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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济

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生产“我”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24 号 · ISBN 979-8-90690-541-3 · 约 21 万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十一编五十五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本书从一个下午的追问推出来:AI 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在哪里?推到最后,答案是生产“我”。

前言

一个下午推出来的结论

◆一、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问题

2026年10月3日,下午一点多,我在一场对话里提出了一个问题: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上去很普通。打开手机,几乎每天都有人在回答它。有人说是做大模型,有人说是卖算力,有人说是教人写提示词,有人说是“AI+教育”“AI+医疗”“AI+法律”。每一种说法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融资多少,估值多少,用户多少。热闹是真热闹。

可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些答案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说来说去,说的都是AI本身,或者是AI套在一个老行业上。好像AI来了,热门行业就是AI;好像电灯来了,热门行业就是灯泡厂;好像汽车来了,热门行业就是汽车厂。

真是这样吗?

那天下午,我决定不急着回答,而是一步一步往下推。每推一步,都问一句:这一步站得住吗?站不住,就逼着往下一步走。从一点十四分说出第一句判断,到两点十八分说出最后一句,前后大约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我说了十八句话。这本书,就是把这十八句话一句一句展开、一句一句推实的结果。

◆二、一个小时里的十八句话

第一句话是这样的: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现在肯定还没有诞生;任何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绝对不是这个工具自己。

这句话一出来,前面那些热闹的答案就一下子退到了后面。它们不是错,它们是早。做大模型、卖算力、教提示词,都是围着工具转。工具会热,但工具热在前,热得短。真正养活最多人的那个行业,要等工具普及之后才长出来,而且它现在连名字都还没有。

既然没有名字,那就只能去找它的影子。第二句话给了方向:这个热门行业,以前没有AI是非常困难的,或者是昂贵的,要从这里去找。

顺着这条线,很容易列出一张清单:私人家教、私人医生律师会计、研究团队、定制软件、出一本专著。这五样东西,以前确实只有少数人用得起,AI来了确实便宜了。可是第三句话把这张清单整个推翻了:这五个目标都是错的,因为它们不值钱了。比如私人家教,目的是学知识,而“学知识”这件事本身正在贬值。

清单错了,路没有断,只是要换一个找法。往下推,推出了“对效”这个词:真正的价值,在于那些从前很有价值、却很难产生“对得上、起作用”的知识的问题。今天这种知识可以迅速产生,或者便宜了。这才是未来的行业。这个行业每个人都能做,这些问题每个人都需要解决。

再往下推,推出了“我们的知识”和“我的知识”的分别。当AI生产一个行业的共同知识非常便宜的时候,生产“我们的知识”就成了红海,聪明人应该赶紧离开。要做的,是“我的知识”的生产工厂。工厂不是生产知识,而是生产“我”。于是那个还没有名字的行业,第一次有了名字:我经济。

推到这里,事情还没完。我又问:既然“我的知识”那么值钱,能不能每天和大模型聊天,让它越来越懂我,替我生产?推下去发现,这个梦会碎。它也许能产生“我的知识”,可这份知识只服务我一个人,我靠什么活?只服务我,活不下去;服务所有人,又落到地板价。这是我经济的悖论。出路是“类我”:和我处境类似的那一小群人。最后一步,要同时做到保护我的知识、不把它公开、又能服务类我,只有一种办法:智能体、网站、社区,三合一。

两点十八分,我说了最后一句:这个,就是我们的SDE平台。

◆三、为什么把结论放在前面

一般的书,结论放在后面,让读者一路读下去,最后恍然大悟。这本书反过来,结论先放在这里。原因很简单:这个结论不是我先想好了再找理由的,它是一步一步被逼出来的。既然是逼出来的,那就不怕先亮出来。读者知道了终点,反而更能看清每一步是怎么走的,哪一步走得稳,哪一步走得险。

结论就是三句话,我叫它“判词”。全书从头到尾,都是这三句:

一,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工具让“以前做不到”变成“人人做得到”之后长出来的那件事。

二,AI让“我们的知识”落到地板价,让“我的知识”第一次可以被普通人生产出来。

三,所以未来的热门行业是生产“我”:理念的我,为类我解决我的问题,这就是我经济。

这三句话,第一句讲规律,第二句讲这一次的特殊,第三句讲结论。第一句是历史给的,汽车、电灯、冰箱、手机都可以作证。第二句是这一次AI给的,它和以往的工具不一样,它直接压低的是知识的价格。第三句是前两句合起来推出的,它说的是:当“知道”不再值钱,值钱的就是那个能不断“想出来”的人;而这个人要活下去,得在一群和他类似的人里面活。

我要提醒读者一句:最后一句话落在我们自己的平台上,很容易让人起疑心——是不是因为你恰好在做这个平台,所以绕了一大圈来论证它?这个疑心是正当的。我能给的回答只有一个:请看推理链本身。每一步是不是前一步走不通才逼出来的,读者可以自己检查。如果有哪一步是硬拐过去的,那这本书就有漏洞,欢迎指出来。

◆四、“生产我”,听上去有点怪

第三句判词里有一个说法,第一次听的人多半会皱眉头:生产“我”。

“我”怎么能生产?我不是生下来就有了吗?一个人活了几十年,难道还不是一个现成的“我”?

