男孩忽然喊了一句:「都是三点多。」

全班一下子炸了。有人说:「我的也是三点一。」有人说:「怎么都差不多?」

唐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3.1415926。她说:「有一个人,一千五百年前,算到了这里。他叫祖冲之。」

那堂课的最后五分钟,才讲公式。

◆六、路径④最要紧的一步

路径④最要紧的一步,是第一步:定要什么。

很多课,设计得很热闹:有活动,有游戏,有小组讨论。不过问设计课的人一句「你要学生得到什么」,答不上来,或者只答一句「掌握这个知识点」。

要的只有一句「掌握知识点」,设计出来的课,就只能是讲公式、做例题。活动再多,也是花样。

唐老师那堂课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她先写了三句要的,而且三句里有两句,是前十四遍没有的。

◆七、也要说:不能为了热闹丢了知识点

路径④也有一个坑:为了那些「别的东西」,把知识点丢了。

有的公开课,一节课全是活动,学生玩得很开心,下课问他学会了什么,说不出来。

唐老师那堂课,最后五分钟,公式讲得很扎实:怎样从三点多这个数,得到 C = πd。第二天的作业,全班正确率比往年还高。

要的三句,真是第一句。真丢了,善和美都撑不住。

◆八、设计一堂课的四问

唐老师后来把这个办法,做成了四个问题,写在备课本第一页:

一、这堂课,我要学生守住什么?(真)

二、我要它推动学生下一步做什么?(善)

三、我要学生在这堂课里,有一次什么样的感觉?(美)

四、这堂课,主要当作一个知识点、一段过程,还是一次集体经历?

四问答完,课里要放什么东西,常常自己就出来了。

◆九、备课的顺序,决定了课的样子

同样的内容,备课的顺序不一样,上出来的课就不一样。

前十四年,唐老师的备课顺序是:翻教材,看这一课有哪些知识点;找例题;配练习;最后想一个导入,让开头不那么干巴。要什么,从来没单独想过,它默认藏在知识点里。

第十五年,她把顺序倒了过来:先写三句要什么,再定一种当作,最后才翻教材,看哪些内容能接住这三句。

她说,最大的差别,出现在取舍上。按老顺序,教材上有的,她都想讲;按新顺序,她开始敢删:这一段,和我要的三句都接不上,删。

那一课,她删掉了教材上关于圆周率历史的两段文字,改成学生自己量。删掉的和加上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十、一堂课的三种当作,对着三种上法

同一课的内容,三种当作,会上成三堂完全不同的课。

当作粒子的上法:讲清楚一个知识点。老师讲,学生记,例题,练习。这种课效率最高,一节课能讲完的东西最多,适合复习、赶进度。

当作波的上法:带学生走一遍一样东西被发现的过程。这种课慢,一节课讲不完多少,可是学生会记住那个过程,也会记住「原来是这样来的」。

当作场的上法:让一个班一起做成一件事。这种课最乱,也最难控,可是它留下的东西最久:很多年以后,学生忘了公式,还记得那天全班一起量东西。

三种上法没有高低,唐老师一个学期里三种都用。她说,区别在于,你要事先知道自己今天上的是哪一种,而不是上着上着,变成了另一种。

◆十一、今天:机器能不能设计课

唐老师让会说话的机器设计过这堂课。

机器给的教案,写得很漂亮:有导入,有活动,有小结,还配了几个游戏。

她看完,发现一件事:机器的教案里,也有让学生量圆的环节。不过它把这个环节放在讲完公式之后,当作「验证公式」。

同一个活动,放在公式前面,是发现;放在公式后面,是验证。前者有那一声「都是三点多」,后者没有。

差别在当作:机器把这堂课当作一个知识点(粒子),活动是用来巩固它的;唐老师把它当作一段发现的过程(波),公式是这个过程的结果。

她说:「它的环节我都用了,就是把顺序倒了过来。」

◆十二、一堂课的三句要的,怎样才不空

写三句要的,最容易写空。

「我要学生掌握圆周率」,这是空的:它就是那个知识点,换了个说法。

「我要学生爱上数学」,也是空的:太大,一堂课扛不动,写完也没法检查。

唐老师后来给自己定了一条:每一句,都要能在课堂上被看见。

真那一句,要能看见:她要的「知道圆周率是量出来的」,在黑板上那三十七个数里看见了。

善那一句,要能看见:学生能算出周长,第二天作业能看见。

美那一句,最难,也要能看见:她要的那一声「哦,原来是这样」,在后排那个男孩喊出来的时候看见了。

写不出「怎么看见」的那一句,多半还没想清楚。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要准备一件事,一堂课、一次会、一顿有客人的饭,先别想流程。

先写三句:我要他们守住什么,我要它推动什么,我要他们有一次什么样的感觉。

再定一种当作:这件事是一个点,一段过程,还是一次共同经历。

写完这四行,流程会自己长出来。

设计一件事,先写三句要什么,再定一种当作,要放进去的东西,自己就出来了。

带走的话

路径④:要的先行;只有一句「掌握知识点」的要的,设计不出别的课。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④设计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一次『原来是这样』的时刻」,和当作的「一个知识点」,打出了那三十七个数。

想一想

你上一次准备一件事,先想的是流程,还是先想「我要他们得到什么」?

◆
17
第 17 章

孩子选科、选专业

路径⑤ 定位型|S2 = F(S1, S3)

◆一、一个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的男孩

唐老师的侄子小航,高二,要选科。父母两个人在客厅吵了一个月:一个要他选物理,说好就业;一个要他选历史,说他背书好。

小航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那个周末,唐老师把他叫出来,两个人在小区里走了一圈。

这件事,要得出的不是一个判断(选哪科好),也不是一个发现(他哪科强)。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小航要把自己当作一个什么样的人,把这次选科当作什么。求的是 S2。

手里先有的,是一堆事实:三年的成绩,平时的样子。是 S1。

先看,再定要什么,最后换一种当作。这是路径⑤。

◆二、第一步:看

唐老师让小航说,从初一说起,每一门课,他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对比。物理:考试分数中上,不过他说,做题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历史:分数最高,背得快,可是他说「背完就忘」。生物:分数中等,可他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讲了好一会儿他养的一缸鱼。

变化。三年里,物理从高一上学期的 78 掉到 65;历史一直 90 上下,没动过;生物从 72 涨到 85。

分布。他的书桌上,摆的是什么?一缸鱼,两本讲海洋的书,一个显微镜,还有几张自己画的鱼的骨骼图。

看到这里,唐老师问了一句:「那几张图,画了多久?」

小航说:「画了两年了,画了三十几张。」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看完了,定要什么。这一步,唐老师没有替他定,她问了三个问题。

「以后你做的事,你希望别人怎么说你?」小航想了很久,说:「希望别人说,这个人懂鱼。」这是真:他要守住一样东西。

「你希望你做的事,让什么变好?」他说:「我看过一个纪录片,很多鱼要死光了。我想做点什么。」这是善。

「什么时候,你觉得时间过得最快?」他说:「画那些图的时候,还有换水、看鱼的时候。」这是美。

三句问完,小航自己愣住了。他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都摆出来了,一个新的当作,就长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他父母的当作,是「选一科,为了高考考得好」,当作一次考试的准备(粒子)。小航自己的当作,是「选一科,选错了这辈子就完了」,当作一个不能改的决定。

新的当作:这次选科,不是一次不能改的决定,是一条路的第一段(波);也不是只为高考,是一个人开始靠近他真正想做的事(场)。

当作一换,选哪科这件事,一下子简单了:他要学和鱼、和海洋有关的东西,那就要生物。

◆五、路径⑤的关键:看和要的,缺一不可

路径⑤最容易出的错,是只看不问要的。

很多人给孩子做生涯规划,就是这样:把三年的成绩拉出来,做个分析,哪一科分数高就选哪一科。这是只走了第一步。

按成绩,小航该选历史:他历史最高。不过他自己说「背完就忘」,历史三年没动过,他也没在历史上花过任何课外时间。

只看分数,会选出一条他走不远的路。

也有反过来的错:只问要的,不看事实。一个孩子说「我要当科学家」,就让他去学最难的物理,不看他物理一直在掉。

看和要的,都要有。它们一碰,新的当作才长得出来。

◆六、也要说:不能只凭「喜欢」

有人会说:那就让孩子选他喜欢的。

喜欢是要的一部分,可是不是全部。第二步里,唐老师问的三个问题,分别对着真、善、美。「什么时候你觉得时间过得最快」,问的是美,也就是喜欢;另外两问,一问他想守住什么,一问他想让什么变好。

只凭「喜欢」,容易变来变去:这个月喜欢这个,下个月喜欢那个。三样一起问,才看得出一个人真正被什么拉着。

小航的三个回答,指向的是同一样东西。这三样对上了,才算数。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后来怎样

小航最后选了生物那一组。

他跟父母谈的时候,没有说「我喜欢」。他把那三十几张图拿了出来,说:「这是我两年画的。我想学和这个有关的。」

他爸爸翻着那些图,翻了很久,说:「你画了两年,我不知道。」

这一句,也是一次三视角的碰撞:父亲看到的(一个成绩中等的儿子),和眼前这三十几张图,打了一架。

高三那年,小航生物考到了年级前十。高考后,他报了海洋生物。

◆八、定位不是一次定终身

最后要说一句:路径⑤得出来的新当作,不是一次定终身。

小航到了大学,可能会发现,他喜欢的不是海洋生物本身,是画那些图,那也许该去学科学绘画。也可能发现,他真正在意的是那部纪录片里说的事,那也许该去做环保。

新的当作,会在新的事实和新的要的里,被再换一次。这就是回写。

唐老师跟小航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一段路先这么走。走两年,再回头看一看,你看到的和你要的,会不会又变了。」

◆九、父母的当作,常常比孩子的更硬

选科这件事,卡住的常常不是孩子,是父母心里那个换不动的当作。

小航的父母,一个认定「学物理好就业」,一个认定「背书好就该学文」。这两句话底下,是同一个当作:选科,是在给一场高考、一份工作做准备(粒子)。

唐老师那天没有直接劝他们。她做了一件事:把小航那三十几张图,摆在了他们面前。

一个父亲翻着儿子画了两年而他从不知道的图,那一刻,他看到的和他当作的,打了一架。这一架,比任何道理都有力。

想换别人的当作,讲道理常常没用;把一样他看得见、又塞不进他原来当作的东西,摆到他面前,常常管用。

◆十、今天:机器能帮着定位吗

小航用会说话的机器做过一次「职业测评」。机器问了他几十个问题,最后给了一份报告:适合研究型、艺术型的工作,推荐了七八个专业,海洋生物在第五位。

报告写得很全。不过小航说,看完报告,他还是不知道该选哪一科。

后来他把那三十几张图的事,也讲给机器听,再问一遍。机器这次说得具体多了,还建议他去看看科学插画这个方向。

差别在于第一步:一开始,机器手里只有他答的几十道题;后来,它手里有了那三十几张画了两年的图。看的东西不一样,得出来的当作也不一样。

◆十一、为什么先看,不先问

路径⑤的次序,是先看再问要的。唐老师那天陪小航走的那一圈,也是先让他讲三年的每一门课,最后才问三句。

顺序反过来行不行?先问「你想要什么」,再去看事实?

多数时候不行,尤其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直接问一个高二学生「你想做什么」,他给的答案,多半是他听来的:医生、律师、程序员,或者「不知道」。因为他手上没有材料,那些答案不是从他自己的经历里长出来的。

先看,就是先把材料摆出来:三年的成绩、桌上的东西、他讲哪一科会停不下来。材料摆好了,再问三句,他的答案就不一样了。

小航那句「希望别人说,这个人懂鱼」,是在他讲完那三十几张图之后说出来的。要是一开始就问,他多半答的是「不知道」。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有个要选科、选专业、选工作的人,先别急着分析前途。

第一步,让他讲:每一门课、每一份做过的事,他学的时候、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这三年是涨是跌;他的桌子上摆着什么。

第二步,问他三句:你希望别人怎么说你?你希望什么变好?什么时候你觉得时间过得最快?

第三步,看这两样能不能碰出一个新的当作。

碰不出来,就再走一遍第一步。多半是事实看得还不够细。

选科、选专业,不是选一个分数最高的,是让看到的和要的碰出一个新的当作。

带走的话

路径⑤:先看,再定要什么,最后换当作;只看分数会选出走不远的路,只凭喜欢会变来变去。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⑤定位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父亲看到的「一个成绩中等的儿子」,和那三十几张画了两年的图。

想一想

你桌子上摆着的东西,说明你真正被什么拉着?

◆
18
第 18 章

一所学校改作业制度

路径⑥ 改革型|S2 = F(S1, S3)

◆一、一份延后的下班时间

唐老师那所小学,有一年出了一件事。

学校的作业量,一直被家长投诉。校长开了几次会,定了一条规矩:每天作业不许超过一个钟头。

规矩定了以后,情况更糟了。老师们为了在一个钟头里塞进该练的题,把题目挑得又难又密;家长在家计时,孩子写不完就哭;有的老师干脆把作业改成「课上做完」,课上时间不够,讲课就更赶。

半年后,投诉更多了。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作业到底是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要的:校长和老师们都知道,他们要的是让孩子学得好、家长不那么焦虑。是 S3。

先定要什么,再看现状,最后换一种当作。这是路径⑥。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

学校开了一次会,唐老师建议,先不谈办法,先谈要什么。

谈了两个小时,写下三句。

真:我们要孩子把该会的东西,真会了,而不是抄完了。

善:我们要作业推动第二天的学习,而不是把孩子和家长都推到崩溃。

美:我们要孩子晚上写完作业,还愿意坐在书桌前,哪怕只是看一会儿闲书。

第三句写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有一个老师说:「我们班的孩子,写完作业,第一件事是把书包一扔。」

◆三、第二步:看

要的定了,回头看现状。

看对比。现在的作业,什么最多?抄写。一个班一晚上的作业,八成是抄写和刷题,两成是要动脑子的题。

看变化。这半年,一个钟头的规定之下,作业的样子怎样变的?题变难了,量没少,因为老师怕漏掉考点。孩子写作业的速度变快了,正确率变低了。

看分布。作业是谁布置的?各科老师各布置各的,谁也不知道别人今天布置了多少。数学老师觉得自己只占了二十来分钟,语文老师也这么想,英语老师也这么想。三科加起来,一个半钟头。

看到这里,一件事清楚了:一个钟头这条规矩,管的是每一科自己的量,没人管合起来的量。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长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作业是「每一科老师给学生留的任务」:一颗一颗的粒子,各归各的老师。

新的当作:作业是「一个孩子一个晚上的时间」:一个场。这个场里,三科老师、孩子、家长都在,一共就这么多时间,谁多占一点,别人就少一点。

当作一换,办法就出来了,而且完全不一样。

◆五、办法是从新当作里长出来的

学校后来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是从「一个晚上的时间」这个当作里长出来的。

第一件,三科的作业,每天由一个老师统一看一眼。轮流值日,今天是数学老师,他就要看看语文、英语今天留了多少。合起来超了,当天就砍。

第二件,每周三,全校不留书面作业。那天晚上的时间,还给孩子。

第三件,作业本上加了一栏,让孩子写一句:今天这份作业,你花了多久,哪一道题最难。老师每周看一次。

三件事,一件也不是「减量」这么简单。它们都在管同一样东西:一个孩子一个晚上的那段时间。

◆六、路径⑥的关键:要的先行,不过要回头看

路径⑥的第一步是定要什么。这一步走对了,改革才有方向。

可是它最容易出的错,是要的定了以后,不回头看现状,直接就定办法。

第一次那条「一个钟头」的规矩,就是这样出来的:校长要的是「减负」,直接定了一个数。他没有回头看:现在的作业是什么样的?是谁布置的?三科之间有没有人协调?

不回头看现状,定出来的办法,只会落在最显眼的那个地方:时间。而真正的问题,在一个没人看的地方:没人管合起来的量。

◆七、也要说:改革要留可回退的余地

路径⑥还有一个要紧的地方:改革要留可回退的余地。

学校那三件事,是先在两个年级试了一个学期,才推到全校的。试的那个学期,每个月收一次意见:老师觉得怎样,家长觉得怎样,孩子写的那一栏怎样。

有一件事试下来不行:一开始,他们让每个孩子每天记时间,记了两周,孩子嫌烦,家长嫌麻烦,数字也不准。后来改成一周记一次,就行了。

改革不是一次定死。它也要走六步:定了办法,做出来,看效果,收反馈,修正,再来一轮。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一年以后

一年以后,那所学校的作业投诉,从每月十几条,降到了两三条。

更让唐老师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年期末,她在班上做了一次很小的调查,问一个问题:「写完作业以后,你一般做什么?」

一年前问过同样的问题,最多的答案是「玩手机」和「睡觉」。这一次,有六个孩子写的是「看书」,有三个写的是「画画」,还有一个写的是「喂鱼」。

要的那三句里的第三句,开始有一点样子了。

◆九、一次失败的改革,错在哪一步

那条「一个钟头」的规矩,不是坏心,也不是不努力。它错在路径上。

校长要的,是减负,这是 S3,定得很清楚。可是他跳过了第二步:回头看现状。他没有看现在的作业是什么样、是谁布置的、有没有人管合起来的量。跳过了看,他直接去换当作了:把作业当作「一段可以用分钟数管住的时间」。

这个新当作,是凭空来的,不是从事实里长出来的。第 6 章说过:凭空换当作是话术,从事实里长出来的当作才站得住。

所以那条规矩,一落到地上,就被现实顶了回来:老师把题出难,把量塞满,把作业挪到课上。不是他们不听话,是那个当作接不住真实的情况。

改革失败,很多时候不是决心不够,是中间少走了一步。

◆十、今天:机器和一次改革

阿杰帮那所学校做过一件事:用会说话的机器,把一学期里所有班级的作业记录,做了一次分析。

机器算出了每个班每天的平均作业时长、各科占比、哪几周最重。这些数据,人工要算很久。

不过那句「作业是一个孩子一个晚上的时间」,不是机器说的。是那次会上,一个老师说了一句「我们班孩子写完作业就把书包一扔」,大家才想到的。

机器给的是现状的数据,新的当作,是人在那间会议室里换出来的。

◆十一、一条规矩定下来以后,谁在管

那所学校的三条新做法里,最容易垮的是第一条:三科作业每天由一个老师统一看一眼。

因为它是一件天天要做、又不出成果的事。值日的那个老师,今天忙,明天有课,后天忘了;一个月以后,这条就名存实亡了。

学校后来加了一件很小的东西:值日表贴在办公室门口,看完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一个勾。不打勾没有惩罚,只是空在那里。

唐老师说,就是这个勾,让这条撑了下来。空在那里,比批评管用。

这也是第 39 章那件事在学校里的样子:格子好定,交接难管。一条要天天做的规矩,定下来的时候要顺便想一句:谁来看它有没有在做,用什么最轻的办法看。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想改一件事,一个家规,一个部门的做法,一个自己的习惯。

第一步,写三句要什么:要守住什么,要推动什么,要人有一种什么感觉。

第二步,回头看现状,别跳过:现在到底是什么样,是谁在做,合起来是多少。

第三步,问自己:我一直把这件事当作什么?这两样碰一碰,能不能换出一个新的当作。

第四步,小范围试一个学期,留可回退的余地。

改革不是直接定办法,是先定要什么、回头看清现状,再换一个当作;办法从新的当作里长出来。

带走的话

路径⑥:要的先行,不过一定要回头看现状;不看现状的改革,办法只会落在最显眼的地方。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⑥改革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写完作业还愿意坐在书桌前」,和看到的「写完就把书包一扔」。

想一想

你想改的那件事,你回头看清现状了吗?现在到底是谁在做,合起来是多少?

◆
19
第 19 章

三原理:一个学期里的三种矛盾

三条原理各走一圈

◆一、一个学期,三次转弯

前六章,每一章走一条路径,一件事一条路。

可是真实的日子,不是一件事走完再走下一件。一个学期里,好几件事缠在一起,人的看法、当作、要的,一直在被推着动。

这一章,跟着唐老师走一个完整的学期,看三条原理,怎样在同一段日子里,各转了一圈。

◆二、九月:第一原理转了一圈

九月开学,唐老师接了一个新班。开学第二周,一次小测,一个叫小满的男孩考了 38 分,全班倒数第一。

唐老师当作的是什么?一次小测的分数,一颗粒子。她看到的,是一个 38 分。两样对得上:这孩子基础差。

九月底,班上做值日,小满被分到擦窗户。别的孩子擦完就跑,他一个人擦了大半个钟头,把每一格窗棂都擦了。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

唐老师看到了一个塞不进去的东西:一个基础差的孩子,会把一件没人管的小事做得这么干净。

看到的和当作的,打了一架。

她的好不好变了:小满不是「不行」,他只是在考试这件事上不行。

回写跟着来了。她看小满,看的东西变了:不再只看分数,开始看他做事的样子。她当作的也变了:不把他当作一个分数,当作一个正在长的人。

◆三、十月:第二原理转了一圈

十月,唐老师定了一个要的:她想让班上每个孩子,每周都有一件「自己做成的事」。

她把这个要的,和她当作的一碰,就碰出了矛盾。

她当作的是什么?班级值日,是一件不得不做的杂事,安排下去、做完就行。这是把值日当作一个任务(粒子)。

她要的是:每个孩子每周有一件自己做成的事。

任务和「做成的事」,对不上。一件被安排下去的杂事,怎么会成为一个人「自己做成的事」?

这一架,让她看出了一个新东西:值日表上,每个人的活都是她定的,没有一个孩子是自己挑的;做完了,也没有人看一眼。

她改了两件小事:值日的活,每周让孩子自己挑;每周五最后五分钟,让两个孩子说一说自己这周做的那件事。

小满是第一批说的。他讲了怎样擦窗棂,讲了三分钟。

◆四、十一月:第三原理转了一圈

十一月,期中考试。唐老师班上的平均分,在年级排倒数第二。

年级组长找她谈话。她心里也急:她要的,是这个班好;她看到的,是一个倒数第二。

两样打架,打了整整两个星期。

这两周里,她做过第一反应:加练。早自习多做一套题,作业加一页。加了两周,班上气氛沉了下去,周五那五分钟也没人愿意说了。

那个周末,她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把「这个班好」当作「这个班的平均分高」。这是一个当作。

她换了一个当作:一个班好,是这个班里每个孩子都在往前走,而且愿意来上学。平均分是这件事的一个读数,不是这件事本身。

当作一换,做法就变了。她把加的那一页作业撤了,早自习改成了「昨天你哪里没弄懂」。

期末,班上平均分升到了年级第四。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学期班上没有一个人转学。

◆五、三圈连起来看

把三圈连起来看,一件事很清楚:它们是一条线上的三步。

九月那一圈(第一原理),让她对一个孩子的判断变了。

十月那一圈(第二原理),让她看出了班里一个从来没人看的地方。

十一月那一圈(第三原理),让她换掉了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当作。

每一圈的结果,都成了下一圈的材料。要是九月那一架没打,她不会去改值日;要是十月的值日没改,十一月那两周里,她可能真的只会加练下去。

◆六、三条原理,各在什么时候出现

三条原理,各有各常出现的时候。

第一原理,常出现在你对一个人、一件事有定见的时候。定见越硬,越容易碰到一个塞不进去的东西。碰到了,别急着塞回去。

第二原理,常出现在你定下一个新的要求之后。新要求一来,它和你旧的当作,多半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要去看的地方。

第三原理,常出现在你卡住很久、又一直很用力的时候。越用力越卡,多半是当作不对。

◆七、一个学期,要走几圈

一个学期走几圈,没有定数。

唐老师说,她这个学期是三圈;有的学期一圈也没有,一切照旧,也过得去;有的学期,两个月里转了五六圈,累得不行。

她也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一圈也不转的学期,看上去最省心,回头看,也是最没长进的学期。那样的学期,她的看法、当作、要的,一样也没动过。

◆八、三条原理,为什么这个次序

唐老师那一个学期,三条原理是按这个次序来的:先第一原理,再第二原理,最后第三原理。这不是巧合,很多人的一段日子,都是这个次序。

第一原理最先来,因为它要的材料最少:你只要在日常里,撞上一件塞不进原来判断的事。小满擦窗户,是撞上的,不是找来的。

第二原理其次,因为它要你先立一个新的要求。没有九月那一次判断的松动,唐老师不会在十月立下「每个孩子每周有一件自己做成的事」这个要的。

第三原理最后,因为它最难:它要动的,是你自己都没察觉的那个当作。这种当作,往往要被现实顶一段时间,人才肯松手。唐老师是被年级倒数第二,顶了两个星期。

次序不是规矩,有的人是倒着来的。可是知道这个常见的次序,你在第一圈刚转的时候,就知道后面还有两圈。

◆九、回写的本子

唐老师从那一年开始,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每次觉得「有什么东西动了」,她就写三行:

我的看法变了什么。

我的当作变了什么。

我要的变了什么。

一个学期下来,本子上写了七八次。她说,最有用的是期末翻一遍:很多当时觉得很大的事,回头看不值一提;有几件当时没在意的小事,后来改了她一整年的做法。

小满擦窗户那一次,就是其中一件。

◆十、今天:机器能不能帮着转这三圈

阿杰问过唐老师,能不能让机器帮她记这个本子。

唐老师试了一学期,觉得记是可以记,机器还能帮她按时间排、按类分。可是有一件事,机器做不了:告诉她「这里有东西动了」。

那一下「咯噔」,是她自己心里的。机器不会在她读到小满擦窗户的记录时,说一句:「你原来对他的判断,好像和这个对不上。」

她说:「本子它可以替我管,那一下咯噔,得我自己有。」

◆十一、一年里,最容易漏掉的那一圈

三条原理里,最容易漏掉的是第二条。

第一条,是被现实撞出来的,撞上了就跑不掉:小满擦窗户那件事,唐老师躲不开。

第三条,是被逼出来的:年级倒数第二,年级组长找上门,不想也得想。

只有第二条,是可以一辈子不发生的。因为它的起点是「立一个新的要的」,而立不立,全看你自己。一个人可以一年一年按原来的要求做事,做得很好,也从来不问「我要的,可以不可以再高一层」。

唐老师说,她教书前十年,就是这样过的。她的要的一直是「把课上好、把分数教上去」,十年没变过。变的那一年,是她开始问「我要这个班的孩子,每周有一件自己做成的事」。

第二圈不会自己来。它要你自己去挑。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从这个月开始,准备一个小本子。

只在一种时候写:你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你原来想的不一样。

写三行:我的看法变了什么,当作变了什么,要的变了什么。

一个季度以后,翻一遍。你会看见自己这一季,到底动过几次。

一个学期里,三条原理常常各转一圈;一圈也不转的学期,最省心,也最没长进。

带走的话

三条原理是一条线上的三步:判断变、看见新东西、换掉一个当作;每一圈的结果,是下一圈的材料。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条原理各一圈,对应三个方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三次都打过:S1 与 S2,S2 与 S3,S1 与 S3。

想一想

你这一年,心里「咯噔」过几次?那几次,你写下来了吗?

◆
第三编
健康
编 序

◆编序

这一编七章,是许医生的七件事。

许医生在一家社区医院做全科,管着几百个慢病老人,坐了十二年门诊。他说,在医院里,三视角最难的不是分析,是分辨:同样一句「不舒服」,底下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四五件事。

这一行的任务 DNA,大致这样分布:

常见的难题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走哪条路
这张体检单要不要紧好不好一堆指标① 诊断
这个慢病管得怎么样好不好一条要一起走的长路② 陪伴
说不清的「不得劲」看出什么一个人的整个日子③ 研究
给自己定一套作息看出什么要什么样的身体④ 设计
看哪个医生、走哪条路当作什么已有的检查和判断⑤ 定位
一家人的习惯要改当作什么要一家人都好起来⑥ 改革

健康这一行,有一句话要先说在前面:这一编讲的是怎样看、怎样想,不是怎样治。身体真出了问题,第一件事是去看医生。

20
第 20 章

一张体检单

路径① 诊断型|S3 = F(S1, S2)

◆一、六个箭头

老周五十二岁,单位体检,报告拿回来,上面有六个向上的箭头。

他晚上把报告拍了照,发给许医生,附一句话:「许大夫,我这是不是很严重?」

许医生第二天在门诊看到这张单子。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张单子要不要紧。手里先有的,是一堆数字。

先看,再定当作,最后判断。路径①。

◆二、第一步:看

看对比。六个箭头:血压 142/92,空腹血糖 6.5,总胆固醇偏高,甘油三酯偏高,尿酸偏高,脂肪肝轻度。

对比的三层。特征:六项里,四项和吃、喝、动有关。比较:和参考范围比,都是刚刚超线,没有一项超得离谱。区别:没有一项是要立刻处理的急症。

看变化。许医生让老周把前三年的体检单都翻出来。三年前:血压 128/80,血糖 5.4,只有尿酸一个箭头。两年前:血压 135,血糖 5.9,三个箭头。今年:六个。

变化的三层。类型:涨的都是代谢那一类。具相:今年新增的,是血压和血脂。范围:三年里,每一项都在一点一点往上走,没有一项回过头。

看分布。这六项之间,彼此连着:血糖、血脂、尿酸、脂肪肝,是一串;血压跟在后面。它们和老周的日子连着:他这三年,接了新的车间,应酬多了,每周喝三四次酒,走路少了。

◆三、第二步:定当作

当作粒子:六个单独的指标,每一个都刚过线。这样看,都不严重。

当作波:三年里一条一直往上的线。这样看,很要紧:不是现在的数字吓人,是方向不对,而且三年没回过头。

当作场:这六项不是六件事,是一件事的六个样子。它们连成一片,背后是同一套日子:酒、饭、少动。

许医生定下来:这次,波和场是主的。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不严重,一项也不用马上吃药。

当作波:很要紧。照这个走势,三年后,血压、血糖都会到要吃药的线。

当作场:要改的不是某一项,是那套日子。

许医生在回复里写了三句话:「单看每一项,都不严重。可是这三年,六项一直在往上走,没有一项回过头。真正要改的,是那几顿酒。」

老周看完,回了一句:「我一直以为,没超太多就没事。」

◆五、只看粒子的两种错

只当作粒子看体检单,会出两种错,方向正好相反。

一种是吓着了。有的人看到六个箭头,慌得不行,第二天就去做一堆检查。其实每一项都刚过线,急不到那里。

另一种是放过了。有的人看到「都只是刚过一点」,就放心了。可是三年一条往上的线,比一个刚过线的数字要紧得多。

这两种错,都是因为只看了一个时刻的数字,没看那条线。

◆六、也要说:波不能代替粒子

反过来也要说一句:有些指标,是不看走势的。

有几类结果,只要一次超线,就要马上处理,不能说「我们再看看走势」。哪些属于这一类,要医生来判断,不是自己在网上查。

所以路径①走到第二步,定当作的时候,粒子那一种不能丢。许医生的做法是:先粒子扫一遍,看有没有必须马上处理的;没有,再看波和场。

次序不能倒。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老周的第二年

老周那次以后,做了两件事:应酬上的酒,从每周三四次,减到一次;每天晚饭后,和李秀云一样,去河边走半个钟头。

第二年体检,箭头从六个变成了三个:血糖回到 5.8,血脂正常了,血压 132/85。

他把报告又发给许医生。许医生回了一句:「这次的好,不在三个箭头,在你这条线,第一次回了头。」

老周把这句话截图存了下来。

◆八、给自己看体检单的三句话

许医生给病人总结过三句话,用来自己看体检单。

第一句:有没有哪一项,超得很多?有,明天就去看医生。

第二句:把前三年的单子摆在一起,哪几项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

第三句:这几项连起来,指向我日子里的哪一件事?

三句问完,一张体检单的好不好,大致就有数了。

◆九、体检单上的三种箭头

许医生把体检单上的箭头,分成三种,看的时候先分一分。

第一种,报警的箭头:超得很多,或者本身就是危险信号的那几项。这一种不看走势,先处理。

第二种,跟着日子走的箭头:血糖、血脂、尿酸、体重、脂肪肝,这一类跟吃、喝、动、睡连得最紧。它们几乎不会单独出现,常常一来一串。看这一类,要看三年的走势,要连成一片看。

第三种,本来就会随年纪变的:有些指标,五十岁和三十岁,本来就不一样。这一类,要和同年纪的人比,不能和自己二十年前比。

老周那六个箭头,全是第二种。这也是为什么许医生敢说「不急,但要紧」:不急,是因为没有第一种;要紧,是因为第二种来了一串,而且三年没回头。

◆十、一个人要不要自己看体检单

有人说,体检单还是交给医生看,自己别瞎琢磨,越看越怕。

这话有一半对:诊断是医生的事,自己在网上对着症状查,多半越查越慌。

另一半不对:一个人对自己这几年的日子,知道得比任何医生都多。医生一次门诊只有几分钟,他看到的是今天这张单子;你知道这三年多喝了多少酒、少走了多少路、换了什么工作、家里出过什么事。

所以分工大致是这样:哪一项要不要紧、要不要处理,听医生的;这几项连起来指向我日子里的哪一件事,自己来想。

老周那次,许医生给的是第一半和第二半的判断,第三半是老周自己认的:那几顿酒。要不是他自己认,谁说都没用。

◆十一、今天:机器会怎样读体检单

老周试过把体检单拍给会说话的机器看。机器答得很全:每一项是什么意思,偏高可能和什么有关,建议注意什么。

它没做到的是第二件事:它手里只有今年这一张。它不知道三年前是 5.4。

后来老周把三年的单子都给了它,它立刻就看出了那条上升的线,说得比他自己清楚。

许医生说:「机器缺的,常常不是本事,是你没给它那三年。」

◆十二、指标和人,中间隔着什么

一张体检单上,全是数字;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人。中间隔着的那一段,是这一章真正难的地方。

许医生说,年轻医生最容易犯的错,是把数字直接讲成结论:「你血糖高了,要控制。」病人听完点头,回去照旧。

他自己的做法,是中间多走一步:把数字,翻译成这个人日子里的一件事。

「你血糖高了」,翻译成「你这三年,每周三四次酒,走路比以前少了一半」。

「你这项指标偏低」,翻译成「你最近是不是常觉得爬两层楼就喘」。

翻译过来,病人才接得住。因为他不认识那个数字,他认识自己的日子。

老周那次,许医生给的三句话里,最后一句是「真正要改的,是那几顿酒」。前两句是数字,这一句是日子。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把你这几年的体检报告找出来,按年份排在一起。

只做一件事:把每一项这几年的数字,抄成一行。

一行行看下去,你要找的不是哪一个数字最高,是哪几行,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

体检单要三种当作一起看:每一项超了多少(粒子),这几年往哪个方向走(波),这几项连起来指向哪一件事(场)。

带走的话

路径①:先粒子扫一遍有没有急事,再看波和场;真正要紧的常常不是数字,是方向。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①诊断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老周看到的「都只超了一点」,和许医生当作的「一条三年没回头的线」。

想一想

你这几年的体检数字,有哪一行,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

◆
21
第 21 章

一条慢病的长路

路径② 陪伴型|S3 = F(S1, S2)

◆一、一本记了七年的小本子

黄师傅确诊糖尿病那年,五十三岁。第 6 章讲过他和许医生的那次对话:这个病不是一次考试,是一条长路。

那次以后,许医生给了他一个小本子,让他记三样东西:每天早上的血糖,每周走了几天路,每个月有没有哪一顿吃得特别放开。

七年了,本子记了五册。

这一章,讲这条路是怎样一段一段走的。要得出的还是好不好:这三个月走得怎样。手里先有的,是那个当作:一条长路。路径②。

◆二、第一步:定当作,而且要说出口

路径②的第一步,是定当作。可是在慢病这件事上,还有半步:这个当作,要说给病人听,而且要他自己认。

许医生说,很多慢病管不好,不是药不对,是医生心里当作一条长路,病人心里当作一次考试。两个人当作的不一样,说的每句话都对不上。

医生说「控制得不错」,病人听成「还没好」;医生说「要长期吃药」,病人听成「治不好了」。

所以他现在,第一次见慢病病人,一定会花五分钟,把这个当作说清楚,还会问一句:「你觉得呢?」

黄师傅当年,就是在那五分钟里,第一次点了头。

◆三、第二步:看,一段一段地看

当作定了,看的东西就变了:不看某一天的血糖,看一段一段的走势。

许医生把黄师傅的七年,分成了一段一段。

头一年:血糖从十一降到八点几。这一段是掉得最快的,因为改的地方最多:戒了甜饮料,晚饭少吃一碗,开始走路。

第二年到第四年:在七到八之间晃。这三年,本子上几乎没有新东西:该改的都改了,剩下的都是老习惯。

第五年:突然升到九点多。看本子:那一年,黄师傅的老伴生病住院,他陪床三个月,饭都在医院食堂吃,走路全停了。

第六年:又降回八以下。老伴出院,日子回到原来的样子。

第七年:稳在七点二左右,是七年里最好的一年。

一段一段看下来,一件事很清楚:黄师傅的血糖,和他的日子走成一条线。日子乱,血糖就升;日子稳,血糖就降。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一段一段地给

判断也一段一段地给。

头一年:好。改动最多,掉得最快。

第二到第四年:也好,虽然数字没怎么动。许医生说,那三年是「守住了」,一个人能三年不反弹,本身就很难。

第五年:不是「坏」,是「有事」。这一年的升,不是他不听话,是老伴住院。

第六年:好,回得来。一个人能从一段乱日子里回来,比一直没乱过更说明问题。

第七年:最好。

这五个判断,许医生每年都当面跟黄师傅说一次。他说,慢病最怕的是病人觉得「我这些年白管了」。一段一段给判断,他才知道自己哪一段走得好。

◆五、第五年那一段,怎样看最要紧

第五年那一段,最见功夫。

只看数字:从八点几升到九点多,是这七年里最坏的一年。

看那一年的日子:老伴住院三个月,他陪床,三顿饭在食堂,走路全停。在这样的日子里,只升了一点,已经不容易。

许医生那年跟黄师傅说的,不是「你今年控制得不好」。他说的是:「你这一年,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还能守成这样,不错了。等你老伴好了,我们再一起把它拉回来。」

黄师傅后来说,那一句,他一直记着。要是那年医生说的是「你不听话」,他可能就不记本子了。

◆六、路径②在慢病上的两个坑

第一个坑:一直只说走势,不说数字。

有的医生怕病人泄气,每次只说「比上次好一点」,从来不说一句「这个数字已经到了要加药的线」。病人心里一直很轻松,等到出事,就晚了。

第二个坑:把一段一段的判断,说成一次终审。

「你这半年不行」,这句话很重。病人听到的,不是「这半年」,是「我不行」。

许医生的说法,永远带着时间:「这三个月」「今年这一段」「等你老伴好了以后」。时间带上了,判断就落在一段路上,不落在一个人身上。

◆七、这条路上的台阶

第 14 章说过,有台阶的陪伴才是陪伴。慢病也一样。

许医生给黄师傅的台阶,不是「把血糖降到多少」。他定的是三样看得见的事:

每周走路不少于四天。

每个月放开吃的那几顿,不超过两顿。

小本子每天记,哪怕只记一个数。

这三样,都是他自己做得到、看得见的。血糖是结果,不是台阶;台阶要放在他自己能动的地方。

黄师傅这七年,第三样一天没断。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第七年的一次门诊

第七年最后一次门诊,黄师傅带着第五本本子来。

许医生翻着本子,说:「你这一年,走路的天数,比第一年还多。」

黄师傅笑了:「我现在不走难受。」

许医生问了一句:「这七年,你觉得哪一段最难?」

黄师傅想了很久,说:「不是我老伴住院那年。是第二年到第四年。那三年,数字一直不动,我觉得白管了。有好几次想不管了。」

这句话,许医生记了下来。他说,那三年,是他以前最不注意的一段:数字没动,他每次就说一句「保持」,就过去了。

从那以后,他遇到在平台期的病人,会专门说一句:「这一段,数字不动是正常的。守住,本身就是成绩。」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陪一条长路

黄师傅的儿子给他装了一个手机上的软件,能记血糖、画曲线、提醒吃药。

这个软件,比小本子强得多:画的图很清楚,还能算出平均值。

黄师傅用了两个月,又回去用本子了。他跟许医生说:「那个东西,光会画图。我记本子的时候,会把那天发生的事也写一句。」

许医生翻过他的本子,里面有这样的句子:「今天孙子来,吃了半块蛋糕。」「下雨,没走路。」「老伴今天说我瘦了。」

这些句子,才是这条路上真正的东西。画得再好的曲线,也装不下它们。

◆十、慢病里的家属

慢病这条路上,还有一个人常常被忘掉:家属。

黄师傅那七年,他老伴一直在管他的饭。第五年老伴住院,他的血糖就升了;老伴出院,又降了回来。

许医生后来说,他现在看慢病,一定会问一句:「家里谁管你吃饭?」

因为一个人的日子,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过的。管饭的那个人、陪走路的那个人、提醒吃药的那个人,都在这条路上。

这件事有两面。好的一面,是家属能托住这条路:秀英陪着婆婆走,周立群的老伴陪他去河边。

要小心的一面,是家属也会把这条路压垮:盯得太紧,天天说、天天查,病人会把吃药当成一场跟家里人的仗。

所以许医生对家属常说一句:「你管吃饭,不要管他的心情。」

◆十一、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有人在管一个慢病,或者你自己在管。

拿一个本子,每天只记两样:一个数字,一句当天的话。

记满一年,按三个月一段,分成四段。每一段问一句:这一段,日子是稳的还是乱的?数字跟着日子走了吗?

然后,给每一段一句判断。别给自己一句总的。

慢病要当作一条长路,一段一段地看,一段一段地给判断;台阶要放在自己动得了的地方。

带走的话

路径②在慢病上:当作要说给病人听、要他自己认;判断永远带上时间,不落在一个人身上。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②陪伴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黄师傅看到的「三年数字不动」,和他当作的「管了就该降」。

想一想

你在管的那件长事,你给自己的判断,是一段一段的,还是一句总的?

◆
22
第 22 章

说不清的「不得劲」

路径③ 研究型|S1 = F(S2, S3)

◆一、一句最难接的话

门诊里最难接的一句话,是「大夫,我就是浑身不得劲」。

不疼,不烧,不肿。问哪里不舒服,说不上来。查了一圈,什么也查不出。

许医生说,他刚工作那几年,碰到这样的病人,只会做一件事:再开一堆检查。查完还是没事,就说一句「你没什么大问题,回去休息休息」。

病人走的时候,脸上是失望的。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东西:这个「不得劲」,到底是什么。求 S1。

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许医生知道,这不能只当作一个器官的毛病,要当作这个人整个的日子。

先定当作,再定要什么,最后看出新东西。路径③。

◆二、第一步:定当作

许医生定的当作,是三样一起:

当作波:这个「不得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段日子里,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当作场:这个人现在的日子,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家里几口人,谁和谁在一起,白天做什么,晚上做什么。

不当作粒子:不把这个「不得劲」当作一个还没查出来的器官问题。查过了,没有。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要什么,他也定了三句。

真:我要弄清楚,这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找一个能写进病历的名字。

善:我要他离开诊室的时候,比进来的时候,多知道一点自己的事。

美:我要他愿意下次还来说。

第三句最要紧。许医生说,很多说不清的病,第一次没说清,病人就不来了;不来,就永远说不清。

◆四、第三步:看出新东西

当作和要的定了,问的问题就变了。

他不再问「哪里不舒服」,改问四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前后,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一天里,什么时候最不得劲?早上,下午,还是晚上?」

「哪些事你现在不做了?」

「最近一次觉得舒坦,是什么时候,在干什么?」

第一句问的是波的起点,第二句问的是一天里的分布,第三句问的是他生活里正在退掉的东西,第四句问的是他身上还亮着的那一点。

四句问下来,很多「说不清」,就说出来了。

◆五、一个完整的例子:一个五十岁的女人

有一个五十岁的女病人,来了三次,每次都说「浑身没力气,心慌」。查了心电图、甲状腺、血常规,都正常。

第三次,许医生用了那四句。

第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想了很久:「去年冬天。」「那前后家里有什么事?」她说:「我妈去年冬天走了。」

第二句:「一天里什么时候最难受?」「下午四五点。」许医生问:「那个点你在干什么?」她说:「以前那个点,我要去我妈那儿送饭。」

第三句:「哪些事你现在不做了?」她说:「不怎么出门了。以前每天来回要走大半个钟头。」

第四句:「最近一次觉得舒坦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上个月我妹来,我们一起把我妈的东西收拾了一遍,那天晚上睡得很好。」

新东西出来了。她的「没力气」,起点是母亲去世;一天里最重的时候,是原来送饭的那个点;她这一年退掉的,是每天那大半个钟头的路;而她唯一一次舒坦,是在和人一起、把一件事做完的时候。

◆六、看出来以后,做什么

许医生没有开药。他做了三件事。

他先把看出来的,说给她听:「你这一年的没力气,可能和你妈走了有关。你下午四五点最难受,那是你以前去送饭的时候。」

说完这一句,那个女病人在诊室里哭了很久。她说:「一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第二件:他跟她商量,把每天下午那段路,重新走起来,走别的地方,走多久都行。

第三件:他建议她,去医院的心理门诊看一次。他说:「这不是我这儿能管完的。」

三个月后她来复诊,说没力气好多了。她还说了一句:「我现在下午走路,走到河边。」

◆七、这一条路的边界

这一章要特别说一句边界。

三视角能帮医生问出更好的问题,帮病人看清自己的日子。它不能代替检查,也不能代替治疗。

许医生的顺序,一直是:先排除,再研究。该做的检查,一项不少地做完,确认没有器质性的问题,才走这条路径。

还有一条:看出来的东西,超出自己能管的范围,就要转出去。那个女病人,他转去了心理门诊。

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要去看专科医生或者心理咨询的人。这本书说的办法,是帮人看清楚,不是替代治疗。

◆八、四句问话,普通人也能用

那四句问话,不只是医生能用。

家里有人最近不太对劲,一个同事这段时间状态很差,你自己觉得哪里不舒服却说不清,都可以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前后发生了什么。

一天里什么时候最难受,那个点你在干什么。

有哪些事,你现在不做了。

最近一次觉得舒坦,是什么时候,在干什么。

许医生说,第三句和第四句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有用:一个人退掉的东西,和他还亮着的那一点,常常就是答案所在。

◆九、为什么第三句和第四句最有用

那四句问话里,第三句「有哪些事你现在不做了」,和第四句「最近一次舒坦是什么时候」,最容易被跳过。

跳过的原因是,它们听上去和病没关系。病人来说身体,你问他还做不做什么、什么时候舒坦,好像在闲聊。

可是这两句,问的正是那两根最难问到的轴。第三句问的是分布:他的日子里,哪些连接断掉了。一个人不再做的事,常常正是他失去的那个场。第四句问的是价值:他身上还亮着的那一点在哪里,那一点就是往回走的起点。

那个女病人,第三句问出了「每天四十分钟的路没有了」,第四句问出了「和妹妹一起收拾母亲遗物那晚睡得很好」。前一句给了方向,后一句给了办法:她需要的是走路,也需要有人一起做一件事。

◆十、今天:机器会问哪几句

许医生让会说话的机器,模拟接诊这个女病人。

机器问得很规范:哪里不适,持续多久,有无诱因,既往病史,用药情况。它还列出了十几个可能的诊断,提醒要排除甲亢、贫血、心律失常。

这些都对,也都有用。

它没问的是那四句里的第一句后半段:「那前后,家里有没有什么事?」也没问第四句。

许医生把这四句告诉机器,让它再问一遍。这一次,它问得很好,还顺着答案追问了下去。

他说:「它不会自己想到问这几句。可是你告诉它问什么,它比人有耐心。」

◆十一、问出来以后,别急着解释

那四句问完,很多东西会被说出来。这时候最容易犯的错,是马上给一个解释。

「你这是失落综合征」「你这是更年期」「你这是心理问题」。

这些解释,有的甚至是对的。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一旦给了名字,人就不看了。名字像一个盖子,盖上去,底下那些具体的东西——下午四五点、送饭、那段四十分钟的路——就都收进去了。

许医生那次,没有给名字。他只是把她说的,复述了一遍:「你这一年的没力气,可能和你妈走了有关。你下午四五点最难受,那是你以前去送饭的时候。」

复述,不是解释。复述让一个人看见自己说过的话;解释让他看见一个标签。

一个人看见自己说过的话,会接着说下去;看见一个标签,常常就停了。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身边有人最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或者你自己是。

找一个不赶时间的下午,问那四句。问完,别急着给办法,先把听到的复述一遍:「你是说,从去年冬天开始,下午四五点最难受。」

很多时候,光是被完整地问一遍、复述一遍,人自己就看见了。

说不清的「不得劲」,要当作一段日子和一个场来问:从什么时候起,一天里哪个点,退掉了什么,还亮着什么。

带走的话

路径③在健康上:先排除,再研究;看出来的东西超出自己能管的范围,就转出去。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③研究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当作的「一段日子」,和要的「他离开时多知道一点自己的事」。

想一想

你身边那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人,最近退掉了什么?

◆
23
第 23 章

给自己设计一套作息

路径④ 设计型|S1 = F(S2, S3)

◆一、第七个作息表

小林转到市场部以后,忙了很多。他试着给自己定作息,定了六次,六次都没坚持过两周。

六个表,一个比一个细:六点起床,六点半跑步,七点早餐,七点半读书,晚上十一点睡。有一个表,连刷牙的时间都写上了。

第七次,他在读书会上问:「为什么我定的作息,一个也坚持不下来?」

许医生反问他一句:「你定这个作息,是要得到什么?」

小林愣住了。他答了一句:「健康吧。」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这套作息里该放什么:求 S1。手里先有的,是要什么:他要一个更好的身体和状态,只是还很模糊。

先定要什么,再定当作,最后看出要放进去的东西。路径④。

◆二、第一步:把「要什么」写清楚

许医生让小林把「健康吧」拆成三句。

真:你要身体守住什么?小林想了想:不再一到下午三点就困得抬不起头。

善:你要它推动什么?他说:我想晚上回家还有点力气,能做自己的事,不是一躺就刷手机到半夜。

美:你要什么时候觉得舒坦?他说:周末早上醒来,不累,想出门。

三句一写,小林自己说:「原来我要的不是『健康』,是下午不困、晚上有劲、周末想出门。」

许医生说:「前六个表,都在为『健康』两个字定;这三句,才是你真要的。」

◆三、第二步:定当作

要的定了,定当作:这套作息,当作什么。

当作粒子:一张时间表,每一项是一个格子,做到打钩,做不到打叉。前六个表,都是这样。

当作波:一天里精力的一条曲线。什么时候最好,什么时候最差,怎样让最好的那一段用在该用的地方。

当作场:一天的作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和女朋友住在一起,晚上一起吃饭;他的组早上十点有站会;他家楼下九点以后没地方吃饭。

小林定下来:主要当作波,也要顾场。

◆四、第三步:看出要放进去的东西

要的定了,当作定了,该放什么就显出来了。

当作波,要的第一句是「下午三点不困」。他一天里精力最差的,是午饭后。看下去:他中午吃得很多,而且吃完就坐着。要放进去的东西,是午饭少吃一点,饭后走一走。这一条,和六点起床没关系。

要的第二句是「晚上回家有劲」。他一天里最耗的,是下午三点到六点的会。要放进去的东西,是把最难的活挪到上午,下午开会,晚上不安排硬任务。这一条,也和几点起床没关系。

要的第三句是「周末想出门」。他周五晚上常常熬到两点。要放进去的,是周五晚上十二点前睡。一条就够。

顾场:早上十点有站会,他不用六点起;楼下九点后没吃的,他要在九点前解决晚饭。

三句要的,加上一个场,长出来的作息,一共只有四条:

午饭少吃,饭后走一走。

最难的活放上午。

周五晚上十二点前睡。

晚饭九点前吃完。

没有一条是「六点起床」。

◆五、为什么前六个表都失败了

前六个表失败,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它们都是当作粒子做出来的:一张打钩表,二十条,每条都要做到。少做一条,就是「今天没做到」;连着三天没做到,人就放弃了。

它们也没有从要的长出来。「六点起床」,是从别人的作息表上抄来的,不是从小林那三句里长出来的。小林十点才开会,六点起床对他那三句,一条也接不上。

第七个表只有四条,每一条都能指回一句要的。小林说:「这一次,我知道每一条是为什么了。」

◆六、也要说:作息里要留可以失手的余地

路径④设计出来的东西,也要留余地。

许医生给小林加了一句:这四条,一周里做到三分之二,就算这一周合格。

他说,很多人的作息表是「全做到才算数」。这种表,只要有一天破功,人就觉得整件事完了,干脆全放弃。

留出可以失手的余地,不是纵容,是让这条路走得下去。这和第 14 章说的台阶是一个道理:台阶要放在自己踩得上去的地方。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三个月以后

三个月后,小林在读书会上报了一次账。

第一句要的,下午三点不困:做到了。他说,午饭少吃那半碗饭,比什么都管用。

第二句,晚上有劲:一半一半。上午做难活这一条,他只做到了一半,因为组里的会常常排在上午。

第三句,周末想出门:做到了。三个月里,有八个周末他出了门,去年一年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他还说了一件没写在表上的事:这三个月,他和女朋友的晚饭时间固定了下来,两个人说话比以前多了。

这一条,是那个「场」带来的。当初顾了一句「晚饭九点前」,顺带把两个人的晚饭稳住了。

◆八、设计一套作息的四问

小林后来把这个办法,写成四个问题,贴在了冰箱上:

一、我要身体守住什么?

二、我要它推动我做成什么?

三、我什么时候觉得舒坦?

四、我这一天,精力最好和最差的是哪一段?我的日子里,还有谁在?

四问答完,作息表自己就长出来了,而且不会超过五条。

◆九、别人的作息表为什么抄不来

网上流传的作息表,很多都很好看:某某成功人士的一天,四点半起床,冥想,跑步,读书。

抄不来,不是因为意志力不如人,是三样东西都不一样。

要的不一样:那个人要的,可能是在早上写出一本书;小林要的,是下午三点不困。

当作不一样:那个人把一天当作一条自己完全掌控的时间线;小林的一天里,有十点的站会、女朋友的晚饭、楼下九点关门的小店。

场不一样:那个人也许有一个不用他管早饭的家,小林没有。

三样都不一样,抄来的表,接不上他的日子里的任何一句。所以第七个表只有四条,每一条都能指回他自己的一句话。

一张能坚持下来的作息表,多半是丑的、短的、看上去没什么道理的;因为它是从你自己那三句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别人的表上抄的。

◆十、今天:机器给的作息表

小林最早那六个表里,有两个是会说话的机器给的。

机器给的表排得满满的:起床、喝水、运动、早餐、工作、午休、下午茶、晚餐、阅读、睡前拉伸,一天排满,还配了理由。

他一条也没坚持下来。

后来他把那三句要的和一天的精力曲线告诉机器,再让它给一个表。这一次,机器给了六条,和他自己想出来的那四条,有三条一样。

他说:「差别不在它,在我给它什么。我给它『健康』,它给我一张满的表;我给它那三句,它给我四条。」

◆十一、作息表上最该有的那一条

小林那四条里,有一条是别人替他加的:一周做到三分之二就算合格。

许医生说,他给病人定任何计划,都会加这一条,而且写在最前面。

因为一张计划表最大的敌人,不是懒,是「破功」那一刻的心理。一个人连着做了六天,第七天没做到,他心里想的不是「这周做了六天」,是「我又没坚持下来」。

想完这一句,第八天多半就不做了。

加上那一条以后,第七天没做到,不算破功,算正常。人就接着做第八天。

他说,这一条不是纵容,是把计划做成一件能长期做下去的事。第 14 章说的台阶也是一个道理:台阶要踩得上去,才叫台阶。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把你现在的作息表,或者你想定的作息表,拿出来。

在每一条后面,写一句:这一条,是为了我要的哪一句?

写不出来的,划掉。

划完以后,剩下的,多半不超过五条。那五条,才是你真正该做的。

作息表要从三句「要什么」里长出来,不是从别人的表上抄下来;能指回一句要的,才留着。

带走的话

路径④在作息上:先把「健康」拆成三句自己的话,再定当作,表自己就出来了,而且不会超过五条。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④设计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下午不困、晚上有劲」,和当作的「一张二十条的打钩表」。

想一想

你那张作息表上的每一条,能指回你要的哪一句?

◆
24
第 24 章

看哪个医生,走哪条路

路径⑤ 定位型|S2 = F(S1, S3)

◆一、六家医院,四种说法

秀英的婆婆,去年膝盖疼得厉害,走路要扶墙。

一家人带她看了六家医院。骨科说是关节退变,建议换关节;另一家骨科说还不到换的时候,先吃药;康复科说是肌肉力量不够,要练;中医说是寒湿,要调理。

四种说法,家里也分成了几派:儿子想换关节,一了百了;秀英觉得先练练看;婆婆自己怕手术,可是疼得受不了。

一家人吵了两个月。

这件事,要得出的,不是「哪个医生对」,也不是「膝盖到底怎么了」。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这件事,该被当作什么。求 S2。

手里先有的,是一堆事实:六家医院的检查、四种说法、婆婆的日子。

先看,再定要什么,最后换一种当作。路径⑤。

◆二、第一步:看

看对比。四种说法,其实不冲突:片子上确实有退变(骨科没说错),肌肉力量确实差(康复科没说错),她也确实一到阴雨天就重(中医说的那部分)。四个医生,各说了这件事的一面。

看变化。婆婆的膝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秀英翻了翻,是搬来同住以后的第二年。那一年,婆婆几乎不下楼了:以前在老家,她每天买菜、串门、走一两公里;搬来以后,人生地不熟,一天到晚在家。

看分布。婆婆的日子里,现在有什么?一台电视,一个手机,三顿饭。没有一个要她出门的理由。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一家人坐下来,许医生建议先别谈治法,先谈要什么。

婆婆自己说了一句:「我就想能自己下楼买个菜。」

这一句一出来,一家人都安静了。儿子原来想的是「把膝盖治好」;婆婆要的,是能自己下楼。

三句要的,就从这里长出来:

真:膝盖不再一天比一天差。

善:她能自己走到小区门口的菜店。

美:她愿意出门,不再整天坐在电视前面。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这是一个膝盖的毛病,一件要医生来治好的事(粒子),四个医生各给一种治法,家里要在几种治法里选一种。

新的当作:这是一个老人搬到新地方以后,日子整个变了带来的一串事情(场)。膝盖是其中最疼的那一样,不是全部。

当作一换,那四种说法就不再是「选哪一个」,而是「各管一段」:中医调理管眼前的疼,康复练肌肉管往后的走路,骨科定期复查管万一恶化,换关节这件事,暂时不在桌面上。

◆五、真正变的那件事

新的当作,还带出了一件四家医院都没说过的事。

如果这是「老人搬到新地方,日子整个变了」,那么最要紧的,不是哪一种治法,是让她的日子重新有出门的理由。

家里做了三件事:秀英开始每天傍晚陪她下楼走一走;婆婆在小区里认识了两个老姐妹,每周打两次牌;家里的醋、酱油、葱姜,改成让她自己下楼去买。

半年后,婆婆能自己走到小区门口的菜店了。膝盖没有「治好」,阴雨天还是疼。可是她要的那三句,做到了两句半。

◆六、路径⑤在看病上的用法

看病这件事上,路径⑤特别有用,因为它回答的正是家属最常纠结的那个问题:听谁的。

「听谁的」这个问法,底下是一个当作:这件事是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里选一个。

换一个当作,它就不再是选择题了:四个医生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四个面,各管一段;真正要定的,是这个人的日子要变成什么样。

许医生说,家属最该问医生的,不是「您说该怎么办」,是「您说的这个办法,管的是哪一段」。

◆七、也要说:有些事没得换当作

也要说一句边界。

有些病,不是「日子变了」能解释的,也不是换一个当作就能松动的。急性的、要马上处理的,没有商量余地:该手术就手术,该住院就住院。

路径⑤适合的,是那种「几种说法都有道理、家里吵了很久、看上去怎么选都不对」的事。这样的事,多半是当作错了,不是选项错了。

分辨的办法很简单:问医生一句「这件事拖一个月要紧吗」。要紧,就别绕,按医生说的办。不要紧,再来走这条路径。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秀英家的那张纸

秀英后来在家里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婆婆那句「我就想能自己下楼买个菜」。

每次一家人又为治法吵起来,她就指一指那张纸。

她说,那句话贴上去以后,家里吵得少多了。因为吵的时候,大家忘了要什么,只记得自己主张的那个办法;那张纸,把要什么重新摆到了桌面上。

一年后,那张纸换了一句:「我想明年回一趟老家。」

◆九、家属最该问医生的三句话

秀英后来总结出三句话,是她带婆婆看病时问医生的。

第一句:「这件事拖一个月要紧吗?」这一句定的是急缓。要紧,就别绕;不要紧,才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句:「您说的这个办法,管的是哪一段?」这一句把「选哪个医生」换成了「各管一段」。眼前的疼,往后的走路,万一恶化的复查,常常是三个不同的医生管的。

第三句:「如果我们要的是让她能自己下楼买菜,您这个办法,能帮到这一点吗?」这一句,把病人自己要的那句话,带进了诊室。

许医生说,第三句最少有人问,也最有用。医生一天看几十个病人,他知道医学上的好坏,不知道这一个人要的是什么。你不说,他就只能按最常见的那种好坏来给建议。

◆十、今天:机器和一次求医

秀英的儿子,把六家医院的检查报告、四种说法,都输给了会说话的机器,问它该听谁的。

机器给了一份很长的比较:每种说法的依据、适应症、风险、恢复期,还建议了一个顺序。

那份东西很有用。秀英说,它帮他们看清了四种说法之间的关系。

可是有一句话,机器没有说,也不可能说:「我就想能自己下楼买个菜。」

这一句,是那天晚上,婆婆自己说的。

◆十一、当事人不在场的那种商量

那次家庭会议,开了两个钟头,婆婆一句话没说。

许医生说,他在门诊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几个子女在诊室外面商量得很热闹,老人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椅子上。

这不是子女不孝。多半是他们觉得:老人年纪大了,听了也拿不定主意,还容易多想。

可是路径⑤的第二步是「定要什么」,而要什么,只能由当事人说。当事人不在场,这一步就是别人替他猜的。猜出来的要的,再周到,也是别人的。

秀英第二天在厨房里问出来的那三句,是整件事的转折。她后来说,她当时也没想到,一个不爱说话的老人,能把要什么说得那么清楚。

所以这一章最实在的一句是:商量一个人的事之前,先单独问问他。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有人在看病,几种说法拿不定主意。

先别开家庭会议。先问病人自己一句:「你最想能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在纸上。

然后再去看那几种说法:哪一种,能让这句话早一点做到;哪几种,可以一起用,各管一段。

看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先别选治法,先问病人要什么;四种说法常常不是选择题,是各管一段。

带走的话

路径⑤在求医上:把「听谁的」这个当作,换成「这个人的日子要变成什么样」。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⑤定位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搬来第二年才开始疼」,和要的「能自己下楼买个菜」。

想一想

你家里那件拿不定主意的事,当事人自己最想能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
25
第 25 章

一家人的习惯要改

路径⑥ 改革型|S2 = F(S1, S3)

◆一、一桌越吃越咸的菜

秀英家的饭,这两年越做越咸。

婆婆做饭,盐放得重,说不咸没味。丈夫血压高,医生让少盐,他自己不在意。两个孩子跟着吃,也吃惯了口重。

秀英说过好几次,每次说完,婆婆不高兴,丈夫打圆场,过两天照旧。

后来她换了办法:自己做饭的时候少放盐。结果是一家人都说菜没味,婆婆背着她往锅里补一勺。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家里的饭到底是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要的:她要一家人都吃得健康一点。

先定要什么,再看现状,最后换一种当作。路径⑥。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而且要一家人一起定

路径⑥的第一步,是定要什么。在一个家里,这一步有半句要补:要一家人一起定,不能一个人定了去推行。

秀英以前的做法,是自己定了「少盐」,然后去推。推不动。

那年春节后,她做了一件事:一家人吃完饭,谁也别走,聊十分钟。她只问了一句:「我们这个家,往后十年,想是什么样?」

婆婆说:「我想能自己走动,别拖累你们。」丈夫说:「我想退休以后,能带孩子出去玩。」大儿子说:「我想周末的时候,家里别那么吵。」三句话,没有一句提到盐。

秀英把这三句写下来,摆到桌上。然后说:「爸的血压,妈的膝盖,都得看着点。要不我们就从吃开始。」

这一次,婆婆没有反对。

◆三、第二步:看现状

要的定了,回头看。

看对比。家里一个月吃掉多少盐?秀英称了一下:一家五口,一个月吃掉近三斤盐。医生说的量,是这个数的一半还不到。

看变化。什么时候开始重的?往回想,是婆婆搬来以后。婆婆年纪大了,味觉退了,觉得不咸;她做饭的量,是按她自己的口味来的。

看分布。谁做饭?一周七天,婆婆做五天,秀英做两天。谁的口味说了算?做饭的人。

三样看完,一件事清楚了:这不是「谁不注意健康」的问题,是家里做饭的口味标准,跟着一个味觉退了的人走。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新的当作长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家里的饭,是「做饭那个人的事」:谁做饭,谁定口味;别人有意见,是在挑剔做饭的人。这就是为什么秀英一提,婆婆就不高兴:她听到的是「你做的饭不好」。

新的当作:家里的饭,是「一家人往后十年的身体」:一个场里五个人共同的事,不是做饭那个人一个人的事。

当作一换,说法也变了。秀英不再说「妈,少放点盐」。她说的是:「妈,我们一家人往后十年,得一起把盐降下来。」

一个字之差,婆婆听到的,从「你做得不好」,变成了「我们一起做一件事」。

◆五、从新当作里长出来的办法

办法,也从这个新的当作里长出来了。

第一件:买了一个带刻度的盐勺,定下一家人一个月用多少盐。用完就没了,谁做饭都一样。这是把「口味」这件事,从做饭的人身上,挪到了一个一家人共用的量上。

第二件:桌上摆一个小碟子,谁觉得淡,自己加。这样婆婆就不用为了别人把整锅做咸。

第三件:每个月最后一天,秀英报一次数:这个月用了多少盐,爸的血压是多少。报完就完,不评论。

半年以后,家里一个月的盐,从近三斤降到一斤半。丈夫的血压,从 150 多降到 135 上下。

◆六、路径⑥在家里最容易犯的错

家里的改革,最容易犯的错,是把「换当作」做成了「说服」。

秀英前两年,一直在说服:讲道理,念医生的话,转发养生文章。每一次,都是她站在「对」的一边,去说服一个「错」的人。

被说服的人,听到的从来不是道理,是「你错了」。

换当作和说服,差别在哪里?说服,是让对方接受我的判断;换当作,是让一家人一起换一个看这件事的框,在这个新框里,谁也不是错的那一方。

那句「我们一家人往后十年」,谁也没错,大家在同一边。

◆七、也要说:换当作不能绕过事实

家里的改革,也不能只换当作,不看事实。

如果秀英不去称那三斤盐,她说「我们一起把盐降下来」,就是一句空话:降到多少?现在是多少?谁也不知道。

那三斤盐、那个血压数字,是这件事里最硬的东西。有了它们,新的当作才落得下来。

她那一条「每个月报一次数,报完不评论」,就是把事实一直摆在桌上,又不让它变成指责。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第二年的春节

第二年春节,一家人又坐在一起。

秀英又问了那一句:「往后十年,我们想是什么样?」

婆婆这次说:「我想明年回一趟老家。」

这一句,就是第 24 章那张纸上后来换的那一句。她的膝盖,这一年练了、走了,也没那么疼了。

大儿子说:「我想周末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吃个饭。」秀英问他:「我们不是天天一起吃吗?」他说:「吃是吃,你们总在说谁谁该怎样。」

这一句,秀英记了很久。第三年,她在家里加了一条:吃饭的时候,不谈谁该怎样。

家里的事,一年一圈。每一圈,都会长出新的要的。

◆九、今天:机器能帮一个家改习惯吗

秀英的儿子,给家里装过一个记饮食的软件,全家人每顿饭都要拍照上传,软件会算热量和盐。

用了十天,没人用了。

秀英后来想明白了:那个软件,把家里的饭又当回了「每个人自己的事」:每个人自己拍,自己看自己的数。它没有那个共用的盐勺,也没有那句「我们一起」。

她说:「软件算得比我准。不过它算的是五个人,不是一家人。」

◆十、一个家的习惯,为什么比一个人的难改

一个人改一个习惯,难;一家人一起改,更难,难在它是一个场里的事。家里的习惯,不是谁一个人定下来的,是几个人这些年互相迁就、互相妥协,慢慢长成的。口重的饭,是婆婆的味觉、丈夫的不在意、孩子的习惯、秀英的忍让,合起来长出来的;要动它,就是动这几样之间的那套平衡。

所以一个人在家里推一个新习惯,常会遇到一种奇怪的抵抗:谁都说你有道理,谁也不真的改。那不是他们不讲理,是那套平衡在自己护着自己。破的办法,不是更用力地讲道理,是把要什么重新一起定一遍。一起定过的要的,会长出一套新的平衡;新的平衡长出来了,习惯才跟着变。

◆十一、谁来说那句话

那句「我们一家人往后十年,得一起把盐降下来」,是秀英说的。

她后来想过一件事:如果这句话是她丈夫说的,效果会不会更好?

多半会。因为婆婆是他妈。一样的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和从媳妇嘴里说出来,在婆婆听来是两件事。

这不是道理上的区别,是场里的位置不同。同一句话,谁说、对谁说、在什么场合说,出来的效果可以差很远。

所以家里要推一件事,除了想清楚说什么,还要想一句:这件事,谁去说最合适。

秀英后来学会了这一手。婆婆的事,能让丈夫去说的,她尽量不自己说;孩子的事,反过来。她说:「不是推卸,是找那个说了最管用的人。」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有一个你想改、又一直改不动的习惯。

第一步,别说那个习惯。找一顿饭后,问一句:「我们这个家,往后十年想是什么样?」把每个人说的写下来。

第二步,去量一个数:一个月的盐、一个月的外卖次数、每天看手机的时长。量出来,摆在桌上。

第三步,想一句话,让这件事变成「我们一起做的一件事」,而不是「你该改了」。

家里的改革,第一步是一家人一起定要什么;换当作不是说服,是让谁也不站在错的那一边。

带走的话

路径⑥在家里:要的一起定,事实要量出来,新当作要能把一家人放在同一边。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⑥改革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一家人往后十年」,和当作的「做饭那个人的事」。

想一想

你家里那个改不动的习惯,是谁在「对」的一边?

◆
26
第 26 章

三原理:一次康复里的三种矛盾

三条原理各走一圈

◆一、一年零两个月

秀英的婆婆中风那一年,从住院到能自己下楼,一共一年零两个月。

这一章,跟着这一年零两个月走一遍,看三条原理各转了一圈。

◆二、第一圈:出院头三个月

出院头三个月,秀英和丈夫轮流照顾,白天请了一个钟点工。

家里当作的是什么?一个病人:什么都要人照顾,什么都不能让她自己做。这是把她当作一个需要被服侍的人(粒子)。

看到的是什么?三个月里,婆婆的左手一点起色也没有;人也越来越沉默,常说「我没用了」。

医生那句话,把矛盾挑破了:「你们替她做得太多,她的手就练不起来。」

这一句,让家里看到的(手没起色、人越来越沉)和当作的(一个要人服侍的病人),打了一架。

好不好变了:一直替她做,不是好。

回写跟着来:家里人看她,看的东西变了,开始看她今天自己做了什么;当作也变了,从一个病人,变成一个正在学着重新做事的人。

这是第一原理。

◆三、第二圈:第四到第八个月

第四个月起,家里定了一个新的要的:不只是让她手能动,是让她重新有事做。

这个要的,和当时的当作,又打了一架。

那时候的当作是什么?康复,是每天定时做的那些练习:捏球、抬手、扶着走。这是把康复当作一套动作(粒子)。

要的是「重新有事做」。一套定时做的动作,怎么会变成「有事做」?

对不上。这一架,让家里看出了一个新东西。

秀英发现,婆婆做那些练习的时候,做得很敷衍;只是有一次,她想自己摘菜,摘了半个钟头,手一直在动,也没喊累。

新东西看出来了:同样是手的动作,放在一个「有用的事」里,她能做半个钟头;放在一套练习里,她五分钟就不想做。

回写:康复的当作变了,从一套动作,变成日子里的一件件小事。

这是第二原理。

◆四、第三圈:第九到第十四个月

第九个月起,婆婆能扶着栏杆下楼了。可是她不肯下。

家里要的,是她能自己出门。看到的,是她能走,却不出门。

两样打架,打了两个月。这两个月,秀英用的还是老办法:劝,鼓励,陪着下去走一圈。每次她陪,婆婆就走;她一不陪,婆婆就不下楼。

那个冬天,秀英自己也累了。有一天她跟婆婆说:「妈,我明天要加班,你要是想吃那个菜,只能你自己下去买了。」

第二天晚上,秀英回家,桌上有那盘菜。

这一架,打出了一个新的当作:婆婆下楼这件事,原来被当作「康复训练的一部分」,是为了她的腿;现在换成了「她在这个家里要做的一件事」,是这个家需要她去做。

当作一换,事情就变了。从那以后,家里的醋、酱油、葱姜,都归婆婆买。

这是第三原理。

◆五、三圈连起来

三圈连起来看,这一年零两个月,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替她做」,到「让她自己做」(第一圈)。

从「让她做练习」,到「让她做有用的事」(第二圈)。

从「为她的腿而做」,到「这个家需要她做」(第三圈)。

三圈,一圈比一圈深。前一圈的结果,都成了后一圈的材料。

许医生后来听秀英说了这个过程,说了一句:「你们家这一年,比很多康复科做得好。」

◆六、康复里最难的那一圈

三圈里,最难的是第三圈。

前两圈,做的是「让她动起来」,家里人都同意,都使得上劲。第三圈要动的,是家里人心里的一个当作:她是一个被照顾的人,还是一个这个家需要的人。

这个当作很难动,因为它是善意长出来的。家里人心疼她,才什么都替她做;也是心疼她,才不敢让她一个人下楼。

第三原理说:看到的和要的一直打架,可能不是要更用力,是该换一个场了。秀英那句「我明天要加班」,不是狠心,是给婆婆在这个家里,重新腾出一个位置。

◆七、也要说:换场要看得准时机

也要说一句:这个办法,不能早用。

如果在第三个月,婆婆还站不稳的时候,秀英说「你自己下楼买菜」,那不是换场,是不负责任。

第三圈能走,是因为前两圈已经走完了:她能扶着栏杆下楼,医生也说可以自己走短距离。事实到了,换场才安全。

换场要看时机。事实没到,换场就是冒险。

◆八、这一年零两个月里的回写本

秀英那一年,也记了一个本子。

她写的三行,和唐老师的一样:看法变了什么,当作变了什么,要的变了什么。

一年下来,只写了五次。她说,前面几个月,天天很累,什么也写不出来;真正「咯噔」的时候,就那么几次。

其中一次是这样写的:

看法:她敷衍练习,却肯摘半个钟头菜。

当作:康复不是那套动作,是日子里的一件件小事。

要的:不只要她手能动,要她有事做。

她说,这三行,是那一年最要紧的一页。

◆九、今天:机器和一次康复

婆婆的康复期间,家里也用过一个康复软件:有视频教练,有每日打卡,有进度曲线。

用得最好的是第一个月:动作标准,不容易做错。

第四个月起,就用得少了。因为那时候真正管用的,已经不是标准动作,是摘菜、擦桌子、择豆角这些事。软件里没有这些。

秀英后来说:「它教的是动作,我们要的是日子。」

◆十、照顾人的人,也在这三圈里

这三圈,看上去是婆婆在走,其实秀英自己也走了三圈。第一圈,她对自己的判断变了:她原来觉得,照顾得越周到就是越孝顺,医生那句话之后,她知道了替得太多不是好。

第二圈,她看出了一个新东西: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照顾一个病人,后来才看出,她真正在做的,是帮一个人把日子重新拼起来。这两件事要的东西不一样,累的地方也不一样。第三圈,她换了一个当作:她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支柱;那一句「我明天要加班」,也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不在场。

照顾的人和被照顾的人,是在同一条路上一起被走出来的。这一年,婆婆重新学会了下楼,秀英也重新学会了不把一切扛在自己身上。

◆十一、康复里,最要紧的那件小事

这一年零两个月里,家里做过的事很多:请康复师、买器械、排班、练习、陪着走。

秀英后来说,回头看,最要紧的是最小的那一件:让婆婆自己买酱油。

那件事不值钱,也不费事,甚至耽误事:她去一趟半个钟头,秀英下班顺路三分钟。

可是它做到了别的事都做不到的一件:让婆婆在这个家里,有一件非她不可的事。

第 45 章说过,她那句「我不想拖累你们」底下,是「我想还是这个家里有用的人」。康复的所有练习,练的是她的手和腿;只有这一件,练的是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所以一次康复里,除了练身体的那些事,最好还有一件这样的小事:一件必须由他来做、做了别人才方便的事。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有人在康复,或者在从一段难日子里往回走。

每个月问三句:

这个月,我们是不是替他做得太多了?

他做什么的时候,最不喊累?那件事能不能多做一点?

这个家里,有没有一件事,是非他不可的?

第三句最要紧。一个人重新有用,比一个人被照顾得很好,好得多。

康复要走三圈:让他自己做,让他做有用的事,让这个家需要他做。

带走的话

三条原理在一次康复里:先改「替他做」的判断,再看出「有用的事」比练习管用,最后换掉「他是被照顾的人」这个当作。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条原理各一圈。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三次都打过:看到的和当作的,当作的和要的,看到的和要的。

想一想

你家里那个被照顾的人,有没有一件事,是非他不可的?

◆
第四编
商业
编 序

◆编序

这一编七章,是桂芬的七件事。

桂芬在小区门口开了八年超市,一间四十平米的店,三个货架,一个收银台,门口两张长凳。她说,做小生意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忙起来没工夫想,二是想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想什么。

这一行的任务 DNA,大致这样分布:

常见的难题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走哪条路
这个月的账好不好好不好一本流水账① 诊断
一个老客户不来了好不好一段几年的来往② 陪伴
顾客在哪里犹豫看出什么一间店的场③ 研究
要不要上一样新货看出什么要什么样的店④ 设计
隔壁开了一家新店当作什么两家店的现状⑤ 定位
店要不要转型当作什么要这家店往后十年⑥ 改革

前六章,一条路径一件事。第七章,让三条原理在同一家店的一年里各走一圈。

27
第 27 章

一家店的一本账

路径① 诊断型|S3 = F(S1, S2)

◆一、一个月少了三千

四月底,桂芬算了一下账: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少了三千。

她心里一沉。这几年,她习惯了看一个数:月底收入。这个数往上,她就踏实;往下,她就睡不好。

读书会上,她说:「这个月亏了三千。」

老周问:「亏了,还是少了?」

桂芬愣了一下。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个月到底怎么样。手里先有的,是一本流水账。路径①。

◆二、第一步:看

看对比。这个月收入比上月少三千。不过支出也少了:上个月进了一批囤货,这个月没进。算下来,净剩的钱,其实比上个月多了四百。

对比的三层。特征:少的三千,主要是烟酒少卖了。比较:和去年同月比,今年高了一千二。区别:她这家店和小区另一头那家便利店比,烟酒一直是她的弱项,日用品和生鲜是强项。

看变化。三年的四月,都比三月低一些。为什么?三月是开学月,家长买文具、买零食;四月回落。

变化的三层。类型:她的生意有季节性。具相:今年的四月,落得比往年少。范围:这几年,波动的幅度在变小。

看分布。这个月来的人,有什么变化?她翻了翻自己记的一个小本子:几个常来的老顾客,有两个这个月没见着。一个是三楼的李阿姨,一个是带孩子的年轻妈妈。

◆三、第二步:定当作

当作粒子:这个月的一个数字。少三千,不好。

当作波:三年四月的一条线。今年落得比往年少,趋势在变好。

当作场:这个月来的人。两个常客没来,这一条,账上看不出来。

桂芬定下来:三样都看,只是这一次,场那一样最要紧。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不太好,少了三千。

当作波:还不错,比去年同月好,落幅比往年小。

当作场:要当心。两个常客不来了,这件事,比三千块要紧。

她最后的判断是:这个月的账,不坏;可是有一件坏事,账上看不见。

◆五、小店最容易只看一个数

桂芬说,她开店八年,前六年只看一个数:这个月收了多少钱。

这个数的好处是简单,一眼就知道。坏处是,它把很多东西压成了一个数:进货多少、囤了多少、谁来了谁没来、来的人买的是什么,全在里面,又全看不见。

很多小店的老板都是这样。收入涨了就高兴,落了就着急,不过涨在哪里、落在哪里,说不清。

她后来加了两个数:一个是这个月的净剩,一个是常客有几个没见着。

三个数,一个看结果,一个看家底,一个看人。

◆六、也要说:不能只看人,不看账

反过来也要说一句。

有的小店老板,很会做人,客人都喜欢他;只是账从来不细算,进货全凭感觉,囤了一堆卖不掉的货,几年下来,赚的钱全压在货架上。

场那一样再好,账也要算。真、善、美三样,账是真:它是这家店守不守得住的底。

桂芬这些年一直坚持的一件事,是每天晚上关门前,把当天的进出记在本子上。八年,一天没断。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那两个常客

那个月以后,桂芬做了一件小事:她去问了一下那两个没来的常客。

三楼的李阿姨,是摔了一跤,在家躺着。桂芬第二天送了一次菜上去。李阿姨后来成了她最忠实的顾客,还介绍了同楼的三家。

那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是搬走了。桂芬问出了一件事:她搬去的那个小区,离这里不远,可是她说「你们这儿的东西,我用惯了」。桂芬开始试着做微信下单、下班时段送一趟。

两个常客,一个找回来了,一个变成了一个新的做法。

要是只看那三千块,这两件事,一件也不会发生。

◆八、小店的三个数

桂芬后来把这个办法,做成了三个数,写在本子第一页:

一、这个月收了多少(结果)。

二、这个月净剩多少(家底)。

三、这个月有几个常客没见着(人)。

她说,第三个数最难记,也最有用。她现在心里有一份三十几个人的名单,谁半个月没来,她就会想一想。

◆九、今天:机器会算哪几个数

桂芬的儿子给她装了一个收银系统,能自动出报表:每天的流水、品类占比、毛利率、环比同比,几十个数字,做得很漂亮。

第三个数,系统里没有。

后来儿子帮她加了一个功能:办了会员卡的顾客,超过二十天没来,系统提醒一下。

桂芬说:「这个功能,是它算得比我准的。我那三十几个人,靠脑子记,总有漏的。」

◆十、三个数怎样记才不累

做小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又要记东西。所以这三个数怎么记,比记什么还要紧。第一个数,收了多少,本来就要记,不多花时间;第二个数,净剩多少,一个月只算一次,月底花一刻钟,把这个月的进货、房租、水电减掉。

第三个数最容易变成负担。桂芬的办法,是不专门记,只在月底花几分钟,把心里那三十几个名字过一遍,想不起来最近见过谁,就打个问号。三件事加起来,一个月不超过二十分钟。

她说,她试过更细的办法:分品类记毛利、记每天的客流,记了两个月就放弃了,太累。能坚持八年的办法,一定是简单到不用下决心的办法。

◆十一、账上的真、善、美

一本账,也可以用三根价值轴过一遍。

真,是这本账记得准不准。进了多少货,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对得上。桂芬八年每天记一次,为的就是这个。她说,账一乱,什么判断都是假的。

善,是这本账推不推得动事情。一本只记总数的账,除了让人高兴或者着急,推不动任何事;加上净剩那一项,她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一批好货。

美,是这本账能不能聚住人。这一层最少有人想。她那三十几个名字,就是账里的美:它记的不是钱,是人。半年前她开始在本子最后一页写名字,现在那一页,比前面所有的数字都让她有劲。

一本账,三样都要有。只有真,是一本死账;加上善,是一本能用的账;再加上美,才是一家店的账。

◆十二、一本账要记多久才有用

桂芬那本账,记了八年。她说,前两年记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

一本账的用处,是随时间长出来的。

记一个月,它只能告诉你这个月挣了多少。

记一年,它能告诉你哪几个月旺、哪几个月淡,你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货、什么时候该歇。

记三年,它能告诉你走势:同一个四月,今年比去年好还是差。第 27 章那次判断,靠的正是这一层。

记八年,它能告诉你一些别的:哪一年你最累,哪一年你差点关门,哪一年你做对了一件事。

所以记账最难的是前两年:看不出用处,还要天天记。桂芬说,她那两年能坚持下来,是因为她把它定得极简单——每天关门前写两行,从来不搞复杂。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手上有一本账,家里的账、店里的账、部门的账。

这个月,除了看那个总数,再加两件事:

一、把去年同月的数找出来,摆在一起。

二、写下三个名字:这个月,有哪三个人,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

第二件事,任何一本账上都没有,不过它常常比总数要紧。

一本账要三种当作一起看:这个月的数、这几年的线、这个月来的人;账上看不见的那件事,常常最要紧。

带走的话

路径①在小店上:三个数,看结果、看家底、看人;只看一个总数,会把人看丢。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①诊断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桂芬看到的「少了三千」,和老周问的那句「亏了,还是少了」。

想一想

这个月,有哪三个人,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

◆
28
第 28 章

一个老客户不来了

路径② 陪伴型|S3 = F(S1, S2)

◆一、一个八年的老主顾

桂芬店里有一个老主顾,姓吴,住在二栋,从开店第一年就来。

吴大姐买东西有个特点:每次买得不多,只是几乎天天来。一瓶酱油,两根葱,三个鸡蛋。八年下来,桂芬知道她家里几口人、孙子几岁、儿媳妇爱吃什么。

去年秋天起,吴大姐来得少了。从天天来,变成三五天来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

桂芬心里不踏实。她问过一次:「大姐,最近忙?」吴大姐说:「没有,就是懒得下楼。」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段八年的关系,现在到底怎么样。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桂芬知道,这不是一次能问清楚的事,要慢慢看。路径②。

◆二、第一步:定当作

桂芬定的当作,是波:这不是「这个月吴大姐买了多少」,是八年的一段来往,现在走到了哪一段。

她也定了一个场:吴大姐来这家店,不只是买东西,是她一天里下楼的那一趟。

不当作粒子:不把它当作一个流失的客户,算她一年少买多少钱。

◆三、第二步:看,一段一段地看

当作定了,桂芬开始回想这八年。

头三年:吴大姐天天来,每次买的东西很少。那三年,她孙子小,她每天要下楼买菜。

第四到第六年:还是天天来,可是常常一坐就是半个钟头,坐在门口那张长凳上,和别的老太太聊天。

第七年:儿子给她买了一个智能手机,教她网上买菜。那一年,她来的次数少了一些,不过还是常来坐。

去年秋天起:来得越来越少。桂芬想了想,去年秋天,门口那张长凳,被她挪到了店里面,因为门口要摆一个新到的冰柜。

看到这里,桂芬愣住了。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损失不大。吴大姐一个月就买两三百块钱的东西。

当作波:这段八年的关系,从「天天买东西」,走到了「天天来坐一坐」,又走到了「不怎么来了」。

当作场:真正变的,不是她的购买,是她下楼的那一趟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桂芬的判断是:不好。不是生意不好,是这家店,对吴大姐来说,从一个「可以待一会儿的地方」,变回了一个「买东西的地方」。

◆五、路径②在客户身上的用法

做生意的人,看客户,最习惯路径①:看这个客户这个月买了多少,同比环比。

老客户流失,路径①看不出原因,只看得出结果。因为一个老客户的流失,常常不是一次事件,是一段慢慢走完的路。

路径②的做法,是先把这个客户当作一段来往,再一段一段回看:哪一段是最好的,哪一段开始变,那一段前后,我这边发生了什么。

桂芬说,她以前只知道「吴大姐来得少了」,从来没把八年分成四段来看。分了段,那个冰柜就露出来了。

◆六、也要说:不是所有客户都要陪

也要说一句。

不是所有客户都值得这样花工夫。一家店一天来几十个人,桂芬也不可能给每个人都分四段来看。

她的做法,是心里有一个三十几个人的名单:那些来了三年以上的、知道名字的、家里的事她多少知道一点的。这些人,值得走路径②。

别的顾客,看总数就够了。

分清哪些人要陪、哪些人看数,是这条路径用得好不好的关键。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长凳搬回去了

那个月,桂芬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冰柜往里挪了半米,长凳搬回了门口。

第二件:她给吴大姐打了个电话,说:「大姐,凳子搬回门口了,天凉了,坐坐再走。」

吴大姐第二天就来了,坐了四十分钟。

一个月后,门口的长凳上,又坐了三四个老太太。桂芬那个月的账,比上个月多了一千七。多的不是长凳带来的,是这几个老太太顺手买的酱油和鸡蛋。

她后来说:「那张长凳,我一年不知道要为它让出多少货架的地方。它卖的东西最多。」

◆八、一段关系的三个问题

桂芬后来总结了三个问题,用来看一段变淡的老关系:

一、这段关系,最好的是哪一段?那一段,是什么样子?

二、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那前后,我这边有没有改过什么?

三、他在我这里,原来有一个什么位置?那个位置还在吗?

第三问最要紧。吴大姐在桂芬店里,原来的位置是「门口长凳上那个每天来坐一坐的人」。位置没了,人就慢慢不来了。

◆九、今天:机器会怎样看这件事

桂芬的收银系统,也能看出吴大姐的变化:消费频次、客单价、最近一次消费,几张图就说清楚了。

系统给的建议是:发一张优惠券,唤醒沉睡客户。

桂芬没发。她说:「发券她也许会来一次,买完就走。只是她要的不是便宜三块钱。」

系统看到的是购买这一条线,看不到门口那张长凳。

◆十、位置这件事,不只在小店里

「他在我这里原来有一个什么位置」,这一问不只对客户有用。一个老同事,原来在组里是那个大家有事都去问的人;后来来了新人,流程也变了,没人再去问他了。他的活没少,工资也没降,可是他慢慢变得沉默,一年后辞职了。

一个亲戚,原来每年过年都是他张罗一大家子吃饭;后来老人走了,饭局散了,他在这个家族里的位置也没了。从那以后,他过年都不怎么出门。

人在一个地方待得住,靠的常常不是好处,是位置:有人需要他做的一件事。位置没了,人就慢慢走了,而且走得很安静,不会跟你吵。所以看一段变淡的关系,最该问的,是那个位置还在不在。

◆十一、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等

一段关系变淡,什么时候该主动去问,什么时候该等一等,这是路径②里最难拿捏的。

桂芬的做法,是先看这段变淡是「慢」的还是「断」的。慢的,比如吴大姐从天天来变成一周一次,中间有过渡,那就先看,别急着问:这种变淡,多半有一个可以找到的原因。

断的,比如一个老主顾忽然一个月不见,中间没有过渡,那就要问,而且要早问。这种多半出了事:病了,搬了,或者在你这里受了什么气。

她还有一条:问的时候,别问「你怎么不来了」。这句话听上去像责怪。她问的是「最近还好吗」。

◆十二、三十几个名字,怎么来的

桂芬心里那份三十几个人的名单,不是她刻意记的。

她说,一开始只有七八个:天天来的那几个老街坊,不记也记得住。后来慢慢多了:有人家里出过事她帮过忙,有人常跟她聊几句,有人的孩子她看着长大。

真正让这份名单成形的,是她在本子最后一页开始写名字那半年。

写之前,那些人在她心里是散的;写下来以后,她第一次看见了这是一份多长的名单。她说:「原来有这么多人,天天来我这儿。」

那半年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维护这份名单:谁半个月没来,她会想一想;谁家里有事,她记一笔。

一份名单,从「心里大概有数」变成「白纸黑字」,中间差的那一步,常常就是这件事有没有被当真。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想一个和你来往变淡的人,一个老客户,一个老朋友,一个不怎么联系的亲戚。

问三句:

我们最好的是哪一段?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那前后,我这边改了什么?

他在我这里,原来有一个什么位置?

第三问答出来,常常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老客户流失,不是一次事件,是一段慢慢走完的路;真正丢掉的,常常是他在你这里的那个位置。

带走的话

路径②在客户上:把这个人当作一段来往,分段回看;分清哪些人要陪、哪些人看数。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②陪伴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来得少了」,和当作的「一个买东西的客户」。

想一想

那个和你变淡的人,在你这里原来的位置是什么?