我想请读者先别急着下结论,看一个很平常的场面,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一个人做了二十年会计,账算得又快又准。哪一天单位换了一套新的财务软件,软件比他算得还快还准。他一下子慌了:我这二十年,到底攒下了什么?如果攒下的只是“会算账”,那确实被软件拿走了。可如果这二十年里,他曾经为某一家小公司,想出过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办法,让那家公司熬过了最难的一年——那个办法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课本里来的,也不是从软件里来的,是在他身上“发生”的。

我说的“我”,指的就是这个让办法在身上发生的源头。它不是生下来就有的,也不是活得久了自然就有的。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接收别人的知识、执行别人的规则,这个源头从来没有运转过。它需要被唤醒,被练习,被一次一次地用在具体的难题上,才会长出来。这就是“生产”的意思。

所以我管它叫“理念的我”。不是身份证上的那个我,不是镜子里的那个我,也不是朋友圈里的那个我,而是能对着一个从来没人解决过的难题,产生出一份管用的知识的那个我。这个“我”,过去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长出来;AI来了以后,第一次可以让普通人也长出来。至于为什么,这本书会一步一步讲。

◆五、这本书怎样写成

那场对话结束以后,我先据此写成了一篇两万字左右的长文,题目叫《未来的热门行业:生产“我”》。长文把十八句话串成了一条线,但很多地方只是点到。比如“送冰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做工具的人看不见新行业,“王德生病”到底指什么,三合一里的“后厨的墙”怎样才筑得牢,长文里都只有几句话。

这本书就是由那篇长文扩写而来。长文本身不全文收进来,它的每一个意思都在书里展开了,重复收录只会让读者读两遍。书里那十八句话的原话和时间,我放在附录里,供有兴趣的读者对照:哪一编接的是哪一句,展开以后有没有走样。展开可以,改判不行,这是我给这本书定的规矩。

写的时候我给自己立了几条纪律。

第一,讲道理用日常生活的例子。汽车、冰箱、厨房、面馆、病友群、裁缝、老字号,这些是主角。学术上的例子不是不能用,只是放在旁边作个证明,不让它站到台前。因为这本书要讲的事,本来就发生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厨房、客厅和小店里,用学术例子讲,反而讲远了。

第二,书里有四位陪读人物:一位妈妈、一位面馆老板娘、一位退休老师、一位住在六楼的老奶奶和她的家人。他们都是我构想的人物,不是真人真事。可他们的难题,相信很多读者都在自己身上、在亲戚朋友身上见过。我让他们从第四编开始陆续出场,陪读者把整本书走完。

第三,史实上拿不准的地方,我标出来,等核实以后再改。宁可多标一处,不愿说错一处。

第四,不夸大。我经济今天还没有诞生,我只能说它为什么会来、它需要什么条件、谁在为它修路。至于它什么时候来、来得多大,我在结语里给出三个可以被现实推翻的预言,到时候请读者一条一条去验收。

◆六、先把两个词说清楚

全书有两个词会反复出现,我在这里先用大白话交代一下,免得读者一路读下去,越读越糊涂。

第一个是“我们的知识”。它指的是那些可以写成标准、编进教材、换一个人来照样能用的知识。法条是“我们的知识”,药物的常用剂量是“我们的知识”,“孩子厌学的五种原因”是“我们的知识”,一份红烧肉的菜谱也是“我们的知识”。它的好处是谁都能拿去用,它的弱点也在这里:既然谁都能拿去用,AI就最容易把它学会,学会以后就能一秒钟给出一万份。这一类知识,正在落到我说的“地板价”。

第二个是“我的知识”。它指的是只对这一个人、这一个处境、这一个难题起作用的知识。你家孩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一步卡住;你那家店为什么偏偏在这条街上留不住人;你父亲生前最爱的那一锅红烧肉,在你家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里,到底该怎么烧。这份知识书上没有,网上搜不到,AI给一千份菜谱也给不了这一锅。它只能由身在其中的人,对着这个难题,现场产生出来。

我说“我们的知识”落价,有人会误会:难道通用的知识没用了?不是。通用知识就像自来水,人人离不开,它的价值一点没少;只是它的价格在往零走,它不再是一个人与众不同、凭此谋生的地方。价值和价格是两回事,这一点在第三编会细讲。

还有一个词,“对效”。意思是“对得上、起作用”。不缺知识,缺的是对得上这个难题、真的管用的那一份。这个词贯穿第四编以后的每一编。

◆七、这个结论可能错在哪里

一个结论推得再顺,也可能错。我愿意先把自己最没有把握的地方说出来。

最没有把握的,是“颠倒”那一步:我经济和“我们的经济”在GDP里的比例会颠倒过来。这一步跨度最大,我给不出时间表,只能给出它发生需要的两个条件。如果这两个条件迟迟不出现,颠倒就只会发生在人们的生活里,不会出现在统计表上。

其次是“三合一”。我说只有智能体、网站、社区三者合在一起,才能同时保护、不公开、又服务类我。可这里面有一道很难的关:后厨的墙。智能体多半要跑在大模型上,秘方会不会被拿去训练,会不会被人用成百上千个问题一点点套出来?这道墙筑不牢,三合一就只剩一个空架子。第十编会正面讲这件事,但我不会说它已经解决了。