◆
29
第 29 章

顾客在哪里犹豫

路径③ 研究型|S1 = F(S2, S3)

◆一、一个走到门口又走了的人

桂芬有一阵子注意到一件事:每天都有那么几个人,走到店门口,往里看一眼,又走了。

不是没看见东西,也不是店里没人招呼。就是看一眼,走了。

一天三五个,一个月就是一百多个。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东西:这些人,是在哪里停住的。求 S1。

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她知道要把这家店当作一个整体的场来看,不是一个一个商品。路径③。

◆二、第一步:定当作

她定的当作,是场:一个人从走到门口,到走进来,到走到货架前,到掏钱,是一条路;这条路上,哪里有坎。

也当作波:一个人在店里待的那几分钟,是一段有先后的过程。

不当作粒子:不去看某一样商品卖得好不好。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要什么,她写了三句:

真:我要知道,一个人走到门口不进来,到底卡在哪一步。

善:我要让想买东西的人,顺顺当当地买到。

美:我不要为了多卖东西,把人拦下来、缠住。

第三句是她自己加的。她说,有的店,看见人走过,就出来拉;她不想开那样的店。

◆四、第三步:看出新东西

当作和要的定了,她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斜对面的台阶上,看了三个下午。

她记下了每一个走到门口又走了的人,在哪一步停的。

三个下午,二十七个人。她的记录是这样的:

九个人,在门口往里看一眼就走。看的方向,都是门口那一排货架。

六个人,走进来,在第一排货架前站了站,又出去了。

五个人,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走了。

四个人,是来问路的。

还有三个,看见店里有人排队,就走了。

看完这三个下午,她看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门口那一排货架,摆的是洗衣粉、纸巾、清洁剂,最不吸引人。一个人往里看一眼,看见的是这些,就没有走进来的理由。

第二件:收银台前那五个人,是被一块牌子挡回去的。那块牌子写着「本店概不赊账」,字很大,很旧,是开店第一年贴的。

第三件:排队那三个人,是因为她一个人收银,动作慢。

◆五、为什么非要坐那三个下午

桂芬说,这三件事,她开店八年,一件也没看出来。

因为平常她在店里,看的是店里面:谁在买什么,货够不够,账对不对。她从来没有从外面往里看过。

当作场,就是要看一条完整的路:从门外到门里,到货架,到收银台。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坎,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会碰到,站在柜台后面的人碰不到。

坐在门口斜对面的台阶上,就是把自己放到了这条路的起点上。

◆六、也要说:不能看一次就下结论

三个下午,二十七个人,样本很小。

桂芬后来又坐了三个上午,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上午来的多是老人,他们在门口不犹豫,直接进来;可是好几个在货架前找东西找了很久,因为字太小,看不清标签。

上午和下午,卡住人的地方不一样。

所以这条路径走完一遍,最好换一个时间、换一种人,再走一遍。一次看到的,只是一个时段的样子。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三件小事

桂芬后来做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门口那排货架换了,换成水果和当天的特价菜。颜色好看,一眼看得见。

第二件:那块「概不赊账」的旧牌子撕了。她说:「八年了,也没人来赊过账。」

第三件:忙的时候,让来帮忙的侄女站在收银台旁边,先帮着扫码。

两个月后,她又坐回那个台阶,数了三个下午:走到门口又走的人,从二十七个,变成了十一个。

那两个月,她的营业额涨了百分之八。

◆八、「犹豫」这个词

周禾在读书会上听桂芬讲这件事,说了一句:「你这个,我们那儿叫犹豫点位。」

她们那家做软件的公司,专门找的就是这个:用户走到哪一步停住了。

桂芬说:「那不就是我门口这几步吗?」

周禾说:「一模一样。我们是在屏幕上找,你是在门口找。」

两个人后来发现,办法也一模一样:把自己放到用户那条路的起点上,从外往里走一遍,看哪一步会停。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看出犹豫

桂芬的店里,后来装了一个摄像头,儿子说可以数人流。

系统能数出每天有多少人经过、多少人进店、进店转化率是多少。这些数,桂芬以前没有。

不过它数不出那块「概不赊账」的牌子。它只会说:这个下午,经过八十七人,进店三十二人,转化率百分之三十七。

为什么那五十五个人没进来,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三个下午。

◆十、店里那条路上的三种坎

桂芬后来把这条路上的坎分成三种。第一种,看不见的坎:门口那排货架。它不拦人,可是也不给人走进来的理由。这一种最难发现,因为它什么也没做错。

第二种,说错话的坎:那块「概不赊账」的旧牌子。它在一个人快要掏钱的时候,说了一句不信任的话。这一种多半是很多年前贴上去的,贴的人早忘了。第三种,等不起的坎:收银台前的队。这一种最好发现,也最好改。

三种坎,三种改法:第一种要换东西,第二种要撕掉,第三种要加人手。桂芬说,最值钱的是第二种:撕一块牌子不花一分钱,可是那块牌子在那里挂了八年。

◆十一、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决定

坐在台阶上看三个下午,看到的其实是一连串很小的决定。

一个人走到门口,第一个决定是:要不要往里看一眼。第二个决定是:看到的东西,值不值得走进去。走进去以后,第三个决定是:往哪一排货架走。拿起东西以后,第四个决定是:要不要拿到收银台。站在收银台前,第五个决定是:这次要不要就这样买了。

五个决定,中间任何一个说了不,这次买卖就没了。

平常在柜台后面,看到的只有最后一个决定:他掏钱了,或者没掏。前面四个,全看不见。

这也是这一条路径最要紧的地方:把一次「买没买」,拆成一串「停没停」。拆开了,才知道该改哪一步。

◆十二、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那张台阶

桂芬那三个下午,是坐在店门口斜对面的台阶上。

这个位置,是这件事的关键:它既在店外面,又能看见店里面。

别的行当,也有各自的那张台阶。

做软件的,是坐在一个真实用户旁边,看他用一遍,不出声。

做餐饮的,是自己当一次客人,从门口进来,点单,等菜,吃完,结账。

当老师的,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别人上一节自己教过的课。

当父母的,是在一个孩子不知道你在看的时候,看他做作业。

这些位置有一个共同点:你从那条路的起点开始,跟着走一遍,而且不干预。

第 29 章那句「把自己放到那条路的起点上」,落到实处,就是找到你这一行的那张台阶。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有一件事,一直有人「差一点就做了,只是没做」。一个店,一个产品,一个报名表,一次邀请。

找一个下午,把自己放到那个人的位置上,从头走一遍:他先看到什么,再看到什么,走到哪一步要做一个决定。

每走一步,问一句:这一步,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人停一下?

走完一遍,那个停住的地方,常常自己就跳出来了。

顾客在哪里犹豫,要把自己放到那条路的起点上,从外往里走一遍。

带走的话

路径③在店里:当作一条从门外到收银台的路,坐到路的起点上看;一次只看得见一个时段的样子。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③研究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当作的「一条完整的路」,和要的「不拦人也要让人顺顺当当买到」。

想一想

你那件「差一点就做了」的事,别人是在哪一步停住的?

◆
30
第 30 章

要不要上一样新货

路径④ 设计型|S1 = F(S2, S3)

◆一、一个推销员的提议

有一天,一个跑冷链的推销员来到桂芬店里,说要给她供半成品菜:切好配好的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回去下锅一炒就行。

他说得很热闹:现在年轻人都不会做饭,这个卖得火,隔壁小区一家店一天能走三十份。

桂芬心动,也犹豫。她的店四十平米,要上这个,得腾出一个冷柜的位置,还要每天进货、当天卖不完就扔。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这样新货该不该上、该怎么上:求 S1。手里先有的,是要什么:她知道自己要一家什么样的店。

先定要什么,再定当作,最后看出该放什么。路径④。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

桂芬那几年,已经把要什么想得比较清楚了。她写在本子第一页,三句话:

真:店里的东西,不能让老街坊吃出问题;卖出去的,我自己敢吃。

善:让这一片的人,买东西方便,不用为了一把葱跑一公里。

美:让人愿意在门口坐一坐,来了不只是买东西。

三句写完,她拿半成品菜去对:

对第一句:这东西保质期短,管不好容易出问题。对得上一半。

对第二句:方便,很方便,对得上。

对第三句:不相干。

◆三、第二步:定当作

要的定了,定当作:这样新货,当作什么。

当作粒子:一样新商品,进了,卖,赚差价。推销员讲的就是这一种。

当作波:一件要天天进、天天理、当天卖不完就扔的活。这意味着她每天要多花时间,也要多担一份损耗。

当作场:一样新货进来,会挤掉货架上原来的东西,也会改变来的人。买半成品菜的,多是年轻人,晚上来;老街坊白天来买生菜。

桂芬定下来:主要当作波和场,不能只当作一样商品。

◆四、第三步:看出该放什么、不该放什么

当作定了,她看出了三件推销员没说的事。

第一件:这门生意的真正成本,不是进货价,是损耗和人手。当天卖不完就扔,一天扔三份,一个月就是九十份。她一个人看店,晚上还要多守两个钟头。

第二件:它会挤掉的位置,原来放的是米面粮油。那些东西不赚钱,不过老街坊每周都来买,是他们来店里的理由。

第三件:它和她的第三句要的,一点也接不上。买半成品菜的人,拿了就走,不会在门口坐。

三件看出来,结论不是简单的「上」或「不上」。

◆五、她最后做的事

桂芬最后上了,只是只上了三样,而且换了一种做法。

她没进冷链的半成品菜。她做的是:把自己店里的生菜,切好配好,装在小盒子里,只做三样: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当天配,当天卖,卖不完自己家吃。

不用新冷柜,用原来的生鲜柜。不占货架,货架上的米面粮油一样没动。

一个月后,这三样每天能卖十几盒。买的人,一半是下班晚的年轻人,一半是不想动刀的老人。

有几个老人买完,坐在门口聊一会儿才走。

◆六、路径④在进货上的用处

做小生意,最常见的决策就是「上不上这一样」。

大多数人是这样定的:看别人卖得好不好,看利润高不高。这是把新货当作一颗粒子,算一笔账。

路径④的做法不一样:先拿出自己那三句要的,去对一对;再把这样新货当作波和场,看它会带来什么活、挤掉什么位置、改变什么人。

对完、看完,结论常常不是「上」或「不上」,是「换一种上法」。

◆七、也要说:三句要的,要经得起改

也要说一句。

桂芬那三句要的,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前五年,她心里只有一句:多卖点钱。那五年,她上过很多东西,上了又撤:网红零食、进口啤酒、一批很贵的坚果。

三句要的,是她这三年一件事一件事地长出来的,其中第三句,是那张长凳教她的。

所以路径④不是一个人闭门写三句漂亮话就能走的。要的,要从实际走过的事里长;长出来以后,也要允许它改。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一样没上的货

同一年,还有一样东西,桂芬没有上。

有人来推销一批很便宜的名牌洗发水,说是临期的,能赚两倍。

她拿三句去对:第一句,她不敢保证;她自己不会用临期的洗发水给家里人。第一句过不了,后面两句就不用看了。

推销员说:「大家都在卖,也没见出什么事。」

桂芬说:「我这店,得开一辈子。」

路径④里,真那一句是闸门。它过不了,再赚钱也不上。

◆九、今天:机器会怎样算这笔账

桂芬的儿子帮她用会说话的机器算过这笔账:进价、售价、毛利、预计销量、损耗率。机器最后给了一个结论:值得上,预计月增利润两千多。

那个算法没有错。它算的是一样商品的账。

它没算的,是那三样:损耗和人手实际会怎样、挤掉的米面粮油会带走谁、门口那张长凳上还会不会有人坐。

后来桂芬把这三句要的告诉机器,让它重算。这一次,机器建议她「自制、少量、当天卖」,和她自己做的几乎一样。

她说:「它算得快。可是那三句,得我自己有。」

◆十、三句要的,替她挡掉过多少东西

桂芬后来算过一笔账:这三年,来推销的人,一共来过三十几拨。

她上的,只有四样:自制的三样配菜,和一款老街坊点名要的酱油。

挡掉的那三十来样里,有几样,后来别的店上了,也确实赚了钱。她不后悔。她说,一间四十平米的店,货架就那么多;上一样,就得下一样。真正的成本不是进货价,是位置。

这也是路径④在小店里最实在的用处:它不是帮你想出该上什么,是帮你挡住那些不该上的。一个人心里有三句站得住的要的,推销员讲得再热闹,他也能在五分钟里答出「不上」。

没有那三句的人,每一拨推销员来,都要重新犹豫一次。

◆十一、这三句要的,怎样长出来的

桂芬那三句要的,是从三件具体的事里长出来的,不是坐在桌前想出来的。

第一句「自己敢吃」,来自开店第二年的一件事:她进过一批便宜的火腿肠,卖出去十几根,有一根胀了包。那家人没找她麻烦,只是那以后再也没来过。

第二句「不用为一把葱跑一公里」,来自一个老太太的一句话:「你这儿要是没有,我就得走到那头去。」

第三句「愿意坐一坐」,来自那张长凳,和第 5 章那次对话。

所以要的这件事,并非先想好、再去做;它是做过、吃过亏、被人点醒之后,才慢慢清楚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一直说:要的要够得着,也要允许它改。三年前的桂芬,写不出第三句。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要决定加一样新东西,一门新业务,一个新爱好,一门新课。

先写下你那三句要的。写不出来,先别加。

写出来了,拿这样新东西去对:对得上几句?

再把它当作一件要天天做的活、一个会挤掉别的东西的位置,看它会带来什么、拿走什么。

对完看完,你多半不会得出「上」或「不上」,会得出一个「换一种上法」。

要不要上一样新东西,先拿自己那三句要的去对;对完再看它带来什么活、挤掉什么位置、改变什么人。

带走的话

路径④在进货上:结论常常不是上或不上,是换一种上法;真那一句是闸门,过不了就不上。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④设计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让人愿意坐一坐」,和当作的「一样能赚差价的新商品」。

想一想

你要加的那样新东西,能对上你哪几句要的?

◆
31
第 31 章

隔壁开了一家新店

路径⑤ 定位型|S2 = F(S1, S3)

◆一、一块亮着的招牌

第 1 章讲过桂芬的这件事,这一章走完整的一遍。

那年秋天,小区另一头开了一家连锁便利店。灯很亮,二十四小时营业,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还有热咖啡和关东煮。

开业头一个月,桂芬的生意掉了两成。

她着急了,做了几件事:进了几样便利店有的零食,把货架重新摆了一遍,还想过晚上也开到十二点。

做完这些,生意没回来。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她这家店到底是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一堆事实:两家店的现状、来的人、掉的两成。路径⑤。

◆二、第一步:看

看对比。她的店和便利店比,什么不同?

价钱:她比便利店便宜一成到两成。品种:便利店有很多她没有的即食品,她有很多便利店没有的生鲜和米面。营业时间: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她早七点到晚八点。人:便利店的店员三个月一换,她八年没换过。

看变化。掉的两成,是什么掉了?她翻了两个月的账,发现掉的主要是三样:饮料、零食、香烟。米面粮油、生鲜、日用品,几乎没掉。

看分布。掉的那些顾客,是什么人?她想了想,是路过的人:上班路上买一瓶水、一包烟的。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常客。

三样看完,一件事清楚了:她掉的两成,掉的是路过的生意;小区里住着的那些人,一个也没少。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看清楚了,她再问自己要什么。这一问,问出了第 5 章讲过的那句话。

许医生问她:「你想让老街坊,把你的店当作什么?」

她说:「出门买个菜,顺便坐一坐,聊两句。」

三句要的,从这里长出来:她要的不是抢回路过的人,是让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来。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她这家店,是「小区门口的一家便利店」:和对面那家是同一类,比价钱、比品种、比时间。

按这个当作,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进零食,摆货架,延长时间。不过她永远比不过:连锁店的进价比她低,人手比她多,还有二十四小时。

新的当作:她这家店,是「这个小区里,住在这里的人每天要来的那个地方」。

当作一换,那家便利店就不是她的对手了:便利店做的是路过的人的生意,她做的是住在这里的人的生意。两家店,站在不同的位置上。

◆五、当作一换,做法全变

当作换了,她做的事全变了。

她把新进的那几样零食撤了,把省下的位置给了当天的新鲜蔬菜。

她把关门时间从八点延到十一点,不是为了和二十四小时比,是为了下班晚的年轻人。

她把门口那张长凳留住了,后来又加了一张。

她开始记那三十几个名字。

半年后,她的生意回到了原来的水平,第二年比开新店前还高了一成。

那家便利店也活得好好的。两家店,各做各的。

◆六、路径⑤在竞争上的用处

一家新店开在旁边,最常见的反应是路径①:看对方有什么,我也上什么;看对方便宜,我也降价。

这是把两家店当作同一类的东西,在同一根轴上比。比下去,小店多半比不过。

路径⑤的做法是:先看清两家的不同,再问自己要什么,然后换一个当作,让两家不再站在同一根轴上。

这不是躲,是站到自己站得住的地方去。

◆七、也要说:不是所有的仗都能靠换当作躲开

也要说一句。

有些竞争,是正面的、躲不开的:对方做的就是你做的,要的也是同一批人。这时候换当作没用,只能在同一根轴上比:比品质,比价钱,比服务。

分辨的办法,是看对方拿走的人,是不是你真正要的人。

桂芬掉的两成,是路过的人;她要的人,一个也没被拿走。这种时候,换当作管用。

如果那家便利店拿走的,是她那三十几个老街坊,那就躲不开了,只能正面去比。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两年后的一件小事

两年后,那家便利店的店长换了第三个。新店长有一天来桂芬店里买东西,两个人聊了几句。

店长问她:「您这店,怎么一直有人?」

桂芬说:「我这些人,都是住在这儿的。」

店长说:「我们那边,天天来的人不到十个。」

桂芬说:「你们做的是路过的生意。路过的人多,只是没一个是你的。」

那个店长后来跟总部提过一个建议:在门口加两把椅子。总部没批。

◆九、今天:机器会给什么建议

桂芬的儿子,把两家店的情况讲给会说话的机器听,问怎么办。

机器给了一份很详细的竞争分析:差异化定位、品类调整、会员体系、社群运营、错峰营业。

这些词,桂芬听不太懂。可是儿子给她解释完,她说:「这不就是我这两年做的那几件事吗?」

儿子说:「差不多。」

差别在于,机器给的是一串建议,桂芬走的是一条路:先看清两家的不同,再问自己要什么,才换出那个当作。建议可以照抄,那个当作抄不来,因为它是从她自己的店、自己的人里长出来的。

◆十、便宜这件事,为什么救不了小店

那两个月,桂芬最先想到的办法,是降价。

小店老板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这个:对方抢生意,我就便宜一点。

降价救不了小店,道理在这一章的第一步里:她和便利店,比的不是同一样东西。连锁店的进价比她低,它降得起;她降到贴本,对方还能再降一次。在同一根轴上比,家底厚的赢。

更麻烦的是第二件事:降价会把她自己的当作,往「同一类店」里推得更深。她越降,越像一家便宜的便利店;越像,她那三十几个老街坊就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天天来。

她后来没有降价,反而把几样贵一点的好菜进了回来。她说:「他们来我这儿,不是图便宜。」

◆十一、竞争里最容易丢的那样东西

桂芬那两个月,做过好几件后来觉得不该做的事:进便利店有的零食,重新摆货架,想过延到十二点。

她说,最险的地方不在这些做法本身,在于她那两个月的心思,全挂在对面那家店身上。

她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看对面人多不多;晚上关门前,再看一眼。她的判断,从「我的老街坊今天来了几个」,变成了「我今天比对面差多少」。

尺子换了,人就跟着变了。

后来她把那两个月叫作「眼睛长在对面的两个月」。她说,真正的转机并非想出了什么新招,是有一天她决定:不看对面了,看自己店里今天来了谁。

竞争里最容易丢的,与其说是客人,不如说是自己那把尺子。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有一个人或者一家店,正在抢你的东西,客户、位置、机会。

第一步,先别想怎么赢。先列出你们的不同:三样他有你没有的,三样你有他没有的。

第二步,问自己:我真正要的那些人、那些事,他拿走了吗?

第三步,如果没拿走,找一个能把你和他分开的当作:你做的,到底是哪一类的事。

旁边开了一家新店,先看清两家的不同,再问自己要什么,然后换一个当作,让两家不再站在同一根轴上。

带走的话

路径⑤在竞争上:不是在同一根轴上比,是站到自己站得住的位置去;先看对方拿走的,是不是你真正要的人。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⑤定位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掉的是路过的人」,和要的「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来」。

想一想

那个抢你东西的人,拿走的是你真正要的人吗?

◆
32
第 32 章

店要不要转型

路径⑥ 改革型|S2 = F(S1, S3)

◆一、一张到期的租约

开店第八年,房东跟桂芬说,明年租约到期,要涨三成。

那一年,小区里又开了两家店:一家生鲜前置仓,一家做社区团购的。她的生意还在,不过一年比一年薄。

儿子劝她:「别开了,太累,一年也挣不了多少。」

她自己也犹豫。开,涨三成的房租怎么办;不开,这八年攒下的东西,就都散了。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这家店往后十年,到底是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要的:她要这家店还在,也要自己不被拖垮。

先定要什么,再看现状,最后换一种当作。路径⑥。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而且定得比以前远

以前她的三句要的,说的是「一家店」。这一次,她把要的往远处推了推,推到十年。

真:十年后,这一片的老街坊有事,还知道来找我。

善:这十年,我不能把身体搭进去。她那年已经五十一岁,每天从早七点站到晚十一点。

美:门口那几张凳子,十年后还有人坐。

第二句是新的。以前她从来没把自己算进要的里。

◆三、第二步:看现状

要的定了,回头看。这一次,她看得比以前狠。

看对比。她的店,靠什么挣钱?她细算了一遍:米面粮油几乎不赚,生鲜赚一点,日用品赚一点,真正赚钱的是烟酒和自制的那几样熟食。

看变化。八年里,什么在涨,什么在落?来店的人次,一直很稳;每人每次买的钱,在慢慢涨;她自己站在店里的时间,也在涨:从每天十二个钟头,涨到十六个。

看分布。她这八年,攒下了什么?三十几个熟到知道家里事的老街坊,一片信她的口碑,一张门口的长凳,还有一个每天问她今天有什么新鲜菜的微信小群。

她看清了一件事:这八年,她真正攒下的,不是那间四十平米的屋子,是屋子外面那些人。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长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她的店,是「那间四十平米的铺面」:铺面在,店就在;房租涨了,就开不下去了。

新的当作:她的店,是「这一片人和她之间的一段来往」。铺面是它现在的样子,不是它本身。

当作一换,房租那三成,就不再是生死问题了。

◆五、她最后怎么做的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跟房东谈,把那间四十平米换成了旁边一间二十五平米的小铺,房租只多了半成。

第二件:小铺放不下那么多货,她砍掉了几乎不赚钱的米面粮油,只留生鲜、日用品和自制熟食。米面粮油怎么办?她在微信群里接单,从批发市场直接送到家,一趟收五块钱跑腿费。

第三件:门口那张长凳,搬到了新铺子门口。小铺门口的位置更宽,她又加了一张。

第二年,收入比上一年只少了半成,她每天站在店里的时间,从十六个钟头降到了十一个。

那个微信群,从八十几个人,涨到了两百多。

◆六、转型不是换行当

这一章要说清楚一件事:转型,不是换一个行当。

很多小店老板说「转型」,想的是关了超市去做别的:开奶茶店,做直播,搞加盟。那是把八年攒下的东西全丢掉,从零开始。

桂芬的转型,一样没丢:同样的人,同样的信任,同样的那几张凳子。变的是铺面的大小、货的结构、送货的方式。

路径⑥的第二步,「回头看现状」,最要紧的就是这一步:看清自己这些年真正攒下的是什么。攒下的东西不丢,转型才是转型;攒下的东西全丢了,那叫重新开始。

◆七、也要说:转型要留退路

也要说一句。

桂芬那三件事,是分两步做的。第一年,她先在原来的铺子里试了「微信群接单、代送米面」这一件,试了半年,走得通,第二年才换小铺。

如果第一年就把铺子换了、货砍了、全押在微信群上,走不通就没有退路了。

路径⑥的第四步,是试。要的定了,现状看了,当作换了,还要小步试一段,看它接不接得住。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一件她没做的事

那一年,社区团购的人来找过桂芬,要她做团长:她只管在群里发链接,货由平台送,她抽点数。

不用进货,不用守店,不用房租。听上去,比她做的一切都轻松。

她没做。

她拿新的当作去对:她的店是「这一片人和她之间的一段来往」。做团长,那些人买的是平台的东西,不是她的;她在中间,只是一个发链接的。来往断了,剩下的只是点数。

第二年,那个平台在小区里的团长换了三个。

◆九、今天:机器会建议她怎么转

桂芬的儿子,把她的情况整个讲给了会说话的机器,问她该不该继续开。

机器算了一笔账:房租涨三成,按现在的利润率,一年会少挣多少,几年后会亏损;建议是「考虑转型线上,或者关店」。

这个建议,按那本账算,是对的。

它没算进去的,是那两百多人的微信群、那三十几个知道家里事的老街坊、那两张长凳。这些东西,账上没有一行。

桂芬说:「它看的是我那间屋子,我看的是屋子外头那些人。」

◆十、砍掉米面粮油,为什么敢

转型里最险的一步,是砍掉米面粮油。那是老街坊每周都要买的东西,砍了,他们会不会就此不来?

她敢砍,是因为春天那半年试出来的:微信群接单、代送到家,走得通。

这一条,是路径⑥的第四步给的底气:先试,再改。她不是先砍了米面粮油,再想办法补;是先补上了,才敢砍。

次序反过来,就是冒险。很多小店的转型失败,不是方向错了,是次序反了:先砍掉旧的,赌新的能接上。

她还留了一个退路:新铺子的后面,隔出了一个两平米的小仓,能放二十袋米。她说:「万一群里那套不灵了,我还能搬二十袋回来卖。」

那二十袋,两年没用上。可是那两年,她心里一直踏实。

◆十一、转型之前,先问一句能不能不转

房租涨三成那年,桂芬其实还有一个选项,她后来才想明白:什么也不做。

三成房租,一年多出来一万多。以她当时的利润,扛得住,只是薄一点。

她认真想过这条路。想下来,她放弃了,理由与钱无关:她那年五十一岁,每天站十六个钟头,这样的日子再过五年,人就垮了。真正逼她动的,并非房租,是第二句要的——十年,不把身体搭进去。

所以转型之前,值得先认真问一句:能不能不转?

问这一句有两个好处。一是排除掉「别人都在转、我也得转」的那种慌;二是逼你说清楚,真正要动的是哪一样。

桂芬说,想清楚「逼我动的不是房租,是我的身体」以后,后面那三件事,做起来一点也不犹豫。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手上有一件做了很多年、现在越来越难的事。一家店,一份工作,一个爱好。

第一步,把要的往远处推:十年后,你要它变成什么样?把你自己也算进去。

第二步,回头看:这些年,你真正攒下的是什么?不是账上那些,是账上没有的那些。

第三步,问自己:我一直把它当作什么?它的壳,和它真正的东西,是不是被我混成了一件事?

第四步,小步试半年。

转型不是换行当,是换一个当作;先看清这些年真正攒下的是什么,那些东西不丢,转型才是转型。

带走的话

路径⑥在小店上:要的往远处推、把自己算进去;壳和真正的东西要分开;换了当作还要小步试。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⑥改革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十年后老街坊还来找我、我也不垮」,和当作的「那间四十平米的铺面」。

想一想

你做了很多年的那件事,你真正攒下的是什么?账上有那一行吗?

◆
33
第 33 章

三原理:一家店一年里的三种矛盾

三条原理各走一圈

◆一、换铺子那一年

桂芬换小铺的那一年,是她开店八年里最难的一年,也是三条原理转得最密的一年。

这一章,跟着那一年走一遍。

◆二、第一圈:春天,一个退回来的判断

那年春天,她开始试微信群接单、代送米面。

她当作的是什么?一个搭头:主业还是店里,群里接单是顺手做的一点小买卖。这是把它当作一样附带的东西。

她看到的是什么?三个月下来,群里的订单,从一天两三单,涨到一天十几单;有两天下雨,店里没什么人,群里的单反而最多。

看到的和当作的,打了一架。

她的判断变了:这不是搭头,这是另一条腿。

回写跟着来:她看群里的订单,看的东西变了,开始记谁常在群里买、买什么;她当作的也变了,群不再是一个发广告的地方,是店的另一半。

这是第一原理。

◆三、第二圈:夏天,一个新要的带出的发现

那年夏天,房东说了涨租的事。她定了一个新的要的:这十年,不能把身体搭进去。

这个要的,和她当时的当作,马上就打架了。

她当时的当作是什么?开店,就是人守在店里:从早七点到晚十一点,人不在,店就没法开。这是把开店当作「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

要的是「不把身体搭进去」。一个人守十六个钟头,怎么可能不搭进去?

对不上。这一架,让她看出了一个原来没细想过的东西:她那十六个钟头里,真正要她在的,其实不多。

她记了两个星期:早上七点到九点,人最多,必须在;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也多;下午两点到四点,一整个下午常常只有三五个人;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是年轻人下班回来的时候。

下午那两个钟头,八年来她一直站着,几乎没人。

回写:她当作的变了,开店不是一个人守一间屋子,是把人放在该在的那几个时段。

这是第二原理。

◆四、第三圈:秋天,换掉那个最硬的当作

秋天要做决定了:续租,还是不续。

她要的,是这家店还在,自己也不垮。她看到的,是房租涨三成,利润吃不消。

两样打架,打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她想过的办法,全在同一个框里:跟房东再谈谈价,多进点高毛利的货,晚上再多开一个钟头。每一条都是在「怎样撑住这间四十平米的屋子」里找办法。

有一天晚上关店,她站在门口,看那张长凳。那天下午,三个老太太在那儿坐了两个钟头,一个人买了一包盐。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这八年,最值钱的是什么?

那一刻,当作换了:她的店不是那间屋子,是屋子外面这些人。

当作一换,换个小铺就不再是「退」了,是把壳换了、把里面的东西留住。

这是第三原理。

◆五、三圈连起来

三圈连起来看,一年里的路很清楚。

春天那一圈,让她把群从搭头,升成了另一条腿。

夏天那一圈,让她看出十六个钟头里,有几个钟头是白站的。

秋天那一圈,让她换掉了「店就是那间屋子」这个最硬的当作。

没有春天那一圈,她不敢砍米面粮油,因为没有群接单,老街坊就断货了。没有夏天那一圈,她换了小铺也还是会站十六个钟头。

三圈,缺一圈,那年的转型都走不成。

◆六、最硬的当作,为什么最后才换

三圈里,最后一圈最难,也最晚。

前两圈换的,是比较外围的当作:群是什么,怎样安排时间。这些当作,动一动,没有那么疼。

最后一圈换的,是「店是什么」。这是她八年来一切判断的底子。这样的当作,不会因为道理讲通了就换,要被现实顶到没路可走,再加上一个具体的画面,才会松。

对她来说,那个画面,是三个老太太坐了两个钟头,只买了一包盐。

第 11 章说过:看到的和要的一直打架,可能不是要更用力,是该换一个场了。那两个月里,她一直在更用力;那天晚上,她才换了场。

◆七、也要说:不是每一年都有三圈

也要说一句公道话。

桂芬开店八年,真正像那一年这样转了三圈的,只有一年。别的年份,多是一年一圈,有两年一圈也没有。

一年不转圈,不等于那年白过。守住,本身也是事。

只是回头看,她这家店的几次大变化,都在那几个转了圈的年份里。一圈也不转的年份,账上看着还好,店的样子不会变。

◆八、桂芬的本子

桂芬后来也有了一个本子。她不叫它回写本,她叫它「想通本」。

她写得很简单,有时候只有一行。那一年秋天那一页,写的是:

「店不是那间屋子,是这些人。」

儿子后来翻到这一页,问:「妈,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桂芬说:「三个老太太,坐了两个钟头,买了一包盐。」

◆九、今天:机器会不会转圈

阿杰在读书会上说过一句话:会说话的机器,不会自己转圈。

它可以帮你把每一圈里的事做得更快:算账,出方案,找案例。可是那三下「咯噔」——这不是搭头、下午那两个钟头白站了、店不是那间屋子——都是桂芬自己心里的。

他说,他现在的用法,是把自己「咯噔」的那一下告诉机器,让它帮着往下推:如果这不是搭头,接下来该做什么?

机器推得很快,而且推得很全。不过那一下,得人自己有。

◆十、一年三圈,累不累

桂芬说,那一年,是她八年里最累的一年,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身体上,她后来每天少站五个钟头。可是那一年,她几乎每个月都在想事:这个群该怎么弄,下午那两个钟头怎么办,铺子要不要换。以前的年份,她不用想这些,每天开门、进货、卖货、关门,日子就过去了。

她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转圈,是要花力气的。」

所以这一章不劝人年年转三圈。一个人、一家店,大多数年份是守着走的;真正要转的时候,一年转三圈,也就够了。

要紧的是,别把「不用想事」当成好日子过久了,等到非转不可的时候,已经转不动了。

◆十一、转圈的年份,账面上常常最难看

桂芬那一年,账面上是最难看的一年:换铺子花了钱,砍掉米面粮油少了一块收入,小铺子头三个月还乱。

她说,要是那一年有人来看她的账,会说这家店在走下坡。

这件事值得说一句,因为它在别处也一样:一个团队转型的那一年,一个人转行的那一年,一个家调整的那一年,账面上多半都不好看。

原因很简单:转圈要花力气,而花掉的力气,当年看不到回报;旧的东西砍掉了,新的东西还没长出来。

所以看一件事好不好,不能只看这一年的数。要看这一年是不是在转圈:如果是,那么这一年的难看,是有来路的难看。

第二年、第三年再看,才算数。桂芬那家店,第二年收入回到原来的水平,第三年比转型前高了一成。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找出你手上那件做了很多年的事,回想最近三年。

问三句:

这三年,我对什么东西的判断,变过?

这三年,我有没有看出过一个原来没看出的东西?

这三年,我有没有换掉过一个自己原来的说法?

三句都答不上来,那这三年,多半一圈也没转。

不是坏事。只是也该问一句:接下来这一年,我想让哪一圈转起来?

一年三圈:先把判断退回来,再看出白站的那两个钟头,最后换掉最硬的那个当作。

带走的话

三条原理在一家店的一年里:最硬的当作最后才换,它不靠道理,靠被现实顶到没路,加一个具体的画面。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条原理各一圈。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三次都打过:看到的和当作的、当作的和要的、看到的和要的。

想一想

这三年,你换掉过一个自己原来的说法吗?

第四编小结

这一编七章,是桂芬的七件事。

一本账要三种当作一起看:这个月的数、这几年的线、这个月来的人;账上看不见的那件事,常常最要紧(第 27 章)。老客户流失不是一次事件,是一段慢慢走完的路,真正丢掉的常常是他在你这里的位置(第 28 章)。顾客在哪里犹豫,要把自己放到那条路的起点上,从外往里走一遍(第 29 章)。要不要上一样新东西,先拿自己那三句要的去对,结论常常是「换一种上法」(第 30 章)。旁边开了新店,先看清两家的不同,再换一个当作,让两家不再站在同一根轴上(第 31 章)。转型不是换行当,是换一个当作;这些年真正攒下的东西不丢,转型才是转型(第 32 章)。一年三圈:判断退回来,看出白站的那两个钟头,换掉最硬的那个当作(第 33 章)。

做生意最容易犯的一个错,是把壳当成了店:账是壳,铺面是壳,货架是壳;店是屋子外面那些人。

下一编,是老周的七件事:管理。

◆
第五编
管理
编 序

◆编序

这一编七章,是老周的七件事。

老周在一家做机械零件的厂里当车间主任,手下四十多个人,干了八年。他说,管理这一行,书最多,话最响,可是一到具体的一个人、一件事上,那些话常常用不上。

他也说,这一行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人当成一个数:产量、工时、考核分。数好看的时候,人可能正在心里打算走。

这一行的任务 DNA,大致这样分布:

常见的难题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走哪条路
这份绩效表说明了什么好不好一张表① 诊断
一个新人带不带得起来好不好一段要一起走的路② 陪伴
团队卡住了,卡在哪看出什么一个班组的场③ 研究
会议制度该怎样定看出什么要什么样的会④ 设计
一个部门该做什么当作什么现在做的那些事⑤ 定位
要不要动组织架构当作什么要这个厂往后十年⑥ 改革

前六章,一条路径一件事。第七章,让三条原理在同一个团队的一年里各走一圈。

34
第 34 章

一份绩效表

路径① 诊断型|S3 = F(S1, S2)

◆一、第一名和第二名

季度末,人事部把绩效表发到老周手上。四十三个人,从高到低排了一列。

第一名是小马,九十二分。第二名是小吴,八十九分。

老周看着这张表,心里不太踏实。他知道,这两个人,在车间里的分量,和这三分说的不一样。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一季,谁干得好,好在哪里。手里先有的,是一张表。路径①。

◆二、第一步:看

看对比。这张表是怎么算出来的?产量占四成,合格率占三成,出勤占两成,安全占一成。

小马:产量全车间第一,合格率中上,出勤满分。小吴:产量第七,合格率第一,出勤满分。

对比的三层。特征:小马快,小吴稳。比较:小马的产量比小吴高两成,小吴的合格率比小马高一个半点。区别:这张表里,产量的分量最重,所以快的人排前面。

看变化。老周把四个季度的表都翻出来。小马:一直在前三,很稳。小吴:从第十五,到第九,到第七,一直在往上走。

还有一件事:小吴带的那两个徒弟,这一季一个排第十一,一个排第十九;上一季,两个人还在三十名开外。

看分布。车间里,谁有事去找谁?老周想了想:技术上的难题,大家去找小吴;要赶活、要加班,大家找小马。

◆三、第二步:定当作

当作粒子:这一季的四十三个分数,各是一个数。这样看,小马第一。

当作波:四个季度的四条线。这样看,小马是平的,小吴是往上走的。

当作场:这四十三个人在一个车间里的位置。这样看,小吴那两个徒弟的分,有一半是他的。

老周定下来:三样都要看,而且要看那两个徒弟。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小马第一,没问题。

当作波:小吴涨得最快,而且他带的两个人也在涨。

当作场:这一季车间里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多了两个能独立干活的人。这件事,表上算在那两个徒弟头上,一分也没算给小吴。

老周最后的判断:这一季干得最好的是小吴,虽然他排第二。

◆五、绩效表最容易漏掉的两样

绩效表,是用来看人的。可是它最容易漏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走势。表上只有这一季,没有前三季。一个一直在前三的人和一个从十五爬到七的人,表上只差三分,实际上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第二样是场里的传导。一个人带出两个人,这件事在表上不显示;显示的是那两个人自己的分。带人的人,在表上永远是吃亏的:他花的时间,本来可以拿去出活。

老周说,他见过好几个愿意带人的老师傅,带了几年,绩效一直中等,慢慢就不带了。

◆六、也要说:不能因此不信表

反过来也要说一句。

有的管理者,因为知道表有漏洞,就干脆不看表,全凭印象:谁跟我熟,谁嘴甜,谁最近让我舒服。那比只看表更糟。

表的好处,是它硬。产量多少、合格率多少,一分一毫都作不了假。它是真那一格。

老周的做法,是先把表认真读一遍,再补两样:四个季度的线,和这个人身边的人。

表是底子,补的两样是另外两个当作。底子不能丢。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老周做的三件事

那一季,老周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厂里打了一份说明,把小吴带的两个徒弟这一季的进步,写在了里面。年底评先进,小吴上了。

第二件:他跟人事部提了一条建议,在绩效表里加一项:带教。占一成。人事部试了半年,加上了。

第三件:他跟小马谈了一次。他说:「你这四个季度都在前三,很好。可是四个季度,你一个徒弟也没带过。」

小马说:「带徒弟耽误我出活。」

老周说:「你现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我想让你,将来三个人干你现在这样的活。」

第二年,小马带了一个徒弟。

◆八、看一份表的三句话

老周后来把这个办法,做成了三句话,每次拿到表就问一遍:

一、这个分是怎样算出来的?哪一项最重?

二、把前三季的表摆在一起,谁的线在往上走?

三、这一季,谁身边的人变好了?

第三句最难查,也最值钱。

◆九、今天:机器会怎样读这张表

厂里后来上了一套系统,能自动出绩效表,还能画每个人四个季度的曲线图。

第一句和第二句,系统答得比老周快得多。曲线一画,谁在涨谁在平,一眼就看出来。

第三句,系统答不了。它不知道那两个徒弟是谁带的,因为表上从来没有这一栏。

后来老周提的那条「带教」加进去以后,系统就能算了。他说:「它不是不会算,是我们以前没让它算。」

◆十、一张表会把人改成它的样子

一张考核表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衡量了什么,是它会把人慢慢改成它衡量的样子。

老周那张表,产量占四成,最重。于是车间里,最受尊敬的是手快的人;年轻人进来,第一件学的是怎样出活多。这不是谁下过命令,是那张表在教。

那两年,车间里愿意带徒弟的老师傅越来越少。老周一开始以为是人心变了,后来才明白:不是人变了,是表在算账。带一个徒弟,他这个月产量就要掉一截;掉的那一截,表上一分不补。

这也是第 5 章那个方程在管理上的样子:你拿什么当作尺子,人的眼睛就往哪里长。所以改表,不只是改一个算法,是改一个车间里什么叫「干得好」。

后来加上带教那一成,第二年,愿意带人的师傅多了四个。

◆十一、给自己的那张表

这一套,也能用在自己身上。

一个人年底回头看自己这一年,最容易走的也是路径①里最浅的一步:看结果。今年做成了几件事,拿了多少钱,评上了什么。

按这一章的三句问下来,会多看出两样。

第二句:把前三年摆在一起,我这条线在往上走,还是平的?一个连着三年都很稳的人,看上去没有问题,可是「稳」有两种:一种是守得住,一种是不再长了。两种的区别,在一年里看不出来,三年一摆就出来了。

第三句:这一年,我身边谁变好了?有没有一个人,因为我,做成了他原来做不成的事?这一句,多数人从来没问过自己。

老周说,他四十岁以后,年底只问这两句。第一句厂里会替他算。

◆十二、一个人身边的人,怎么查

「这一季,谁身边的人变好了」,这一句好问,难查。

老周后来用了三个很土的办法。

一是看新人的分。一个车间里,新来的人这几个月进步最快的,多半跟着一个好师傅。顺着这个分往上找,能找到那个人。

二是听抱怨。抱怨里常常藏着信息:「这活只有小吴会」,说明小吴没把这件事教出去;「这个我问小吴就行」,说明大家在靠他。

三是问离职的人。厂里每一个走的人,他都会问一句:「你在这儿,跟谁学的东西最多?」这一问,几年下来,攒出了一份很准的名单。

三个办法都不出现在报表上,都要花时间。老周说:「表能算的,让表算;表算不了的,就只能靠腿和耳朵。」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拿到一张排名表,任何一种排名表。

第一步,先弄清楚它是怎么算的,哪一项最重。

第二步,把上几次的表找出来,看谁的线在往上走。

第三步,问一句:这一次,谁身边的人变好了?

第三步,多半要你自己去看,表上不会有。

一份绩效表,最容易漏掉两样:一个人的走势,和他身边人的变化。

带走的话

路径①在绩效上:表是底子不能丢,可是要补上四个季度的线和这个人身边的人。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①诊断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老周看到的「这两个徒弟都上来了」,和表上当作的「四十三个各自独立的分」。

想一想

上一次那份排名表里,谁身边的人变好了?表上算给他了吗?