把弱处摆在前面,不是客气,是为了让读者知道该在哪里多用一分力气去怀疑。

◆八、写给谁

这本书写给几种人。

写给正在发愁“孩子将来学什么”的父母。如果“知道”正在贬值,那么把十几年时间用来往孩子脑子里装知识,就值得重新想一想。

写给手里有一门手艺、一份经验,却担心被AI替代的人。你担心的那部分,也许确实会被替代;可你身上还有一部分,是任何机器都替代不了的,它甚至会因为AI而变得更值钱。

写给在小店、小厂、小单位里,天天面对一些“书上没有、网上搜不到”的难题的人。你以为那只是你的苦,其实那可能正是未来的矿。

写给正在挤进“AI赛道”的年轻人。挤进去之前,不妨先看看第一编讲的卖铲子的人,和第五编讲的红海。

也写给我自己。九年前我写下“给你一双慧眼看世界”,今天我们的口号是“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从那句话到这句话,中间走了多远、为什么要这样走,我在结语里交代。

一个下午推出来的结论,用一本书来展开。下面就从导读开始,先把整条推理链摆出来。

导读

十三步推理链

◆一、链条本身

那十八句话,归拢起来是十三步。我把它们按推理的先后摆在这里:

  1. 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工具热在前,真正的行业热在后,名字现在还没有。
  2. 它一定是以前做不到、或者贵得只有少数人做得起的事,工具把特权变成了日常。
  3. 但不能是“把正在贬值的事做得更便宜”,那是送冰人;它必须在AI来了之后价值不降反升。
  4. 知识变便宜之后,变贵的是“想出来”: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想法真正发生。
  5. 想出来用在哪里?用在那些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从来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上。
  6. 为难题预备“我们的知识”的赛道会落到地板价,聪明人要离开,走向“我的知识”,并且一直往前走。
  7. 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生产“理念的我”;这就是“我经济”。
  8. 越来越多的难题没有同一性,只有个体性;未来的产业,是治疗“我的问题”的产业。
  9. 今天首先要发明的,是“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而不是在红海里比谁生产“我们的知识”更快。
  10. “我经济”和“我们的经济”在GDP里的比例会颠倒,但前提是“我的知识”能够被认价、被交易。
  11. 大模型加账号的梦会碎:只服务我的知识,养不活我。
  12. 走出悖论,“我经济”必须扎根在“类我”的小“我们”里,那是围绕具体难题临时聚起来的、处境相似的人。
  13. 能同时保护、不公开、又服务类我的,只有智能体、网站、社区三合一。

这十三步再压一压,就是前言里那三句判词,全书从头到尾不变:一,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工具让“以前做不到”变成“人人做得到”之后长出来的那件事。二,AI让“我们的知识”落到地板价,让“我的知识”第一次可以被普通人生产出来。三,所以未来的热门行业是生产“我”:理念的我,为类我解决我的问题,这就是我经济。

◆二、为什么说它是“链”

这十三步不是十三个并排摆着的观点,而是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是前一步走不通,才逼出来的。我挑几处关节,说给读者看。

第一步说热门行业不是工具本身。这一步立住了,马上就有一个问题:那它是什么?光说“不是什么”不够,得给一个找的方向。于是有第二步:去找那些以前做不到、或者贵得只有少数人做得起的事。这是历史给的线索,照相、印刷、网约车都是这样来的。

可是第二步一走,就掉进了一个坑。顺着“特权”去找,最先找到的是私人家教、私人医生这些东西,它们以前确实是特权,AI来了确实变便宜了。但它们的目的——学知识、拿到已有的知识——本身正在贬值。把一件正在贬值的事做得更便宜,就像冰箱来了以后还在想办法把冰送得更便宜。所以第三步给第二步补了一个条件:价值必须不降反升。

第三步一补,问题就变得尖锐了:AI来了以后,什么东西的价值反而升了?知识在落价,“知道”在落价,那么升起来的只能是“想出来”——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想法,在一个人身上真正发生。这是第四步。

第四步还是太空。“想出来”用在哪里?用在作诗上,用在发明定理上?推下去发现,发明一条普天下都能用的定理,恰恰是会落价的那一头。“想出来”真正有用武之地的,是那些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从来没有对得上的知识的难题:孩子为什么写作业拖到半夜,夫妻为什么总为小事吵,老人为什么不肯吃药,小店为什么留不住客人。这是第五步。

第五步一出来,又分成两条路:一条是为这一类难题预备“共同的知识”,一条是为这一个难题产生“我的知识”。第六步判定,前一条路是红海,会落到地板价。于是只剩后一条,而且要一直往前走,因为今天的“我的知识”明天就会流成“我们的知识”。

一直往前走,靠什么?靠那个能不断产生知识的人。于是第七步把重心从知识挪到了人: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

后面几步也是这样扣着走。第八步说明为什么“我的问题”会越来越多:通用知识把“人人都一样”的难题解决掉以后,剩下的难题越来越落在每个人自己身上。第九步说明今天该做什么:先去发明“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第十步说明这件事有多大:它会大到在GDP里和“我们的经济”颠倒过来——前提是“我的知识”能被认价、被交易。

可“认价、交易”一提出来,就撞上了一个硬问题:我的知识只服务我,怎么交易?第十一步把一个流行的梦戳破:每天和大模型聊天,让它懂我、替我生产,这条路即使走得通,也只是一个人对着一台机器,没有第三个人,就没有交换。第十二步给出出路:类我。第十三步给出办法:三合一。

读者会发现,第十步在推理链里排在第十一步之前,可在书里,讲颠倒的那一编放在了最后。这是因为那天下午,“颠倒”这句话是先说出来的;可它要成立,得先有“类我”和“三合一”作条件。推理的先后和论证的先后不完全一样。书按论证的先后排,推理链按那天说话的先后排,两样都保留,读者对照着看,反而能看出哪一步是先看见、后补上地基的。

◆三、七条随身带的“律”