◆
35
第 35 章

带一个新人

路径② 陪伴型|S3 = F(S1, S2)

◆一、第三个月的一次错

老周车间那年来了一个新人,姓陈,二十二岁,职高毕业。

头两个月,小陈干得不错:学东西快,手也稳。第三个月,他一个人操作的时候,把一批活做废了,损失三千多。

按厂里的规矩,这种情况要写检讨、扣当月奖金。

老周没有马上处理。他知道,这是一个人刚开始独立干活的第三个月,这一步怎么走,决定了这个人后面几年是什么样。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个新人带得怎么样,这三个月算不算走对了。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他知道带人是一段路。路径②。

◆二、第一步:定当作

老周定的当作,是波:这三个月,是小陈从一个学生变成一个工人的第一段。

也当作场:小陈在这个车间里,现在是什么位置。他跟谁学,跟谁一组,出了事谁替他兜。

不当作粒子:不把这次做废的三千块,当作一个单独的事故。

◆三、第二步:看

当作定了,他开始看这三个月。

看变化。第一个月,小陈跟着老师傅,一步一步学,没出过错。第二个月,师傅让他自己上手,在旁边看着,出过两次小错,当场就纠了。第三个月,师傅去别的线帮忙,他一个人干了两周。

看对比。这次做废的那一批,和以前干的有什么不同?老周查了一下:那批活的料,换了一个新厂家,硬度高一点。小陈按老参数干,做废了。

看分布。那两周,师傅不在,出了问题他找谁?小陈说:「我不敢问别人,怕人家嫌我烦。」

看完这三样,老周看清了:这不是小陈的手出了问题,是一个刚放单飞的人,撞上了一个变了的料,身边又没有一个他敢问的人。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这三个月,走得不算坏:第一个月学,第二个月带,第三个月放单飞,节奏是对的。

坏的是第三步太急了:师傅一走两周,没人接替;料换了厂家,没人告诉他。

老周对这个新人的判断是:可以带,也能带出来。

对自己的判断是:这一步,是他这个车间主任没安排好。

◆五、他跟小陈说的话

他把小陈叫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批活,损失三千多。钱厂里出,这次不扣你的。」

第二句:「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料换了厂家,没人告诉你;师傅走了两周,没人接手。这两件,是我的错。」

第三句:「你的错在一件事:两周里,你一次也没问过人。以后在这个车间,不许怕问。」

小陈那天在车间站了很久。

三年后,他成了这个车间的技术骨干。

◆六、路径②在带人上的关键

带新人,最常见的走法是路径①:看他这个月干得怎么样,出错了就处理,干得好就表扬。

路径①没有错,可是它只能看到一个个点。一个新人的头一年,最要紧的不是某一个月干得怎样,是这一年的节奏:什么时候跟着学,什么时候带着干,什么时候放单飞;放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老周说,他这些年带过的新人,出问题的,几乎都出在「放单飞」那一步:放得太早,或者放了没人管。

◆七、也要说:不能一直不放

反过来,也有一种错:一直不放。

有的师傅,带徒弟带了两年,还不让徒弟单独上手。理由很充分:怕出错,怕损失。

可是一个人不独立干过,永远学不会独立干。第 14 章说过,有台阶的陪伴才是陪伴。放单飞,就是那一级最要紧的台阶。

老周的做法,是把这一级拆细:先放半天,师傅在车间里;再放两天,师傅在厂里;再放一周,师傅电话能打通。三步走完,才是真的放。

那年小陈那一次,跳过了中间两步。

◆八、带一个人的三个台阶

老周后来把带新人,做成了三级台阶,写给车间里每一个带徒弟的师傅:

第一级,看会:能说出每一步是干什么的。

第二级,做对:在师傅眼皮底下,连着做对五次。

第三级,敢问:遇到没见过的情况,会停下来,会去找人问。

他说,第三级最容易被忽略,可是它才是一个人能独立干活的标志。会做的人很多,知道自己哪里不会、并且敢问的人,少。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带新人

厂里后来给新人配了一套培训系统:视频、题库、模拟操作,还有一个能随时问的助手。

老周说,这套东西很好,第一级和第二级,它教得比人耐心。

第三级,它教不了。因为「敢问」不是一个知识,是一个人在一个场里的位置:他知道自己问了,不会被嫌烦,不会被记一笔。

这个位置,要一个车间里的人给他。那年老周那第三句话,就是在给他这个位置。

◆十、出了事,三样东西要分开

一个新人出了事,要分开三样东西,分不开,判断就会错。

第一样,损失。三千多块,是真的,要有人认,要记账。

第二样,责任。责任不等于损失落在谁头上。那一批活,料换了厂家没人通知、师傅走了两周没人接手,这两条是安排的问题;小陈没敢问人,这一条是他的。三件事,要分开说。

第三样,判断。判断说的是这个人能不能带出来。这一次出的事,属于「放单飞那一步没铺好」,不属于「这个人不行」。

老周说,很多管理者出了事,三样是混着的:损失多少,就骂多重;骂得重,就等于判了这个人不行。混在一起,一次事故就毁掉一个人。

分开以后,话就好说了:钱厂里出,错各认各的,人接着带。

◆十一、带人和用人,是两件事

老周说,车间里有两种主任:一种会用人,一种会带人。

会用人的,把每个人放在他现在最能出活的地方:手快的干急活,手稳的干精活,嘴甜的对接别的部门。这样的车间,眼下的产量最高。

会带人的,会故意把人放在他现在还不太行的地方:让手快的去带徒弟,让不爱说话的去跟别的部门对一次接。这样的车间,眼下要付一点代价。

他自己两样都做过。刚当主任那两年,他只会用人,产量很好;到第三年,走了三个骨干,他一个替补也拿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每年至少要有两个人,被放在他还不太行的位置上。

带人是要花掉产量的。不肯花的车间,看上去年年都好,直到有一天,那几个顶梁柱里走了一个。

◆十二、师傅这一边,也要有人管

小陈那件事,还有一个人没被追究:他的师傅。

老周当时没说师傅什么,因为师傅是被他调去别的线帮忙的。可是这件事让他后来改了一条:车间里凡是带徒弟的师傅,不能随便抽调;要抽,先安排接手的人。

他说,很多厂里,带徒弟这件事是「顺带做的」:师傅的本职是出活,带人是额外的。额外的事,一忙起来,第一个被挤掉。

挤掉的代价,要一年半载才看得见:一批新人没带出来,两年后成了车间的短板。

所以带人这件事,要在两处有位置:在绩效表上有一项(第 34 章那次加的「带教」),在排班上有一条(不随便抽调带徒弟的师傅)。

两处都没有位置,「师傅带徒弟」就只是一句口号。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手上有一个新人,一个刚接手的同事,一个刚开始学一样东西的孩子。

问三句:

他现在在哪一级?看会了,做对了,还是敢问了?

他上一次单独做,是什么时候?做之前,我给了他什么、拿走了什么?

他遇到不会的,敢去问谁?那个人在不在?

第三句答不上来,就先别让他单独上。

带一个人,要看一年的节奏,不看一个月的对错;最要紧的一级台阶,是敢问。

带走的话

路径②在带人上:三级台阶是看会、做对、敢问;放单飞要分三步,放得太早或放了没人管,出的错都不该记在新人头上。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②陪伴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他两周一次也没问人」,和当作的「一次三千块的事故」。

想一想

你手上那个新人,遇到不会的,敢去问谁?

◆
36
第 36 章

团队卡在哪里

路径③ 研究型|S1 = F(S2, S3)

◆一、一条越来越慢的线

那年春天起,老周的车间出了一件怪事:产量在慢慢往下掉。

没有人偷懒,设备也没坏,订单也没少。可是三个月下来,产量掉了一成多。

他查过设备,查过考勤,查过料,都没问题。他也问过几个老工人,都说:「没什么呀,就是感觉比以前慢。」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东西:这条线到底卡在哪里。求 S1。

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他知道要把这条线当作一个整体来看,不是某一个工位的事。路径③。

◆二、第一步:定当作

老周定的当作,是场和波。

当作场:这条线上十几个工位,彼此连着。一个工位慢,后面全慢;一个工位积了活,前面就要等。

当作波:一个活从第一道工序到最后一道,是一段有先后的过程。要看它在哪一段走得慢。

不当作粒子:不去一个一个工位查产量。他已经查过,每个工位单看都不慢。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要什么,他写了三句。

真:我要知道,这一成多,到底掉在哪一段。

善:我要这条线顺起来,不是靠加班补回来。

美:我不要为了找出慢的那个人,把车间里搞得人人自危。

第三句是他特意写的。他说,查产量最容易变成抓人,抓完一次,大家都学会了怎么让自己的数好看,整条线反而更慢。

◆四、第三步:看出新东西

当作和要的定了,他做了一件笨事:连着五天,每天花两个钟头,站在线边上,只看一样东西——活在哪里堆着。

五天看下来,他看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活堆得最多的地方,不在任何一个工位上,在两道工序之间的一个转运台上。前面那道做完,放在台子上;后面那道来取。

第二件:取活的那道工序,换了一个新人。老工人取活是顺手的:做完手上这件,抬脚就去台子上拿下一件。新人不敢,每次都要等前面的人喊一声「好了」。

第三件:前面那道工序的老师傅,这两个月不怎么喊了。为什么?三月份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正好厂长在场,说了他一句「车间里别大声嚷嚷」。

三件连起来:一声喊没了,一个新人不敢自己去拿,一个转运台上堆起了活,整条线慢了一成多。

◆五、为什么非要站那五天

老周说,这三件事,在办公室里永远查不出来。

报表上,每个工位的产量都正常,因为每个人手上的活都在做;慢的是活在台子上躺着的那段时间,而那段时间,不算在任何人的工时里。

当作场,就是要看工位和工位之间;当作波,就是要看一件活从头到尾走过的路,包括它在台子上躺着的时候。

这些地方,都在报表的格子之外。

◆六、也要说:不能只靠站着看

也要说一句。

站五天,是老周这个车间四十几个人、十几道工序的规模才做得到。一个几百人的厂,站不过来。

规模大了,就要在报表上加一格:在制品在各段的停留时间。厂里后来就加了这一格,这一成多掉在哪一段,一张图就看出来了。

站着看,是用来看出「要加哪一格」的;加上以后,就交给表。

老周说:「先用眼睛找出那个台子,再让表天天盯着它。」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三件小事

他做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转运台上装了一个小灯,前面那道做完,顺手一按,灯亮。后面那道看见灯亮,自己去拿。不用喊。

第二件:他跟那个新人说:「台子上的活,你随时可以拿,不用等人喊。拿错了算我的。」

第三件:他找了个机会跟厂长说了那件事。厂长说:「我那天是说他嗓门大,没说不许沟通。」

一个月后,产量回来了,还比原来高了半成。

那盏灯,花了三十二块钱。

◆八、找卡点的三个地方

老周后来总结,一条线卡住,十有八九卡在这三个地方,而这三个地方都不在任何人的工位上:

一、两个人之间:交接的那一下。

二、两班之间:交班的那一次。

三、两个部门之间:等审批、等回复的那段时间。

他说:「人人都在干活,活却在等,就往这三个地方找。」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找出那个台子

厂里的系统,后来接上了每道工序的扫码记录。哪一件活什么时候进哪道工序,都有数。

有了这个,那个转运台上的停留时间,系统一算就出来了。

老周说,要是早两年有这套系统,他那五天可以不用站。

可是他也说了一句:系统能算出「活在这里停了四十分钟」,算不出「因为老师傅被说了一句,就不喊了」。前一句是数,后一句是原因。数能指出地方,原因还得人去问。

◆十、慢,是一种没有人负责的病

一条线慢下来,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责任人。

设备坏了,有人负责;出了废品,有人负责;有人迟到,有人负责。可是「活在转运台上躺了四十分钟」这件事,谁负责?前面那道做完了,后面那道没闲着,两个人都在干活。

所以这种慢,最容易拖很久:每一次查,每个人都说自己没问题,而每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老周后来给车间定了一条:每一段在制品的停留时间,挂在交接的那两个班组名下,两边一起看。不追责,只看数。

他说,这样做,不是为了找出谁的错,是为了让那段没人管的时间,有人看得见。看得见的,才有人管。

◆十一、三十二块钱的那盏灯

那盏灯,后来在厂里成了一个小故事。

厂长在全厂会上说过一次:一个三十二块钱的灯,换回了一成多的产量。说完,还让各车间都去找找自己的「那盏灯」。

各车间找了一个月,报上来十几条,有真有假。老周看了一遍,说:真正像那盏灯的,只有两条。

他后来跟厂长说了一句:那盏灯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五天,有个人站在线边上,只看活堆在哪里。「灯谁都会装,站五天的人不好找。」

这也是这一条路径最难的地方:它的成本不在解决,在看。看清楚了,办法常常很便宜;没看清楚,再贵的办法也是猜。

◆十二、那五天里,他还看见了别的

老周站在线边那五天,除了转运台,还看见了两件事。

一件:有一道工序的工人,每做完一件,都要走到几步开外去取料,一天要走几百趟。后来他们把料架挪近了两米。

另一件:交接班的那十分钟,两班的人几乎不说话。上一班的问题,下一班要自己重新发现一次。后来他们定了一条:交接时说三句——今天哪台机器不对劲,哪批料有问题,还有什么没做完。

这两件,都不是他去看的时候要找的东西。它们是顺带看见的。

他说,这就是站五天和查报表最大的区别:查报表,你只能查到你想查的那一项;站在那里,你会看见很多你没想过要看的东西。

一个地方要是很久没有人这样站过,那里多半积着好几件这样的事。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觉得手上一件事「说不上来地慢」,一个项目,一个流程,家里的一件什么事。

别去查每个人做得快不快。找一天,只看一样东西:东西堆在哪里,或者事卡在谁和谁中间。

堆的地方,常常不在任何一个人手上,在两个人之间。

一条线卡住,十有八九卡在两个人之间、两班之间、两个部门之间;那些地方不在任何人的工位上。

带走的话

路径③在团队上:当作场和波,去看活在哪里堆着;先用眼睛找出那个台子,再让表天天盯着它。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③研究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当作的「一条整体的线」,和要的「不靠加班、也不搞得人人自危」。

想一想

你手上那件慢下来的事,东西堆在谁和谁之间?

◆
37
第 37 章

设计一套开会的规矩

路径④ 设计型|S1 = F(S2, S3)

◆一、一周十一个会

老周升了生产副厂长那一年,最不适应的是会。

他数了一周:例会、调度会、质量会、安全会、月度总结、项目评审、部门沟通,加起来十一个,占掉他将近三个工作日。

更让他难受的是,大部分会开完,他说不上来定下了什么。

他想改。第一个想法是砍:砍掉一半。跟厂长一说,厂长问:「砍哪几个?」他答不上来——每一个会,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这套规矩里该放什么:求 S1。手里先有的,是要什么:他要开会不再这样耗人。

先定要什么,再定当作,最后看出该放什么。路径④。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

老周写了三句。

真:开完一个会,每个人要知道,定下了什么、谁去做、什么时候要。

善:一个会开完,事情要往前走一步,不是原地又说了一遍。

美:我要大家愿意说话。特别是那些不好听的话。

第三句写完,他自己笑了。因为他想起了上个月的质量会:十二个人坐了两个钟头,只有三个人发言,其中两个是在念报告。

◆三、第二步:定当作

要的定了,定当作:一个会,当作什么。

当作粒子:一个会议,一个时间段,一份纪要。大部分公司就是这样当作的:开完,有纪要,就算完成。

当作波:一件事在推进过程里的一步。会不是目的,是把一件事从这里推到那里的一次用力。

当作场:十几个人在一个屋子里,谁坐哪里、谁先说、谁听谁的。

老周定下来:会要当作波,也要当作场。

◆四、第三步:看出该放什么

当作定了,他看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当作波,就要看一个会前后的两个时刻。会前,这件事在哪里?会后,它应该在哪里?如果一个会开完,事情还在原地,这个会就是白开的。

所以要放进去的第一样东西:每个会,会前一句话写清楚「这个会要把哪件事推到哪一步」。推不动的,不开。

第二件,当作波,就要看会和会之间。他数的十一个会里,有四个会,讨论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阶段。四个会各开各的,前一个定下的,后一个又重来。

要放进去的第二样:同一件事,只留一个会,分阶段开。

第三件,当作场,就要看谁在说话。质量会十二个人,只有三个说话。为什么?因为坐在那里的,有八个是「被通知来听的」,他们说不说都不影响什么;还因为,上一次有人提了一个问题,被当场反驳了。

要放进去的第三样:会上必须发言的人,会前就定;每个会最后五分钟,问一句「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决定有问题」。

◆五、他最后定的四条

那套规矩,最后只有四条:

一、每个会,会前一句话写清楚:要把哪件事,从哪一步推到哪一步。写不出来的,取消。

二、同一件事,只留一个会。

三、参会的人,分「必须发言」和「旁听」两类,会前定好。旁听的人可以不来。

四、每个会最后五分钟,主持人问一句: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决定有问题?没人说,就散会。

半年后,他一周的会,从十一个变成了五个。

◆六、路径④在制度上的用处

定制度,最常见的走法是抄:看别的厂怎么定,找一份模板,改一改。

抄来的制度,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它没有「要什么」。它是从另一个厂的要的里长出来的,拿到这里,接不上。

路径④的做法,是先写自己的三句要的,再定当作,让条款从这两样里长出来。

老周那四条,每一条都能指回一句要的。第一条和第二条对着善:事情要往前走。第三条和第四条对着美:大家愿意说话。第四条也对着真:不同的声音要被说出来。

◆七、也要说:条款要少到能记住

也要说一句。

老周第一稿写了十一条:会前发材料、准时开始、手机静音、纪要当天发、行动项责任到人……每一条都对。

他拿给车间几个老师傅看。一个老师傅说:「周厂长,这个我们记不住。」

他删到只剩四条。

第 12 章说过:能坚持下来的办法,一定是简单到不用下决心的办法。制度也一样。十一条完美的规矩,不如四条大家记得住的。

◆八、第四条为什么最要紧

那四条里,老周说最要紧的是第四条:最后五分钟,问一句「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决定有问题」。

头两个月,没人说。第三个月,一个年轻技术员说了一次,说的是一个工艺参数定得太紧。会上有点尴尬,老周说:「说得对,改。」

从那以后,说的人慢慢多了。

他说,前两条管的是事,后两条管的是人。事的规矩好定,人的规矩,要靠第一个说话的人、和主持人当时的那一句回应。

第 9 章说过,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第四条,就是专门给矛盾留一个出口。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替人开会

厂里后来用上了会议记录软件:录音转文字,自动出纪要,还能提取行动项。

老周说,这东西省了大事。以前纪要要专人整理,常常拖到第二天。

它省不掉的是那五分钟。软件能把「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决定有问题」这句话记下来,记不下来一屋子人沉默的那几秒,也接不住第一个开口的人。

他说:「它管纪要,我管那五分钟。」

◆十、会太多,常常是别的病的症状

老周后来想明白一件事:会多,很多时候不是会本身的毛病,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冒出来的症状。

信任不够,就要多开会:每一件事都要当面确认一遍,才放心。

分工不清,就要多开会:谁该拍板说不清,只好把人都叫来,一起拍。

信息不通,就要多开会:平时谁也不知道谁在做什么,只能靠会来对一次。

所以砍会这件事,光砍是砍不下去的:砍掉一个会,那件事还在,过两个月它会换一个名字再长出来。老周那半年真正做的,除了那四条,还有两件事:把三件一直说不清谁拍板的事,定了人;把一张车间进度表,贴到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墙上。

会从十一个降到五个,一半是那四条的功劳,一半是这两件事的功劳。

◆十一、最后那五分钟,主持人怎么答

第四条规矩里,主持人问完「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决定有问题」,接下来那几秒最要紧。

老周说,前两个月没人说话,第三个月那个年轻技术员说了一次。他当时的回答只有三个字:「说得对,改。」

他后来复盘,觉得自己那天运气好:那个年轻人说的确实对。要是说得不对呢?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答法:不管对不对,先说「谢谢你说出来」,再说自己的判断。对的,当场改;不对的,说清楚为什么。绝不当场反驳一句「你不了解情况」。

因为那一刻,屋子里所有人看的不是这件事对不对,是「说了会怎么样」。

一个组织里,第一个说不同意见的人怎样被对待,决定了后面半年还有没有人说。第 9 章说过矛盾是引擎;这五分钟,就是给引擎留的那个进气口。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手上有一个固定要开的会,或者一件固定要做的事。

先写三句要的:开完这个会,我要人知道什么、要事情往前走到哪、要大家有什么样的感觉。

再问一句:这个会,我把它当作一份纪要,还是一件事的一步?

最后,把你的规矩删到四条以内。

定一套规矩,条款要从自己那三句要的里长出来,而且要少到大家记得住。

带走的话

路径④在制度上:抄来的制度接不上自己的要的;十一条完美的规矩,不如四条记得住的。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④设计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大家愿意说不好听的话」,和当作的「一个会开完要有纪要」。

想一想

你那个固定要开的会,开完以后,事情往前走了一步吗?

◆
38
第 38 章

一个部门该做什么

路径⑤ 定位型|S2 = F(S1, S3)

◆一、一个被叫作「杂事部」的科室

老周当副厂长那年,厂里有一个科室,叫生产技术科,六个人。

厂里上上下下,私底下叫它「杂事部」:什么活都归它,什么活又都不算它的。设备出了问题,它去协调;客户要改图,它去对接;新工艺要试,它去试;哪个车间人手不够,它去支援。

科长找过老周好几次,说:「周厂长,我这六个人,天天忙到晚上八点,年底考核还是中等。」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这个科到底是干什么的。求 S2。手里先有的,是一堆事实:他们这一年做过的所有事。路径⑤。

◆二、第一步:看

老周让科长做了一件事:把这一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写上花了多少时间。

列了一百八十多条,铺满了一张大纸。

看对比。这一百八十多条里,哪几类最多?他们分了一下:协调类六十多条,救火类五十多条,技术攻关十九条,客户对接三十来条,别的零碎二十几条。

看变化。三年前呢?科长翻了旧本子:三年前,技术攻关有四十多条,协调只有二十几条。三年里,攻关掉了一半多,协调翻了一倍多。

看分布。这六个人里,谁在干什么?两个老工程师,一大半时间在协调和救火;三个年轻人,几乎全在跑腿;只有一个人,还在做工艺试验。

三样看完,一件事清楚了:这个科这三年,慢慢从一个「做技术」的科,变成了一个「补缺口」的科。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看清了,老周问科长:「你希望三年后,别人说起你们科,说的是什么?」

科长愣了很久,说:「我希望他们说,厂里那几道最难的工艺,是我们做出来的。」

三句要的,从这里长出来:

真:厂里最难的几道工艺,要握在这个科手里。

善:这个科做出来的东西,要让各车间的活好干一点。

美:让几个年轻人,三年后是工程师,不是跑腿的。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这个科是「厂里的一双手」:哪里缺,就伸到哪里去。这个当作不是谁定的,是三年里一件件事堆出来的。

新的当作:这个科是「厂里的工艺底子」:它守着最难的那几道工艺,别的科室不会,只有它会。

当作一换,那一百八十多条事,就可以分类了:哪些是这个当作要它做的,哪些不是。

◆五、一次定位,就是一次放手

新的当作定下来以后,最难的不是多做什么,是不做什么。

老周和科长一起,把那一百八十多条过了一遍,分成三堆。

第一堆,留下:技术攻关、工艺文件、新设备的调试参数,这些是那个新当作的核心。第二堆,交出去:车间之间的协调,交给生产调度;客户改图的对接,交给销售内勤。第三堆,停掉:几个说不清是谁要的、每周一份的报表。

第二堆和第三堆,加起来占了他们六成的时间。

这件事,老周和那两个部门谈了两个月才谈下来。他说:「定位最难的一段,不是想出那个当作,是把不该做的活还回去。」

◆六、路径⑤在部门上的用处

一个部门说不清自己是干什么的,是很常见的事。

最常见的处理,是写一份职责说明书:一条一条列出「本部门负责……」。写完贴在墙上,第二个月照旧。

职责说明书救不了,因为它是把现在在做的事写下来,而问题正出在「现在在做的事」上。

路径⑤的做法不一样:先把一年做过的事全列出来看清楚,再问三年后要什么,最后从这两样里,换出一个新的当作。

有了新的当作,才有依据去分那三堆。

◆七、也要说:补缺口的活总得有人干

也要说一句公道话。

那些协调、救火、跑腿的活,不是没用的活。一个厂里总有缺口,总要有人去补。

所以这一章说的不是「这些活不该干」,是「这些活不该没有名分地堆在一个科身上」。

老周那一次,把协调交给了调度,等于给这类活找了一个正式的位置。要是只从生产技术科拿走、不交给谁,那些活还是会绕回来。

换当作,要连着别人的当作一起换。只换自己这一边,换不动。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两年后的那个科

两年后,生产技术科还是六个人。

这两年,他们做成了三件事:一道原来要外协的热处理工艺,做到了厂内能干;两条老线的节拍,重新算了一遍,各提了一成;还带出了两个能独立写工艺文件的年轻人。

年底考核,这个科第一次评了优。科长后来跟老周说了一句:「最难的不是做这三件事,是头半年,别人来找我们干杂活,我得一次次说不。」

老周说:「说不那半年,你们才真正变成了这个科。」

◆九、今天:机器会怎样给一个部门定位

老周把那一百八十多条事,输给了会说话的机器,让它分类。

机器分得又快又好:按性质分、按耗时分、按价值分,还画了图,指出「协调类占比过高,建议聚焦核心技术职能」。

这句建议,和老周他们的结论差不多。

不过老周说,机器给的是一个分类结果,他们要的是一个当作。差别在哪里?分类结果是「协调类占比过高」;当作是「这个科是厂里的工艺底子」。前一句是数据的判断,后一句是一句能让六个人第二天知道该干什么、也能让他们在半年里一次次说不的话。

那句话,是科长自己说出来的:「我希望他们说,厂里那几道最难的工艺,是我们做出来的。」

◆十、你自己的那一百八十条

这一套,也能用在你自己身上,而且用起来比在部门上还快。

拿出上个月的日历,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写上大概花了多少时间。多数人写完会吓一跳:你以为自己这个月在做的那件大事,占的时间常常不到两成。

然后问那一句:三年后,你希望别人说起你,说的是什么?

把这句话摆在旁边,再看那张单子。你会看出三堆:真正长着那句话的事,替别人补缺口的事,和说不清为什么还在做的事。

老周说,他四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这样列,列完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那个月,有六成时间在做第二堆。他说:「我一直以为我很忙,其实我是在替别人忙。」

◆十一、把活还回去,怎样谈

那两个月,老周和调度、销售内勤谈了很多次。他后来总结出三条。

第一条:不谈「这活不该我们干」。这句话一出口,对方立刻就站到对面去了。他谈的是:这件事现在是谁在做、做得怎么样、有没有更合适的位置。

第二条:交出去的时候,要带着做法一起交。协调这件事,生产技术科做了三年,摸出了一套路数:先找谁、什么时候找、卡住了怎么办。他把这些写成了两页纸,跟着活一起交过去。

第三条:交出去以后,头三个月还帮着扶。不扶,对方接不住,三个月后又会绕回来。

他说,最后这一条最费力气,也最省事:扶三个月,这件事就真的过去了;不扶,谈两个月的结果,半年后全白费。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在一个说不清自己是干什么的位置上,一个部门,一份工作,或者家里的一个角色。

第一步,把这一年做过的事列出来,写上大概花了多少时间。别嫌多。

第二步,问自己:三年后,我希望别人说起我,说的是什么?

第三步,拿这一句,去把那些事分成三堆:留下、交出去、停掉。

第三步会很难。只是不分这三堆,第二步那句话,就只是一句愿望。

给一个部门定位,先把一年做过的事全列出来,再问三年后要什么;有了新的当作,才有依据分出留下、交出去、停掉三堆。

带走的话

路径⑤在部门上:职责说明书救不了,因为它写的正是要改的那些事;换当作最难的一段,是把不该做的活还回去。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⑤定位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三年里攻关掉了一半、协调翻了一倍」,和要的「最难的工艺握在我们手里」。

想一想

三年后,你希望别人说起你,说的是什么?

◆
39
第 39 章

要不要动组织架构

路径⑥ 改革型|S2 = F(S1, S3)

◆一、一张画了三版的图

老周当副厂长的第三年,厂长让他拿一个方案:组织架构要不要动。

厂里那两年,订单结构变了:以前是大批量的标准件,现在一半以上是小批量、多品种的定制件。老办法跟不上:一个订单进来,要过销售、技术、计划、采购、生产、质检六道,光排产就要三四天。

老周画了三版组织图。第一版,按产品线分;第二版,按客户类型分;第三版,设一个新的中心,统一排产。

三版画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用哪一版。厂长看完说了一句:「你这三张图,都是在挪格子。」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这个厂到底该怎样组织起来。求 S2。手里先有的,是要的:他们要接得住小批量、多品种的活。路径⑥。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而且定得比图远

老周把要的重写了一遍,写了三句。

真:一个定制订单进来,什么时候能交货,当天就要说得准。说准,比说快更要紧。

善:改一次图、换一次料,不能让整条线停三天。

美:干这些活的人,不能比干标准件的时候更憋屈。

第三句,是他跟车间几个老师傅聊完加上的。有个老师傅说:「现在的活,一天换三回,换得我们心烦。」

◆三、第二步:看现状

要的定了,回头看。这一次,他没有看组织图,看的是一个订单走的路。

他挑了三个定制订单,把每一道经过的手、每一次等待的时间,全记了下来。

看变化。三个订单,从进厂到交货,平均二十六天。其中真正在加工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七天。剩下的十九天,在等:等排产,等采购的料,等技术出图,等质检来人。

看分布。等得最久的三处:等技术出图五天,等料六天,等排产三天。

看对比。这三处,有什么共同点?老周看了很久,看出来了:每一处,都是「一件事从一个部门交到另一个部门」的地方。

第 36 章那条线上的转运台,是同一件事,只是这一次,堆的不是活,是订单。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组织,是「把人按专业分成几个部门」:销售的一堆、技术的一堆、生产的一堆。这就是那三版图都在挪的东西:格子还是那些格子,只是重新排了排。

新的当作:组织,是「一个订单从进厂到交货走的那条路」。部门是这条路上的几段,路才是主体。

当作一换,他要做的事就不是挪格子了。

◆五、他最后提的方案

新的方案,只有三条,一条也没动部门设置。

第一条:给定制订单设一个「随单人」。每个定制订单,从进厂到交货,指定一个人跟到底;这个人不换部门,还在原来的科室,只是这一单归他。

第二条:那三处等得最久的交接,各定一个时限,超了要在每周的调度会上说一句为什么。

第三条:每月挑一个做完的订单,把它走过的二十几天,一段一段画出来,贴在厂里的走廊上。

厂长看完,问:「就这三条?组织图不用改了?」

老周说:「图上那些格子,不是我们慢的原因。」

◆六、路径⑥在组织上的用处

动组织架构,是很多厂、很多公司最爱做的事。一年一动,三年一大动。

动完之后,常常发现问题还在:原来那几处卡的地方,换了个名字,还在卡。

原因就在这一章的第三步:动架构,动的是格子;不过慢不慢,常常不在格子里,在格子和格子之间。

路径⑥的做法,是先定要的,再看一件事实际走过的路,然后问:我一直把组织当作什么?

把组织当作一堆格子,就会一直挪格子;把组织当作一条路,就会去管交接。

◆七、也要说:有时候真要动格子

也要说一句。

有些时候,格子真的要动。比如一个部门的活已经少到没有存在的必要,或者两个部门做的是同一件事、天天打架。

分辨的办法,是看那三处卡的地方,是「交接没人管」还是「根本没人负责」。

老周那三处,都是有人负责的:技术出图有人,采购有人,排产有人。慢在交接,不在无人。这种慢,动格子没用。

要是查下来,发现某一段根本没有人负责,那就要动格子了。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走廊上的那张图

那三条里,老周最看重第三条:每月挑一个订单,把它走过的日子画出来,贴在走廊上。

第一张贴出来的时候,厂里很多人围着看。有人指着「等技术出图五天」那一段说:「这五天,我们车间一直在骂技术科。」技术科的人正好路过,说:「那五天,我们在等销售确认客户到底要哪个版本。」

两边一对,才发现:那五天里,有三天,在等一封没人催的邮件。后来那张图在走廊上贴了两年,二十六天降到了十七天。

老周说:「那三条里,前两条是管的,第三条是让大家看见的。看见的那一条,最管用。」

◆九、今天:机器和一次架构调整

厂里上系统那年,供应商来做过一次调研,出了一份很厚的方案,里面有一张新的组织架构图,还有一整套流程再造建议。

会说话的机器后来也给过类似的建议:设立项目制、矩阵式管理、引入订单经理角色。

老周说,这些建议都不错,其中「订单经理」这一条,和他那个「随单人」几乎是一回事。

差别在于,那份方案是先给了一张新图,再讲为什么;他们是先看了三个订单走过的二十六天,才想出那三条。

他说:「先有那三个订单,那三条才落得下去。先有图,落不下去。」

◆十、格子好动,交接难管

动格子和管交接,难度完全不一样。

动格子,是一次性的:一张图,一份文件,一次宣布,一个月就能做完。做完以后,看得见,说得出,年底总结里写得上一句「完成组织架构优化」。

管交接,是天天的:每天都要有人看那三处等了多久,每周都要在会上问一句为什么。做了一年,走廊上那张图从二十六天降到十七天,可是没有哪一个月能说「我们完成了什么」。

所以很多地方宁可动格子:它有开始,有结束,有成果。

老周说,他后来学会了一件事:凡是听到「我们需要调整一下架构」,他都会先问一句——「上一次我们调整完,那三处等的时间,变了吗?」

多半没人答得上来。

◆十一、这三条,为什么能落下去

老周那三条,有一个共同点:每一条都不需要别人改变想法。

第一条随单人,是在现有的人里指一个,不动编制、不动汇报关系。

第二条时限,是在每周本来就要开的调度会上,多说一句话。

第三条那张图,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画出来,谁也不用多做什么。

一份要别人先认同、再改变做法的方案,落地要几个月,多半还落不下去。三条不需要人先改想法的做法,当月就能开始。

有意思的是,做了半年以后,很多人的想法自己变了:走廊上那张图贴到第三个月,技术科的人主动来找销售对版本确认的事。

先动做法,想法跟着变;先要想法,做法常常动不了。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手上有一件「总是很慢」的事,一个流程,家里的一件常办的事。

别先想怎么改。先挑三次实际发生过的,把它们走过的每一步、每一次等待,记下来。

记完,看总时间里,真正在做的有多少,在等的有多少。

等的那几处,就是要管的地方。多半,它们都在两个人、两个部门之间。

动组织架构,动的是格子;慢不慢,常常不在格子里,在格子和格子之间。

带走的话

路径⑥在组织上:先定要什么,再看一件事实际走过的路;把组织当作一条路,就会去管交接,不会只挪格子。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⑥改革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二十六天里十九天在等」,和当作的「组织是按专业分的几个部门」。

想一想

你那件总是很慢的事,真正在做的时间,占了几成?

◆
40
第 40 章

三原理:一个团队一年里的三种矛盾

三条原理各走一圈

◆一、老周当副厂长的第一年

老周从车间主任升到副厂长那一年,是他这些年最不顺的一年。

管的人从四十多变成两百多,管的事从一个车间变成五个车间加三个科室。头三个月,他每天到晚上九点,事情还是堆着。

这一章,跟着这一年走一遍,看三条原理各转了一圈。

◆二、第一圈:春天,一个被退回来的判断

他刚上任的时候,当作的是什么?副厂长,就是一个「管得更大的车间主任」:车间主任管一个车间的事,副厂长管五个车间的事。这是把这个位置当作同一件事的放大。

按这个当作,他做的事很清楚:每天跑五个车间,每个车间的事都亲自过问。

他看到的是什么?三个月下来,五个车间的产量都还行,只是他自己快垮了;而且有两件大事,因为他没腾出时间,一直拖着没定。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一件小事:有一天,他去二车间,主任跟他汇报一个很小的排班问题。他忽然意识到,这种事以前是他自己定的,现在轮到别人来问他。

看到的和当作的,打了一架。

他的判断变了:副厂长不是一个大号的车间主任。回写跟着来:他开始看不一样的东西,不再看每个车间今天的产量,开始看五个车间之间的事;他当作的也变了,从「亲自管五摊」,变成「管这五摊之间」。

这一圈,是第一原理。

◆三、第二圈:夏天,一个新要的带出的发现

判断变了以后,夏天他定了一个新的要的:他要五个车间主任,能自己把自己那一摊定下来。

这个要的,和他当时的当作,马上就打架了。

他当时的当作,是把「车间主任」当作一个执行的位置:厂里定下来的事,他们去落实。这个当作,是厂里十几年一直这样的。

要的是「他们能自己定」。一个只负责执行的位置,怎么会自己定?

对不上。这一架,让他看出了一个原来没细想过的东西。

他查了一下:五个车间主任,手上能自己定的事,有多少?查下来,几乎没有:加班要报批,换料要报批,调班要报批,超过五百块的维修要报批。

一个什么都要报批的人,在下属眼里,也就不是一个能拍板的人。

回写:他向厂长申请,给车间主任放了三项权限,都不大:一天以内的调班、五千块以下的维修、本车间内的人员调配。

三个月后,他桌上的报批单少了一半多,车间主任们也开始在会上自己拿主意了。

这一圈,是第二原理。

◆四、第三圈:秋天,换掉最硬的那个当作

秋天,出了一件事。

三车间出了一批质量问题,客户退货。老周去查,查下来,责任在三车间主任:一个参数改了,没有通知质检。

按厂里的规矩,要处理。老周犹豫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心里一直有一架在打。他要的,是几个车间主任敢自己拍板;可是他看到的,是这一次拍板拍坏了,损失十几万。

要的是放权,看到的是放权出了事。两样打架,打了两天。

第一天,他想的是收:把那三项权限收回来,或者至少收掉一项。这是在原来的框里找办法:放权和出事是一个跷跷板,放得多就出事多。第二天晚上,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他问自己:这一次出事,是因为他有权改参数,还是因为他改了参数没有告诉质检?

这一问,把当作换了。

原来的当作:权限是一个开关,开得越大,风险越大。

新的当作:权限是一条路上的几步,出事不在「有没有权」,在「这几步之间有没有接上」。

当作一换,做法就变了。他没有收权限,而是加了一条:三项权限照放,不过每一项都要在当天的班组交接本上写一行,质检每天早上看一遍。

一行字,把那条断了的接口接上了。这一项权限,一条也没收。

这一圈,是第三原理。

◆五、三圈连起来

三圈连起来看,这一年的路很清楚。

春天那一圈,让他从「管五摊」,变成了「管这五摊之间」。

夏天那一圈,让他看出车间主任手上几乎没有能自己定的事。

秋天那一圈,让他在一次事故面前,没有把刚放出去的权收回来。

三圈连着:没有春天那一圈,他不会想到要放权;没有夏天那一圈,秋天那件事就不会发生;秋天那一圈要是走错了,前两圈全白走。

老周说,秋天那两天,是他这一年里最要紧的两天。

◆六、放权出事那一刻,最考验人

三圈里,最考验人的是第三圈。

一个人刚做了一件对的事,就撞上了这件事带来的第一次坏结果。这时候最容易做的,是退回去:看,我早就说过。

退回去的代价,不是那一项权限,是所有人心里的一句话:这个领导的话,不作数。

老周说,他那两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放权和出事,不是跷跷板的两头。出事的原因,要一件一件查;查出来是接口断了,就接接口;查出来是这个人真的不行,才动人。

一出事就往回收,是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到了「放权」这一样上。

◆七、也要说:也有真该收回来的时候

也要说一句。

如果那次查下来,三车间主任是明知道要通知质检、故意没通知,那就不是接口的事,是人的事。那种情况,权限该收,人也该处理。

分辨的办法,是问一句:他知不知道这一步该做?

不知道,是接口没接上,或者交代得不清楚,要改的是事;知道而没做,要改的是人。

老周查下来,三车间主任的原话是:「我以为改这么小的参数,不用通知。」这是不知道。

◆八、老周的本子

老周那一年,也有一个本子。他记得很少,一年只记了四条。

秋天那一条是这样写的:

「出事不等于放错了权。查清楚是断在哪一步。」

他后来说,这一条,救了他后面几年。因为那几年,类似的事又发生过三次;每一次,他都先翻这一页。

◆九、今天:机器会不会劝他收权

那件事发生以后,厂里请的顾问给过建议,说要「加强授权后的风险管控」,附了一套很细的审批矩阵。

老周把这件事也讲给会说话的机器听过。机器给的建议里,第一条也是「完善授权边界与复核机制」。

这些建议不算错。只是照着做下来,那三项权限会被一层层的复核包回去,实际上等于收了。

老周最后加的,只有一行字:交接本上写一行,质检早上看一遍。

他说:「他们给的是一套制度,我要的是那一行字。」

◆十、一年里,你转过几圈

这一年三圈,不是安排出来的,是被顶出来的。

每一圈的起点,都不是老周决定要转,是他撞上了一件塞不进去的事:一个小小的排班问题居然要报到他这里;报批单堆在桌上;一次十几万的退货。

所以你要问自己「今年转过几圈」,不用回想自己做过什么决策,回想那几次「咯噔」就够了:哪几次,你心里忽然觉得「不对,这件事跟我原来想的不一样」。

一年里有三次,是一个很密的年份。一次也没有,多半是这一年,你没有碰到什么真正顶你的事,或者碰到了,被你顺手塞回去了。

老周说:「那一年我最难受,回头看,长得最多。」

◆十一、三圈里,他最怕的那一次

那一年三圈,老周说他最怕的不是第三圈,是第二圈。

第三圈虽然难,可是当时他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想。想通那一下,是解脱。

第二圈不一样:他是自己去查的。查之前,他心里其实有数,一查下去,会查出自己这几年做得不对——车间主任手上什么权都没有,这件事,是他自己这几年一手管出来的。

他说,那天翻完报批单,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心里有一句话:我这几年,是不是把他们管废了。

第 47 章说过,秀英那次也是这样:她生病躺了半个月,家里没散,那一下她心里也不好受。

第二原理的难,常常不在看不出,在看出来的那个东西,指向的是自己。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最近做了一件对的事,可是它带来了一个坏结果。放了一次手,孩子出了错;信了一个人,那人办砸了。

先别退回去。先问一句:这件事出错,是因为「我放了手」,还是因为中间有一步没接上?

再问一句:如果是有一步没接上,那一步,能不能用一行字接上?

放权出事那一刻,最容易做的是退回去;要查的是断在哪一步,不是把原因全归到放权上。

带走的话

三条原理在一个团队的一年里:先改「大号车间主任」的判断,再看出下属手上没有能自己定的事,最后在一次事故面前,没有把刚放出去的权收回来。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条原理各一圈。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三次都打过:看到的和当作的、当作的和要的、看到的和要的。

想一想

上一次你放手以后出的那件错,是断在哪一步?

第五编小结

这一编七章,是老周的七件事。

一份绩效表最容易漏掉两样:一个人的走势,和他身边人的变化(第 34 章)。带一个人,要看一年的节奏,三级台阶是看会、做对、敢问(第 35 章)。一条线卡住,十有八九卡在两个人之间、两班之间、两个部门之间(第 36 章)。定一套规矩,条款要从自己那三句要的里长出来,而且要少到记得住(第 37 章)。给一个部门定位,先把一年做过的事全列出来,再问三年后要什么,然后分出留下、交出去、停掉三堆(第 38 章)。动组织架构,动的是格子;慢不慢常常不在格子里,在格子和格子之间(第 39 章)。一年三圈:判断退回来,看出下属手上没有能定的事,出事时没有把权收回去(第 40 章)。

管理最常见的一个错,是把人和事都当作一个个格子:一个分数,一个工位,一个部门,一条权限。真正出问题的地方,几乎都在格子和格子之间。

下一编,是秀英的七件事:家庭与关系。

◆
第六编
家庭与关系
编 序

◆编序

这一编七章,是秀英的七件事。

秀英四十三岁,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一,小的四岁。婆婆前年搬来同住,去年中风,现在能自己下楼买菜了。她自己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每天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才坐得下来。

她说,家里的事和外面的事不一样:外面的事,做完就完了;家里的事,做完了还要一起过日子。

这一行的任务 DNA,大致这样分布:

常见的难题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走哪条路
这次吵架,到底谁对好不好一次吵架的经过① 诊断
孩子这几年变了好不好一段要一起走的路② 陪伴
家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看出什么一个家的场③ 研究
定一个家庭仪式看出什么要什么样的一家人④ 设计
老人怎么养当作什么老人的现状和一家人的日子⑤ 定位
家风要不要重建当作什么要这个家往后二十年⑥ 改革

家里的事,有一条和别处不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同时是三根轴的持有者。你在看他,他也在看你;你把他当作什么,他也把你当作什么。

41
第 41 章

一次吵架

路径① 诊断型|S3 = F(S1, S2)

◆一、一只碗

那天晚上,秀英和丈夫为一只碗吵了起来。

事情很小:丈夫吃完饭,把碗放在水槽里,没洗。秀英说了一句:「你就不能顺手洗了?」丈夫说:「我等会儿洗。」秀英说:「你每次都说等会儿。」没几句,两个人就吵到了「你这个家从来不当回事」和「我一天到晚上班还不够累吗」。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次吵架,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对谁错。手里先有的,是一次吵架的经过。路径①。

◆二、第一步:看

看对比。这次吵的是什么?表面上是一只碗。对比的三层,特征:这次吵,起点是一句「你就不能顺手洗了」。比较:和上个月那次吵比,那次是为了他忘了接孩子。区别:这两次,其实都不是为那件事本身。

看变化。这半年,为这类事吵过几次?秀英想了想,大概五六次。都是小事:碗、垃圾、接孩子、收衣服。频率在变高:上半年一两次,这两个月就三次。

再看变化:这半年家里有什么不一样?婆婆能自己下楼了,秀英本来该轻松一点;可是她上个月刚换了岗位,工作忙了很多。

看分布。这几次吵架,都在什么时候?秀英一想,全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都是她刚忙完孩子、坐下来的那一会儿。

◆三、第二步:定当作

当作粒子:一只没洗的碗。这样看,事情很小,丈夫说得也对,等会儿洗也一样。当作波:这半年五六次同类的吵架,而且在变密。这样看,问题不在碗。

当作场:晚上八点到九点,她一个人忙完两个孩子、婆婆的药、明天的早饭,坐下来,看见水槽里一只碗。

秀英定下来:这次要当作波和场。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她那句话说得有点冲,丈夫也没做错什么。当作波:这半年在变密,说明有一件事一直没被解决。

当作场:那只碗不是碗,是她在那个时刻,需要有人接一下手,而那个人正坐在沙发上。

她自己的判断是:这次吵架,两个人都没做错什么;错在这半年,家里的活重新变了样,可是谁也没说过。

◆五、吵架里的三种当作

家里的吵架,几乎都可以这样看。

当作粒子:这一次吵的是什么,谁的话难听,谁先动的气。两个人吵到深夜,多半都在这一层。

当作波:这类吵架,这半年发生了几次,是在变密还是在变稀。

当作场:吵架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上。谁在忙,谁在闲;谁刚下班,谁忙了一天。

只在第一层吵,永远吵不出结果,因为第一层里,两个人说的常常都对。

◆六、也要说:不能拿「不是这件事」躲开这件事

也要说一句。

看出了「不是碗的事」,不等于碗就不用洗了。

有的人学会了这一套,吵架的时候说:「我们别纠结这件事,看看背后的问题。」听上去很有水平,其实是把眼前那件具体的事,滑过去了。

秀英后来的做法是两件事一起说:碗还是要洗;而且我们得谈谈这半年家里的活。

第一句是粒子,第二句是波和场。两句都说,才是完整的。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那个周末

那个周末,秀英跟丈夫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那天我话说重了,对不起。」第二句:「这半年,我们为这种事吵了五六次,都在晚上八点多。」第三句:「不是碗的问题,是我上个月换了岗,晚上那一个钟头忙不过来了。」

丈夫听完,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那你怎么不早说?」

秀英说:「我以为你看得见。」

后来他们定了一件很小的事:晚上八点到九点,丈夫管小的那个洗澡,秀英管大的功课和婆婆的药。

那以后三个月,这类吵架,只发生过一次。

◆八、「我以为你看得见」

秀英后来说,那天丈夫那句「你怎么不早说」,和她那句「我以为你看得见」,是这次吵架里最要紧的两句。

这两句,正好是两根轴对不上。

她看到的:这半年家里的活变重了,她一个人扛着。她当作的:这件事是明摆着的,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应该看得见。

丈夫看到的:她最近脾气不太好。他当作的:她大概是工作累。

同一个家,两个人看到的和当作的,都不一样。吵架吵的从来不是事实,是这两样的错位。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劝架

秀英试过,把那次吵架讲给会说话的机器听,问它谁对。

机器答得很周到:双方各有道理,建议心平气和沟通,表达感受而不指责,可以用「我感到」句式。

这些话都对,秀英也知道。

她说,机器没法替她做的,是那三句话里的第二句:把这半年的五六次吵架,摆在一起看。因为它不知道那五六次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

那五六次,在她自己心里。

◆十、家里的三根轴,是双份的

家里的事和外面的事,有一处很不一样:这里每一个人,都同时是三根轴的持有者。

在单位,一个主任看一个工人,工人多半不会去想主任是怎样看他的,就算想了,也不会当面说。在家里不是这样:秀英在看丈夫,丈夫也在看秀英;她把他当作「一个不管家的人」,他也把她当作「一个最近脾气不好的人」。

所以家里的争执,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三根轴出了问题,是两套三根轴对不上。她看到的活变重了,他看到的是她脾气不好;她当作这事明摆着,他当作这是工作累。四样东西,两两错开。

这也是为什么家里的事,讲道理最没用。讲道理,是拿自己那套轴去说服对方;对方那套轴一动不动,越讲越僵。管用的办法,是把两边看到的、当作的,都摊到桌面上,让两个人看见对方那一套长什么样。

秀英那三句话,做的就是这件事。

◆十一、道歉要分两层

秀英那三句话里,第一句是道歉。她后来说,这一句不能少,也不能只有这一句。

只有道歉,是停在粒子那一层:这一次我话说重了,对不起。说完,这一次过去了;下个月,同样的事又来一次,再道一次歉。这种家庭里,道歉说得很勤,架照吵。

只谈「深层原因」,不道歉,也不行:那听上去像是把责任推给了「家里的活变了」,好像谁也没说错话。可是那句「你每次都说等会儿」,确实是难听的。

两层都要有:这一次的话,我认;这半年的事,我们谈。

她说,顺序也不能颠倒。先谈半年的事,丈夫会觉得她在找理由;先道了歉,他才听得进后面两句。

◆十二、吵完以后,什么时候谈

秀英那三句话,不是当天晚上说的,是那个周末说的。

这个时间差要紧。她说,吵完当天,两个人都还在气头上,那三句话说出来,听起来会像另一种指责:你看,你连这半年家里的活变了都不知道。

也不能拖太久。拖过一个星期,那件事就凉了;再提,对方会觉得你翻旧账。

她后来给自己定的,大概是「隔一两天,找一个都不赶时间的时候」。她说,最好是在做一件别的事的时候谈:一起走路,一起洗碗,一起开车。两个人不用面对面看着,话反而好说。

这一条,唐老师说她带学生也一样:跟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谈,最好别坐在办公桌两边,一起走一段路更好。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最近一次吵架,先别想谁对。

问三句:

这半年,这一类吵架发生过几次,在变密还是变稀?这几次都在什么时候,谁在忙,谁在闲?这半年,家里有什么事变了,而我们从来没谈过?