十三步推理链是一条路,路上有七个界碑。我把它们叫作七律,读者走到哪一编,就会碰到其中一两条。先在这里列一下,用大白话说:

工具在前律:工具热在前、热得短;行业热在后、热得长;后面那个,此刻还没有名字。第一编讲它。

特权普及律:热门行业,是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而且被普及的,不是工具本身。第二编讲它。

送冰人律:把正在被工具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不是行业,是消失前的回光。第二编第10章讲它。

对效律:价值在于为那些“从前很难产生对效知识的难题”产生对效知识。第四编讲它。

移动线律:“我的知识”会持续流成“我们的知识”,价值只留在不断往前走的那个“我”身上。第五编讲它。

我经济悖论:只服务我,活不下去;服务所有人,落到地板价;出路是“类我”的小我们。第九编讲它。

三合一律:保护、不公开、服务类我,三者要兼得,只有智能体加网站加社区三合一做得到。第十编讲它。

这七条,前三条是从历史里看出来的,后四条是从这一次AI的特殊处推出来的。前三条读者大概不会有太多异议,汽车冰箱手机的故事摆在那里;后四条才是这本书真正要冒险的地方。

◆四、各编一句话导航

第一编 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用汽车、电灯、冰箱、手机四样东西说明,真正的热门行业在工具之后才长出来,而今天围着AI本身的热闹,还在卖铲子的阶段。

第二编 特权的普及与送冰人的陷阱:热门行业是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但把正在被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不是行业,是送冰人。

第三编 知识的落价:发现死亡,发生升级:相机让“画得像”不值钱,AI让“知道”不值钱,值钱的变成了“想出来”。

第四编 对效:没有知识对得上的难题:真正的矿,是那些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从来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

第五编 我们的知识与我的知识:为一类难题预备共同知识的赛道是红海,聪明人要离开,走向只有自己产生得出来的那一份。

第六编 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知识工厂是每个人的工具和技能,产业是它的应用,而这个应用生产的是“理念的我”。

第七编 王德生病:个体性时代的难题:通用知识战胜了“人人都一样”的病,接替上来的,是只属于一个人的病和难题。

第八编 “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今天最该发明的,不是更快生产“我们的知识”的工具,而是让“我的知识”从碰运气变成生得出来的方法。

第九编 我经济的悖论与类我:只服务我活不下去,服务所有人又落到地板价,出路是和我处境类似的那一小群人。

第十编 三合一:智能体、网站、社区:要同时保护、不公开、又服务类我,只有三者合在一起做得到,这就是我们的SDE平台在走的路。

第十一编 颠倒:我经济成为主流:我经济会大到在GDP里和“我们的经济”颠倒过来,但它先在生活里发生,后在统计表上发生。

结语 从“一双慧眼”到“生产你自己”:把十三步拉直,并给出三个可以被现实推翻的预言。

◆五、四位陪读人物

书里有四位陪读人物,他们都是我构想的人物,不是真人。我给他们安排了各自的难题,让抽象的道理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林晓,三十六岁,在一所小学当会计。儿子八岁,从小不吃青菜,写作业常常拖到半夜。她试过很多办法,看过很多育儿书,书上讲的都是“一般的孩子”,可她的儿子不是一般的孩子。她会在第四编出场,在第八编成为“择菜的妈妈”,在第十编走进三合一的那一圈。

何春燕,四十七岁,在一个县城的老街上开面馆,开了八年。熟客多是附近工地上的师傅,可工地明年就要完工了,隔壁又新开了一家连锁快餐。网上全是“餐饮营销十大技巧”,没有一条对得上她那条街、她那些客人。她会在第四编、第九编、第十编、第十一编出场,是全书走得最远的一位。

陈建国,六十三岁,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年书,退休以后面对的是倔强不肯吃药的老母亲,和女儿不顺的婚姻。课本上的知识,一样也用不上。他会在第六编出场,学着让自己的想法对着自己的难题长出来;在第十一编,他的那份知识会对另一个家庭有用。

刘奶奶一家。刘奶奶七十八岁,有慢性病,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楼六楼。儿子上夜班,白天睡觉。医生开的方案是对的,可她不爱吃药,觉得吃药就是“认输”。她和她的家人会在第四编、第七编出场。关于她的部分,我只讲道理,不作任何诊疗建议。

这四个人,读者也许会在自己身上、在邻居身上认出几分。这正是我想要的:我经济讲的不是少数精英的事,而是这些普通人的事。

◆六、三处容易读歪的地方

这条推理链有几处,很容易被读歪。我先提个醒。

第一处,“热门行业不是AI本身”,不等于“AI不重要”。恰恰相反,没有AI,后面十二步一步也走不出来。汽车不是驾校,可没有汽车就没有驾校。我说的只是:盯着工具找行业,会找错地方。工具是地基,行业是地基上盖起来的房子,而房子长什么样,造地基的人往往最看不清。

第二处,“我的知识”不等于“我的隐私”,也不等于“我的经历”。有人以为,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把自己的生活数据交出去,就是在生产“我的知识”。不是。经历是原料,数据是原料,“我的知识”是对着一个具体难题、在一个人身上产生出来、并且在现实里管用的那一份东西。一个人可以有几十年的经历,却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份“我的知识”;也可以经历很简单,却因为对着一个难题想透了,产生出一份连专家都给不了的知识。

第三处,“生产我”不等于“打造个人品牌”。今天很多人在做个人IP,卖的是“我”的形象和流量,是包装好的成品。我经济生产的不是成品,而是那个会不断产生新东西的源头。前者已经很拥挤,后者还没有名字。这一点第六编第30章会专门对照。

还有一处不算读歪,算是读者心里的一个结:既然“我的知识”只对我有用,那它怎么能成为一个行业?这个结要到第九编才解开。读者如果读到第六、七、八编时一直心里打鼓,那是对的,这面鼓我是故意留着的,到第九编再敲响它。

◆七、怎么读这本书

最省事的读法,是先读这篇导读和结语,再挑自己最关心的那一编读。比如做父母的,可以先读第四编和第八编;开小店的,可以先读第四编和第九、十编;担心自己工作被替代的,可以先读第三编和第五编。

最扎实的读法,是从第一编读起,一编一编跟着推理链走。每一章开头有一句“这一章的问题”,结尾有一句“带走的话”,最后还有两笔小账:一笔记这一章判了什么,一笔记这一章让哪一种“我的知识”、哪一个“我”有了位置。读者可以把这两笔小账当作路标,走到哪里,心里有数。

读的时候,也请读者随时带着一个怀疑:这一步是真的被逼出来的,还是作者硬拐过去的?如果读到哪里觉得拐得太硬,请停下来,用自己生活里的例子试一试。这本书讲的是“我的知识”,那么读这本书最好的方式,就是读出一份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来。

第一编
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
编序

这一编是十三步推理链的第一步: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工具热在前,真正的行业热在后,名字现在还没有。

它接的是那天下午我说的第一句话:“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现在肯定还没有诞生;任何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绝对不是这个工具自己。”这句话听上去像一个断言,其实它是一条从历史里看出来的规律。断言可以不信,规律可以去查。所以这一编不讲AI,先讲四样老东西:汽车、电灯、冰箱、手机。每一样都问同一个问题:它来了以后,真正养活了最多人、改变了最多人日子的,是造它的那个行业,还是它顺带养大的那些行业?

四样东西查下来,答案是一样的。于是第5章把它收成一条律,我叫它“工具在前律”:工具热在前,热得短;行业热在后,热得长;后者在工具刚热起来的时候,往往还没有名字。拿这条律回头看今天围着AI本身的热闹——做大模型、卖算力、教提示词——它们是真热,可它们还在“卖铲子”的阶段。

这一编要推出的,只是一个“不是”:热门行业不是AI本身。至于它“是”什么,要从第二编开始一步一步去找。

第 1 章

汽车之后:驾校、保险与郊区的超市

这一章的问题:汽车来了以后,日子真正被改变,是因为汽车厂,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造车那年没人想到驾校

一百多年前,福特的T型车在一九〇八年上市;一九一三年,福特的工厂装上了移动的流水线,车开始大批地造,T型车一年比一年便宜。那时候人们谈论的热门行业是什么?是汽车厂。谁会造车,谁会造发动机,谁会造轮胎,谁的厂子大,谁的产量高。报纸上登的是车,街头巷尾议论的也是车。

可是我想请读者站在那个年头,问一个很笨的问题:车多起来以后,谁来开?

那时候会开车的人很少。车一便宜,买车的人一多,不会开车的人就成了大多数。不会开,就得学。一开始是买车的时候卖车的人顺手教两下,或者家里有人会、带一带。后来学的人越来越多,就有人专门干这件事:找一块空地,备两辆旧车,收钱教人开车。驾校就这样出来了。

站在造车那一年,没有人会把“驾校”列进热门行业的名单。它太小了,太不起眼了,它甚至不需要什么新技术,就是一个会开车的人教一个不会开车的人。可是后来学车的人有多少?几乎每一个成年人都要过这一关。一个国家有多少车,就有多少学过车的人;有多少学过车的人,就有多少笔学车的钱。这笔钱,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更要紧的是,驾校这个行业,造车的人是做不出来的。福特会造车,但他不会想到要去开驾校;就算想到了,这也不是他的本事。驾校的本事在于懂得一个不会开车的人怕什么、在哪里手忙脚乱、怎样一步一步把他带上路。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知识。

我还想补一个细节,读者也许没有想过:驾校之所以成为一门生意,不光是因为不会开车的人多,还因为“会开车”后来变成了一张必须拿到的证。车少的时候,谁会开谁就开,没人管;车一多,路上出事的人一多,社会就要求开车的人先证明自己会开。这一张证,把学车从“想学就学”变成了“不学不行”。驾校吃的,正是这一碗“不学不行”的饭。

这碗饭,造车的人连看都看不见。他们关心的是车好不好卖,至于买车的人拿不拿得到证、怎样拿到证,那是买车以后的事,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新行业,常常就长在“买了工具以后”的那个世界里。

◆二、车跑起来以后长出来的一长串

驾校只是第一个。车一跑起来,后面跟着长出一长串。

车要喝油,于是路边有了加油站。一开始是杂货店门口放一个油桶,用漏斗往车里灌;后来有了专门的站,有了油泵,有了顺手卖点水、卖点零食的小店。加油站多到什么程度?多到今天开车的人根本不会去想“下一个加油站在哪里”,因为它总在那里。

车会撞,于是有了汽车保险。撞了别人的车,伤了路上的人,谁来赔?一个普通人赔不起,就得有人把很多人的小钱凑起来,替出事的那一个赔。汽车保险后来大到什么程度,很多国家开车上路必须先买。

车能跑远,于是有了汽车旅馆。以前出远门坐火车,下了火车住城里的旅店;开车以后,人们开到半路天黑了,就想在路边找个地方睡一觉,第二天接着走。车开到门口,人进屋睡觉,车停在窗外——这种旅馆,是专门为开车的人长出来的。