三句问完,那件吵的事,多半就不是原来那件事了。

家里的吵架,只在「这一次谁对」那一层吵,永远吵不出结果;要看这半年吵了几次,和吵架发生在哪个时刻。

带走的话

路径①在吵架上:三种当作一起看;看出「不是这件事」,也别拿它躲开这件事。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①诊断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她看到的「活变重了」,和她当作的「这件事明摆着,他该看得见」。

想一想

你家里最近这一类吵架,都发生在什么时候?

◆
42
第 42 章

陪一个青春期的孩子

路径② 陪伴型|S3 = F(S1, S2)

◆一、一扇关上的门

秀英的大儿子上初一那年,开始关门。

以前放学回家,他会坐在客厅写作业,边写边跟她说学校的事。那年秋天起,他一进家门就回房间,把门关上。问他学校怎么样,说「还行」;问他作业多不多,说「还好」。

秀英一开始以为他在玩手机。查过两次,没有。

她心里发慌:这孩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一年,这孩子到底怎么样,我这样陪他行不行。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她知道这不是一次谈话能解决的事。路径②。

◆二、第一步:定当作

秀英定的当作,是波:这是一个孩子从小学生变成少年的一段路,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问题。

也当作场:他在家里的位置变了。以前他是那个被照顾的小孩;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四岁的弟弟,还多了一个要照顾的奶奶。

不当作粒子:不把「关门」当作一个要马上处理的事件。

◆三、第二步:看,一段一段地看

当作定了,她开始回想这一年半。

第一段,小学六年级下学期:他还很爱说话,那时候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奶奶还没搬来。第二段,初一上学期开学:奶奶中风,家里最乱的三个月。她和丈夫轮流在医院,大儿子每天自己热饭吃。那三个月,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第三段,奶奶出院以后:他开始关门。第四段,这学期:还是关门,可是每周有一两次,会在晚上十点多出来,坐在客厅喝水,磨蹭一会儿再回去。

看到第四段,秀英停住了。

看分布:他出来的时候,家里是什么样?那个时候,弟弟睡了,奶奶睡了,家里是安静的,客厅只有她一个人。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关门是不好,孩子跟家里远了。

当作波:这一年半里,他没有变坏,成绩没掉,也没交什么坏朋友。他只是从一个什么都说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挑时候说的少年。

当作场:家里这一年半,先后来了一个弟弟和一个病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这个家里能被单独看见的时间,几乎没有了。

那每周一两次十点多出来磨蹭,是他在找那个能被单独看见的时刻。

秀英的判断:这孩子没事;有事的是这个家的场。

◆五、路径②在孩子身上的关键

带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最常见的是路径①:这次考得怎么样,今天怎么又关门,这个月手机用了多久。

这些都要看。可是只走路径①,会把一段路上的每一个点,都当成一个要处理的问题。

路径②的做法,是先定下把这一年半当作一段路,再回头分段看:哪一段是转折点,那一段前后,这个家发生了什么。

秀英说:「我一直以为是他变了。分段一看,才知道是这个家变了。」

◆六、也要说:不能用「这是青春期」把一切盖过去

也要说一句。

「青春期就是这样」,这句话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是在偷懒。

它对的地方:一个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要有自己的空间,关门本身不是问题。

它偷懒的地方:如果真出了事,被欺负了,成绩断崖式往下掉,交了坏朋友,一句「青春期就是这样」,就把要看的东西全盖住了。

分辨的办法,是看第 14 章说的那几样:有没有哪一段,是突然变的;有没有几样一起变的,成绩、睡觉、吃饭、朋友。

秀英查下来,这几样都没变。所以她敢定下来当作一段路,慢慢走。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十点半的那一杯水

看清楚以后,秀英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她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半,泡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客厅桌上。然后自己坐在那儿,看会儿书,或者叠衣服。

不叫他,也不问他。

头一个星期,儿子出来过两次,喝完水,回房间。第二个星期,出来三次,有一次坐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学校里的事。

一个月后,十点半那一杯水,成了他们家的一件事。

儿子高一那年,有一次跟她说:「妈,你那时候每天倒两杯水,我知道你是等我。」

秀英说:「你知道你还不出来?」

儿子笑了:「出来太早,多没面子。」

◆八、陪一个少年的三级台阶

秀英后来把这件事,想成了三级台阶:

第一级,在场:每天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和位置,你在那里,他知道你在那里。第二级,不问:你在,可是不追着问;他说你就听,他不说你就做自己的事。第三级,等:等他自己找那个时刻,可能要等一个月,也可能要等半年。

她说,最难的是第二级:一个当妈的,看见孩子坐下来,最想做的就是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九、今天:机器和一个关门的孩子

秀英的儿子,那阵子在房间里做什么?后来她知道了:一半时间写作业,一半时间在跟会说话的机器聊天。

他跟机器聊学校里的事,聊同学,聊一个他喜欢的女生。

秀英一开始有点难受:这些事,他宁可跟机器说,也不跟我说。

后来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机器有一个好处,它不会追问,不会传出去,也不会因为他说了什么就担心一整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

她也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机器不会在十点半,给他倒一杯水。

◆十、关门这件事,也可以反过来看

秀英后来想明白一件事:关门不只是儿子在把家关在外面,也是他在给自己造一个房间。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这个家里原来有一个位置:那个被照顾的、被问长问短的小孩。这一年半,家里来了一个要人抱的弟弟,一个要人扶的奶奶。那个位置没了,也不该再有了:他已经不是小孩。

新的位置还没长出来,他就先给自己关出一个。

想通这一点,秀英做的事就不一样了。她没有想办法把门打开,而是开始给他一个新的位置:家里的事,开始问他一句「你觉得呢」;奶奶的药,交给他每周整理一次。

半年后,有一次全家商量周末去哪儿,儿子说了一个主意,被采纳了。那天晚上,他房间的门,一直没关。

◆十一、别把那杯水说破

秀英那一个月,每天倒两杯水,从来没跟儿子说过「我是在等你」。

她后来说,这件事是她做对的地方,也是她当时差点做错的地方。

第二个星期,儿子出来坐了十分钟,说了一句学校里的事。她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很想第二天跟他说:妈妈每天都在这儿等你。

她忍住了。她说,一说破,那件事就变了性质:从「我随时可以出来,也可以不出来」,变成「妈妈在等我,我不出来不好意思」。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最不想要的就是这种「不好意思」。

所以这一条要补一句:在场、不问、等,还要加一样——不说破。把它留成一件不用交代的事,他才能不带负担地走过来。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有一个不太说话的孩子,或者一个不太说话的大人。

先别问他怎么了。

找一个每天固定的时刻和位置:十点半的客厅,周六早上的厨房,接他放学的那段车程。

在那里,什么都不问,做自己的事。

坚持一个月。要是一个月还没动静,再坚持一个月。

陪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三级台阶是在场、不问、等;最难的是第二级。

带走的话

路径②在孩子身上:先把这一年半当作一段路,分段看,看是哪一段前后这个家变了;孩子常常不是变坏了,是找不到能被单独看见的时刻。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②陪伴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她看到的「他十点多出来磨蹭」,和当作的「关门=跟家里远了」。

想一想

你家里那个人,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时刻,是他能被单独看见的?

◆
43
第 43 章

家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

路径③ 研究型|S1 = F(S2, S3)

◆一、一顿谁都没错的晚饭

有一段日子,秀英家的晚饭,吃得很闷。

没人吵架。婆婆做饭,秀英收拾,丈夫按时回来,孩子按时上桌。饭菜也不难吃。

可是一顿饭下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而且都是「再添一点吗」「够了」这一类。吃完各回各屋。

秀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跟读书会的人说:「我们家现在,客客气气的。」

许医生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想了想:「奶奶出院以后吧。」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一个说不清的东西:这股别扭到底是什么。求 S1。

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她知道这是整个家的事,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路径③。

◆二、第一步:定当作

秀英定的当作,是场:这个家里五个人,彼此之间的位置、次序、连接。

也当作波:这一年,这个家从最乱的那三个月,走到了现在的客客气气,中间经过了什么。

不当作粒子:不去想「是不是谁心里有事」。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要什么,她写了三句。

真:我要这个家里,人能说真话,包括不好听的。

善:我要一家人的事,能商量着往前走,不是各让各的。

美:我要吃饭的时候,大家愿意坐在桌边多待一会儿。

第三句写完,她自己心里一动:这一年,全家吃完饭放下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四、第三步:看出新东西

当作和要的定了,秀英做了一件笨事:连着两个星期,每天吃饭的时候,她什么也不说,只看三样:谁先开口,说的是什么,谁接了话。

两个星期看下来,她看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这两个星期,第一句话,十四次里有十二次是她说的,而且都是「吃饭了」「多吃点」这一类。

第二件:婆婆几乎不说话。以前婆婆是家里最爱讲的:讲老家的事,讲从前。中风以后,她不讲了。

第三件:丈夫说的话,一大半是问儿子:作业写完没,考试怎么样。儿子答两个字,就没有下文了。

三件连起来,一件事出来了:这个家,这一年是靠「安排」在转的,不是靠「说话」在转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一个人在说自己想说的话。

◆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秀英又往回想了一步。

婆婆中风那三个月,家里必须靠安排才转得下去:谁陪床,谁做饭,谁接孩子,全排好,一分钟也不能乱。那三个月,这个家做得极好。

问题在于:奶奶出院以后,那套安排没有撤。

一个为紧急状态设计的家,在紧急状态过去以后,继续按紧急状态运转。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岗位,客客气气,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就是那股别扭。

◆六、路径③在家里的用处

家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对劲」,最常见的处理,是猜:是不是他工作不顺,是不是婆婆有意见,是不是孩子长大了。

猜是在路径①里打转:拿一个现成的判断,往人身上套。

路径③的做法,是先定当作(把家当作一个场),再定要什么(三句够得着的话),然后按场的三层,一样一样去看:谁和谁连着,谁先谁后,合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秀英那两个星期的「只看不说」,就是在看场的三层。

◆七、也要说:看的时候不要带着答案

路径③有一个很容易犯的错:一边看,一边已经有了答案。

秀英一开始也是。头两天,她心里其实想的是「是不是丈夫最近太忙了」,所以她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丈夫。

第三天她发现,自己记下的全是丈夫的事,别人一条也没记。

她把那两天的记录撕了,从头来。这一次,她逼自己每顿饭三样都记:谁先开口、说了什么、谁接了话。

带着答案去看,看到的只有自己那个答案。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一句问话

看清楚以后,秀英做了一件小事。

一顿饭,她问了婆婆一句:「妈,您当年在老家,冬天都吃什么?」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讲了好一阵:腌菜、灌香肠、烤红薯,还讲了一件秀英从没听过的事:她年轻时候,有一年冬天雪大,一个人走了十几里路去给娘家送面。

那顿饭,全家在桌上坐了大半个钟头。小儿子听得眼睛发亮,大儿子难得插了两句嘴。

从那以后,秀英定了一个小规矩:每顿饭,她至少问婆婆一句「从前」的事。

三个月后,家里吃饭的时间,从十五分钟,变成了半个多钟头。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看出这股别扭

秀英把家里的情况,讲给会说话的机器听过。

机器答得很在理:可能是家庭成员情感交流减少,建议增加共同活动、创造话题、定期家庭会议。

这些建议,秀英后来说,都对,也都做不动。因为它们要先有一个「大家愿意说话」的家,才做得起来;而她缺的正是这个。

它没告诉她的,是那三件很具体的事:十四顿饭里十二次第一句话是她说的,婆婆不讲从前了,丈夫只问儿子作业。

这三件事,是她坐在饭桌边上,两个星期看出来的。

◆十、紧急状态,什么时候该撤

家里、组里、厂里,都会遇到紧急状态:一场病,一次搬家,一个必须赶出来的项目。

紧急状态里的做法,几乎都是同一种:一切靠安排,每个人守住自己那一摊,少说话,多干活。这是对的,紧急的时候,这样最省劲。

麻烦在于,紧急状态有一个很清楚的开始,常常没有一个清楚的结束。病人出院了,项目交付了,可是那套安排,没有人宣布它作废。

所以有一件事,值得专门做一次:紧急过去以后,一家人坐下来,明说一句「那阵子过去了」,把当时的分工重新排一遍。不是为了改回从前,是为了让每个人知道,现在可以不用绷着了。

秀英家那顿饭上问婆婆「从前」的那一句,某种意义上就是这句宣告:我们又可以聊闲话了。

◆十一、别扭和吵架,哪个更难办

秀英说,她宁可家里吵一架,也不愿意这样客客气气。

吵架是响的:有起点,有内容,有人生气,有人道歉。吵完了,两个人至少知道彼此在意什么。第 41 章那只碗,吵完反而理出了一件半年没谈的事。

别扭是哑的:没有起点,没有内容,谁也没错,谁也不说。它可以这样过一年、两年,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忽然说「我们是不是没什么话说了」。

所以这一条路径,在家里比在别处更要紧:它是专门用来把哑的东西,弄响一点的。

许医生听她说完,说了一句:「病也是这样。疼的病好治,不疼的病难治。」

◆十二、只看不说的那两个星期,家里人怎么想

秀英那两个星期,每天吃饭时在手机上记三样。家里人当然看见了。

第三天,丈夫问她:「你吃饭老看手机干什么?」

她当时没说实话,说是回同事消息。

她后来觉得,这一处她处理得不好。她说,如果再来一次,她会实话实说:我最近觉得咱们家吃饭有点闷,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先不说话,只看看。

为什么当时不敢说?因为她怕说了以后,家里人会「表演」:知道有人在看,说话就不自然了。

这个担心有道理,第 15 章唐老师在走廊上也遇到过同样的事。

不过在家里,两样要权衡:不说,看到的是真的,可是家里多了一个不透明的人;说了,前几天可能不太自然,几天以后也就忘了。

在家里,她后来偏向说。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觉得家里、组里、一群人之间「说不清地别扭」。

找两个星期,每次聚在一起的时候,只看三样,记在手机上:

谁先开口,说的是什么;谁一直不说话;谁说的话有人接,谁说的话没人接。

两个星期记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多半就说得出来了。

家里说不清的别扭,常常是一套为紧急状态设计的安排,在紧急状态过去以后没有撤。

带走的话

路径③在家里:把家当作场,看谁先开口、谁不说话、谁的话没人接;看的时候不能带着答案。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③研究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当作的「一个场」,和要的「吃饭时愿意多待一会儿」。

想一想

你们家上一顿饭,第一句话是谁说的?说的是什么?

◆
44
第 44 章

定一个家庭仪式

路径④ 设计型|S1 = F(S2, S3)

◆一、一个没人想去的年夜饭

秀英家的年夜饭,这几年越办越冷清。

菜一年比一年多,人一年比一年少话。吃完饭,大人看手机,孩子玩游戏,九点多就各自散了。

有一年,大儿子问了一句:「今年能不能不回奶奶那边?」

秀英听了心里一凉。

她想弄一个像样的家庭仪式出来。她上网查了很多:写年度总结、许愿瓶、家庭相册、感恩环节。试过两个,都办砸了:孩子觉得肉麻,婆婆觉得浪费时间。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这个仪式里该放什么:求 S1。手里先有的,是要什么:她要一家人真的愿意坐在一起。路径④。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

秀英写了三句。

真:我要这一年里,一家人身上真正发生过的事,被说出来,被记住。

善:我要这件事,一年一年能接着做下去,不用每年重新想花样。

美:我要每个人都愿意参加,包括那个觉得肉麻的十三岁的儿子。

第三句,是她试过两次失败以后加的。她说:「一个只有我愿意做的仪式,不叫仪式,叫作业。」

◆三、第二步:定当作

要的定了,定当作:一个家庭仪式,当作什么。

当作粒子:年夜饭那一晚上的一个环节,一小会儿,办完就完。她试过的那两个,都是这样当作的。

当作波:一年一年接下去的一件事。今年做的,明年还能接着做;三年以后,能看出这个家走过的路。

当作场:一家人在这件事里,每个人都要有一个位置。谁开头,谁收尾,谁做什么,不能只有一个人在张罗。

秀英定下来:主要当作波和场。

◆四、第三步:看出该放什么

当作定了,她看出了三件事。

当作波,就要能积累。写总结、许愿瓶,都是一次性的:今年写了,明年再写,中间没有连着的东西。要能积累,就要有一样东西留下来,明年还能拿出来看。

当作场,就要人人有位置。她试的那两个,都是她主持、别人配合。那就是她一个人的事。

要第三句,就不能肉麻。十三岁的男孩,最怕的是当众说感情。所以不能是「说一句你最想对家人说的话」。

三件合起来,她想出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五、他们家的那个办法

每年年夜饭,饭吃到一半,每个人说一件事:这一年里,我做成的一件小事。

规矩只有三条:

一、只说自己的,不说别人的。二、只说做成的,不说没做成的,再小都行。三、说完,秀英记在一个本子上,写上年份和名字。

第一年,婆婆说的是:「我能自己下楼买菜了。」小儿子说的是:「我会系鞋带了。」大儿子想了半天,说:「我这学期,数学作业一次没有欠交。」丈夫说的是:「我学会了给妈按腿。」

那天晚上,全家在桌边坐了一个多钟头。

◆六、为什么这个办法立得住

回头看,这个办法接住了三句要的。

真:说的都是真事,不是场面话。善:能接着做——第二年翻开本子,念一遍去年每个人说的,再说今年的;这一念,就把两年连上了。美:不肉麻——「我做成的一件小事」是说事,不是说感情,男孩说得出口。

当作也接上了:它是波(一年一年积累),也是场(每个人都要说一句,谁也不能只当听众)。

◆七、也要说:仪式不能太多,也不能太重

也要说一句。

秀英后来还想加两个:每月一次家庭会议,每周一次全家散步。加了两个月,都没做下去。

她说:「一年一次,做得住;一个月一次,就成了任务。」

仪式的分量,要和它在一家人日子里的位置对得上。一年一次的,可以隆重一点;每周一次的,只能极简单,简单到不用下决心:比如每天晚上睡前,跟小儿子说一句「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

太多、太重的仪式,头两个月很感人,第三个月就变成了负担。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第四年的本子

第四年年夜饭,那个本子已经记了三年。

秀英照例先念去年的。念到婆婆那一条「我能一个人坐公交去菜市场了」,婆婆自己笑了。念到大儿子那条「我们班运动会得了第二,我跑的第三棒」,大儿子说:「今年还有。」

那天,大儿子说的是:「我教会了弟弟骑自行车。」

小儿子在旁边补了一句:「哥哥扶了我三天。」

秀英说,那一刻,她觉得这四年的本子,值了。

那个本子后来一直记着。最厚的一页,是婆婆的:从「能自己下楼买菜」,到「能一个人坐公交」,到「今年回了一趟老家」。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设计一个仪式

秀英最早试的那两个办法,有一个是会说话的机器给的。

机器给的方案很全:流程、时长、每个环节的话术,还有备选方案,连「如果家人不配合怎么办」都写了。

她照着做,孩子说肉麻。

后来她把那三句要的告诉机器,特别说了「十三岁男孩,不能当众说感情」,再让它想。这一次,机器给的十几个点子里,有一个和她自己想出来的很像:说一件今年做成的小事。

她说:「它不知道我儿子会嫌肉麻。我告诉它以后,它就知道了。」

◆十、一个仪式要撑多久才算数

一个仪式,头一年做,多半都好。难的是第三年。

第一年,新鲜。第二年,还记得去年,有一点意思。到了第三年,如果它没有长出自己的东西,就会变成一件年年要办的差事。

秀英那个本子,第三年撑住了,靠的是两样。一样是那一念:每年先念去年的,把两年连上;连上以后,那本子就不只是记录,是这个家一年一年走过来的路。另一样是它够简单:一人一句,不用准备,不用道具,吃饭吃到一半就做了。

她说,她试过的那些没撑住的,都是因为「每年要重新想一个花样」。要想花样的,第二年就累了。

一个能传下去的仪式,多半长得很朴素: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样东西。朴素,才传得动。

◆十一、本子记到第几年,才看得出用处

那个本子,第一年记完,秀英说她没觉得有什么。四行字,一年,翻一遍两分钟。

第二年念的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不一样:念到婆婆去年那句「我能自己下楼买菜了」,婆婆自己笑了。

第三年,本子开始有分量了:三年下来,每个人身上那条线出来了。婆婆那一栏,从「能下楼」到「能坐公交」;小儿子那一栏,从「会系鞋带」到「会自己洗澡」。

第四年,那一页她念了很久。

所以这一类东西,头两年是投入,第三年才开始有回报。

很多家庭仪式撑不到第三年,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第一年、第二年都没有明显的收获,人就以为它没用。

桂芬那本账,唐老师那个本子,也都是这样。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想给家里定一个仪式。

先别找模板。先写三句:

我要这件事,把什么留住?我要它一年一年接着做,还是只做一次?我要家里最不情愿的那个人也愿意参加,他最怕什么?

三句写完,特别是第三句,仪式的样子自己就出来了,而且多半很简单。

一个立得住的家庭仪式,要能积累、人人有位置,还要照顾家里最不情愿的那个人。

带走的话

路径④在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愿意做的仪式,不叫仪式,叫作业;一年一次的做得住,每月一次的容易变成任务。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④设计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十三岁的儿子也愿意参加」,和当作的「年夜饭上的一个小环节」。

想一想

你家里最不情愿参加的那个人,他最怕的是什么?

◆
45
第 45 章

老人怎么养

路径⑤ 定位型|S2 = F(S1, S3)

◆一、一次开不下去的家庭会议

婆婆能自己下楼买菜以后,家里开过一次会,谈的是往后怎么养。

秀英的小姑子从外地回来,带来一个方案:请一个住家保姆,费用兄妹两家各出一半。

丈夫不同意:家里两室一厅,保姆住哪儿?小姑子说:那就送去养老院,现在的养老院条件很好。婆婆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说。

那次会开了两个钟头,没结果。散的时候,谁也不太高兴。

这件事,要得出的不是「哪个方案好」,是一个新的当作:养老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一堆事实:婆婆的身体、两家的情况、房子的大小。路径⑤。

◆二、第一步:看

秀英第二天,把这些事一样一样列了出来。

看对比。婆婆现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自己吃饭、穿衣、下楼买菜、择菜;不能提重物、上下台阶要扶、洗澡要人在旁边;晚上起夜三次。

看变化。这一年半,她的变化是什么样的?出院时什么都不能做,现在能做一大半;最近三个月,几乎没有再进步,也没有退。

看分布。她一天里,和谁在一起?早上和秀英;上午一个人;中午一个人;下午在小区里和两个老姐妹打牌;晚上和一家人。

一个人的时间,是上午到下午那五个钟头。

秀英还看了一样别人没看的:这一年半里,婆婆哪一次最高兴?她想了想:第一次自己坐公交去菜市场回来那天,还有过年时说「我明年想回一趟老家」那天。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看完,她做了一件那次会上没人做的事:她问婆婆。

「妈,您自己是怎么想的?」

婆婆想了很久,说了三句:

「我不想住养老院。」「我不想家里天天有个外人。」「我也不想拖累你们。」

三句都是「不想」。秀英又问了一句:「那您想的是什么?」

婆婆说:「我想能自己动,动到动不了那天。」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那次会上的当作是什么?养老,是「安排一个人来照顾她」:保姆、养老院、子女轮流,三个选项,选一个。这是把婆婆当作一个被照顾的对象(粒子)。

新的当作:养老,是「让她能自己动的日子,尽量长一点」。她不是一个要被安排的对象,是一个还在动、也想接着动的人(波和场)。

当作一换,那三个选项就不是非选一个不可了。

◆五、他们最后做的

秀英和丈夫最后做的,是四件小事,加一条备用。

第一件:上午那五个钟头,是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们在卫生间、床边装了扶手,换了防滑垫。花了不到八百块。

第二件:请了一个小时工,每周两次,两个钟头,只做两样:擦地和洗澡时在旁边。不住家。

第三件:把家里的醋、酱油、葱姜,固定让她去买,这一条是第 26 章那件事的延续。第四件:小姑子那边出的钱,不请保姆了,用来每年带她回一趟老家。

备用的一条:等她哪天上下台阶都要人扶了,再议养老院。这一条写下来了,写在纸上,婆婆也知道。

◆六、路径⑤在养老上的用处

养老这件事,最常见的走法,是先摆选项:保姆、养老院、轮流住。一家人就在这三个选项里吵。

三个选项都是别人先摆好的框。吵得再厉害,也是在这个框里选。

路径⑤的做法不同:先把老人现在的样子看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一天里哪几个钟头一个人),再问她自己要什么,然后从这两样里,长出一个新的当作。

有了这个当作,办法常常不在那三个选项里,而且便宜得多:八百块的扶手,比住家保姆管用。

◆七、也要说:备用的那一条不能省

也要说一句。

这一章的做法,有一个前提:老人现在还能自己动。

如果哪一天她真的动不了了,扶手和小时工就不够用了,那时候就要另做一次定位。

所以那一条备用的,不能省,而且要早写、写清楚、让老人自己知道。写下来以后,反而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因为它有了位置。

秀英说,最怕的是含糊着不谈。不谈,老人心里一直悬着;一悬着,她连现在能做的事,也不敢做了。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那句「不拖累」

婆婆那三句「不想」里,最要紧的是第三句:「我不想拖累你们。」

秀英后来想明白,这一句,其实是老人最难开口的一句要的。

一个老人说「我不想拖累你们」,听上去是替子女着想,底下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想还是这个家里有用的人。

所以那四件事里,第三件最要紧:家里的醋、酱油、葱姜归她买。这件事不省钱,也不省事:她去一趟要半个钟头,秀英下班顺路买只要三分钟。

可是那是她在这个家里的一个位置。

三年后,婆婆跟一个老姐妹说:「我们家的酱油,都是我买的。」

◆九、今天:机器会给什么方案

小姑子那次,是带着一份会说话的机器写的方案回来的:三种养老模式的比较,费用、优缺点、适用情况,做成了一张表。

那张表很有用。秀英说,它让大家知道了养老院大概要多少钱。

它没有的,是那三句「不想」和那一句「我想能自己动」。因为那几句,是第二天早上,婆婆在厨房里,秀英一边择菜一边问出来的。

秀英后来把这几句和婆婆的现状都告诉了机器,再让它给建议。这一次,它建议的第一条,就是「居家适老化改造」,还列了扶手的位置。

◆十、兄妹之间,吵的常常不是老人

那次家庭会议开不下去,还有一层原因,和婆婆无关。

小姑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她提请保姆、提养老院,心里其实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我出钱,不能让嫂子一个人受累,也不能让人说我不管。

秀英听着不舒服,心里也有一句没说:我天天在跟前,你回来一趟就定方案。

两个人说的都是老人的事,心里过不去的是自己的位置。

后来那四件事之所以定得下来,有一半是因为第四件:小姑子的钱,改成每年带婆婆回一趟老家。那件事,她做得上,也看得见,回老家的时候她陪着一起回。她在这件事里,有了一个别人替不了的位置。

家里商量老人的事,吵到僵住的时候,可以停下来问一句:这件事里,每个人的位置是什么?位置摆平了,方案常常就不难了。

◆十一、那条备用的,怎么写

那条备用的写在纸上,写法也讲究。

秀英写的是:「等妈上下台阶都要人扶了,我们再一起商量住的事。到时候这张纸拿出来,一家人重新说一遍。」

她说,这一句里有三样是故意的。

一是有一个看得见的条件:「上下台阶都要人扶」,不是「等身体不行了」。条件模糊,这张纸就成了一句空话,谁想提就能提。

二是写了「一起商量」,没有写结论。她没写「就去养老院」。写了结论,等于现在就判了。

三是写了「这张纸拿出来」:到时候不是从头吵一次,是接着这一次谈。

婆婆听完,说了一句:「行,那我得多走走。」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家里要商量老人怎么养。

开会前,先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老人现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一条一条写下来;再写一写她一天里,哪几个钟头是一个人。

第二件,单独问她一句:「您自己是怎么想的?」问完,再问一句:「那您想的是什么?」

两件做完,再开会。那时候,三个选项多半已经不够用了。

养老不是在三个选项里选一个,是让老人能自己动的日子尽量长一点;先看清她现在的样子,再问她自己要什么。

带走的话

路径⑤在养老上:办法常常不在那三个选项里;「我不想拖累你们」底下,是「我想还是这个家里有用的人」。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⑤定位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她一年半里进步了一大半」,和当作的「一个要被安排的对象」。

想一想

家里那位老人,她自己说过她想要什么吗?你问过吗?

◆
46
第 46 章

重建一个家的家风

路径⑥ 改革型|S2 = F(S1, S3)

◆一、一句刺人的话

有一年暑假,秀英的娘家人来做客。吃饭的时候,她嫂子说了一句:「你们家孩子,规矩真好。」

秀英听着是夸奖,心里却不太舒服。当天晚上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舒服在哪里:她嫂子说的是「规矩好」,不是「这孩子真开心」。

她回想这几年:家里确实规矩不少。吃饭不许玩手机,进门要叫人,作业没写完不许出去,长辈说话不许顶嘴。孩子都守。

她也想起大儿子那年在饭桌上说的一句:「吃是吃,你们总在说谁谁该怎样。」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这个家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要的:她要一家人往后二十年,是个什么样子。路径⑥。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往远处推

秀英把要的推到了二十年。

真:二十年后,这几个孩子长大了,遇到难事,还愿意跟家里说。

善:这个家里的人,能互相托得住:谁有难处,别人接得上。

美:二十年后,过年的时候,他们是愿意回来,不是应该回来。

第三句写完,她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回娘家也是「应该回」。

◆三、第二步:看现状

要的定了,回头看。她看的,是家里现有的那些规矩。

看对比。家里到底有多少条规矩?她列了一下,明面上的有十几条:吃饭、作业、进门叫人、不许顶嘴、九点睡觉、不许说脏话……

再看这十几条是什么样的:十三条是「不许」,两条是「必须」,没有一条是「可以」。

看变化。这些规矩是什么时候立的?大多是大儿子小学那几年。那几年,她工作最忙,婆婆还没搬来,家里全靠她一个人盯。

看分布。这些规矩,谁定的?她定的。谁执行?她执行。谁最常犯?大儿子。谁从来不管?丈夫。

三样看完,她看出一件事:这个家的规矩,全是她一个人拿来「防出事」的。防孩子玩手机,防作业不写,防没礼貌。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家风,是「一套管住人的规矩」。规矩越细,孩子越守,家风就越好。

新的当作:家风,是「这一家人长期在一起的过法」。它不是用来管住人的,是用来让一家人能长期在一起的。

当作一换,那十几条规矩就要重新过一遍:哪一条,是让一家人能在一起的;哪一条,只是为了防出事。

◆五、他们家后来的四条

秀英和丈夫花了一个晚上,把那十几条过了一遍。

留下的只有三条:吃饭不玩手机,进门叫人,说话不带脏字。

她说,这三条留着的理由,都不是「防」,是「聚」:吃饭不玩手机,是为了大家能说上话;进门叫人,是让每个人一进门就被看见;不说脏话,是这个家里说话的底线。

撤掉的那些,比如作业没写完不许出去、九点必须睡觉,改成了跟大儿子商量着来:作业自己安排,睡觉自己定,一个月看一次结果。

新加了一条:谁有难处,饭桌上说一句。说了,别人不许评论,只许问「要帮什么」。

这第四条,是最难做的一条。头三个月,没有人用。

◆六、路径⑥在家风上的关键

家风这件事,最容易变成两种样子。

一种是立规矩:一条一条订,贴在墙上。这种家风,短期很见效:孩子守规矩,别人夸「教得好」。它的毛病,是撑不过孩子长大:一旦不再怕你,规矩就空了。

另一种是不管:什么都随孩子,说这是尊重。这种家里,孩子也不知道这个家在意什么。

路径⑥的做法,是先把要的推到二十年,再回头看现在这些规矩,然后问一句:我一直把家风当作什么?

把家风当作管人的规矩,就会越订越细;把家风当作一家人的过法,就会去看哪一条能让人留下来。

◆七、也要说:改规矩要留过渡

也要说一句。

那次改规矩,秀英一开始想一次改完:第二天就宣布新的四条。

丈夫拦了一下:「你昨天还盯着他作业,今天忽然说自己安排,他会以为你放弃他了。」

后来他们分了两步:先跟大儿子谈了一次,说清楚为什么改;作业那一条,先试一个月,一个月后一起看结果。

第一个月,大儿子的作业确实拖了几天。第二个月,好一些。第三个月,他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表,贴在书桌上。

改规矩,改的是一家人相处的方式。方式的改变,要给人反应的时间。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第四条第一次被用

那第四条「有难处,饭桌上说一句」,第一次被用,是在改完规矩的第五个月。

用的人是丈夫。

那天吃饭,他说了一句:「我们部门下个月要减两个人,我不知道有没有我。」

桌上安静了几秒。秀英问了一句:「要帮什么?」

丈夫说:「不用帮,我就是说一声。」

那顿饭,大家没有再讨论这件事。可是那之后一个月,家里的气氛不太一样:孩子知道爸爸心里有事,秀英每天多问一句。

后来那次没裁到他。

大儿子上高中以后,在饭桌上用过两次这一条:一次是说他考砸了,一次是说他和朋友闹掰了。

秀英说,那第四条,是这个家改得最值的一条。

◆九、今天:机器和一份家规

大儿子有一次,用会说话的机器生成过一份「家庭公约」,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说是班上老师布置的作业。

那份公约写得很漂亮:互相尊重、有效沟通、共同成长,下面分了十几条细则。

贴了两个月,没人看。

秀英后来把这件事和自家那四条对照着说给孩子听:一份是想出来的,一份是从十几条旧规矩里过出来的;一份好看,一份是他们真的在过的。

大儿子说:「那我们家这四条,也可以打出来贴着。」

秀英说:「不用,你都记得住。」

◆十、规矩背后那几条没写出来的

明面上的规矩有十几条,家里真正管事的,还有几条从来没写出来的。

秀英列完那张单子,又想了一晚上,写下了三条没人说过、可是人人都懂的:

一、在这个家里,累了不能说累;说了,别人会觉得你在抱怨。

二、爸爸的事,不用商量;他决定了就是决定了。

三、成绩不好的时候,最好别提,提了就要挨一顿说。

她说,写下这三条那天,她心里发凉。因为这三条,比明面上那十几条厉害得多:明面上的,孩子长大了会顶回来;这三条,会跟着他走一辈子。

第 46 章改规矩那一晚,他们花掉的时间,大半在这三条上。第四条新规矩「有难处,饭桌上说一句」,正是冲着第一条来的。

改家风,明面上那几条好改;难改的是这种没人说过、人人都懂的。它们要靠一件一件反过来的事,慢慢改。

◆十一、家规撤掉以后的那三个月

那次改规矩,撤掉的比留下的多。秀英说,撤掉以后那三个月,是最难熬的三个月。

大儿子的作业,第一个月拖了几天;睡觉时间没人管,有两周他熬到十一点多。

她说,那三个月,她每天都想把规矩加回去。忍住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知道自己这一忍,是在把「定」交出去,而不是把管子松开。

第 47 章那件事的道理,在这里也一样:她分的不是作业这件活,是「什么时候写、写多久」这个定。

三个月后,大儿子自己贴了一张时间表在书桌上。那张表比她原来定的还严一点。

她说,那三个月,她学到的不是「放手会有好结果」,是「放手以后会有一段难看的日子,那段日子是必经的」。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把你家里的规矩,明的暗的,都列出来。

列完看两样:

有多少条是「不许」,有多少条是「可以」;每一条,是为了防什么,还是为了让一家人能在一起。

只为了防的,问问自己:二十年后,还需要它吗?

家风不是一套管住人的规矩,是一家人长期在一起的过法;把要的推到二十年,很多规矩就留不住了。

带走的话

路径⑥在家风上:立规矩撑不过孩子长大;留下的条款,理由要是「聚」,不是「防」。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⑥改革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二十年后他们愿意回来」,和当作的「一套管住人的规矩」。

想一想

你家的规矩里,有几条是「可以」?

◆
47
第 47 章

三原理:一个家十年里的三种矛盾

三条原理各走一圈

◆一、十年

秀英和丈夫结婚十六年。前六年没什么可说的:两个人上班,一个孩子,日子照着一条道走。

真正变的,是后面这十年。这一章,跟着这十年走一遍。

◆二、第一圈:第一年到第三年,一个被退回来的判断

那三年,秀英是家里最累的人。

她当作的是什么?一个好妈妈、好媳妇,就是把一切都安排好:孩子的作业、一家人的饭、老人的药、过年的礼。这是把「家」当作一摊要她管好的事(粒子)。

她看到的是什么?三年下来,家里确实很整齐。可是有一件事她没想到:大儿子越来越不跟她说话,丈夫下班越来越晚。

那年她生了一场病,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家里没有散:丈夫接送孩子,婆婆做饭,大儿子自己热饭。

她躺在床上,心里很复杂。

看到的(没有她,家也转得下去)和当作的(这个家要我管好),打了一架。

她的判断变了:把一切安排好,不等于好。

回写跟着来:她看家里的事,看的东西变了,开始看「这件事有没有别人能做」;她当作的也变了,从「一摊要我管的事」,变成「几个人一起过的日子」。

这是第一原理。

◆三、第二圈:第四年到第七年,一个新要的带出的发现

判断变了以后,她定了一个新的要的:她要这个家,是几个人一起过,不是她一个人扛。

这个要的,和她当时的当作,打了一架。

她当时的当作,是把「分工」当作把活分下去:她列一张表,谁做什么,写清楚。她真的列过一张,贴在冰箱上。

贴了三个月,那张表成了她的催办单:她每天要看一眼,谁没做,她就得提醒。她比以前更累了。

要的是「一起过」,当作是「把活分下去」。对不上。

这一架,让她看出了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东西:她列的那张表上,每一项都是「做什么」,没有一项是「谁定」。所有的事,还是她定了再分下去。

回写:她开始交出去的,不是活,是「定」。过年去哪家,让丈夫定;周末吃什么,让大儿子定;家里添什么东西,一起商量。

第七年那个春节,是丈夫安排的。她说,那个年过得比她自己安排的差一点,可是她第一次坐下来吃了一顿完整的年夜饭。

这是第二原理。

◆四、第三圈:第八年到第十年,换掉最硬的那个当作

第八年,婆婆搬来。第九年,婆婆中风。

那两年,是这十年里最难的。家里的事一下子多了一倍,前面七年练出来的那些做法,全都不够用了。

她要的,是一家人能互相托得住;她看到的,是一家人都在撑,都在忍,谁也不说。

两样打架,打了将近两年。这两年里,她做的还是加法:排班表、分工表、家庭会议,一样一样加上去。越加,家里越客客气气。

第 43 章那顿饭上,她问婆婆「您当年在老家,冬天都吃什么」,那一问是个起点。真正换掉那个当作,是在那之后。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一个家要好,就要有一套好的安排。这是她十年里所有做法的底子:从一张冰箱上的分工表,到婆婆中风时的排班。

新的当作:一个家要好,是这些人愿意在一起说话;安排是为说话服务的,不是反过来。

当作一换,她做的事变了:撤掉了几张表,加了两件很小的事——每顿饭问婆婆一句从前,饭桌上有难处说一句。

这是第三原理。

◆五、三圈连起来

三圈连起来看,这十年的路很清楚。

第一圈:从「我要管好这个家」,到「这个家是几个人的」。第二圈:从「把活分下去」,到「把定事的权也交出去」。第三圈:从「一个家要有好的安排」,到「一个家要有人愿意说话」。

一圈比一圈深。第一圈动的是她自己的位置,第二圈动的是她和家里人的关系,第三圈动的是她对「什么是好」的判断。

◆六、这三圈,为什么各要三年

秀英说,她有时候会想:要是一开始就懂这些,是不是能少走七年?

后来她想明白了:不能。

第二圈那个发现——她交出去的是活,不是定——只有在她真的列过那张表、并且被那张表折磨过三个月之后,才看得出来。要是第一年就有人告诉她这句话,她会点头,然后接着列表。

第三圈那个当作——安排是为说话服务的——也一样。要不是婆婆中风那两年,她把所有能加的表都加过一遍,她不会松开手里的那些表。

第 11 章说过:看到的和要的一直打架,不是要更用力,是该换一个场了。可是一个人什么时候肯换场,不看道理,看他在旧场里用够了力气没有。

◆七、也要说:不是每个家都要这样转

也要说一句。

这三圈,是秀英家的三圈。别的家不一样:有的家一开始就是几个人一起商量的,用不着第二圈;有的家没有老人同住,第三圈会以别的样子出现。

这一编讲的不是一套家该怎么过的标准,是三条原理在一个家里会怎样出现。

三条原理是共通的:判断会被事实顶回来,新要的会带出新发现,用尽了力气才会换场。具体转在哪件事上,各家不同。

◆八、秀英的本子

秀英也有一个本子。她记得断断续续,十年记了不到二十页。

第三年那一页,只有一行:

「我躺了半个月,家里没散。」

第七年那一页:

「我分的是活,不是定。」

第十年那一页:

「先说话,再安排。」

她说,这三行,是这十年她真正想明白的三件事。

◆九、今天:一个家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这十年的后两年,家里多了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它帮了不少忙:查药的用法,做饭的菜谱,大儿子的功课,婆婆的康复动作。

秀英说,它最大的好处,是省了她很多琐碎。它没法替她做的,是那三行字:躺在床上那半个月的想法,看着冰箱上那张表时的憋闷,饭桌上问出婆婆那段从前的那一刻。

她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它能帮我把日子办得更顺。日子过成什么样,得我们自己转。」

◆十、十年里,丈夫也走了三圈

这一章写的是秀英的三圈。同一个家里,丈夫也走了三圈,只是慢一点。

第一圈:那半个月她生病,他接送孩子、热饭、签字。他后来说,那半个月他才知道,这些事一天要花两个钟头。他原来当作的是「家里的事她做惯了」,看到的是自己做起来一样吃力。判断变了。

第二圈:第七年那个春节归他安排。他一开始很不情愿,安排下来发现,最累的不是买年货,是要照顾到每个人的想法:老人爱吃什么,孩子想去哪儿,秀英娘家什么时候去。他说:「原来你每年都在算这些。」

第三圈:他那次在饭桌上说「我们部门下个月要减两个人」。那是他第一次在家里说自己的难处。说完那顿饭,他自己也愣了很久。

一个家的三圈,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转。要是只有一个人转,转到第三圈,他就会发现自己在一个空场子里。

◆十一、十年里,也有转错的圈

这一章写的三圈,都转对了。秀英说,还有两次是转错的,也该记一笔。

一次是第五年。她那时候看到的是家里人不怎么交流,要的是「一家人亲近」,于是换了一个当作:把家当作一个「需要经营的关系」。她照着书上学了一堆办法:每周约会、每月家庭日、每天三句赞美。

做了两个月,全家人都很别扭。她说,那个当作不是从她家的事实里长出来的,是从书上搬来的。

另一次是第八年,婆婆刚搬来。她看到的是家里挤、事多,要的是「有秩序」,于是把家当作一个「要排班的地方」,列了一张很细的表。那张表后来成了第 47 章第二圈里那张催办单。

两次转错,共同点是同一处:新的当作,不是从看到的和要的里长出来的,是从外面拿来的。

第 6 章那句话,在家里尤其要紧:凭空换当作是话术,从事实里长出来的当作才站得住。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找一个晚上,把你和家里人相处的这些年,分成三段。

每一段,问一句:那一段,我心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被顶回来过?

想起一件,写一行。不用长,一行就够。

写完看看,这些年,你转过几圈。

一个家的十年,常常是三圈:先动自己的位置,再动关系,最后动「什么是好」这个判断。

带走的话

三条原理在一个家里:判断被事实顶回来,新要的带出新发现,力气用尽了才换场;一个人什么时候肯换场,不看道理,看他在旧场里用够了力气没有。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条原理各一圈。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三次都打过:看到的和当作的、当作的和要的、看到的和要的。

想一想

这些年,你心里被顶回来过几次?