车让人不想下车,于是有了“得来速”:开着车到窗口点餐,拿了吃的接着开。一般认为,美国快餐店的得来速窗口是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出现的,那时离T型车上市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年。连吃饭这件事,都被车改了样子。

得来速看上去是一件小事,可它说明了一个大道理:车不光让人跑得远,还改了人做事的顺序和节奏。以前吃饭是一件要坐下来的事,要找个馆子、要等、要和人面对面;有车以后,吃饭可以夹在赶路中间,可以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拿汉堡。一件工具一旦长进了人的日子,它就会去改那些和它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习惯,而每改一个习惯,旁边就可能冒出一门新生意。

还有最大的一样:郊区。以前人得住在离上班的地方走得到的地方,城里挤,房子小。有了车,人可以住到城外去,买一块大一点的地,盖一座带院子的房子,每天开车进城上班。住在郊区的人买东西不方便,于是城外出现了带大停车场的大超市:一周开车去一次,把一车东西拉回家。郊区住宅、大超市、购物中心,这一整套生活方式,是车顺带“拖”出来的。

◆三、谁养活了最多的人

把这一长串摆在一起,再问一次那个问题:汽车来了以后,养活最多人的,是汽车厂吗?

汽车厂当然养活了很多人,这一点不能抹掉。可是读者把加油站的员工、驾校的教练、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汽车旅馆的老板、快餐店的店员、修车铺的师傅、盖郊区房子的工人、超市的收银员加在一起,再和汽车厂的工人比一比,就会发现,后面这一长串,远远大过前面那一个。

而且,这一长串里的每一个,站在造车那一年,都还没有名字。没有人说“未来的热门行业是驾校”,没有人说“未来的热门行业是汽车旅馆”,更没有人说“未来的热门行业是郊区大超市”。那时候人们能看见的,只有车。

这就是我想让读者先看清楚的第一件事:工具来了,人们盯着的是工具;可工具真正改变生活,是在它顺带养大的那些行业里。

我再多说一层,这一层容易被忽略。这些行业不光是人数多,它们活得也更久。造车的厂子,一百年来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大厂倒了,有的小厂起来了;可是加油站、驾校、修车铺、保险,一直都在,只是换了老板、换了样子。原因很简单:厂子靠的是“造得比别人好”,这件事随时会被别人超过;而加油站、驾校靠的是“人人每天都要过的日子”,只要人还开车,日子就还在,生意就还在。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变化:车改的不只是生意,还有人对距离的感觉。以前说“远”,是走一天的路;有了车,“远”变成开一个钟头。一个人愿意住多远、愿意去多远的地方上班、愿意开多远去看一次亲戚,全都变了。这种感觉上的变化,没有一个行业能单独占有它,可是几乎每一个靠车吃饭的行业,都是从这个变化里长出来的。

有读者会说:加油站、修车铺,不都是和车有关的吗?说它们“不是车”,是不是有点抠字眼?

不是抠字眼。我说“不是工具本身”,意思是:这些行业的本事,不在造车,而在车普及以后人们的生活里冒出来的新需要。加油站的本事是选址和周转,保险的本事是算风险,汽车旅馆的本事是懂得赶路人要什么,超市的本事是懂得一家人一周要吃什么、用什么。这些本事,没有一样是造车的本事。

再往深里说一层:这些行业之所以能长出来,是因为车先“普及”了。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车的时候,开驾校没人来学,开汽车旅馆没人来住,在城外开大超市没人开车来买。只有当车多到“人人都有”或者“差不多人人都有”,这些行业才有了土壤。

所以,车普及在前,行业长出在后。这个先后,读者记住,后面每一章都要用到。

◆四、车顺带改掉的那些规矩

前面数的,是车顺带养大的生意。其实车顺带改掉的,还有一大堆看不见的规矩,而每一条规矩背后,又站着一群靠它吃饭的人。

车多了,路就不够用了。于是要修公路,修高速,修立交桥。修路的工人、设计路的工程师、管路的养护队,一代一代都是靠车吃饭的人,可他们从来不被叫作“汽车行业”。

车多了,路口就乱了。于是有了红绿灯,有了斑马线,有了交通警察,有了驾驶证的考试和发放,有了违章的记录和罚款。读者想一想,交警这个职业是怎么来的?是马车时代就有的吗?不是。马车走得慢,撞了也撞不出大事;汽车一快,路口就得有人管、有规矩管。一整套交通管理,是车逼出来的。

车多了,停的地方就成了问题。于是有了停车场,有了收停车费的人,有了小区里为车位吵架的邻居,有了商场门口举着牌子指挥倒车的保安。今天在城里,一个车位的价钱,有时候比一间小屋还贵。造车的人当年会想到这个吗?想不到。

车多了,人就开始挑车、比车、讲究车。于是有了洗车铺、汽车美容、改装店,有了二手车市场,有了专门给人估车价的人,有了汽车杂志、汽车节目,有了一群一说起车就两眼放光的车迷。

把这一串也加进去,读者会更清楚地看到:车这件工具,它的“本体”只是一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加一台发动机;可它被放进人的生活以后,生活在它周围长出了一整个世界。造车的人造的是那个铁壳子,那个世界不是他们造的,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过日子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读者不妨做一个小小的练习:明天出门,留心数一数,一路上有多少人的饭碗和车有关,却不在任何一家汽车厂里。路口的交警,路边的洗车工,停车场的收费员,加油站的小伙子,代驾的司机,卖车险的业务员,修车铺里满手油污的师傅,教人倒车入库的教练。数到最后,你会发现,汽车厂的工人在这一长串名单里,只占很小的一角。

◆五、驾校教练身上的那份本事

我想在驾校这里再停一下,因为它最能说明一件事:新行业的本事,究竟长在谁身上。

一个好的驾校教练,懂得什么?他懂车,但他不需要懂得像造车的工程师那么多。发动机的图纸他不必会画,变速箱怎么设计他也不必知道。他懂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第一次握方向盘的人,手心为什么出汗;起步的时候为什么总是熄火;倒车入库的时候,为什么明明看了后视镜,车还是歪了;一个胆小的人和一个莽撞的人,要用完全不同的办法去教。

这些本事,工程师没有。工程师造车,是把车当成一台机器来想;教练教车,是把学车的人当成一个人来想。前者的知识写在图纸上,后者的知识长在一次一次带学员上路的经验里。

我在这里先埋下一句话,读者后面会反复遇到它:新行业的本事,往往不在工具上,而在懂得“人用这件工具的时候会遇到什么难处”上。驾校教练是这样,后面要讲的每一个新行业,也都是这样。

这里还藏着一个更远的意思,我先轻轻碰一下。驾校教练的那份本事,没有写成教科书的部分,往往比写成教科书的部分更值钱。考驾照的规则人人都能背下来,交规手册谁都能买到;可是“这个学员一紧张就踩错脚,得先让他在空地上绕十圈再说”,这种判断,只长在这一个教练对这一个学员的观察里。一个教练教得好不好,差别几乎全在这一部分。这种只对着眼前这个人起作用的本事,到了第四编以后,会有一个专门的名字。

带走的话
汽车改变生活,不是靠汽车厂,是靠车普及以后顺带长出来的驾校、保险、加油站和郊区超市;造车那年,它们都还没有名字。

小账

本章判了:一件工具真正养活最多人的,是它普及以后顺带长出来的那些行业,不是造它的行业。

“我”账——那个最先看见“不会开车的人要学开车”的普通人有了位置:新行业的本事,长在懂得新生活里新需要的人身上,不长在造工具的人身上。

第 2 章

电灯之后:被打开的夜晚

这一章的问题:电灯带来的,只是更亮吗?

◆一、更亮只是开头

爱迪生那一代人把电灯做得能用、做得便宜:一八七九年,他的实验室做出了能长时间亮着的白炽灯;一八八二年,纽约珍珠街的发电站开始给附近的用户送电。说到电灯,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亮了。以前点油灯、点蜡烛,屋里昏昏的;后来有了煤气灯,亮一些,可是有味道、怕走火、贵;电灯一来,一拉开关,满屋通亮。

可是如果电灯带来的只是“更亮”,它就只是一盏更好的灯。人们会说:好,以后读书不伤眼睛了,晚上做针线活看得清了。这是好事,但这不算改变生活。

我说“不算改变生活”,读者也许觉得说重了。读书不伤眼睛,难道不是改变?我的意思是:这种改变,是把原来就在做的事做得更好一点。原来在油灯下读书,现在在电灯下读书;原来在蜡烛下缝衣服,现在在灯泡下缝衣服。事还是那件事,人还是那些人。一件工具如果只做到这一步,它就是一件改良,而不是一场变化。真正的变化,是出现了原来根本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事。

电灯真正带来的,是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夜晚。

这话听上去奇怪,夜晚不是一直都有吗?有,可是以前的夜晚,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有一个用处:睡觉。天一黑,活就停了,街上就空了,人就回家了。不是不想做事,是做不了:看不清,不安全,点灯太贵。夜晚是一段被关上的时间。电灯把这段时间打开了。

我说“被关上”,不是夸张。读者去问一问家里年纪大的老人,小时候村里没通电的那些年,晚上是怎么过的。多半会听到差不多的回答:天一擦黑就吃饭,吃完饭在门口坐一会儿,说说话,天全黑了就上床。油灯是有的,可是灯油要钱,点久了大人要骂。夜里能做的事,除了睡觉,也就是摸黑做点不费眼睛的手工。一年里有一半的钟头是黑的,而这一半钟头,对大多数人来说几乎是空白。

电灯来了,这一半的钟头才第一次被交到人手里。

◆二、打开的夜晚里长出了什么

夜晚一打开,第一样长出来的是夜班。工厂可以日夜不停地开工,机器不用停,工人分成两班三班轮着上。这一条改变了多少人的日子?今天的医院、工厂、车站、港口,哪一样没有夜班?上夜班的人有多少?这个数字,比发电厂的工人多得多。

第二样是夜生活。天黑了,街上还亮着,人就愿意出门。夜里的饭馆、夜里的茶楼、夜里的集市,一下子多起来了。今天很多城市的夜市,热闹得比白天还厉害。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小玩意的,在夜里撑起一个摊子,就能养活一家人。

第三样是电影院。电影院要黑,可它离不开电:放映机要电,影院门口那一排亮灯的招牌也要电。人们白天上班,晚上去看一场电影,这件事在电灯普及以前是不存在的。后来电影成了一个大行业,有导演、演员、编剧、放映员、卖票的、卖零食的,一长串的人靠它吃饭。