第六编小结

这一编七章,是秀英的七件事。

家里的吵架,只在「这一次谁对」那一层吵,永远吵不出结果(第 41 章)。陪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三级台阶是在场、不问、等;孩子常常不是变坏了,是找不到能被单独看见的时刻(第 42 章)。家里说不清的别扭,常常是一套为紧急状态设计的安排,在紧急过去以后没有撤(第 43 章)。一个立得住的家庭仪式,要能积累、人人有位置,还要照顾家里最不情愿的那个人(第 44 章)。养老不是在三个选项里选一个,是让老人能自己动的日子尽量长一点(第 45 章)。家风不是一套管住人的规矩,是一家人长期在一起的过法(第 46 章)。一个家的十年,常常是三圈:动位置,动关系,动「什么是好」(第 47 章)。

家里的事,和别处最不一样的一点:这里每一个人,都同时是三根轴的持有者。你在看他,他也在看你;所以这里最没用的是讲道理,最有用的是把两边看到的、当作的,都摊到桌面上。

下一编,是小林的七件事:个人成长与表达。

◆
第七编
个人成长与表达
编 序

◆编序

这一编七章,是小林的七件事。

小林二十八岁那年,从行政部调到市场部(第 11 章讲过那次调动)。这一编写的,是他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这七年:一次转行,几次从头学东西,几次在人前说话,还有一次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转变。

他说,一个人管自己,比管一个部门难。部门里的事,有人跟你对;自己的事,只有自己知道,也只有自己骗得了自己。

这一行的任务 DNA,大致这样分布:

常见的难题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走哪条路
我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好不好一份简历① 诊断
学一门新手艺,学不下去好不好一段要走很久的路② 陪伴
一本书读不进去看出什么一本书的整体③ 研究
写一篇文章、做一次讲话看出什么要听的人得到什么④ 设计
要不要转行当作什么这几年做过的事⑤ 定位
一个坏习惯改不掉当作什么要什么样的自己⑥ 改革
48
第 48 章

一份简历

路径① 诊断型|S3 = F(S1, S2)

◆一、一页写不满的纸

小林第一次认真写简历,是二十六岁那年。

他在行政部做了三年,坐下来写,写了半小时,一页纸写不满。

他写的是:负责公司日常行政事务,协助组织员工活动,管理办公用品采购,完成领导交办的其他工作。他自己看了都觉得空。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三年到底做得怎么样。手里先有的,是这三年做过的事,虽然他一时说不清。路径①。

◆二、第一步:看

读书会那次,唐老师让他别写简历,先做一件事:把这三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越具体越好。

他列了两个晚上,列了七十多条。

看对比。这七十多条里,哪几类最多?他分了一下:日常杂事四十来条,活动组织八条,对外沟通十几条,写东西十几条。

对比的三层。特征:日常杂事,是谁都能做的;活动组织,公司里只有他做过。比较:和同期进公司的另外两个行政比,他多做的,是那八次活动和那十几次对外对接。区别:他和别人真正分得开的地方,是他做过三次几百人的年会。

看变化。这三年怎样变的?第一年,全是杂事;第二年,开始跟着别人做活动;第三年,自己独立做了两次年会,还负责了公司所有对外通知的起草。

看分布。他和谁打交道最多?供应商,其他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公司外面的场地、印刷、摄影。行政部的人反而最少。

◆三、第二步:定当作

当作粒子:三年,一个「行政专员」的头衔。这就是他第一版简历写的。

当作波:三年,一条从杂事到独立办事的线。

当作场:三年里,他连着的那些人:几十家供应商,十几个部门负责人,一群外面的合作方。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三年,一个基层行政,不算突出。

当作波:三年,从只做杂事到能独立办一场几百人的活动,走得不慢。

当作场:三年,他攒下了一张公司里少有人有的关系网:既熟悉内部各部门,又熟悉外面的一堆合作方。

小林自己的判断:这三年不是白过的;白过的是那份简历。

◆五、简历最容易漏掉的两样

一份简历,最容易漏掉两样。

第一样是走势。简历上写的是「负责什么」,看不出这三年是怎样变的。一个三年都在做同样杂事的人,和一个从杂事走到独立办事的人,简历上写出来常常一模一样。

第二样是场。一个人这几年连上了什么人、什么资源,简历上几乎不会写。可是很多时候,一个人真正值钱的,正是这一样。

小林第二版简历,加了两行:

「三年内,从协助到独立负责,共组织三次三百人以上的公司年会。」「对接四十余家外部供应商,负责公司全部对外通知的起草。」就这两行,让他调去了市场部。

◆六、也要说:不能把没做过的写成做过

也要说一句。

看出了走势和场,不等于可以把事情往大里写。

小林第三版简历,写过一句「主导公司品牌形象建设」。唐老师看了,问他:「这一句,对应你那七十多条里的哪几条?」

他答不上来。那一句,是他觉得「听上去更值钱」写上去的。

第一方程里,真是底:好不好,要从真实看到的东西里长出来。写上一句对不上的话,等于给自己的判断掺了假;面试的时候被追问两句,前面那些真的,也跟着掉价。

他把那一句删了。

◆七、这个办法不只用在简历上

小林后来把这个办法,用在了另外几处。

年终总结:先列这一年做过的事,再看走势和场,最后才动笔。他说,这样写出来的总结,自己念着都有底气。

跟老板谈加薪:他带的不是一份「我很努力」,是一张三年的线,和一张人的关系图。

年纪大一点以后,他还用它做过一件别的事:每年生日那天,把这一年做过的事列一遍。不是为了给谁看,是给自己看。

◆八、七十多条那两个晚上

小林说,这整件事里,最有用的不是后来那两行字,是列七十多条的那两个晚上。

列到第三十条的时候,他开始想不起来。他去翻了自己的日历、邮件、聊天记录,翻着翻着,翻出了很多他早就忘了的事:有一次供应商临时掉链子,他半夜找到了另一家;有一次公司通知写错了日期,他在两个小时里通知了三百多人。

这些事,当时觉得是麻烦,过去就过去了。列在纸上,它们才第一次变成了「他做过的事」。

他说:「原来我不是没做什么,是我从来没数过。」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写简历

小林后来试过,让会说话的机器帮他改简历。

给它第一版,那份一页写不满的,它改出来的东西很漂亮:用了很多动词,句式工整,还加了几个量化词。可是里面的事,还是那几件。

给它那七十多条,它改出来的就完全不一样了:它一眼挑出了年会那三次和四十多家供应商,把它们放到了最前面。

小林说:「它不会替我想起那七十多条。想起来了,它排得比我好。」

◆十、写给自己看的那一份

简历有两种:一种写给别人看,一种写给自己看。

写给别人看的那一份,要挑:挑那几件最能说明问题的事,别的都删掉。小林最后交出去的,是一页纸,十来行。

写给自己看的那一份,不挑:七十多条,全留着,越具体越好。它不好看,也不给人看,可是它有两个用处。

一是每年可以往下接。第二年再列一次,两年摆在一起,走势就出来了,比任何自我评价都准。

二是低落的时候,它比任何安慰都管用。小林说,他后来有一年,工作很不顺,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成。他翻出那份长长的单子,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心里就定了。

他说:「那上面没有一件大事,可是每一件都是我做的。」

◆十一、一个头衔盖住多少事

小林那份写不满一页的简历,毛病出在一个地方:他是照着头衔写的。

「行政专员」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就等于「日常行政事务」那一串。他写简历的时候,从这四个字往下推,推出来的自然是那几句空话。

七十多条那张单子,是反过来的:从做过的事往上看。看上去才发现,这三年他做的事里,有一多半,和「行政专员」这四个字对不上:三次几百人的年会、四十多家供应商、全公司的对外通知。

一个头衔,是别人给这个位置起的名字。它管的是这个位置该做的事,管不了你实际做过的事。

所以每隔一两年,值得从事情那一头,重新看一次自己。不看头衔,只看做过的事。很多人换工作的时候才做这件事,那时候常常已经晚了几年。

◆十二、列不出五十条怎么办

有人试着列,列到二十来条就卡住了。这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真的想不起来。这一种,办法在前面说过:去翻日历、邮件、聊天记录、相册。小林那七十多条里,有二十几条是翻出来的。

另一种更常见:想得起来,可是觉得「这个不值得写」。收拾了一次会议室,替同事顶了一次班,教新人用了一次系统。这些事,人写的时候会自动过滤掉。

这个过滤,正是要拆掉的东西。因为过滤用的那把尺子,就是你现在对自己的判断;拿它去筛,筛出来的还是原来那个你。

所以列的时候有一条规矩:只要是你做的,都写;值不值得,等列完了再说。

小林那三次年会,在他心里原来就是「行政的分内事」,差点没写。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不管你现在要不要找工作,找一个晚上,把这三年做过的事列出来。

列不出来的时候,去翻:日历、邮件、聊天记录、相册。

列到五十条以上,再停。

然后看三样:哪几类最多;这三年是怎样变的;你连上了哪些人。

一份简历最容易漏掉两样:这几年的走势,和你连上的那些人。

带走的话

路径①在简历上:先列五十条以上做过的事,再看走势和场;最有用的不是最后那两行字,是列的那两个晚上。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①诊断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他看到的七十多条具体的事,和他当作的「一个基层行政」。

想一想

你这三年做过的事,你数过吗?

◆
49
第 49 章

学一门新手艺

路径② 陪伴型|S3 = F(S1, S2)

◆一、第四次放弃

小林到市场部的第二年,开始学做视频。

公司要做短视频,没人会。他报了名,买了设备,看了一堆教程。

第一个月,热情很高,每天学到半夜。第二个月,开始觉得难:剪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想看。第三个月,他把设备收进了柜子。

这是他第四次这样:前三次分别是学吉他、学日语、学写代码,都是热情一个月,撑到第三个月,放弃。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样学下去行不行,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这回他想换个法子,把它当作一段要走很久的路。路径②。

◆二、第一步:定当作

小林定的当作,是波:学一门手艺,是一段要走一两年的路,不是一个「学会了」或者「没学会」的开关。

也当作场:他不是一个人在学。公司里有需要,同事里有人能看他的东西,网上有一堆同样在学的人。

不当作粒子:不把「我学会了做视频没有」当作一个要尽快得出的判断。

◆三、第二步:看,一段一段地看

当作定了,他做了一件事:把前三次放弃,也当作三段路,回头看。

学吉他:第一个月学和弦,第二个月开始练换和弦,第三个月放弃;放弃前最后一次练的,是一个他怎么也按不好的 F 和弦。学日语:第一个月五十音,第二个月单词,第三个月放弃。放弃前卡在的,是动词变形。

学写代码:第一个月跟着教程做,每一步都能跑通;第二个月自己写,一写就报错;第三个月放弃。

三次一摆,一件事跳了出来:三次都死在第三个月,而且死法一样——都是从「跟着做」进到「自己做」的那一步。

跟着教程做,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他下一步是什么;自己做,没有人告诉他了。他撑不过那一段。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四次都失败,好像他这个人没长性。

当作波:不是没长性。前三次,他每次都撑过了最枯燥的第一个月,第二个月也熬了下来;死的是同一个坎。

当作场:前三次学的东西,都是他一个人在学,没有人看,也没有人等着要。

小林的判断是:他不是学不下去,是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掉下来,而且每次都是一个人掉下来的。

◆五、他这一次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把「自己做」那一段,拆成很小的台阶。他不再等到「学完了再自己剪一个」,而是从第二周起,每周剪一条十五秒的,哪怕很难看。

第二件:找人看。他跟组里说了一句:「往后每周五,我发一条我自己剪的,你们随便说。」这一句,把一个人的事,变成了一个有人等的事。

第三件:给自己定的判断,是一个季度一次,不是一个月一次。他说:「以前每个月都在问自己学会了没有,问一次泄一次气。」

一年后,公司的短视频是他在做。

◆六、路径②在学东西上的关键

学一门手艺,最常见的走法是路径①:这个月学得怎么样,学会了没有,比别人快还是慢。

路径①用在这里最伤人:一门手艺,前面很长一段,看上去都是「没学会」。每个月拿这个判断问自己一次,人就散了。

路径②的做法,是先把它当作一段一两年的路,再回头分段看:我以前是在哪一段掉下来的。

小林那三次失败,单看每一次都是「没长性」;三次摆在一起,才看出那个坎。

◆七、也要说:也有真该放弃的时候

也要说一句。

不是所有放弃都是坏的。有些事,试了以后发现真的不喜欢,或者发现它跟你要的东西对不上,放弃是对的。

分辨的办法,是看放弃的时候,你心里是「我不行」还是「我不想要」。

小林那三次,每次放弃后,心里都不舒服,隔一阵还会想起来。那是「我不行」。

他后来学过一样东西,是摄影。学了两个月,放弃了,心里很平静。他说:「我发现我喜欢的是剪,不是拍。」那是「我不想要」。

前一种,值得回头再走一次;后一种,放下就好。

◆八、那个「第三个月的坎」

小林后来把那个坎,说给了读书会的人听。唐老师说:「我班上也是。」

她说,学生学数学,也有这样一道坎:跟着老师做例题,都会;自己做作业,就不会。很多孩子的「我不行」,都是在这个位置上定下来的。

这道坎,是从「有人给下一步」到「自己找下一步」。跨过去的办法,不是再讲一遍例题,是把「自己找」这件事拆小:先自己做一步,后面的还跟着;再自己做两步。

小林那个「每周剪十五秒」,就是拆小。

◆九、今天:机器会不会让这道坎变浅

小林说,会说话的机器,让这道坎变浅了一点,也变深了一点。

变浅:他自己剪的时候,卡住了,可以随时问。以前卡住了,只能去搜,搜半天搜不到对的,那口气就泄了。

变深:有一阵子,他习惯了一卡住就问。问完照着做,做出来了,可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样做。等到有一天要自己判断一条片子该怎么剪,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主意。

他后来给自己定了一条:卡住了,先自己试上一刻钟,再去问。

◆十、热情那一个月,其实是路的一部分

小林说,他以前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第一个月总是热情高涨,第二个月就开始掉。

后来他不再把这当成毛病。

第一个月的热情,是一个人还在「跟着做」的阶段: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他下一步,每一步都能做成,做成就有反馈。人在这样的阶段里,当然有劲。

第二个月开始掉,是因为反馈变慢了:练了一周,自己听不出进步。第三个月那道坎,是反馈几乎断了:自己做,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想看。

所以那三个月不是「热情消退」,是反馈一段比一段稀。

想通这一点,办法就清楚了:不是去找回热情,是在反馈变稀的那两段,人为地补上反馈。每周剪一条十五秒发给同事看,就是在补。

热情靠不住,反馈靠得住。

◆十一、找一个等着看的人

小林那三件事里,第二件最像一句客套话:「每周五发一条我自己剪的,你们随便说。」

其实这一件最要紧。

一个人自己学东西,最难的不是不会,是没人等着。没人等,做不做都行;做了没人看,做坏了也没人知道。第 49 章那个坎之所以跨不过去,一大半原因是掉下去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有人等着」这件事,不需要多正式:一个同事,一个群,一个每周要交作业的搭子都行。

唐老师班上也用这一条:学生自己定一件事,每周五在小组里说一句进度。她说,说的内容常常很水,可是「有人等着说」这件事本身,撑住了很多人。

一个人学东西,最好在开头就给自己找一个等着看的人。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想一件你放弃过的事。

先别问「我为什么没长性」。把它分段回想:第一个月在做什么,第二个月在做什么,是在哪一步停的。

要是你放弃过好几样,把它们摆在一起看。多半,你会看到同一个坎。

看到那个坎,下一次学新东西,专门在那一段给自己拆小台阶、找一个等着看的人。

学不下去,多半不是没长性,是每次都在同一道坎上掉下来;那道坎,常常是从「跟着做」到「自己做」。

带走的话

路径②在学东西上:把它当作一两年的路,判断一个季度给一次;把三次失败摆在一起,才看得见那道坎。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②陪伴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他看到的「三次都死在第三个月同一步」,和当作的「我这个人没长性」。

想一想

你放弃过的那几样,是不是都死在同一道坎上?

◆
50
第 50 章

一本读不进去的书

路径③ 研究型|S1 = F(S2, S3)

◆一、读了三遍前两章

小林有一本书,读了两年,只读过前两章,读了三遍。

那是一本讲市场的书,业内都说好,他的领导也推荐过。他每次拿起来,读前两章,觉得有道理;读到第三章,就读不下去了。

放下,过几个月,又拿起来,又从第一章开始。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一个原来看不出来的东西:这本书到底在说什么,我到底卡在哪里。求 S1。

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他这次不打算从第一页啃,打算把这本书当作一个整体先看一遍。路径③。

◆二、第一步:定当作

小林定的当作,是场和波。

当作场:这本书的各章之间,是什么关系。哪几章是一起的,哪一章是全书的中心,哪些是例子。

当作波:这本书是在讲一个过程。作者是从哪里出发,一步一步要把读者带到哪里去。

不当作粒子:不把它当作三百页纸,一页一页地啃。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要什么,他写了三句。

真:我要能用自己的话,说出这本书的主张是什么。

善:我要读完以后,做事的时候多一样能用上的东西。

美:我不要读得很苦,苦了就读不完。

第三句是他特意加的。前三遍,他每次都是咬着牙读,读得很苦,所以每次都停在第三章。

◆四、第三步:看出新东西

当作和要的定了,他没有翻开第一章。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目录抄了一遍,抄在一张纸上。抄完看,他发现这本书其实只有三大块:前四章讲怎样看市场,中间六章讲怎样定位,最后四章讲怎样执行。

第二件:每一章只读开头三页和结尾两页。花了一个下午。读完,他能用两三句话,说出每一章大概在讲什么。

第三件:这时候他才回头看,自己卡在哪里。

卡住的第三章,讲的是一个很复杂的分析模型。他发现了两件事:第一,这一章是前四章里最技术的一章;第二,这本书后面十章,几乎没有再用到这个模型。

新东西出来了:他两年读不下去,是因为撞上了一章对全书并不关键的技术章,而他一直以为「读不过去就不能往下读」。

◆五、他后来怎么读的

他跳过了第三章。

从第四章接着往下读,一个月读完了全书。读完再回头看第三章,这一次读懂了: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个模型是用来解决什么问题的。

他说,这是他这些年读书上最有用的一件事:一本书不是一条只能从头走到尾的路,是一个有结构的场。有些章是主干,有些是支路,有些是附录换了个位置。

◆六、路径③在读书上的用处

读一本难书,最常见的走法是从第一页啃到最后一页。这是把书当作一条线(波),而且是一条不许跳步的线。

这样读,有两个毛病:一是卡在一处就全停了;二是读完了,说不出全书在讲什么,因为一直在细节里走。

路径③的做法,是先定当作(把书当作一个场)、再定要什么(三句),然后按场的三层去看:哪几章连着(连接),先讲什么后讲什么(次序),合起来是个什么样子(结构)。

看完这三样,再决定从哪里读、跳过哪里。

◆七、也要说:不是所有书都能跳

也要说一句。

有些书不能跳:一本数学书,第三章的定理是第四章的前提,跳过去,后面一句也看不懂。

分辨的办法,是看后面的章节有没有反复用到它。小林那一次,就是先翻了后面十章,发现几乎没再提那个模型,才敢跳。

还有一类书,跳了就没有意义:小说、传记、长文。它们的价值,一大半就在那条从头到尾的路上。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一张一页纸的图

小林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读完一本书,用一页纸画一张图。

图上只画三样:这本书的三到五大块,各块之间的关系,还有他自己觉得最有用的那一两条。

他说,画不出来的,就是没读懂。有好几本书,他读完自以为懂了,一画图,画不出来,于是回去重读。

那张图,他叫它「读完才画得出的目录」。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替人读书

小林现在常做一件事:把一本书的目录丢给会说话的机器,让它说说这本书大概的结构。

他说,这一步机器做得很好,比他抄目录快得多。

它做不了的是第三步:他卡在哪里。因为机器不知道他前两年是在第三章停的,也不知道他停在那一章的哪一页。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让机器直接总结整本书,总结得也很好,可是他读完那份总结,做事的时候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读一个月,能想起来的反而多。

他说:「它能告诉我这本书说了什么;能不能用上,还得我自己走一遍。」

◆十、三种书,三种读法

这一套用下来,小林后来把书分成三类,各有各的读法。

第一类,工具书:讲方法的、讲工具的。这类书最适合这一章的读法:先看结构,挑主干,支路能跳就跳。读完画一张图。

第二类,长文和小说:传记、小说、长篇的叙事。这类不能跳,跳了就没意义,因为它们的价值一大半就在那条从头走到尾的路上。它们要当作波来读,一口气读。

第三类,难书:经典、理论。这类既不能跳,也不能一口气读。小林的办法是找一本别人写的导读先看一遍,再读原书;读的时候,每一章读完,用自己的话说一遍。

他说,最费劲的是搞错类别:拿读工具书的办法去读小说,读得很快,什么也没剩下;拿读小说的办法去读工具书,一页一页啃,两年读不完前三章。

◆十一、「读不下去」有三种

小林后来分出了三种「读不下去」,各有各的办法。

第一种,撞上了一章技术章:像他那次,卡在一个后面用不上的模型上。办法是看清主干,跳过去。

第二种,这本书的底子他没有:一本讲财务的书,里面默认读者知道三张报表。这种时候跳也没用,越往后越不懂。办法是退一步,先找一本更浅的。

第三种,他其实不想读这本书:是别人推荐的,是「应该读的」,他自己心里没有一个要它回答的问题。这种最常见,也最不值得硬撑。

分辨的办法,是问一句:我带着什么问题来读这本书?

答得上来,是前两种,接着想办法;答不上来,是第三种,放下它,等哪天真有了那个问题再说。

小林说,他书架上有十几本这样的书。他现在不觉得是欠债了。

◆十二、读完以后画的那张图

小林那个习惯,读完一本书,用一页纸画一张图,只画三样:几大块,块与块的关系,最有用的那一两条。

他说,这张图最大的用处不是记住,是分辨。

一本书读完画得出图,说明这本书的结构是清楚的,也说明他读懂了。有几本书他画不出来,后来发现分两种:一种是他没读懂,要重读;另一种是那本书本身就是散的,作者自己也没理清楚。

第二种,他以前会怪自己;现在他会合上书,换一本。

他还有一个小发现:越是好书,图越简单。有一本三百多页的书,他最后画出来只有三个圈和两个箭头。

「画得越简单,我越记得住。」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找出一本你一直想读、一直没读完的书。

先别翻开。做三件事:

抄一遍目录,看这本书分几大块;每章只读开头三页、结尾两页,花一个下午;然后再看,你原来卡住的那一章,是主干还是支路。

是支路,跳过去;是主干,那就慢下来,专门啃它。

一本难书不是一条不许跳步的线,是一个有结构的场;先看清哪几章是主干,再决定从哪里读。

带走的话

路径③在读书上:先抄目录、只读各章头尾,再回头看自己卡在哪;卡住的常常是一章不关键的技术章。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③研究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当作的「一个有结构的场」,和要的「不要读得很苦」。

想一想

你一直没读完的那本书,你是卡在第几章?那一章是主干吗?

◆
51
第 51 章

写一篇文章,做一次讲话

路径④ 设计型|S1 = F(S2, S3)

◆一、讲完一圈,没人抬头

小林到市场部第三年,第一次在公司大会上讲话,讲他们组做的短视频。

他准备了两个星期,做了四十多页幻灯片:背景、数据、方法、案例、成果、下一步,讲了小半个钟头。

讲完他抬头看,会场里一大半人在看手机。

散会后,一个部门经理拍拍他:「讲得挺全。」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这次讲话该放什么、该去掉什么:求 S1。手里先有的,是要什么:他要下次讲的时候,人抬头。路径④。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

小林重新写了三句。

真:我要听完的人,能记住一件事。一件就够。

善:我要有几个人,听完以后,回去愿意试一下。

美:我要他们听的时候,至少有一个时刻,是坐直了的。

三句写完,他对着自己那四十多页幻灯片看了很久。他说:「我这四十多页,一句是为这三句做的都没有。」

◆三、第二步:定当作

要的定了,定当作:一次讲话,当作什么。

当作粒子:一份内容,一个固定的时间段,讲完就完。他第一次就是这样当作的:把该讲的都讲到,就算完成任务。

当作波:一段带着听众走的路。他们进来的时候在哪里,出去的时候该在哪里。

当作场:一屋子人,各有各的事。谁最想听这个,谁完全不关心,谁听完能帮上忙。

小林定下来:当作波和场。

◆四、第三步:看出该放什么、该去掉什么

当作定了,他看出了三件事。

当作波,就要定起点和终点。他问自己:这屋子里的人,进来时对短视频是什么看法?多数人的看法是「这是年轻人玩的东西」。他要他们出去时是什么看法?是「这东西能带来客户」。

起点和终点一定,路就清楚了:他要做的,是把这一段距离走完,不是把他知道的都说一遍。

当作波,就要有一个转折。四十多页里,最能让人从「玩的东西」走到「能带来客户」的,是哪一段?他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数:他们做的一条片子,带来了十七个客户咨询,其中三个成了单。

这一个数,比他讲的所有方法都有力。

当作场,就要知道谁在听。他数了一下:那天在场的四十几个人里,真正可能用得上的,是销售部和几个产品线的负责人,大概十二个。别的人,听个热闹就行。

◆五、他第二次怎么讲的

三个月后,他又讲了一次。

这一次,讲了不到一刻钟,六页幻灯片。

第一页:一条片子的截图,和三个数字——播放两万,咨询十七,成单三。第二页:这条片子是怎么来的,三句话说完。第三到第五页:他们试过、失败过的三种做法,各一句。第六页:一句话,「哪个部门想试,找我,我们一起做一条。」

讲完,会场里没人看手机。散会后,有四个部门来找他。

◆六、路径④在表达上的用处

准备一次讲话、一篇文章,最常见的走法,是先想「我要讲什么」,然后把知道的都排进去。

这是把表达当作粒子:一份内容。

路径④的做法,是先写三句要的(听的人记住什么、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坐直),再定当作(一段带人走的路,一屋子各有各事的人),最后看该放什么。

从这两样里长出来的,多半很短。小林说:「第一次四十多页,第二次六页。第二次难做得多。」

◆七、也要说:短不等于好

也要说一句。

短,是从「要的」里长出来的结果,不是目标。

有的人学了这一套,就把内容一味砍短,砍到只剩几句口号,听上去很利落,听完什么也没有。

判断的办法,还是那三句要的:听的人记住了那一件事吗?有人回去试了吗?有没有一个坐直的时刻?

小林第二次的六页里,有三页是讲他们失败过的做法。那三页不短,也不漂亮,可是正是那三页,让销售部的人觉得「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八、写文章也是一样

小林后来把这一套用在写东西上。

他写公司公众号的文章,以前的写法是: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现在的写法是先写三句:

读的人看完,记住哪一件事?我要他看完去做什么?哪一段,我要他停一下?

三句写完,他才开始搭结构。他说,最大的变化是:他开始舍得删了。以前一段写得漂亮,舍不得删;现在他会问一句——这一段,对着哪一句要的?对不上,删。

◆九、今天:机器会不会帮倒忙

小林现在写东西,常常让机器出初稿。

他说,机器出的初稿有一个特点:全。你让它写一篇介绍短视频做法的文章,它会从背景讲到方法讲到案例讲到展望,结构完整,一样不缺。

这正是他第一次讲话时犯的毛病。

所以他现在的用法是:先自己写那三句要的,再把三句和素材一起给机器,让它出初稿;出来以后,他拿那三句去删。

他说:「它最擅长的是把东西写全,我要做的是把东西写少。」

◆十、那三页失败,为什么最管用

小林第二次讲话,六页里有三页讲他们失败过的做法。事后他发现,销售部的人记住的,多半是那三页。

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一个道理:一屋子人听一个新东西,心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这个好」,是「这个我们试过,不行」或者「这个听上去太顺了,不像真的」。

讲失败,正好接住这两句。讲了失败,听的人心里那句「你没试过吧」就落地了;接下来讲成的那一条,他才信。

这也是第 9 章那条原理在表达上的用法:让听的人心里那个「我不信」和眼前的事实打一架。不打这一架,讲得再全,他心里那个判断也不会动。

所以下次准备一次讲话,可以专门留一段:我们试过什么,错在哪里。

◆十一、听的人不是一群,是几种

第二次讲话前,小林做了一件他第一次没做的事:他把那四十几个人,分了三类。

第一类,用得上的:销售部和几个产品线的负责人,十二个人。他们听完,可能真的会来找他。整场讲话,是为这十二个人准备的。

第二类,管事的:老板和几个副总。他们不会自己去做,可是他们决定这件事有没有资源。给他们的,是那三个数字。

第三类,别的人:三十来个,听个热闹。给他们的,是那条片子的截图,看一眼,知道公司在做这个。

他说,第一次讲砸,一半原因是他心里的听众是「所有人」。想讲给所有人听,最后就是给谁都没讲。

一屋子人,从来不是一群,是几种。讲之前分一分,内容自己就会往那十二个人身上收。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要写一篇东西、做一次发言、甚至发一条长微信。

先别想内容。先写三句:

听的人记住哪一件事?他听完会去做什么?哪一段,我要他坐直?

三句写完,再动笔。写完以后,每一段问一句:这一段对着哪一句?对不上,删。

一次讲话不是把知道的都说一遍,是把一屋子人从一处带到另一处;三句要的定了,内容自己会变少。

带走的话

路径④在表达上:先定起点和终点,再找那一个转折;短是结果,不是目标。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④设计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让人记住一件事」,和当作的「一份要讲全的内容」。

想一想

你上一次讲话,听的人记住了哪一件事?

◆
52
第 52 章

要不要转行

路径⑤ 定位型|S2 = F(S1, S3)

◆一、第二次想走

第 11 章讲过小林第一次调动:从行政部到市场部。那一次,他换的是部门。

三十一岁那年,他又想走一次。这一次,他想的是换一个行业。

那时候他在市场部已经四年,做短视频做得不错,公司里也有位置。可是他每天早上醒来,都提不起劲。他说:「我知道明年、后年我在干什么,一想到这个,就没意思。」

他跟几个朋友聊过,得到的建议正好相反:一个说你在这一行已经有积累了,别浪费;一个说想走就走,三十出头正是时候。

这件事,要得出的不是「走还是不走」,是一个新的当作:他这四年,到底在做什么;接下来这几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求 S2。

手里先有的,是这四年做过的事。路径⑤。

◆二、第一步:看

他又做了一次第 48 章那件事:把这四年做过的事列出来。这次列了一百多条。

看对比。这一百多条里,哪几类最多?拍片和剪片五十来条,写脚本二十多条,对接客户和供应商三十来条,带新人八条。

再看一样:哪几件事,他做的时候最不累?他挑出来五件:三次带新人做第一条片子,一次帮一个部门重新想清楚他们到底要讲什么,还有一次给公司做内部培训。

这五件,没有一件是拍片剪片。

看变化。这四年怎样变的?第一年学技术,第二年出活,第三年开始带人,第四年一半时间在跟别的部门对需求。技术那一块,他这两年几乎没有进步;跟人打交道那一块,一直在长。

看分布。他在公司里,别人找他,找的是什么事?他想了想:一半是「帮我们拍一条片子」,一半是「我们想做点什么,你帮我们想想」。

后面这一半,这两年越来越多。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看完,他问自己三句。

真:五年以后,我希望别人说起我,说的是什么?他想了很久,写下的是:「这个人能帮你把想说的话,说清楚。」

善:我希望我做的事,让什么变好?他写的是:让一些本来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能说清楚。

美:我什么时候觉得时间过得最快?他写的是:跟人聊他那件事,聊着聊着,对方眼睛一亮,说「对,就是这个」。

三句写完,他自己愣住了。三句里,一句也没提视频。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是什么?他这四年,是「做短视频的」。所以想换工作,想的就是要不要换一个行业、离开视频这一行。

新的当作:他这四年,真正在做的,是「帮人把想说的话说清楚」。视频,是他这四年用的一种办法;写脚本、对需求、带新人,也是。

当作一换,那个问题就变了。不是「要不要离开视频这一行」,是「我用什么办法,接着做帮人说清楚这件事」。

◆五、他后来做的

他没有转行。

他在公司内部,跟老板谈了一次,把市场部那一摊的活重新分了:拍和剪,交给两个年轻人;他自己转去做前面那一段——跟各个部门坐下来,帮他们想清楚要讲什么,然后出脚本、定方向。

第二年,公司给这个活起了个名字,叫内容策划。

三年后,他离开那家公司,去了一家咨询公司,做的还是这件事,只是服务的对象从公司内部变成了外部客户。

他说:「要是三十一岁那年我直接转行,多半会从零开始学另一门技术,然后三年以后又想走。」

◆六、路径⑤在转行上的用处

想转行的时候,最常见的问法是:这一行还有没有前途,那一行好不好进,我的积累会不会浪费。

这几个问题都是在「行业」这个当作里问的:人被分在一格一格的行业里,换行业就是换一个格子。

路径⑤的做法不同:先看这几年做过的事和不累的那几件,再问三句要的,然后看能不能换出一个新的当作。

换出来的当作,常常比「行业」小,也比「行业」实:不是「视频这一行」,是「帮人把话说清楚」。

有了这个当作,去留的选项就多了:可以换公司,可以换岗位,也可以在原地把活重新分一次。

◆七、也要说:有些时候真该走

也要说一句。

有些情况,换一个当作也留不住。

一种是这个地方要的,和你要的,长期对不上:你要的是把一件事做好,公司要的是把数字做好看,谈过几次,谈不动。

一种是这个地方的路,你已经看到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明年后年一样」,是你在这里能学的,真的已经学完了。

分辨的办法,是把新的当作拿去和现在这个地方对一对:在这里,有没有人需要这件事?

小林那次,他发现公司里越来越多的部门在找他「帮我们想想」,这说明这里需要。所以他先留下来试了。

要是找的人一个也没有,那就该走。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他那张对照表

小林后来把这件事,做成了一张很简单的表,每两年填一次。

左边一栏:这两年我做的事。右边一栏:这两年我做得最不累的事。

他说,两栏对不上的时候,就是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三十一岁那次,两栏差得最远:他做得最多的是拍片剪片,做得最不累的是跟人聊清楚一件事。

三十四岁那次填,两栏几乎重合了。

他说:「那两年,我第一次觉得,早上起来没什么要克服的。」

◆九、今天:机器和一次转行

小林那年,也用会说话的机器做过一次职业规划。

他问:「我做了四年短视频,想转行,去什么行业好?」

机器给了一份很全的答案:几个相关行业的前景、需要补的技能、转行的路径建议。

他说,那份答案的毛病,和他自己的毛病一样:它也是在「行业」这个格子里回答的。因为他的问题就是这样问的。

后来他把那一百多条、那五件不累的事、那三句要的,都给了机器,再问一遍。这一次,机器说的第一句是:「你描述的这些事,核心是帮别人澄清表达,这未必需要换行业。」

他说:「它说得对。可是这句话,是我给它那三样以后它才说得出来的。」

◆十、积累这件事,常常被算错

劝小林别走的那个朋友,说的是「你在这一行已经有积累了,别浪费」。这句话听上去很实在,可是它把积累算在了一个地方:行业。

按行业算积累,一个人换行就等于清零,所以越干越不敢动。

按这一章的办法算,积累的账不一样。小林那四年真正攒下的,是三样:一个「怎样把别人说不清的东西问清楚」的本事,一张公司内外的关系网,还有一批他带过的年轻人。这三样,换一家公司带得走,换一个行业也带得走一大半。

真正带不走的,是那些只在这家公司才有用的:某个内部系统怎么用,某个流程谁签字。

所以要不要走,不看「这一行的积累」,看这两笔账:哪些带得走,哪些带不走。带得走的那一笔越厚,走或留都从容;带不走的那一笔太厚,说明这几年,你长的多是这家公司的东西,不是自己的。

◆十一、跟老板谈的时候,说哪一句

小林那次没有转行,是跟老板谈了一次,把市场部那一摊的活重新分了。

他说,那次谈话,他准备了三个版本的开场白。

第一版:「我最近有点迷茫,想跟您聊聊职业发展。」这一版他划掉了:这句话一出口,老板听到的是「他要走」,后面说什么都在防着。

第二版:「我想调岗。」也划掉了:直接给结论,老板只能同意或者不同意。

第三版,是他最后用的:「我这四年做的这些事里,有五件我做得最顺,我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您看看,这一块要不要有人专门做。」

他说,第三版的好处,是把话题从「我的去留」,挪到了「这件事公司要不要有人做」。

一个人的定位,要在一个组织里落地,最后还是要落到「这个组织需不需要」上。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在想要不要换一份工作、换一个行业。

先别去查那个行业好不好。先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这两年做过的事列出来,然后在里面圈出五件:你做的时候最不累的。第二件,问自己三句:五年后我希望别人怎么说我,我希望什么变好,我什么时候觉得时间过得最快。

两件做完,看看能不能说出一句话:我真正在做的,是什么。

那句话说出来,去留就好定了。

要不要转行,先别问行业,先问:我这几年真正在做的是什么;换出来的那个当作,常常比行业小,也比行业实。

带走的话

路径⑤在转行上:从行业那个格子里走出来;换出新当作以后,去留的选项常常不止一个。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⑤定位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最不累的五件事都不是拍片」,和当作的「我是做短视频的」。

想一想

这两年,你做得最不累的五件事是什么?

◆
53
第 53 章

一个改不掉的坏习惯

路径⑥ 改革型|S2 = F(S1, S3)

◆一、一个人的深夜

小林有一个习惯,改了很多年:晚上熬夜刷手机。

不是有事,就是刷。刷到一两点,第二天起不来,一整天都昏。

他试过很多办法:定闹钟,把手机放客厅,装了三个限制软件,还跟同事打过赌。

每一种,都管用一两个星期,然后失效。

三十岁那年,他跟读书会的人说了这件事。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就是做不到。」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这个习惯到底是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要的:他要早睡,要第二天有精神。路径⑥。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问深一层

许医生问了他一句:「你要早睡,是为了什么?」

小林说:「为了第二天有精神。」

「有精神,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想:「为了把白天的事做好。」

「那你现在,白天的事做得好不好?」

小林愣了一下。他说:「还行。就是每天都觉得白过了。」

许医生说:「那你熬夜刷手机那两个钟头,是在干什么?」

小林沉默了很久,说:「那两个钟头,是我一天里,唯一没有人找我的时候。」

三句要的,从这里重写了:

真:我要一天里,有一段时间是我自己的。

善:我要第二天有精神。

美:我要那段属于自己的时间,是我真想要的样子,不是划手机划掉的。

◆三、第二步:看现状

要的定了,回头看。

看变化。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往回想,是二十六岁那年——他刚开始独立办活动,白天忙到没有一分钟属于自己。

看分布。他一天的时间是怎样分的?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在公司;七点到九点,通勤和吃饭;九点到十一点,处理没做完的事和消息;十一点以后,才是他一个人的时候。

看对比。他那两个钟头都在刷什么?他翻了一下记录:一半是短视频,一半是漫无目的地划。刷完,他说自己「一点也不满足,可是就是不想睡」。

三样看完,他看出一件事:不是他管不住手机,是他一天里,只有那两个钟头是自己的;到了那个时候,他舍不得结束这一天。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熬夜刷手机,是一个「要改掉的坏习惯」。所以所有的办法,都是在管它、限制它、切断它。

新的当作:熬夜刷手机,是一个「被挤到半夜的需求」:他需要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而白天没有。

当作一换,办法就不是管手机了。

◆五、他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把「属于自己的时间」,从半夜挪到早上。他把闹钟提前了四十分钟,早上六点半起来,什么也不干,看会儿书,或者坐着喝杯茶。

头两个星期很难受,因为晚上还是睡得晚。第三个星期,他发现自己十一点多就困了。

第二件:晚上那两个钟头,不再全部砍掉,留半个钟头,而且换了内容:他改成看一部电影,或者看一本纸书。他说,同样是自己的时间,看完电影躺下,心里是满的;刷完手机躺下,心里是空的。

第三件:他跟女朋友说了这件事。以前她一直以为他是「离不开手机」,还为这个吵过几次。说清楚以后,她不催了,改成每天晚上十点半,两个人一起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

三个月后,他基本能十一点半睡了。

◆六、路径⑥在习惯上的用处

改一个习惯,最常见的走法有两种:靠意志硬扛,或者靠工具限制。

这两种,都是把习惯当作一个要被压住的东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长久,因为底下那个需求还在,压住了这一处,它会从另一处冒出来。

小林试过的那些办法里,有一次他把手机锁进了一个定时盒子。那半个月,他改成了看电脑。

路径⑥的做法,是先问深一层的要的,再看这个习惯在他一天里占的位置,然后换一个当作:它不是一个毛病,是一个没被安置的需求。

安置好了,它自己就松了。

◆七、也要说:不是所有习惯都这样

也要说一句。

有些习惯,底下没有什么深层需求,就是顺手:手机放在床头,睡前顺手拿起来划两下。这一类,工具是有用的:把手机放远一点,真的有用。

有些习惯,背后是身体上的依赖,比如烟、酒。那不是换一个当作能解决的,要去看医生。

这一章说的,是那一类「你知道该怎么做,就是做不到」的习惯。这种「做不到」,多半不是意志的问题,是那件事在替你担着什么。

分辨的办法,是问一句:如果这个习惯没了,我会少掉什么?

答得上来的,走这一条路径。答不上来的,多半就是顺手,工具就够了。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两年以后

两年后,小林说,他现在偶尔还会熬夜。

有一阵子,他接了一个很难的项目,白天被排满,晚上又开始刷到一点多。

他说,这一次他没有慌。他知道这是那个老需求又冒出来了:白天没有一分钟是自己的。

他做的事,不是重新下决心早睡,是跟组里把那个项目的排期改了一下,每天留出一个中午。

一个星期后,晚上又能睡了。

他说:「现在我把熬夜当作一个信号:它一出来,我就知道,我最近的日子被挤得太满了。」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帮人改习惯

小林用过好几个管习惯的软件:打卡、连续天数、成就徽章、断签提醒。

他说,这些东西,最多管两周。第三周断了一次,那个「连续 21 天」的数字归零,他就再也不想打开了。

后来他给自己换了一种用法:他不用软件管睡觉,他用软件记一件事——每天他有多少属于自己的时间。

记了一个月,那张图很清楚:属于自己的时间少的那几天,就是他熬夜的那几天。

他说:「以前那些软件管的是我几点睡,这一次它记的是我为什么不想睡。」

◆十、每一个坏习惯,都在替你担着什么

小林那两个钟头,替他担的是「一天里属于自己的时间」。别的习惯,也各有各担的东西。

一个人一忙起来就吃零食,担的可能是「停一下」:嘴里有东西的那几分钟,是他一天里唯一不用往前冲的时候。

一个人回家就打游戏,担的可能是「一件我说了算的事」:白天所有的事都是别人定的,只有那个游戏里,他能自己选。

一个人拖延,担的可能是「不用面对做不好的自己」:只要还没开始,就还没失败。

这几样,用工具都管不住,因为工具管的是那个动作,动作底下那件被担着的事,还在。

所以这条路径的第一步永远是那一问:如果它没了,我会少掉什么。答案常常让人意外,也常常一说出来,人就松了一口气:原来我不是自制力差。

◆十一、换一个地方给,也要给够

小林把「属于自己的时间」从半夜挪到早上,这一挪有一个前提:早上那四十分钟,要真的是他自己的。

头两周,他起来以后,习惯性地先看工作消息,看完一看表,二十分钟没了。他说,那两周等于没挪:那不是他自己的时间,是提前上班。

第三周起,他定了一条:早上那段时间,手机不碰。

他还发现一件事:时间的长短没那么要紧,「不被打断」更要紧。四十分钟不被打断,比两个钟头里被切成五段,好得多。

所以这一条要补一句:把一个被挤到角落的需求挪到别处,不只要给它一个时段,还要给它一个不被打断的时段。

给得不够,人还会回到半夜去拿。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想一个你一直改不掉的习惯。

先别定决心,也别装软件。问自己两句:

如果这个习惯没了,我会少掉什么?它每天出现在什么时候,那个时候我刚做完什么?

两句答完,你多半会发现,它替你担着某样东西。

然后想一想:那样东西,能不能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时间,好好地给它。

一个改不掉的习惯,多半不是毛病,是一个被挤到角落里的需求;安置好它,它自己就松了。

带走的话

路径⑥在习惯上:先问「如果它没了,我会少掉什么」;管不住,是因为压住这一处,它会从另一处冒出来。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⑥改革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一天里有一段时间是我自己的」,和当作的「一个要改掉的坏习惯」。

想一想

你那个改不掉的习惯,如果它没了,你会少掉什么?

◆
54
第 54 章

三原理:一个人五年里的三种矛盾

三条原理各走一圈

◆一、二十七到三十二

小林二十七岁那年进读书会,三十二岁那年,他在读书会上讲了一次自己的这五年。

这一章,是那次讲的内容。

◆二、第一圈:二十七岁到二十八岁

那两年,他心里有一个判断:他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

这个判断是从哪里来的?他在行政部三年,做的都是杂事。他身边的同学,有做技术的,有做销售的,都有一门说得出口的本事。他没有。

他当作的是什么?他把自己当作一个「行政专员」:一个岗位,一个头衔。

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列出来的那七十多条事。那两个晚上,他看到了三次几百人的年会、四十多家供应商、一次半夜找到替补供应商的经历。

看到的和当作的,打了一架。

他的判断变了:不是没本事,是这些本事没有名字。

回写:他看自己,看的东西变了,从「我的头衔是什么」,变成「我做过什么」;他当作的也变了,从一个岗位,变成一段走过来的路。

这是第一原理。

◆三、第二圈:二十九岁到三十岁

调到市场部以后,他定了一个新的要的:他要成为一个「有一门硬本事的人」。

这个要的,和他当时的当作,打了一架。

他当时的当作,是把「本事」当作一门技术:会剪片,会用某个软件,会一套流程。所以他拼命学技术,一年里考了两个证。

可是他发现一件事:技术学到一定程度,就不涨了;而且公司里比他技术好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

要的是「有一门硬本事」,当作是「本事等于一门技术」。对不上。

这一架,让他看出了一个新东西:他在公司里真正难被替代的,不是剪片,是他既懂业务、又懂怎么讲、还认识内外一堆人。这三样合起来,公司里没有第二个。

回写:他当作的变了,本事不只是一门技术,也可以是几样东西的一种组合。

这是第二原理。

◆四、第三圈:三十一岁到三十二岁

第三圈,就是第 52 章那件事。

他要的,是一份不让他每天早上提不起劲的工作;他看到的,是自己在市场部做得不错、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两样打架,打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他想过的办法,全在同一个框里:换公司,换行业,考证,读研。每一条都是在「换一个格子」。

直到他列出那一百多条,圈出那五件最不累的事,那个当作才换了:他这四年真正在做的,不是短视频,是帮人把话说清楚。

这是第三原理。

◆五、三圈连起来

三圈连起来看,这五年的路很清楚。

第一圈:从「我没本事」,到「我的本事没有名字」。第二圈:从「本事是一门技术」,到「本事可以是几样东西的组合」。第三圈:从「我是做短视频的」,到「我是帮人把话说清楚的」。

三圈都在同一件事上转:他是谁。

小林说,这五年,他换过一次部门,没换过公司,没换过行业。外人看,变化不大。可是这三圈转下来,他看自己的眼光,完全不一样了。

◆六、一个人的三圈,和一个组织的三圈

那次讲完,老周问了他一句:「你这三圈,跟我那一年的三圈,为什么这么像?」

小林想了想,说:「可能因为都是先看见,再看出,最后换场。」

这是三条原理本来的样子。只是在一个组织里,转圈的材料是别人的事:一个绩效表、一条慢下来的线;在一个人身上,转圈的材料是自己。

自己的材料,有一个麻烦:没有人替你摆出来。老周的车间,有产量、有报表、有四十几个人替他印证;小林的那七十多条、那一百多条,只有他自己列。

所以一个人转圈,最要紧的一步,常常是最笨的那一步:坐下来,把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写出来。

◆七、也要说:不是每个人都要这样转

也要说一句。

这三圈,是小林的三圈。它之所以是这三圈,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我是谁,我有什么本事。

有的人不问这个问题,也过得很好。他们心里的问题是别的:怎样把这件事做到最好,怎样把这个家撑住,怎样对得起某一个人。

三条原理,跟着的是一个人心里真正在意的那个问题。问题不一样,转的圈也不一样。

这一编写的是小林;你自己转的圈,要跟着你自己的问题走。

◆八、小林的本子

小林也有一个本子,他叫它「五年三行」。

二十八岁那年:「我的本事没有名字。」三十岁那年:「本事可以不是一门技术。」三十二岁那年:「我做的不是视频,是让人把话说清楚。」

他说,这三行,一行比一行短,也一行比一行难写。第一行,他写完当天就发给了唐老师;第三行,他在心里放了三个月才写下来。

◆九、今天:机器和一个人的三圈

小林说,这五年,会说话的机器帮了他很多,也差一点误过他一次。

帮的地方:列七十多条的时候,他记不清一件事的时间,机器帮他从聊天记录里找了出来;改简历、写脚本、出方案,它都帮过大忙。

差一点误他的那次,是三十一岁那年。他问机器「该转什么行业」,机器给了一份很全的行业分析。如果他照着那份答案去准备,他大概真的会去学一门新技术,然后三年以后又想走。

他说:「它答的,永远是你问的那个问题。问错了,它答得越好,你走得越偏。」

◆十、三行字,都是在同一句话上改

小林说,他后来发现一件事:那三行字,其实是在同一句话上改了三次。

那句话是:「我是谁。」

二十七岁,他心里的答案是一个头衔:行政专员。二十九岁,是一门技术:做短视频的。三十二岁,是一件事:帮人把话说清楚。

三个答案,一个比一个不像「职业」。他说,这大概就是长大:年轻的时候,你用别人给的格子回答「我是谁」;后来,你慢慢能用自己做过的事回答。

他还说了一句:这句话往后还会改。三十五岁、四十岁,答案多半又不一样。

所以那个本子,他还留着,往后接着写。他说:「这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句话,值得改一辈子。」

◆十一、三行字,为什么要自己写

小林那三行字,都很短,都是常识。有人看了会说:这些道理谁不知道。

小林自己也承认:三十二岁那句「我做的不是视频,是让人把话说清楚」,要是二十七岁有人告诉他,他会点头,然后接着做他的视频。

这就是这本书从头到尾说的那件事:一个判断,从别人嘴里听来,和自己在一堆事实面前撞出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

前者是信息,后者是回写。信息进不了人的眼睛,回写会改人的眼睛。

所以这三行,非得自己写不可。列那一百多条、圈那五件、问那三句,这些看上去很笨的工序,都是为了让那一下「撞出来」发生。

第 64 章的最后会说:一套方法最要紧的用处,不是给答案,是把人放到能自己撞见答案的位置上。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找一个晚上,回想你这五年。

只写三行。每一行,写你想通的一件事,格式是「从某某,到某某」。

写不满三行,不要紧。多数人五年能写出一行,就不算白过。

写完,看这三行是不是在同一件事上:它们多半是,而那件事,就是你这几年心里真正在问的那个问题。

一个人的三圈,转的材料是自己;没有人替你摆出来,所以最要紧的常常是最笨的那一步:把做过的事写出来。

带走的话

三条原理在一个人身上:从「我没本事」到「本事没有名字」,从「本事是一门技术」到「本事是一种组合」,从「我是做什么的」到「我真正在做的是什么」。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条原理各一圈。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三次都打过:看到的和当作的、当作的和要的、看到的和要的。

想一想

这五年,你能写出几行「从某某,到某某」?

第七编小结

这一编七章,是小林的七件事。

一份简历最容易漏掉两样:这几年的走势,和你连上的那些人(第 48 章)。学不下去,多半不是没长性,是每次都在同一道坎上掉下来(第 49 章)。一本难书不是一条不许跳步的线,是一个有结构的场(第 50 章)。一次讲话不是把知道的都说一遍,是把一屋子人从一处带到另一处(第 51 章)。要不要转行,先别问行业,先问我这几年真正在做的是什么(第 52 章)。一个改不掉的习惯,多半不是毛病,是一个被挤到角落里的需求(第 53 章)。一个人的五年,也是三圈:看见、看出、换场(第 54 章)。

管自己,比管一个部门难的地方在于:部门里的事有人替你摆出来,自己的事,只有自己肯坐下来写,才看得见。

下一编,是阿杰的七件事:AI 时代的工作与学习。

◆
第八编
AI 时代的工作与学习
编 序

◆编序

这一编七章,是阿杰的七件事。

阿杰三十四岁,在一家软件公司做产品,天天和会说话的机器打交道。这本书前面七编里,每一章末尾那个「今天」,多半有他一句话。

他说,这两年,他身边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是「不敢用」的,怕出错,怕被替代;一拨是「什么都交给它」的,用得飞快,人却越来越空。

他说,这两拨人,其实犯的是同一个毛病:都没把这台机器,放进一个自己的当作里。

这一行的任务 DNA,大致这样分布:

常见的难题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走哪条路
机器给的这份东西行不行好不好一份产出① 诊断
和机器一起学一门新东西好不好一段要走很久的路② 陪伴
一堆材料里,关键在哪看出什么一大堆信息③ 研究
怎样给机器提问看出什么要得到什么④ 设计
我在机器时代做什么当作什么这几年做过的事⑤ 定位
一个组织怎样重排人和机器当作什么要这个组织往后五年⑥ 改革
55
第 55 章

审一份机器的产出

路径① 诊断型|S3 = F(S1, S2)

◆一、一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

阿杰组里有个新人,交上来一份产品方案。

二十多页,结构完整:背景、用户痛点、竞品分析、功能设计、上线节奏、风险预案。图表清楚,文字通顺。

阿杰看了两遍,挑不出毛病。不过他心里不踏实。

第三遍,他问了新人一句:「这里面,哪一句是你自己想的?」

新人愣了一下,说:「大部分是我让它写的,我改了一些。」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份方案行不行。手里先有的,是一份产出。路径①。

◆二、第一步:看

看对比。这份方案和一份好方案比,差在哪?说不上来。和一份差方案比呢?明显好得多:差方案是残缺的,这份是完整的。

对比的三层。特征:它的特点是「全」。比较:比组里大部分人写的都全。区别:它和别人写的,有一处分得开——它没有任何一处「只有做这件事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看变化。这份方案,是一次写成的吗?阿杰问了,新人说:他给机器写了一句要求,机器出了一版,他改了两处措辞。

看分布。这份方案里的内容,是从哪里来的?竞品分析来自机器的知识,用户痛点是机器按常见情况推的,功能设计是常见做法的组合。

没有一处,来自他们自己的用户。

◆三、第二步:定当作

当作粒子:一份文档。这样看,它是合格的:结构完整,无错别字,可以直接发出去。

当作波:一件事推进中的一步。这样看,它推不动任何事:因为它里面没有一个是他们团队真正要决定的问题。

当作场:这份方案要给谁看、谁看了会做什么。给老板看,老板会问「用户真这么说吗」;给工程师看,工程师会问「这个功能的边界在哪」。这两个问题,方案里都答不了。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合格。

当作波:不行。它不是一份能推进事情的方案,是一份能交差的文档。

当作场:更不行。它经不起任何一个具体的追问。

阿杰的判断:这份方案要重写。不是重新写得更漂亮,是要往里放三样东西:我们自己的用户说过什么,我们自己试过什么、错在哪,这一次我们要赌的是哪一条。

◆五、审机器产出的三句话

阿杰后来把这一套,做成了三句话,现在组里人人都会问:

第一句:哪一句是只有我们知道的?机器知道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份东西里,如果没有一句是「只有做这件事的人才知道的」,它就没有独有的价值。

第二句:这份东西,要推动谁去做什么?推不动任何人的,是文档,不是方案。

第三句:如果被追问三次,哪一处会塌?机器写出来的东西,常常第一层很完整,第二层就空了。

三句问完,一份产出行不行,大致就清楚了。

◆六、也要说:不能因此就不用机器

也要说一句。

阿杰不是让新人自己从头写。他自己也天天用机器。

那份方案后来是这样重写的:新人先去做了三件事——找五个真实用户聊了一遍、把他们上一个失败的功能复盘了一次、跟工程师确认了两个技术边界。然后他把这三样材料给了机器,让它重新出一版。

这一版,机器写得比他自己写得好:更清楚、更有条理。只是里面那三样最硬的东西,是他自己带进去的。

阿杰说:「机器是把东西写全的,人是把东西写实的。」

◆七、「全」为什么会骗人

一份东西写得很全,为什么容易骗人?

因为「全」看上去像是「想得周到」。一个人看到背景、痛点、竞品、风险都有,心里会默认:这个人把该想的都想了。

其实「全」只说明一件事:该有的格子都填上了。填的内容是不是真的,是另一回事。

这也是第 4 章那个方程在这里的样子:好不好,是怎样看和当作什么交出来的。当作一份文档(粒子),「全」就是好;当作一件事的一步(波),「全」什么也不说明。

阿杰说,这两年他改掉的一个习惯,是看东西不再先看结构。他先看有没有一句「只有他们知道」的话。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那个新人后来

那个新人后来在组里待了两年。

第二年,他自己做了一次分享,题目叫《我怎样用机器写方案》。他讲的做法,只有三步:

第一步:先自己写三句——我们这次要决定的是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什么。第二步:带着「不知道」那一条,去找人、去看数、去试。第三步:把这些材料给机器,让它出版本,然后自己删。

他说:「我现在给机器的东西,比它给我的多。」

◆九、今天:机器能不能审自己的产出

阿杰试过一件事:把机器写的方案,再交给机器,让它挑毛病。

它挑得很认真,列了十几条:数据支撑不足、风险预案不够具体、缺少量化指标。

这些都对,可是全是格式上的毛病。它没有说的那一句是:这份方案里,没有一条是你们自己的用户说的。

因为它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它手里只有这份文档。

阿杰后来的做法,是把那三句话给机器,让它照着三句来挑。这一次,它第一条就问:「本方案中哪些信息来自一手调研?请标注来源。」

他说:「它会挑,前提是我告诉它按什么挑。」

◆十、两种空,长得不一样

阿杰说,他见过两种空的产出,症状不同,病根也不同。

第一种,是那份二十多页的方案:结构完整,句句正确,没有一句是自己的。这种空,是「没有一手的东西」。它的特征是:你问它任何一个具体问题,它都答得上来,可是答的都是通用的答案。

第二种,是另一个极端:全是自己的东西,可是没有结构。一个做了十年的老师傅,跟你讲他那一行,讲两个钟头,全是干货,你听完记不住三条。这种空,是「有料没有路」。

第一种,要往里放硬东西:一手的数据、试过的失败、具体的边界。第二种,要给它一条路: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要把人带到哪里。

有意思的是,会说话的机器,正好能治第二种:把老师傅那两个钟头录下来,让它理一遍,常常理得很好。第一种它治不了,因为它自己就是那个病。

◆十一、三句话,也可以问自己写的东西

那三句,是阿杰用来审机器产出的。用了半年,他发现它们更该拿来问自己写的东西。

「哪一句是只有我们知道的?」——他翻出自己三年前写的几份方案,发现有两份也答不上来。那两份不是机器写的,是他自己抄同行的框架、拼出来的。

「这份东西要推动谁去做什么?」——他有一份写得很漂亮的年度总结,问完这句,答案是「推动老板给我打个好分」。他说,这个答案很诚实,也说明那份东西的分量。

「追问三次哪里塌?」——这一句最狠。他现在交任何东西之前,自己先追问三遍。

他说,机器出现以后,他反而更常问自己这三句。因为机器把「写得像样」这件事变得太容易了,一份东西像不像样,已经不能说明什么。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拿到一份机器写的东西,自己的或别人的。

先别看结构,先问三句:

哪一句是只有我们知道的?

这份东西,要推动谁去做什么?

如果被追问三次,哪一处会塌?

三句问完,再决定是发出去,还是打回来。

机器写的东西最容易在「全」上骗人;审它,只问三句:哪一句只有我们知道,它要推动谁做什么,追问三次哪里塌。

带走的话

路径①在机器产出上:机器是把东西写全的,人是把东西写实的;一份没有「只有我们知道」的东西,是文档不是方案。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①诊断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阿杰看到的「挑不出毛病」,和当作的「一件要推动事情的方案」。

想一想

你手上那份东西,哪一句是只有你们知道的?

◆
56
第 56 章

和机器一起学一门新东西

路径② 陪伴型|S3 = F(S1, S2)

◆一、三个月学会,半年忘光

阿杰三十三岁那年,想把数据分析学起来。

他学得很顺:每天晚上一个钟头,遇到不懂的就问机器,机器讲得比任何教程都耐心,还能拿他手上的数据举例。

三个月,他能写出像样的分析,能看懂大部分图表。

半年后,公司要他做一次数据复盘。他打开电脑,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好不好:这样学,到底学到了没有。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他知道这要当作一段长路来看。路径②。

◆二、第一步:定当作

阿杰定的当作,是波:学一门东西,是一段一两年的路,三个月只是开头。

也当作场:他学这个,是为了在公司里用;用得上,才是真学会。

不当作粒子:不把「我会不会写这个分析」当作一个开关。

◆三、第二步:看

当作定了,他回头看那三个月。

看变化。那三个月,他的进度很快:第一个月看懂概念,第二个月能跟着做,第三个月能自己写。不过有一件事,他这三个月一次也没做过——独自卡住,然后自己想出办法。

每次卡住,他问机器;机器给一个答案,他照着做,通了。

看对比。他学这门东西和当年学剪视频比,有什么不同?学剪视频的时候,他卡过很多次,每次都要自己搜、自己试、试错好几遍。那些卡住的地方,他到现在都记得。

看分布。这三个月,他学的东西,都用在哪里?只用在了练习题里。公司里的真实数据,他一次也没碰过。

三样看完,一件事清楚了:他这三个月,走的一直是「跟着做」,从来没进过「自己做」。

第 49 章讲过那道坎。他这一次,是被机器抬着,绕过了那道坎。

◆四、第三步:得出好不好

判断出来了。

当作粒子:三个月学会写分析,学得快。

当作波:这三个月,走的还是最容易的那一段;那道坎,一次也没碰。

当作场:没有一次用在真实的事情上。

他的判断:这三个月,学的是「看懂」,不是「会用」。

◆五、他后来改的三件事

第一件:卡住了,先自己试上一刻钟,再去问。这一刻钟里,他必须自己写下:我卡在哪一步,我猜是什么原因,我打算试什么。

第二件:每问一次机器,问完以后,合上,用自己的话把这一步重写一遍。写不出来的,说明没懂。

第三件:每两周,拿一次公司里真实的数据做一件真实的事,哪怕很小。

这三件里,他说最难的是第一件。「那一刻钟特别难受,因为你知道,一问就有答案。」

半年后,他做了那次数据复盘。他说,做得不算好,只是每一步他都说得出为什么。

◆六、机器让这条路变了什么

阿杰说,会说话的机器,把学东西这件事,改了两处。

好的一处:入门变得极快。以前学一门新东西,最难的是前两周,术语看不懂、教程找不到、问谁都嫌你烦。现在这两周,几乎没有门槛。

难的一处:那道坎变得更容易绕过去了。以前你卡住了,除了自己想,别无办法;现在,一问就有。

所以他说:「它把入门的坡铲平了,也把中间那道坎,架了一座桥。坡铲平是好事;那座桥,你要自己决定走不走。」

◆七、也要说: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自己撞

也要说一句。

不是所有的卡住,都值得自己撞上一刻钟。

有些卡住,是纯粹的信息缺失:一个参数叫什么名字,一个命令怎么写。这一类,问就问了,撞上半天也撞不出来。

值得自己撞的,是另一类:你手里有材料,也有大致的方向,只是还没想通。这一类,撞过去了,那个东西才长在你身上。

分辨的办法很简单:问自己一句——这个问题,是「我不知道这个叫什么」,还是「我想不通这里为什么这样」?

前一种,问;后一种,先自己想。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唐老师的做法

阿杰把这件事讲给读书会听,唐老师说,她班上也在做类似的事。

她给学生的规矩是:可以用机器,可是有三条。

一、问之前,先写下你自己的猜想,哪怕是错的。二、机器答完,合上,用自己的话讲一遍。三、第二天,同一类题,自己做一道。

她说,第一条最要紧:一个先写下猜想的学生,拿到答案的时候,是在对照;一个直接问的学生,拿到答案的时候,是在抄。

阿杰说:「你那三条,和我那三件事,是一回事。」

◆九、今天:把机器当作什么

阿杰说,这两年他慢慢想明白,用机器学东西,差别不在技巧,在把它当作什么。

当作一个答案机:你问,它答,你照做。学得极快,忘得也极快。

当作一个陪练:你先自己上,撞不过去了再问;问完自己再来一遍。慢,不过留得住。

当作一个考官:学完一段,让它出题考你,专挑你说不清的地方追问。这一种最狠,也最有用。

他说,他现在三样轮着用:入门时当答案机,中间当陪练,学完一段当考官。

◆十、快,是最容易骗人的一件事

阿杰说,那三个月最骗人的地方,不是他学得不好,是他学得太顺了。

以前学一样东西,卡壳是常态:查资料查半天,试错试三遍,晚上躺下还在想。那些难受的时刻,当时觉得是浪费时间,回头看,正是东西长在身上的时候。

现在不一样。三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卡过。每次将要卡住,一问就通了。整个过程顺得像看一部纪录片:每一段都看懂了,看完什么也带不走。

他说,顺,容易被当成学得好。可是学东西这件事,有一部分的价值,恰恰在不顺上:一个人自己在黑暗里摸过一段,那一段路才是他的。

所以他后来给自己加了一条判断:一个月里,如果我一次难受的时刻都没有,多半这个月我什么也没学到。

◆十一、学完一段,让它考你

阿杰后来加了一个做法:每学完一段,让机器当考官。

他的说法是固定的一句:「我刚学完某某,请你就这一段出五道题考我,每道题都要问『为什么』,不要问『是什么』;我答完,你只指出我哪里说不清,不要直接给答案。」

最后半句最要紧。机器的本能是给答案:你答错了,它立刻把正确的答案奉上,还解释一遍。这样一来,考试又变成了听讲。

让它只指出「你这里说不清」,人就得自己回去想。他说,这半句加上以后,考一次的收获,抵得上他自己复习三遍。

他还发现一件事:说不清的那几处,往往集中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他这一段真正没学会的东西。

◆十二、一年以后,他怎么看那三个月

一年以后,阿杰回头看那三个月,说了一句挺意外的话:那三个月不算白费。

他说,那三个月让他很快地知道了这门东西的地图:有哪些部分,术语叫什么,大概怎么回事。这一块,靠自己啃,要三个月还不止,而且会啃得很痛苦。

问题出在他把那三个月当成了全部:走完地图,他以为自己到了。

所以他后来的用法,是把那三个月当作第一段:用机器快速走一遍地图,然后从头开始,一段一段自己走。第二遍慢得多,可是第二遍才是留得住的。

「先快一遍,再慢一遍。」他说,这是他现在学任何新东西的次序。

快的那一遍靠机器,慢的那一遍靠自己。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最近在学一样东西,而且用着机器。

问自己两句:

这一个月,我有没有哪一次,是自己卡住、自己想出来的?

我学的东西,有没有哪一次,用在了一件真实的事上?

两句都答不上来,就把那两条规矩加上:卡住先自己试上一刻钟;每学一段,拿真实的事用一次。

机器把入门的坡铲平了,也在那道坎上架了一座桥;坡走过去,桥要自己决定走不走。

带走的话

路径②在学东西上:当作陪练,不是答案机;卡住先自己试,答完用自己的话重写,每两周用在一件真实的事上。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一方程,路径②陪伴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他看到的「三个月学会了,半年忘光」,和当作的「学会=能写出来」。

想一想

这个月,你有没有一次是自己卡住、自己想出来的?

◆
57
第 57 章

一堆材料里,关键在哪

路径③ 研究型|S1 = F(S2, S3)

◆一、三百条反馈

阿杰的产品,有一年上线了一个大改版。两周之内,收到了三百多条用户反馈。

他把三百多条丢给机器,让它归类。机器几秒钟就归好了:功能问题一百二十条,界面问题八十条,性能问题六十条,其他四十条,还画了饼图。

组里看了这张图,得出的结论是:先修功能问题,因为最多。

阿杰觉得不对,只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一个原来没看出来的东西:这三百多条里,真正要紧的是什么。求 S1。

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当作:他知道这三百多条不是三百多个独立的问题,是一个整体。路径③。

◆二、第一步:定当作

阿杰定的当作,是场和波。

当作场:这三百多条,是三百多个用户,在同一个改版上撞到的。他们之间彼此不认识,可是他们撞到的,可能是同一堵墙。

当作波:每一条反馈,是一个人在使用过程中的某一步写下来的。要看他是在哪一步写的。

不当作粒子:不把每一条当作一个独立的问题,按数量排队。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要什么,他写了三句。

真:我要知道,这次改版真正伤到的是什么。

善:我要修完以后,用户能顺顺当当把事做完,不是修掉几十条投诉。

美:我不要为了让投诉数字下去,先修那些最好修的。

第三句,是他见过的一个坑。上一次改版,团队先修了六十条最容易修的界面问题,投诉数掉了一半,不过留存一点没涨。

◆四、第三步:看出新东西

当作和要的定了,他没有看那张饼图。他做了两件笨事。

第一件:他把三百多条按时间排了一遍,看用户是在改版后第几天写的。

排出来一看:一百八十多条,集中在改版后的头三天。

第二件:他把这一百八十多条读了一遍,只看一样:这个用户当时在做什么。

读完,新东西出来了。这一百八十多条里,有一百四十多条,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他们原来最常用的那个按钮,位置变了。

按机器的分类,这一百四十多条被拆散在了三个类别里:有人说"找不到功能"(功能问题),有人说"界面变乱了"(界面问题),有人说"操作变慢了"(性能问题)。

一堵墙,被归成了三类。

◆五、机器的分类,是按什么分的

阿杰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机器的分类没有错,它是按用户说出来的词分的。

一个用户说"找不到导出在哪",它归到功能;另一个说"新界面看着累",它归到界面;第三个说"现在多点两下才能导出",它归到性能。

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那个按钮挪了位置。只是三个人用了三种说法。

机器按说法分,人要按撞到的那堵墙分。

这就是这一条路径最要紧的地方:分类的依据,是你定的当作。当作是"用户说了什么",就按词分;当作是"用户撞到了什么",就按墙分。

◆六、也要说:机器那一步不能省

也要说一句。

阿杰不是说机器那一步没用。三百多条,靠人一条条读,要读一整天;机器几秒钟归好类,还告诉他每一类大概多少条。

那一步省了他很多力气,也给了他一张底图。

他做的,是在那张底图上,换了一个维度重排:按时间,按用户当时在做的事。

他说:「它给的是第一张图。第二张图,得我自己画。」

◆七、看一堆材料的三个维度

阿杰后来总结了三个维度,用来看任何一堆材料:反馈、访谈、调研、会议记录都行。

按内容分:说的是什么。机器最擅长这一层。按时间分:什么时候说的;一个集中在某几天的高峰,背后多半有一件具体的事。按当时在做什么分:说话的人,当时正处在哪一步。这一层最难分,也最值钱。

他说,第三个维度,机器现在还分不了,因为材料里常常没有这个信息,要靠人去问、去猜、去还原。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一周后的那次修改

看清楚以后,团队做的事很简单:把那个按钮挪了回去,同时在新位置留了一个入口。

一周后,新的反馈掉到了每天个位数。

那六十条界面问题,他们后来也修了,可是排在了后面。

阿杰在复盘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组里记住了:「三百条投诉,不等于三百个问题。有时候就是一个。」

◆九、今天:让机器按你的维度重排

阿杰现在的做法,是让机器做两遍。

第一遍,让它自由归类,给他一张底图。

第二遍,他告诉它按哪个维度重排:按时间,按用户当时在做的动作,按这条反馈发生在使用流程的第几步。

他说,第二遍的质量,完全取决于他给的那个维度。维度给对了,机器排出来的东西,比他自己排得又快又准;维度给错了,它会一丝不苟地把一堆东西按一个没用的标准排好。

「它排得多快,取决于它;按什么排,取决于我。」

◆十、数量最多的,常常不是最要紧的

那张饼图给出的结论是「先修功能问题,因为最多」。这个推理,几乎每个组都做过。

数量最多的那一类,有两个问题。

一是它取决于分类方式。同一堆材料,换一种分法,最多的那一类就变了。那三百多条按说法分,功能问题最多;按撞到的墙分,一百四十多条是同一件事。

二是它不区分轻重。一百条「字体有点小」和十条「数据丢了」,按数量排,前者胜。

阿杰后来在组里定了一条规矩:任何一张按数量排的图,都要配一句话——这是按什么分的?

他说,问出这一句,一半的结论就会被推翻重来。

◆十一、还原「当时在做什么」

三个维度里,第三个最值钱,也最难:说这话的人,当时正处在哪一步。

这一条,材料里常常没有。一条反馈写的是「这个功能太难用了」,它不会告诉你,这个人是在下班前赶着交东西的时候写的,还是第一次打开产品的时候写的。

阿杰后来做了两件事去补。

一件是让产品在收集反馈时,多记一个字段:这条反馈是在哪个页面提交的。加了这一条以后,很多反馈的含义都变了:同一句「太慢了」,在导出页提交和在首页提交,说的是两件事。

另一件是打电话。三百多条里,他每次挑五个人,打个电话,只问一句:「你写这条的时候,正在做什么?」

他说,那五个电话的信息量,常常比另外二百九十多条加起来还大。

◆十二、三百条,读还是不读

看出那一百四十多条是同一件事之前,阿杰是自己一条一条读过的。

有人问他:既然机器能归类,为什么还要自己读?

他说,读和分类是两回事。分类是把它们归到几个格子里;读是让这些话在你脑子里过一遍。过一遍以后,你会记住几句很具体的话,而那几句话,常常就是线索。

那次他记住的一句是:「以前一步就能导出,现在要点半天。」这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可是「以前」这两个字提醒了他——这些人不是新用户,是老用户。

他后来的做法是折中的:三百多条不全读,按机器分好的类,每类抽二十条读。

「全读太慢,全不读会瞎。抽着读,两头都顾一点。」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手上有一堆材料,一堆意见、一堆数据、一堆留言。

先让机器归一次类,拿到那张底图。

然后自己加两个维度重排一遍:

按时间排:有没有一个集中的高峰?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按"当时在做什么"排:说这些话的人,正处在哪一步?

两遍排完,那个真正的问题,常常自己就跳出来了。

机器按说法分类,人要按撞到的那堵墙分类;三百条投诉,不等于三百个问题。

带走的话

路径③在一堆材料上:机器给第一张图,第二张图自己画;三个维度是内容、时间、当时在做什么,第三个最值钱。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③研究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当作的「三百多人撞到同一堵墙」,和要的「不为了让数字下去先修好修的」。

想一想

你手上那堆材料,按时间排过吗?有没有一个高峰?

◆
58
第 58 章

给机器提问

路径④ 设计型|S1 = F(S2, S3)

◆一、同一个问题,两个人问

阿杰组里有两个人,用同一台机器,产出差得很远。

一个人问:「帮我写一份用户调研方案。」机器给了一份标准模板:目的、对象、方法、问题清单、时间安排。他改了改就用了,调研做完,什么也没发现。

另一个人问的是这样一句:

「我们上个月改版后,老用户的使用频次掉了两成,新用户没变。我怀疑是老用户的某个习惯路径被打断了,不过不确定。我要做一次调研,找出到底是哪一步。调研对象是这两成里的人,我最多能约到八个。请帮我设计一份访谈提纲,重点在还原他们改版前后的真实操作步骤,不要问他们喜不喜欢。」

机器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一份很具体的提纲,全是"请回想上周你最后一次用这个功能,从打开到完成,一步一步说"这类问题。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看出一次好提问里该放什么:求 S1。手里先有的,是要得到什么。路径④。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

阿杰把好提问的要求,写成了三句。

真:我要它给的东西,是对着我这件事的,不是对着这一类事的。

善:我要拿到以后,能直接动手,不用再改一遍框架。

美:我不要收到一份「什么都对、什么都不痛不痒」的东西。

第三句,是他最烦的:机器最擅长给出那种挑不出错、也用不上的答案。

◆三、第二步:定当作

要的定了,定当作:一次提问,当作什么。

当作粒子:一个指令。给它一句话,它给我一个东西。大多数人就是这样用的。

当作波:一次来回的过程。我说一句,它答一句,我修正,它再答。

当作场:我和它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处境。它不知道我在哪里、手上有什么、要去哪里,除非我告诉它。

阿杰定下来:当作场,也当作波。

◆四、第三步:看出一次提问里该放什么

当作定了,他看出了一次好提问里该放的四样东西。

第一样:我在哪里。现状、事实、数字,比如「改版后老用户频次掉两成,新用户没变」。第二样:我要去哪里。要得到什么、做什么用,比如「找出是哪一步被打断了」。第三样:我手上有什么、有什么限制。比如「最多约到八个人」。第四样:我不要什么。比如「不要问他们喜不喜欢」。

四样里,他说第四样最容易漏,也最管用。因为机器最容易给的,就是那些"正确的废话";你不排除掉,它一定会给。

◆五、一张提问卡

阿杰把这四样,做成了一张卡片,贴在组里的墙上:

一、我现在在哪里:事实、数字、发生了什么。二、我要到哪里去:拿到这个东西,我下一步要做什么。三、我手上有什么,不能超过什么。四、我不要什么:哪一类答案对我没用。

他说,四句写下来,常常要花上几分钟。很多人嫌慢,宁可一句话问出去,再花一个钟头改它给的东西。

◆六、路径④在提问上的用处

给机器提问,最常见的是把它当作一个指令:我说,它做。

指令有一个毛病:它默认对方知道语境。你跟同事说"帮我写份调研方案",他知道你在做什么项目、上周出了什么事、你最怕什么。机器什么都不知道。

路径④的做法,是先写三句要的,再定当作:我和它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处境,而这个处境要我来建。

处境建好了,问题自己就变具体了。

◆七、也要说:不是每次都要写四句

也要说一句。

查一个词的意思,翻译一句话,改一个错别字,写四句纯属浪费。

这四句是给那种"拿到以后要拿去做事"的提问用的:方案、分析、脚本、判断。

分辨的办法:问自己一句——它给我以后,我是直接用,还是要拿去决定一件事?

直接用的,随便问;要拿去决定事的,写四句。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一次改口

阿杰讲过他自己的一次。

有一年他问机器:「我们这个产品,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功能?」

机器给了十个方向,每个都有道理。他看完,一个也用不上。

他重问了一次,这一次写了四句:

「我们的产品是给中小企业做报销的。现在用的公司有八百家,续费率六成。掉的那四成里,一半的人说的是同一句话:财务对账还要手工做一遍。我要的是:接下来半年,用最小的开发量,把续费率提到七成。我们只有三个工程师。我不要新功能的头脑风暴,我要的是:在现有功能上改哪一处。」

机器给的答案,只有三条,其中第一条,就是他们后来做的那一件。

他说:「同一台机器。第一次我给了它一个话题,第二次我给了它一个处境。」

◆九、今天:会问问题,是不是一门手艺

有人说,会给机器提问,是新时代的一门手艺。

阿杰不太同意这个说法。他说,那四句里,没有一句是关于机器的: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我手上有什么、我不要什么。

这四句,是任何一件事动手之前都该问的。以前跟同事交代事情,也是这四句;只是同事会自己补上你没说的,机器不会。

所以他说:「不是学会了跟机器说话,是被机器逼着,把自己要什么想清楚了。」

第 8 章讲的认题,第 16 章、第 37 章、第 44 章讲的三句要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台机器,只是把「想不清楚就得不到好东西」这件事,变得更明显了。

◆十、第二句为什么最卡

那四句里,最难写的是第二句:我要到哪里去。

第一句好写,事实摆着;第三句好写,限制是现成的;第四句想一想也能写出来。只有第二句,要你说清楚:拿到这个东西以后,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很多人写到这里会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这件事本来就没想清楚:要它干什么,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该做一份」。这种时候,写不出第二句是好事:它替你挡下了一件本来就不该做的事。

另一种是想清楚了,只是从来没说出口过。写一遍,就说清楚了。

所以阿杰说,那四句的最大用处,不在机器那边,在这一句上:它逼着你,在动手之前,先把自己要去哪里说一遍。

◆十一、四句之外,还有一句

那张提问卡用了一年以后,阿杰又加了一句,写在四句下面:

「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他说,这一句是治他自己的毛病。四句写下来,他总觉得交代清楚了;实际上他手上还有很多东西没说,因为他觉得那些是常识。

加上这一句以后,机器常常会反问一两句,问的正是他漏掉的:这批用户的付费情况怎样?你们上一版改过什么?

他说,最有用的一次,是它问了一句「这两成掉的用户,是同一批人,还是每个月都不一样的人」。这个问题,他自己从来没想过。

所以那张卡现在是四句加一问:四句是我给它的,一问是它给我的。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下次你要让机器做一件正经事。

先花五分钟,写四句:

我现在在哪里:写三个事实。

我要到哪里去:拿到以后我要做什么。

我手上有什么,不能超过什么。

我不要哪一类答案。

写完再发。你会发现,写第二句的时候最卡;卡住的地方,正是你自己还没想清楚的地方。

一次好提问里有四样: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我有什么限制、我不要什么;第四样最容易漏,也最管用。

带走的话

路径④在提问上:机器缺的不是能力,是处境,处境要你来建;不是学会了跟机器说话,是被逼着把自己要什么想清楚。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二方程,路径④设计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不要不痛不痒的答案」,和当作的「一次提问就是一条指令」。

想一想

你上一次让机器做正经事,那四句里,你写了几句?

◆
59
第 59 章

我在机器时代做什么

路径⑤ 定位型|S2 = F(S1, S3)

◆一、一个晚上没睡着的人

阿杰组里有个测试工程师,姓赵,四十一岁,做了十四年测试。

有一年,公司上了一套自动化测试工具,又接了会说话的机器写测试用例。原来三个人一周的活,现在一天跑完。

公司没有裁人,不过老赵那阵子很不安。他跟阿杰说:「我干了十四年的东西,现在一个工具就干了。」

他晚上睡不着,想的是两件事:要不要赶紧去学别的;要是学,学什么。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他这十四年,到底在做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这十四年做过的事。路径⑤。

◆二、第一步:看

阿杰让他做那件笨事:把这十四年做过的事,列出来。

老赵列了两个星期,列了两百多条。

看对比。这两百多条里,哪几类最多?写用例和跑用例一百二十多条,报缺陷四十来条,和开发扯皮三十来条,还有十几条是别的:查一个偶发的问题,推一个流程,带新人。

再看一样:哪几件事,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挑出了七件。七件里,有五件是"查一个偶发的问题"。

有一次,一个缺陷三个月出现两次,谁也复现不了。他花了三周,最后发现是某个特定机型在某个时区下的一个设置。那一次,他记了十年。

看变化。十四年怎样变的?前五年,他主要在跑用例;中间五年,开始自己设计用例;最近四年,别人查不出来的问题都来找他。

看分布。公司里,谁来找他?测试组的人来问怎么写用例,开发来问"你这个缺陷到底怎么复现的",产品来问"这个版本能不能发"。

◆三、第二步:定要什么

看完,阿杰问了他三句。

真:十年后,你希望别人说起你,说的是什么?老赵想了很久,说:「难的问题,交给老赵。」

善:你希望你做的事,让什么变好?他说:「我希望我们发出去的东西,不出事。」

美:什么时候你觉得时间过得最快?他说:「查那种谁也查不出来的问题的时候。有一次我查到半夜三点,一点也不困。」

三句一出来,老赵自己愣了。三句里,一句也没提「写用例」。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他这十四年,是「一个测试工程师」:一个岗位,做的是写用例、跑用例、报缺陷。工具能替代的,正是这个岗位上最常做的那一部分。

新的当作:他这十四年,真正在做的,是「在一个复杂系统里,找出别人找不出来的问题」。写用例是他用的一种办法,不是这件事本身。

当作一换,那个吓人的问题就变了。不是「我的岗位会不会被替代」,是「我这个本事,在新的工具下,怎样接着用」。

◆五、他后来做的

老赵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那五件"查偶发问题"的事,每一件都写成了一篇复盘,写清楚当时是怎样一步步缩小范围的。写完他发现,这五件事的路数是一样的:先按时间排,再按环境分,最后在交叉的地方下手。

第二件:他把这套路数,教给了新来的两个人。教的不是用例怎么写,是遇到复现不了的问题时,从哪里下手。

第三件:他接下了一件新活——那套自动化工具跑出来的结果,谁来判断哪些是真问题、哪些是误报。这件事,工具做不了,因为它不知道这个系统里哪些地方"本来就那样"。

一年后,公司给他的岗位改了个名字,叫质量分析。

他跟阿杰说:「其实我干的还是原来那件事。」

◆六、路径⑤在这件事上的用处

「我会不会被替代」这个问题,问的是岗位。

岗位是一个格子,是别人给一批人起的名字。工具替代的,也正是格子里那些可以写成流程的部分。所以在这个当作里问下去,答案几乎总是让人不安。

路径⑤的做法:先把这些年做过的事列出来,挑出你记得最清楚、做的时候最不累的那几件,再问三句要的,然后换一个当作。

换出来的那个当作,常常比岗位小、比岗位实,也常常正好是工具最难替代的那一块。

◆七、也要说:有些岗位是真的会没有

也要说一句。

不能把这一套说成「每个人都能安全着陆」。

有些岗位,连同它背后那件事,是真的会消失。一个人这些年做的,如果全部是可以写成明确步骤、又不需要现场判断的活,那新的工具确实会把它做完。

老赵能重新定位,是因为那两百多条里,真的有那七件事。要是他列完两百多条,里面全是"按文档写用例、按用例点一遍",那就没有可换的当作,只能去学一样新东西。

所以这一章的头一步不能省:先列,再看。列完了才知道自己手上有什么。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另一个结果

老赵组里还有一个人,比他年轻,也列了一次。

那个人列完一百多条,发现自己这六年做的,几乎全是按文档跑用例。他挑不出那几件"记得很清楚"的事。

他找阿杰谈了一次。阿杰没有安慰他,说的是:「那你现在手上确实没有可换的当作。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接下来一年,去找几件难的事做,哪怕做不好。」

那一年,他跟着老赵查了三个偶发问题,其中一个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第二年,他也去了质量分析组。

阿杰说:「路径⑤帮不了手上什么都没有的人。它只能帮你,把手上有的东西认出来。手上没有,就得先去攒。」

◆九、今天:问机器「我会不会被替代」

老赵最不安的那阵子,问过会说话的机器一句:「测试工程师会不会被 AI 替代?」

机器给的答案很周全:部分工作会被自动化,但探索性测试、复杂场景分析仍需人工,建议向测试架构、质量分析方向发展。

这答案是对的,只是老赵看完,还是睡不着。因为它说的是「测试工程师」这个岗位,不是他。

后来他把那两百多条、那七件事、那三句要的,都给了机器,再问一遍。机器这一次说的是:「你描述的这些经历里,反复出现的是对偶发、难复现问题的定位能力,这类能力目前的自动化工具很难覆盖。」

这句话,和他自己想明白的是同一件事。他说:「它说得对,可是得我先把那两百多条给它。」

◆十、被替代的,从来不是人,是活

老赵那阵子最难受的一句话,是「我干了十四年的东西,现在一个工具就干了」。

这句话里,把两样东西混成了一样:他这个人,和他每天在做的那些活。

工具替代的,永远是活:可以写成步骤、可以重复、判断标准明确的那一部分。这一部分,在任何一个岗位上都有,而且常常占大头——老赵那两百多条里,写用例和跑用例占了一百二十多条。

被替代的是这一百二十多条,不是那七件他记了十年的事。

分清这两样,人才有下手的地方。混在一起,就只剩两种反应:要么慌,要么装作没看见。

老赵后来说了一句话:「我那十四年,有一百二十条是给工具练手的,剩下几十条是我自己的。」

◆十一、四十一岁,还来得及吗

老赵那阵子问过阿杰一句:「我四十一了,还来得及吗?」

阿杰说,这个问题问错了。来不来得及,要看两样,年纪不在其中。

第一样:你手上那两百多条里,有没有那七件。有,就来得及;没有,那才是真问题,跟年纪也没关系——一个二十七岁的人手上没有那七件,一样麻烦。

第二样:新的当作,在你这个地方有没有人需要。老赵那个当作,公司需要,因为那套自动化工具跑出来的结果,确实得有人判断。

他说,他见过三十岁就没得可换的人,也见过五十岁换得很漂亮的。差别在于这些年做的事,是一直在攒东西,还是一直在重复。

「四十一岁的问题,是四十一年攒下了什么,不是四十一这个数。」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也担心过这个问题。

先别去查「什么职业不会被替代」的榜单。做三件事:

把这些年做过的事列出来,越多越好。

在里面圈出你还记得很清楚的、当时做得很累却不觉得苦的那几件。

问三句:十年后你希望别人怎么说你,你希望什么变好,什么时候你觉得时间过得最快。

然后看能不能说出一句话:我真正在做的,是什么。

「我会不会被替代」,问的是岗位;岗位是别人给一批人起的名字。先把做过的事列出来,换一个比岗位小、比岗位实的当作。

带走的话

路径⑤在这件事上:先列、再圈、再问三句;这一条路径帮不了手上什么都没有的人,它只能帮你把手上有的认出来。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⑤定位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看到的「记得最清楚的七件事,五件是查偶发问题」,和当作的「我是一个测试工程师」。

想一想

你这些年做过的事里,哪几件你到今天还记得很清楚?

◆
60
第 60 章

一个组织怎样重排人和机器

路径⑥ 改革型|S2 = F(S1, S3)

◆一、一份提效方案

阿杰的公司,有一年要做「AI 提效」。

老板给了一个目标:一年内,用 AI 把内容生产的效率提升一倍。

第一版方案是各部门报上来的:市场部说可以用它写文案,产品部说可以用它写文档,客服说可以用它回答常见问题,加起来预计省下三成人力。

方案报上去,老板批了。三个月后,一个很奇怪的情况出现了:每个部门都说效率提高了,产出确实变多了,不过公司的几个关键指标,一个也没动。

这件事,要得出的是一个新的当作:这个组织和机器的关系,到底该是什么。求 S2。手里先有的,是要的:一年提效一倍。路径⑥。

◆二、第一步:定要什么,问深一层

阿杰在一次会上问了一句:「我们要提效一倍,是为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板说:「省成本。」

阿杰又问:「省下来的时间和人,去做什么?」

这一问,没有人答得上来。

那次会以后,要的重写了三句:

真:我们要的不是产出变多,是做对的事的比例变高。

善:省下来的时间,要用在现在没人做、又该有人做的事上。

美:用了这套东西的人,不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校对工。

第三句,是一个内容组的人在会上说的。他说:「这三个月,我每天的活变成了改机器写的稿子,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三、第二步:看现状

要的定了,回头看这三个月。

看对比。哪些活真的被机器接过去了?他统计了一下:写初稿、整理会议纪要、写常见问题的答复、翻译,这四类几乎全被接过去了。

哪些活没变?跟客户谈、定方向、拍板、处理投诉、带新人。

看变化。这三个月,人的时间去哪儿了?被机器接走的那部分时间,有六成变成了「改机器写的东西」,三成变成了做更多同类的东西,只有一成,去做了新的事。

看分布。谁最累?内容组。他们的产出翻了一倍,人没加,因为「有 AI 了」。

三样看完,一件事清楚了:这三个月,机器接走了活,只是省下来的时间,被同一类活填满了。

◆四、第三步:换一种当作

看到的和要的一碰,新的当作出来了。

原来的当作:AI 提效,是「用机器替人做一部分活」。这个当作下,衡量的是替掉了多少、省了多少人、产出多了多少。

新的当作:AI 提效,是「重新分配人的注意力」。机器接走一部分活,不是为了多产出同类的东西,是为了把人的注意力,挪到机器做不了的地方。

当作一换,衡量的东西就变了:不看产出多了多少,看人的时间挪到哪里去了。

◆五、他们后来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改了一个指标。以前月度汇报看「产出量」,现在加了一栏:这个月,你的时间有多少花在了机器做不了的事上?机器做不了的事,他们列了一张表:跟客户面对面、现场判断、拍板、带人、处理没有先例的情况。

第二件:内容组的活重新分了。写初稿全交给机器,可是每个人每周必须有一天,去做一件「不产出内容」的事:跟销售一起见一个客户,或者去看一次用户怎么用产品。

第三件:对「改机器的稿子」这件事,定了一条新规矩。改稿之前,先写三句(第 58 章那四句里的前三句);写不出来的,不改,打回给机器重出。

第三件是为了第三句要的:不让人变成校对工。他说:「校对工和编辑的差别,就在改之前有没有自己的判断。」

◆六、路径⑥在这件事上的用处

一个组织引进一样新工具,最常见的走法,是问:它能替我们做什么?

这一问,就把新工具当作了「一个更便宜的人」。在这个当作下,所有的方案都会长成同一个样子:找出可以被替代的活,替掉,算省了多少。

路径⑥的做法:先问深一层的要的(省下来的时间去做什么),再看现状(时间实际去了哪里),然后换一个当作。

把工具当作「一个更便宜的人」,衡量的是省了多少;当作「一次注意力的重新分配」,衡量的是人挪到哪里去了。

◆七、也要说:省成本不是坏事

也要说一句。

省成本本身没有错。一个组织要活下去,成本是实实在在的。

这一章说的不是「不要省成本」,是别把省下来的东西,又全部投回同一类活里。

阿杰他们那三个月,省下来的时间,六成在改稿,三成在做更多的同类内容。这不是省成本,这是原地加速:跑得更快,还在同一个圈上。

第 39 章说过:动格子和管交接,难度不一样。这里也一样:替掉一部分活,一个月能做完;把省下来的注意力挪到对的地方,要一年,而且没有一个漂亮的成果可以汇报。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一年后的那张表

一年后,那张「机器做不了的事」的表,改过三次。

第一版是阿杰他们几个人想出来的,五条。用了两个月,发现有两条其实机器也能做了。

第二版是各组自己报的,二十多条。报上来一看,有一半写得很虚:「战略思考」「创新能力」。

第三版,他们换了一个写法:不写能力,写场景。「客户当面提出一个我们没准备过的问题时」「两个部门的方案打架、要有人拍板时」「一个新人第一次做砸了、要有人跟他谈时」。

阿杰说,第三版才管用。因为前两版是形容词,第三版是具体的时刻——你能回答:这个月,我有几次在这样的时刻里。

◆九、今天:机器会怎样做这份方案

那份「AI 提效方案」的第一版,有一大半是各部门用会说话的机器写的。

它写得很好:场景清晰,收益量化,还配了实施路线图。

它没有问的,是那一句:省下来的时间和人,去做什么。

因为没有人问它。各部门给它的题目,都是「我们部门有哪些工作可以用 AI 提效」。题目里就已经把当作定死了:AI 是用来替代活的。

阿杰后来重问了一次,他给的题目是:「我们部门现在有哪些事,因为没人有时间,一直没人做?」

机器给的答案,和第一版完全不一样。

◆十、每个人也有自己的那份提效方案

这一章说的是一个组织,同样的事,在一个人身上也天天发生。

你用机器省下了时间。省下来的那部分,去哪儿了?

多数人的答案,和那家公司一样:一部分用来改机器写的东西,一部分用来做更多同类的事,还有一部分,划手机划掉了。

这不怪人。省下来的时间,如果没有一个事先想好的去处,它一定会被最顺手的那件事填满。

所以有一个很小的办法:在你开始用一样新工具之前,先写一句——如果它真的帮我省下两个钟头,我要拿这两个钟头做什么?

写下来,贴在看得见的地方。

阿杰后来把这句话也贴在了组里的墙上,就在那张提问卡旁边。

◆十一、那张表为什么要写成时刻

「机器做不了的事」这张表,第三版写成了具体的时刻,才管用。这一条值得多说一句。

写成能力,比如「战略思考」「创新能力」「共情能力」,有两个毛病。

一是没法查。一个人这个月有没有「战略思考」,谁也说不清;说不清的东西,年底考核时就变成了印象分。

二是它会往上漂。写着写着,表上全是听起来很高级的词,而一个人每天真正在做的那些事,一件也对不上。

写成时刻就不一样:「客户当面提出一个我们没准备过的问题时」,这是可以数的——这个月你遇到过几次,处理了几次。

这也是这本书一直在做的事:把一句大话,落到一个能看见的地方。第 16 章那三句要的、第 60 章这张表,用的是同一个手法。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你的组、你的家、你自己,正在用一样新工具省时间。

问三句:

这三个月,省下来的时间,实际去哪儿了?

省下来的那部分,有多少去了同一类活,有多少去了新的事?

有没有一件事,是这些年一直该做、一直没人有时间做的?

第三句答得出来,这样东西才算真的用上了。

引进一样新工具,问「它能替我们做什么」,它就是一个更便宜的人;问「省下来的注意力挪到哪里」,才是一次重新分配。

带走的话

路径⑥在组织上:省下来的时间被同一类活填满,不是提效,是原地加速;「机器做不了的事」要写成具体的时刻,不是写成形容词。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第三方程,路径⑥改革型。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要的「不让人变成校对工」,和当作的「AI 是用来替人做活的」。

想一想

这三个月,你省下来的时间,实际去哪儿了?

◆
61
第 61 章

三原理:人机一起做事的三种矛盾

三条原理各走一圈

◆一、阿杰的这两年

这本书前面每一章的「今天」那一节,多半是阿杰的话。

那些话,不是他一开始就有的。这一章,跟着他这两年走一遍。

◆二、第一圈:第一年上半年

机器刚来的时候,阿杰当作的是什么?一个很强的工具:像一个更快的搜索引擎,或者一个不知疲倦的助理。工具的好坏,看它能不能把活干完。

按这个当作,他用得很凶:文档、方案、代码、周报,全交给它。那半年,他的产出确实翻了倍。

他看到的是什么?半年下来,他发现两件事。

一件是,他交出去的东西,老板签字签得越来越快,不过会上被追问的时候,他越来越答不上来。

另一件是,他自己越来越说不清,最近这半年到底想明白了什么。

看到的和当作的,打了一架。

判断变了:机器不是用来把活干完的,至少不只是。

回写:他看自己的产出,看的东西变了,从「交出去了没有」,变成「这里面有多少是我的判断」;他当作的也变了,从一个替他干活的工具,变成一个和他一起干活的东西。

这是第一原理。

◆三、第二圈:第一年下半年到第二年年初

判断变了以后,他定了一个新的要的:他要每一份交出去的东西,都有他自己的判断在里面。

这个要的,和他当时的当作,打了一架。

他当时的当作,是「人机分工」:机器做机器擅长的,人做人擅长的。按这个当作,他的做法是:让机器出初稿,他来改。

只是改着改着,他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校对的:机器写的东西已经很完整,他能改的,只是措辞和顺序。真正的判断,在他改之前,就已经被那份初稿定死了。

要的是「有我的判断」,当作是「它出初稿我来改」。对不上。

这一架,让他看出了一个新东西:判断不在改的那一步,在提问的那一步。等到初稿出来,判断已经做完了,只是做判断的不是他。

回写:他把顺序倒了过来。先自己写三句到四句(第 58 章那四句),再让机器出东西。

他说,这一颠倒,比他之前所有的技巧都管用。

这是第二原理。

◆四、第三圈:第二年

第二年,他碰到了一件更难的事。

他要的,是自己接着长:三十四岁,他不想三十八岁的时候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看到的,是自己确实在变快:一天能做的事,比两年前多得多。

可是这两样,慢慢对不上了。他发现一件事:他这一年,几乎没有一件事,是自己从头啃下来的。每一件难事,他都在很早的阶段就问了机器,然后顺着它给的路走下去。

他做得很多,长得很少。

两样打架,打了小半年。这小半年里,他试过的办法都是加法:多读书,多学一门技术,报一个课。

想通是在一次跟老周聊天以后。老周说了一句:「我们车间的新人,用扫码枪以后,眼睛都不看零件了。以前要看三年,才认得出一根轴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阿杰把当作换了。

原来的当作:机器是一个提高效率的东西,用得越多越好,「能交给它的都交给它」。

新的当作:机器是一件会改变使用者的东西。用它做什么、不用它做什么,决定了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当作一换,他做的事变了:他给自己划了一块「不用机器」的地。每周有半天,做一件事从头到尾自己来,慢也没关系。

这是第三原理。

◆五、三圈连起来

三圈连起来看,这两年的路很清楚。

第一圈:从「机器是把活干完的工具」,到「机器是和我一起干活的东西」。

第二圈:从「它出初稿我来改」,到「我先想清楚它再出」。

第三圈:从「能交给它的都交给它」,到「用它做什么、不用它做什么,决定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三圈,一圈比一圈往里走:第一圈动的是用法,第二圈动的是顺序,第三圈动的是他对这台机器的根本看法。

◆六、第三圈为什么最晚

第三圈最难,也最晚,原因和前面几编说过的一样:它动的是一个说不出口的当作。

「能交给它的都交给它」,这句话从来没人说出来过,不过它是这两年所有人的默认。它有充分的理由:省时间,省力气,做得还更好。

一个说得通、又天天在用的当作,不会因为道理被讲明白就松动。它要被顶:顶他的,是「我这一年做得很多,长得很少」这件事,而这件事要一年才看得出来。

老周那句话之所以管用,不是因为它讲了道理,是因为它给了一个画面:一个不看零件的新人。阿杰在那个画面里,看见了自己。

第 33 章说过:最硬的当作,不靠道理,靠被现实顶到没路,加一个具体的画面。

◆七、也要说:这不是要人少用机器

也要说一句。

这三圈走完,阿杰用机器用得比两年前更多,不是更少。

变的是三样:他用之前先想清楚要什么;他不让它替他做判断;他给自己留了一块不用它的地。

他说,那块地不大,每周半天。只是那半天,是他这两年长东西最多的时间。

这一编不是劝人少用。是说:一个人怎么用它,决定了它是一副放大镜,还是一根拐杖。

◆八、阿杰的本子

阿杰的本子,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两年,三条。

第一条:「交得越快,越答不上来。」

第二条:「判断不在改那一步,在问那一步。」

第三条:「用它做什么,不用它做什么,决定我变成什么人。」

他说,第三条写下来的那天,他把每周三下午的两个会推掉了,改成一个人在办公室,做一件自己啃的事。

那个习惯,他保持到今天。

◆九、今天:机器会告诉你这三条吗

阿杰试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把这三条,一条一条问机器:「这个说法对吗?」

机器每一条都说对,而且每一条都能补充得头头是道:讲人机协作的理论,讲认知负荷,讲工具对认知的塑造。

他说,它答得比他自己说得好。

可是这三条,没有一条是它主动告诉他的。这两年,他问过它几千个问题,它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最近交得太快了,可能你自己没想清楚。」

它不会说,因为它不在他的处境里:它不知道他在会上答不上来的那几次,也不知道他三十四岁在想什么。

他说:「它能把我想通的话说得更好。想通那一下,是我自己的。」

◆十、三圈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阿杰说,这三圈走完,他心里还有一个没解决的问题。

前两圈,他能说清楚该怎么做:想清楚再问,判断自己留着。第三圈那块「不用机器的地」,他划下来了,可是划多大,他一直没想明白。

划得太小,等于没划。划得太大,又变成了跟自己较劲:明明一个钟头能做完的事,非要花一天。

他现在的做法是一个粗糙的规矩:凡是这件事的结果,将来要由他自己来判断对错的,前半段他自己做;凡是只要结果对就行、别人也能验的,交给机器。

他自己说,这条规矩不太严密,有些事分不清。

这一章把它写下来,也是照这本书前面的规矩:一个还没想明白的地方,写出来,比抹平它好。

第 63 章会专门讲方法论的边界:它在哪里不好用。这一处,就是其中一处。

◆十一、那半天,他做了什么

阿杰给自己划的那块地,是每周半天。有人问他:那半天具体做什么?

他说,头两个月他没想清楚,就拿来读书,读得挺舒服,可是过了两个月,他发现读书不算数——读书本来就是他自己在读。

后来他改了:那半天,做一件本来会交给机器的事,自己从头做到尾。

写一份方案的提纲,自己列;一段代码,自己写第一版;一份材料,自己读原文不看摘要。

他说,这样才算数,因为难受。那半天常常做不完一件事,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如机器写的漂亮。

「那半天的产出是最差的,收获是最大的。这两件事我现在分得很清楚。」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回想你用这台机器的这段日子。

问三句:

我交出去的东西,被追问的时候,我答得上来吗?

我的判断,是在提问之前做的,还是在改稿的时候做的?

这半年,有没有一件事,是我从头到尾自己啃下来的?

第三句答不上来,就从这周开始,给自己留半天。

人和机器一起做事,也要走三圈:改用法,改顺序,最后改你对这台机器的根本看法。

带走的话

三条原理在人机复合上:交得越快越答不上来;判断在提问那一步,不在改稿那一步;用它做什么、不用它做什么,决定你变成什么样的人。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条原理各一圈。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三次都打过:看到的和当作的、当作的和要的、看到的和要的。

想一想

这半年,有没有一件事,是你从头到尾自己啃下来的?

第八编小结

这一编七章,是阿杰的七件事。

机器写的东西最容易在「全」上骗人,审它只问三句:哪一句只有我们知道,它要推动谁做什么,追问三次哪里塌(第 55 章)。机器把入门的坡铲平了,也在那道坎上架了一座桥;桥要自己决定走不走(第 56 章)。机器按说法分类,人要按撞到的那堵墙分类(第 57 章)。一次好提问里有四样: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我有什么限制、我不要什么(第 58 章)。「我会不会被替代」问的是岗位;先把做过的事列出来,换一个比岗位小、比岗位实的当作(第 59 章)。引进新工具,问「它能替我们做什么」,它就是一个更便宜的人;问「省下来的注意力挪到哪里」,才是一次重新分配(第 60 章)。人和机器一起做事,也要走三圈(第 61 章)。

这一编从头到尾,说的是同一件事:这台机器最擅长的是把东西做全、做快;它不会替你认题,不会替你选起点,也不会在你心里「咯噔」一下。那三样,正是这本书讲的全部。

下一编,是最后三章:练成。

◆
第九编
练成
编 序

这一编三章,是全书的收尾。

前八编讲了怎么用:三个方程、六条路径、三条原理,四十九件事。这一编讲三件别的:怎样把它练成手势(第 62 章),它在哪里不好用(第 63 章),它往下一站通到哪里(第 64 章)。

62
第 62 章

二十一天练习

◆一、读书会散会那天

读书会开到第五十二次,唐老师说了一句:「我们读了一年了。」

那天大家算了算:一年里,七个人,各自用这套办法处理过的事,加起来有几十件。

可是老周说了一句实话:「我现在还是要拿出那张卡来看。」

桂芬也说:「我到现在还记不住那六条路径。」

这一章,是他们后来一起做出来的一份练习。不是让人背下六条路径,是让这几样,慢慢变成不用想的手势。

◆二、为什么要练

前面十一章讲的方法,看上去不难:三个方程,六条路径,三条原理。一个下午就能读完。

难的是用。一件事摆到面前,人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我要求的是哪一根轴」,而是直接扑上去:看到问题就想办法,被人惹恼就回嘴,孩子考砸了就着急。

这不算毛病,是人的本能。本能比方法快得多。

所以练,练的不是记住,是在本能起来之前,多出那么一两秒。

唐老师说:「我现在最大的变化,不是会用三视角,是我发火之前,多了三秒钟。」

◆三、三周的安排

这份练习,一共二十一天,分三周。每天不超过一刻钟。

第一周:只练看。

每天挑一件当天发生的小事,写三行:

对比:它和别的有什么不同;变化:它这几天、这几个月是怎么变的;分布:它和谁连着,放在哪里。

只写,不下结论,也不想办法。

老周说,第一周最难受:「看完了不让动手,憋得慌。」

第二周:只练当作。

每天挑一件事,问三句:

我现在把它当作什么:一样东西、一段过程,还是一个整体里的位置?如果换一种当作,它会变成什么?换了以后,我要做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第二周不要求做任何改变,只要求想出第二种当作。

第三周:练认题。

每天挑一件当天让你为难的事,答三句:

我要得出的是什么:好不好、看出什么,还是当作什么?我手里先有的是什么:事实、当作,还是要的?那我该走哪一条路?

只答题,不一定要走完。

◆四、三周下来,人会有什么变化

桂芬做完这二十一天,说了三个变化。

第一个:她现在看一件事,会自动多问一句「这几个月怎么变的」。她说这是第一周练出来的。

第二个:她学会了一句口头禅:「我是把它当作什么了?」以前她心里只有一个答案,现在会冒出第二个。

第三个变化最实在:她说,她现在遇到难事,第一反应不再是慌,是「这是哪一类题」。

老周的变化是另一种。他说,他最大的收获是第一周:「我发现我以前从来不看变化。我看什么都是看这一次。」

◆五、练的时候最常见的三个错

第一个错:贪多。一天练三件事,练三天就放弃了。练习的分量要小到不用下决心:一天一件,一刻钟。

第二个错:挑大事练。很多人一开始就拿自己最头疼的那件大事来练。大事牵扯太多,练不动,还容易挫败。练的时候,挑小事:今天排队等了半个钟头,今天孩子不肯吃饭,今天同事说了一句不爱听的话。

第三个错:练完就想见效。二十一天练完,不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东西。它长出来的是一两秒的停顿,和一句自动冒出来的问话。这两样,都要几个月才察觉得到。

◆六、练完以后,怎样接着用

三周练完,读书会给了三个「接着用」的办法,可以挑一个。

一、随身三问。碰到任何一件为难的事,问三句:我要求的是哪一根轴,我手里先有哪一根,哪两根在打架。二、每月一次九格。每个月挑一件你手上最要紧的事,用九格铺一遍;不用二十七格,九格就够。三、一个本子。只在心里「咯噔」了一下的时候写,写三行:我的看法变了什么,当作变了什么,要的变了什么。

唐老师用的是第三个,老周用的是第二个,桂芬用的是第一个。

桂芬说:「我那三句,现在是在店里一边理货一边问的。」

◆七、一个人练,还是一群人练

这套东西,一个人能练,可是一群人练,效果不一样。

读书会那一年,每次聚会,一个人讲自己手上的一件事,别人只问不答:你把它当作什么?你要的是什么?你看到的和你要的,对得上吗?

小林说,最有用的从来不是别人给的建议,是别人问的那一句「你把它当作什么了」。因为一个人在自己的当作里待久了,是看不见那个当作的。

第 11 章说过:换场常常要别人帮一把。一群人一起练,就是在互相帮这一把。

不一定要正式的读书会。两三个人,每月一次,一顿饭的时间,就够了。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秀英的二十一天

秀英做这二十一天的时候,正是家里最乱的一年。

她说,第一周,她写的三行,几乎都是关于婆婆的:今天她做了什么,比上个月怎么样,她一天里和谁在一起。

写到第五天,她发现一件自己一直没注意的事:婆婆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一个人在家,而这两个钟头,正是她那一天里精神最好的时候。

「那两个钟头,她一个人坐着看电视。」

这个发现,后来变成了第 45 章那四件事里的一件:让她去买菜。

秀英说,她那三周,没有做完任何一件大事。可是就那一行字,改了后来一年。

◆九、今天:让机器陪你练

阿杰把这二十一天,做成了一个很简单的用法。

他每天晚上,跟机器说一句:「今天有一件事:(说一件小事)。请按三步问我:第一,它和别的有什么不同;第二,这几个月它是怎么变的;第三,它和谁连着。每一步等我答完再问下一步,不要替我答。」

最后半句最要紧。他说,试过几次不加这一句,机器会热情地替他把三步都答了,答得还很好,他一句也没长进。

他说:「让它当提问的人,别让它当答题的人。」

◆十、第一周为什么最难受

老周说第一周憋得慌,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觉。读书会七个人,有五个说第一周最难。

难在一条禁令:只看,不下结论,不想办法。

人看一件事,看着看着,办法会自己冒出来。这是好事,说明脑子在转;也是麻烦事,因为办法一冒出来,看就停了:你已经有了答案,剩下看到的东西,都会被拿去证明这个答案。

第 43 章说过秀英撕掉的那两天记录,就是这种情况:她心里先有了「是不是丈夫太忙」,看到的就全是丈夫。

所以第一周不许下结论,练的不是观察力,是忍住。忍住三天,第四天你会看见一些原来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原来看不见,不是它们藏得深,是你每次都在看见它们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十一、练不下去的时候

这份练习,读书会七个人里,有两个没做完。

一个是许医生,第二周断了:那阵子门诊太忙。另一个是秀英,第一周断了三天,后来重新开始,第二次做完了。

老周的经验是:断了就断了,接着从断的那一天往下做,不要从头来。

他说,很多人练东西有个毛病,断一天就要「从头再来二十一天」,结果重来三次都没过第一周。这是拿一个整齐的形式,替代了真正的目的。

这二十一天的目的,是让三样东西各过一遍手,不是连着二十一天不断。

秀英第二次做完以后说:「其实我第一次那四天也没白做。」

◆十二、放回日子里

从明天开始,试第一周。

每天挑一件小事,写三行:它和别的有什么不同;这几个月它怎么变的;它和谁连着。

写七天,你会发现第三行最难写,也最有东西。

练的不是记住六条路径,是在本能起来之前,多出那么一两秒。

带走的话

二十一天:第一周只练看,第二周只练当作,第三周练认题;挑小事,一天一件,一刻钟。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根轴各练一周。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练习本身,就是让看到的和当作的,多打几次架。

想一想

今天发生的那件小事,它这几个月是怎么变的?

◆
63
第 63 章

这套方法在哪里不好用

◆一、一本书该说的话

一本讲方法的书,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方法说成万能的。

这一章专门说反面:三视角方法论在哪里不好用,在哪里会误人,以及这本书自己最没把握的几处。

读书会那一年,这几处是他们一件一件撞出来的。

◆二、第一处:来不及的时候

三视角要时间。认题要几分钟,看要几天,铺九格要一个下午。

有些事没有这个时间。

许医生说得最直接:「一个人送到急诊,喘不上气,我不会去想他这半年是怎么变的。我先让他喘上气。」

老周也说过:「车间里着火了,我不会开会讨论我们把火当作什么。」

急的事,有急的做法:按经验,按规程,先处理。

三视角在这种时候的用处,是在事前和事后:事前把常见的急事想清楚,定好规程;事后复盘,看这次的急,是怎么来的。

事中,用不上。

◆三、第二处:证据不够的时候

三视角的第一步是看。看要有东西可看。

有些事,手上根本没有材料: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一个刚进入的行业,一件从来没人做过的事。

这时候硬要走三视角,走出来的是空的:对比对不出,变化看不了,分布不知道。

小林说:「我刚到市场部头两个月,什么都不懂。那时候有人让我用三视角分析这一行,我分析出来的全是废话。」

这种时候,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先去攒材料。多看,多问,多试。攒到手上有东西了,再用。

第 59 章那个年轻人,也是这种情况:他手上确实没有可换的当作,得先去攒。

◆四、第三处:情绪很大的时候

这一处最要紧。

一个人正在气头上、正在伤心、正在害怕的时候,这套方法不但用不上,还可能变成伤人的工具。

秀英讲过一次。有一回她跟丈夫吵架,吵到一半,丈夫说了一句:「你先别激动,你是把这件事当作什么了?」

她说:「我当时更火了。」

她后来想明白,问题不在那句话本身,在那个时刻:一个人情绪上来的时候,需要的是有人接住,而不是有人分析。

所以这套方法有一个前提:先处理情绪,再处理事情。顺序颠倒了,方法就成了一种冷冰冰的武器。

在自己身上也一样。心里很乱的时候,不要急着铺九格。先睡一觉,或者跟人说说话,第二天再看。

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要去找医生或者心理咨询的人。这本书的办法,是帮人看清楚,不能替代专业的帮助。

◆五、第四处:只有一个人肯用的时候

这套方法,在一个人自己的事上,一个人就能用。

可是在两个人、一群人的事上,只有一个人用,常常很累,有时候还有害。

秀英说:「有一阵子,我在家里是唯一那个'讲方法'的人。我每次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们听着,也不反驳,就是不动。后来我才发现,我那样子很像在上课。」

一个人单方面用方法,容易变成一种居高临下:我看得比你清楚,我来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起用,才是对的样子:两边都把自己看到的、当作的、要的,摊出来。

所以这一套在家里、在团队里,第一步常常不是用方法,是先问一句:「我们要不要一起看看这件事?」

对方说不,那就先不用。

◆六、第五处:这套方法自己最没把握的两件事

这本书也要记一笔自己的账。

第一件:六条路径的分法,不一定是唯一的。三个方程各有两个起点,这个推导是干净的。可是把六条路径对应到诊断、陪伴、研究、设计、定位、改革这六种任务,是从实际用的经验里归出来的,不是推出来的。

也许还有别的分法,也许某些任务同时横跨两条路径。这本书把它写成六条,是因为好用,不是因为它一定是对的。

第二件:三条原理的次序。第 19 章说「三条原理常常按第一、第二、第三的次序出现」,这是从几个人的经验里看出来的,不是一条规律。

书里也写了反例:有的人是倒着来的。

这两件,都请读的人自己去试。试出不一样的,那是这本书要改的地方。

◆七、第六处:方法救不了不想面对的事

还有一处,比前面几处都难说,可是必须说。

有些事,人心里其实早就清楚该怎么办,只是不想面对。

一个人明知道这份工作不该再做下去,明知道这段关系已经到头了,明知道父母的身体该去查一查。他不需要方法,他需要的是下决心。

这种时候,这套方法可能变成一种很体面的拖延:我再分析分析,我再看看几个月的变化,我再铺一遍九格。

分析得越细致,越显得自己在认真处理,其实是在推迟那一下。

分辨的办法很简单,也很不留情:问自己一句——如果现在有人替我做了决定,我心里会松一口气吗?

会松,那就说明你早知道答案了。剩下的不是方法的事。

◆八、说了这么多不好用,那它好用在哪

说完六处,也要说一句它好用在哪。

它好用在一类事上:说不清、又不着急、还牵扯好几个人的事。

一个班级说不清的散,一条线说不清的慢,一个家说不清的别扭,一个人说不清的提不起劲,一份说不清哪里不对的方案。

这类事有三个特点:没有现成的答案,不处理不会立刻出事,处理错了要很久才知道。

它们最容易被两种做法对付掉:一种是凭感觉抓一个原因,一种是拖着不管。

这套方法,是给这一类事的。

◆九、今天:机器会告诉你它的边界吗

阿杰试过,问机器:「三视角这套方法有什么局限?」

它答得很好,列了七八条,其中有三条和这一章说的差不多。

他说,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他后来用机器分析一件具体的事,事情是他家里的,情绪很大。机器一板一眼地帮他分析了对比、变化、分布,条理清楚。

他看完,心里更堵了。

他说:「它不知道我那天心情很糟。它只会照着我给的框架,把该做的都做完。」

一套方法的边界,机器能背出来;什么时候该停下不用方法,它不知道。

◆十、一个最难分辨的情况

前面六处,都还算好认。还有一种情况,最难分辨,这里单说。

有时候,你真的用这套办法看清楚了一件事,也看清楚了该怎么做,可是做不到。

这不是不想面对,也不缺方法,是那件事要动的东西太大:要跟一个人摊牌,要放弃一份熟悉的工作,要承认自己这五年走错了。

这种时候,人常常会回过头去怀疑方法:是不是我看错了,是不是还有别的当作,要不要再铺一遍九格。

这是白费力气。方法已经做完了它该做的事,剩下的那一步,与看无关,是敢不敢的问题。

这本书帮不了这一步。它能做的只有一件:让你在那一步面前,至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别把「不敢」误认成「没想清楚」。

◆十一、写这一章的理由

一本讲方法的书,为什么要花一整章说自己不好用?

第一个理由很实在:知道边界,才用得放心。一个人要是以为这套东西什么都能解决,用了两次不灵,他会把整套都扔掉。知道它有六处不管用,第七次不灵的时候,他会先看看是不是撞在那六处上。

第二个理由,是这本书自己的规矩。第 9 章说过,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一套方法要是不许人指出它在哪里不成立,它就没有引擎了。

第三个理由最要紧:这一章里那五句自查——急不急、有没有材料、情绪大不大、对方愿不愿意、是不是在拖延——本身就是一次认题。它问的是:这件事,适不适合用这套办法。

所以这一章不是方法之外的补充,是方法的第一步。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办法:把这六处抄在你那张工作卡的背面。

急不急?有没有材料?情绪大不大?对方愿不愿意一起看?我是不是在用分析拖延一个我早就知道的答案?

五句里有一句是「是」,先别用方法。

这套方法用在说不清、不着急、牵扯几个人的事上;急的、没材料的、情绪大的、对方不愿意的、早就知道答案的,都不该用它。

带走的话

边界六处:来不及、证据不够、情绪很大、只有一个人肯用、方法自己没把握的两件事、以及拿分析拖延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都不是;这一章说的是什么时候不用。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这本书要的「有用」,和它当作的「一套可以处处用的方法」。

想一想

你最近那件「还在分析」的事,是真的需要再看看,还是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
64
第 64 章

这三根轴,从哪里来

◆一、一个学员的提问

读书会那一年,有一次,来了一个新人,是听说了这个读书会自己找来的。

他听完一次讨论,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说的这三根轴,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是三根,不是四根?」

那天没人答得上来。

这一章,是这本书的最后一章,也是通向另一本书的那扇门。

◆二、三根轴,为什么是三根

第 1 章讲过三视角的来历:派克的两根轴,弗雷姆的三视角,王德生加上的「好不好」。

那是来历,算不上理由。来历只说明这三根轴是怎么被凑齐的,没说明为什么恰好是三根。

理由,要到另一个地方去找。

王德生博士这些年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321 智慧,SIO 本体论,SDE 本体论。这本书用的,是第一站留下的那把尺子。后面三站,是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这把尺子为什么管用。

◆三、S、D、E

那三站走到最后,落成了三个字: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用大白话说,就是形状、路、土。

形状:一样东西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路:一串有先有后、会改、会收拢的不同。土: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

任何一样东西的发生,都是在土里,经过路,长成形状。

◆四、三视角的三根轴,在 SDE 里是什么

这就是这一章要说的那件事。

S2 当作什么(粒子、波、场),说的是一样东西被当作什么样子显露出来:当作一个独立的东西,当作一段过程,当作一个整体里的位置。这是形状那一维。

S1 怎样看(对比、变化、分布),说的是在一串差异里认出它:它和别的有什么不同,它自己怎样变,它在一片东西里排在哪里。这是路那一维。

S3 好不好(真、善、美),说的是守得住、推得动、聚得拢。守、推、聚,说的是一样东西在它那片土里,能不能稳住、能不能推动、能不能聚拢。这是土那一维。

所以三根轴并非随便凑的三样:它们各对着一维。

◆五、三个方程,在 SDE 里也有对应

更整齐的一件事,在方程上。

这本书的三个方程:

S3 = F(S1, S2),S1 = F(S2, S3),S2 = F(S1, S3)。

那一站的三大方程:

形状 = F(路, 土),路 = G(形状, 土),土 = H(形状, 路)。

两套方程的形状,是一样的:三样东西互为函数,谁也不是先定好的起点。

这不算巧合。第 6 章说过:三根轴,每一根都由另外两根决定。这句话在那一站里,说的是形状、路、土,三者互生。

◆六、那么三条原理呢

三条原理,在那一站里也有对应,叫 123 原理。

它的说法是:路和土之间的矛盾,推动形状改变;形状的改变又回过头,改写路和土的关系;然后是新一轮的矛盾。

这本书的三条原理,是同一件事在三根轴之间的三种样子:哪两根打架,第三根就被推着变,变完了回写那两根。

所以这本书讲的方法论,并非一套凭经验凑出来的工具。它在后面那一站那里,有一个更深的底子。

◆七、也要说:这本书不需要那个底子

也要说一句很要紧的话。

不懂那一套,这本书照样用。

唐老师用了一年,改了她的课;桂芬用了一年,救了她的店;老周用了一年,管住了车间里那几处交接。这一年里,他们谁也没听说过 S、D、E 这三个字母。

一把尺子好不好用,和造它的人用什么理论造的,是两件事。

所以这一章放在全书最后,而且是可以跳过的一章。它是给那些会问「为什么是三根」的人准备的。

◆八、往下走的两本书

如果你想往下走,有两条路。

一条是往深里走:去看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那本书讲的是价值:真善美是怎样在四个截面上发生的。这本书的第三根轴,在那本书里被展开成了一整本。

另一条是往回走:去看第 209 号《三视角入门》。那本书讲的是这三根轴各自的细分和来历,比这本书讲得细。这本书讲怎么用,那本书讲是什么。

两本都不看,也行。这本书的六十四章,已经够用很多年。

◆九、今天:一把尺子的来历要紧吗

阿杰在读书会最后一次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最早学这套办法,是当工具学的:好用就行,来历不管。

后来他改了主意。他说:「知道它从哪里来,我用它的时候,心里踏实一点。尤其是碰到它不好用的时候,我知道该往哪里想。」

这也是第 63 章那一章存在的理由:一套方法,只有知道它靠什么立着,才知道它在哪里会塌。

◆十、为什么这本书一直不提那三个字母

细心的读者也许早就发现了:这本书前面六十三章,几乎没有出现过形状、路、土这三个说法,更没有出现过那三个字母。

这是故意的。

一套字母,好处是准:它把一件事压成最短的形式,用惯了的人一看就懂。坏处也在这里:对没用惯的人,它把一件本来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变成了一个要先学的符号。

一个当妈的想弄明白孩子为什么关门,一个开店的想弄明白年轻人为什么不来,他们不需要先学三个字母。他们需要的是三句话:你看到了什么,你把它当作什么,你要的是什么。

所以这本书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大白话。这一章把底子交代出来,无意让读者改口,只是让那些会追问的人,知道再往下还有路。

用不用那三个字母,和这套办法好不好用,是两件事。

◆十一、放回日子里

这本书到这里就完了。

最后一个小办法,还是那三句:

我要求的是哪一根轴?我手里先有哪一根?哪两根在打架?

这三句,不用记六条路径,也不用懂 SDE。碰到一件为难的事,问一遍,多半就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了。

三根轴不是凑出来的三样:当作什么对着形状,怎样看对着路,好不好对着土;三个方程互为函数,三条原理是它们打架和回写的三种样子。

带走的话

不懂那一套,这本书照样用;知道它靠什么立着,是为了知道它在哪里会塌。

小账

这一章用的是哪个方程、哪条路径?——三个方程的来历。

这一章里,哪两根轴打过架?——这本书的「好用」,和那个新人问的「为什么是三根」。

想一想

你手上那件为难的事,哪两根在打架?

第九编小结

这一编三章,是全书的收尾。

练,不是练记住六条路径,是在本能起来之前,多出那么一两秒;二十一天,第一周只练看,第二周只练当作,第三周练认题(第 62 章)。这套方法有六处不好用:来不及、证据不够、情绪很大、只有一个人肯用、方法自己没把握的两件事,以及拿分析拖延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第 63 章)。三根轴各对着形状、路、土,三个方程互为函数,三条原理是它们打架和回写的三种样子;不懂这些,这本书照样用(第 64 章)。

全书六十四章,说到底只有三句话:我要求的是哪一根轴,我手里先有哪一根,哪两根在打架。

◆

结语

三句话

◆一、读书会最后一次

读书会开到第三年,散了。

没有谁吵,是七个人的日子都变了:唐老师调去了另一所学校,许医生的门诊排得更满,桂芬开了第三家店,老周升了副厂长,秀英的婆婆能回老家了,小林去了咨询公司,阿杰的孩子出生了。

最后一次聚会,还是在桂芬店里。她关了门,摆了一张桌子。

那天,每个人说了一句这三年最有用的话。

唐老师说:「我发火之前,多了三秒钟。」许医生说:「我现在问病人的第一句,已经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桂芬说:「店不是那间屋子,是屋子外头那些人。」老周说:「人人都在干活,活却在等,就往两个人中间找。」秀英说:「先说话,再安排。」小林说:「我做的不是视频,是让人把话说清楚。」阿杰说:「用它做什么、不用它做什么,决定我变成什么人。」

七句话里,没有一句提到对比、变化、分布,也没有一句提到方程和路径。

◆二、六十四章,三句话

这本书六十四章,说到底就是三句话。

我要求的是哪一根轴?好不好、看出什么,还是当作什么。我手里先有哪一根?事实、当作,还是要的。哪两根在打架?打架的地方,就是事情要变的地方。

三个方程、六条路径、三条原理,都在这三句里。三句问完,多半就知道下一步往哪走;走不动的时候,再回头翻那张工作卡。

◆三、这套方法最要紧的一句

如果三句还嫌多,就记一句:先认题,再选路。

老周那一个月白做的分析,秀英那两年没用的说服,小林那六张作息表,桂芬那半年的降价,毛病都不在不够认真,在题认错了。

一件事认错了题,越认真,走得越远。

◆四、三条原理最要紧的一句

三条原理,说到底也是一句:矛盾是引擎,而非故障。

看到的和当作的对不上,当作的和要的对不上,看到的和要的对不上,这三种「对不上」,说明的不是出了问题,是要变的信号。

一个人、一个家、一个组织,最危险的地方不在矛盾多,在矛盾一出来就被抹平:塞回原来的判断里,用一句「就是这样」盖过去。

抹得越干净,这个人、这个家、这个组织,就越长不动。

◆五、这本书没能给你的

这本书能给的,是一套看和想的办法。它给不了的,有三样。

给不了决心。第 63 章说过:有些事你早就知道答案,缺的从来不是分析,是下决心。

给不了材料。这套方法的第一步是看;手上没有东西可看的时候,它是空的。要先去攒:多看,多问,多试。

给不了时间。认题要几分钟,看要几天,一个人身上转一圈要几年。这本书里那些「一年」「三年」「十年」,都是实数,并非修辞。

◆六、留给读者的三件事

这本书写完了,还有三件事,要留给读的人。

第一件:找出六条路径之外的那一条。第 63 章说过,六条路径的分法,是从经验里归出来的,并非推出来的。如果你在自己的行当里,发现了一类它装不下的任务,请告诉我们。

第二件:把你那一行写下来。下部七编只写了七个领域;法律、农业、翻译、护理、建筑、运输、餐饮,都没有写。每一行,都有它自己的任务 DNA 表。

第三件:接着往下走。第 64 章说了这三根轴的底子在哪里;想往深里走的人,那里有路。

◆七、最后一个画面

散会那天,桂芬把那张手写的工作卡,从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抽了出来,那是她自己抄的第一张。

那张卡已经磨得起毛了,边上有油渍。她说:「这个我背下来了,给唐老师吧,她要去新学校。」

唐老师接过来,看了看,说:「我也背下来了。」最后那张卡给了阿杰,他说要扫描一份,贴在办公室的墙上。那张卡上写的,就是第 12 章那六步。

先认题,再选路;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

附录

附录八件,供查、供对、供练。

前三件是随身用的:速查卡把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排在一张表上;工作卡是第 12 章那六步;案例索引按路径排,手上有一件事,认出它是哪一类,就能在这里找到同一条路径的那几章。

中间三件是练和用的:七个领域的任务 DNA 表,二十一天练习,以及这套方法在哪里不好用的六处。

后两件是查的:大白话与学名的对照,和参考书目。

附录一

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速查卡

三根轴

三方程

方程大白话求什么
S3 = F(S1, S2)好不好,由怎样看和当作什么决定判断
S1 = F(S2, S3)看出什么,由当作什么和要什么决定发现
S2 = F(S1, S3)当作什么,由怎样看和要什么决定框定

六路径

路径走法求任务类型典型场景
①看 → 当作 → 好不好S3诊断成绩单、体检单、绩效表、一本账
②当作 → 看 → 好不好S3陪伴学得慢的孩子、慢病、新人、老客户
③当作 → 要的 → 看出S1研究说不清的问题、团队卡点、犹豫点
④要的 → 当作 → 看出S1设计一堂课、一套制度、一个仪式、一次讲话
⑤看 → 要的 → 当作S2定位选专业、转行、竞争、求医、养老
⑥要的 → 看 → 当作S2改革改制度、改家风、组织变革、改习惯

三原理

原理矛盾推动回写
第一S1 与 S2:看到的和当作的S3 改变新判断改写看法与当作
第二S2 与 S3:当作的和要的S1 改变新发现改写当作与要的
第三S1 与 S3:看到的和要的S2 改变新的当作改写看法与要的

附录二

随身工作卡(第 12 章)

第一步:认题。要得出什么(S3 / S1 / S2)?手里先有什么(S1 / S2 / S3)?我是不是在走自己最习惯的那条路?

第二步:选路。

求先有看到的先有当作先有要的
好不好① 诊断② 陪伴—
看出什么—③ 研究④ 设计
当作什么⑤ 定位—⑥ 改革

第三步:定格数。小事、问题清楚:三格。有点复杂:九格。大事、说不清、要复盘:二十七格。

第四步:走。按路径的次序,一根轴一根轴地走;每走一步,写下一句话。最后一句要是一件明天能做的事。

第五步:找打架。哪两根轴对不上?对应哪一条原理?

第六步:回写。我的看法、当作、要的,改了什么?写下来。

五种误用:只用一根轴;把当作当成事实;路径选错;看完不动;回写漏掉。

附录三

四十九个案例索引

按路径排

路径① 诊断:第 13 章成绩单、第 20 章体检单、第 27 章一本账、第 34 章绩效表、第 41 章一次吵架、第 48 章一份简历、第 55 章审机器产出。

路径② 陪伴:第 14 章学得慢的孩子、第 21 章一条慢病、第 28 章老客户、第 35 章带新人、第 42 章青春期的孩子、第 49 章学新手艺、第 56 章和机器一起学。

路径③ 研究:第 15 章班上那股劲、第 22 章说不清的不得劲、第 29 章顾客在哪里犹豫、第 36 章团队卡点、第 43 章家里的别扭、第 50 章读不进去的书、第 57 章一堆材料。

路径④ 设计:第 16 章设计一堂课、第 23 章一套作息、第 30 章上不上新货、第 37 章开会的规矩、第 44 章家庭仪式、第 51 章一次讲话、第 58 章给机器提问。

路径⑤ 定位:第 17 章选科选专业、第 24 章看哪个医生、第 31 章隔壁的新店、第 38 章部门该做什么、第 45 章老人怎么养、第 52 章要不要转行、第 59 章会不会被替代。

路径⑥ 改革:第 18 章改作业制度、第 25 章一家人的习惯、第 32 章店要不要转型、第 39 章动不动组织架构、第 46 章重建家风、第 53 章改不掉的习惯、第 60 章重排人和机器。

三原理整章:第 19 章一个学期、第 26 章一次康复、第 33 章一家店的一年、第 40 章一个团队的一年、第 47 章一个家的十年、第 54 章一个人的五年、第 61 章人机一起做事。

附录四

七个领域的任务 DNA 表
领域① 诊断② 陪伴③ 研究④ 设计⑤ 定位⑥ 改革
教育成绩单学得慢的孩子班上说不清的劲一堂课选科选专业作业制度
健康体检单慢病说不清的不适作息求医路径一家人的习惯
商业一本账老客户犹豫点要不要上新货竞争与定位转型
管理绩效表带新人团队卡点制度与会议部门定位组织变革
家庭一次吵架陪一个孩子说不清的别扭家庭仪式老人怎么养家风
个人简历与总结学一门手艺一本难书讲话与写作转行改习惯
AI 时代审产出与机器同学一堆材料提问个人定位组织重排

附录五

二十一天练习(第 62 章)

第一周:只练看。每天一件小事,写三行:它和别的有什么不同;这几天、这几个月怎么变的;它和谁连着。只写,不下结论,不想办法。

第二周:只练当作。每天一件事,问三句:我现在把它当作什么?换一种当作,它会变成什么?换了以后,我要做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第三周:练认题。每天一件为难的事,答三句:我要得出什么?我手里先有什么?该走哪条路?

练完接着用(挑一个):随身三问;每月一次九格;一个只在「咯噔」时写的本子。

三个常见的错:贪多;挑大事练;练完就想见效。

附录六

这套方法在哪里不好用(第 63 章)

一、来不及的时候:急事按经验、按规程,三视角用在事前和事后。

二、证据不够的时候:手上没材料,先去攒。

三、情绪很大的时候:先接住情绪,再处理事情;难处大了要找专业帮助。

四、只有一个人肯用的时候:两个人的事,先问「我们要不要一起看看」。

五、这本书自己没把握的两处:六条路径的分法不是推出来的;三条原理的次序不是规律。

六、拿分析拖延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问一句「如果现在有人替我做了决定,我会松一口气吗」。

附录七

大白话与学名
大白话学名一句话
怎样看规范(S1)对比、变化、分布
当作什么模态(S2)粒子、波、场
好不好价值(S3)真、善、美,即守、推、聚
和别的有什么不同对比特征、比较、区别
会怎样变变化类型、具相、范围
放在哪里分布关系、影响、共存
当作一个东西粒子整体、稳定、独立
当作一段过程波轨迹、速度、粘性
当作一个整体里的位置场连接、次序、结构
认题任务 DNA要得出什么,手里先有什么
打架矛盾两根轴对不上
回写回写变了以后,回头改那两根
形状、路、土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第 64 章

附录八

参考书目

1. Pike, Kenneth L.: Linguistic Concepts: An Introduction to Tagmemics, 1982.

2. Frame, John M.: The Doctrine of the Knowledge of God, 1987.

3. Poythress, Vern S.: Symphonic Theology, 1987.

4. 王德生:《三视角入门: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德麦国际专著第 209 号)。

5. 王德生:《SDE价值发生学》(德麦国际专著第 255 号),2026。

6. 王德生、付自文:《价值发生论》(德麦国际专著第 217 号),2025 年卷。

7. 王德生:「三视角智慧」系列直播课整理稿,2022 年 2 月(站上 /three-views/ 专栏,第 25、84、158 等篇)。

8. 瓦兹拉维克等:《改变:问题形成和解决的原则》,1974。

9. 德鲁克:《管理的实践》,1954。

10. 西蒙:《为信息丰富的世界设计组织》(文章),1971。

后记

这本书是两个人和一台机器一起写的。立题、三个方程、六条路径、三条原理,来自王德生的口述;下部七编的领域实践,来自牟军;正文由 Claude 执笔成稿,两位作者审定。书里讲的人机一起做事的那几条,这本书自己就是一次:缺、方向、每一处要紧的判断,在人这边,很多句子是机器帮着接生出来的。

这本书的来历,可以追到四年前那一批直播课:那时候讲的是怎样看,这本书讲的是怎样用。中间隔着的四年,是一批学员在自己的行当里,一件一件事试出来的。

所以这本书最该感谢的,是那些拿三视角去处理过一件具体的事、并且失败过的人;书里那些「也要说」的段落,几乎每一段背后,都有一次失败。

书里读书会的七个人是虚构的;他们手上的难题,都是真的。

最后,还是那三句话:我要求的是哪一根轴?我手里先有哪一根?哪两根在打架?要是这本书只留下这三句,也够了。

德麦国际出版社 ·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专著书架 · 书籍详情 · 姊妹卷《三视角入门》(第 209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