第四样是夜校。白天上班的人,晚上去读书。以前也有点着煤气灯上夜课的,可是贵,少。电灯便宜以后,一个工人下班以后去学认字、学算账、学一门手艺,成了普通人能走的一条路。夜校改变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还有更多:夜里的广播、夜里的值班、夜里的球赛、夜里的商场。把这些都加起来,读者会发现,“夜晚”这一段时间里长出来的行业,大得惊人。

我想特别指出一点:这些行业里,没有一样是“卖光”的。夜班卖的是产量,夜市卖的是吃食和热闹,电影院卖的是故事,夜校卖的是学问。光只是它们的前提,不是它们的商品。人们付钱,从来不是为了买“亮”,而是为了买在亮光底下才做得成的那件事。

这个分别看上去很细,其实是这一编最要紧的地方。如果一个人以为电灯时代的热门生意是“卖光”,他就会去想怎样把灯做得更亮、更便宜、更省电。这些事有人做,也应该有人做,可是做这些事的人,永远只占这个时代的一个小角落。真正的大头,在光照着的那些事情里。

◆三、发电厂和灯泡厂今天在哪里

现在倒过来看:当年造电灯的那些人,后来怎样了?

发电厂和灯泡厂,当然一直都在,而且很重要。没有它们,夜晚打不开。可是读者想一想,今天有谁会说“发电厂是热门行业”、“灯泡厂是热门行业”?没有人这样说。它们成了水管一样的东西:人人离不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年轻人找工作,不会说“我想进灯泡厂,那是热门”。

反过来,在被打开的夜晚里长出来的那些行业——餐饮、娱乐、影视、夜间服务、继续教育——今天哪一样不比灯泡厂热闹?

工具本身慢慢沉下去,沉成了地基;地基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才是人们说的“热门”。这个规律,在电灯这里比在汽车那里还要明显。因为灯泡太便宜了,便宜到几乎没人记得它,可是夜晚,人人都记得。

读者也许会问:发电和灯泡在当年,难道不是了不起的大生意吗?是。电灯刚刚铺开的那些年,建电站、架电线、造灯泡,是当时最受瞩目的事业,造就过一些很大的公司。这和今天造大模型、卖芯片的热闹,是一个样子。可是它们热得最猛的那几年,恰好是夜晚刚刚被打开、夜里的那些行业还没长大的几年。等到夜里的行业长大了,发电和灯泡也就从“热门”退成了“基础”。这一前一后,在汽车里有,在电灯里有,在后面的冰箱和手机里也会有。

我想在这里多问一句:电灯普及的到底是什么?

表面上看,普及的是灯。可是一盏灯本身,没有人需要。人需要的是灯照亮以后能做的事:能干活,能吃饭,能玩,能读书,能和朋友见面。电灯把这些事从“白天才能做”变成了“晚上也能做”。被普及的,其实是“时间”——一段以前只有少数人才能用得起的时间。

为什么说“少数人”?因为在电灯以前,夜晚并不是谁都用不了。王公贵族点得起几百支蜡烛,宫里的宴会可以通宵;有钱人家点得起好灯,夜里读书写字不成问题。真正用不了夜晚的,是普通人。电灯做的事情,是把“能用夜晚”这件事,从少数人的特权变成了每个人的日常。

这一层意思,我在这一章只点出来,第二编会把它收成一条律。在这里,读者只要记住:工具普及以后,真正被普及的往往不是工具,而是工具打开的那一样东西。汽车打开的是“远”,电灯打开的是“夜”。

那么,AI打开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先放在这里,后面会一层一层地回答。

◆四、一个人的晚上多了几个钟头

我想把镜头从城市拉回到一个普通人身上,看看夜晚被打开,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这是我构想的一个人:电灯普及以前的一个年轻纺织女工。她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厂里干到天黑,回到家,屋里点一盏小油灯,灯油要省着用,吃完饭、收拾完,灯就熄了,人就睡了。她的一天,除了干活、吃饭、睡觉,几乎没有别的。她不是不想识字,不想学一门别的手艺,不想和朋友出去走走,可是她的时间被白天占满了,夜晚又是黑的。

电灯来了以后,同样一个女工,下了班,吃过饭,屋里亮着;她可以缝一件自己的衣服,可以看一本借来的书;街上也亮着,她可以和工友去夜市逛一逛,也可以去夜校学认字、学记账。她每天多出来几个钟头,这几个钟头是她自己的。

这几个钟头,后来能长出什么,谁也说不准。也许她学会了记账,后来去一家店里当了账房;也许她在夜校认识了一些人,眼界宽了,换了一种活法;也许什么也没长出来,她只是多了一点快活。可是不管长出什么,那都是她自己的,不是电灯厂给她的。电灯只是把时间打开了,打开的时间里长出什么,看人。

我写这一节,是想提前告诉读者一个意思:工具最大的功劳,常常是“腾出”一块地方;而这块地方被谁、拿来做什么,才是后来那些新行业的源头。这个意思,到第二编讲送冰人的时候,会讲得更透。

◆五、为什么当年没人喊“夜晚行业”

还有一个现象值得多想一下:电灯刚普及的时候,有没有人站出来说“未来的热门行业是夜晚行业”?

据我所知,没有这样的说法。原因不难理解。“夜晚”不是一个行业,它是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长出来的,是饭馆、电影院、夜校、夜班工厂,它们分属完全不同的行当,彼此之间看上去毫无关系。一个开电影院的,不会觉得自己和一个开夜校的是同一个行业的人;一个上夜班的工人,也不会觉得自己和夜市上卖烤串的是一伙的。

可是站远一点看,它们是一伙的:它们都长在电灯打开的那一段时间里,没有电灯,它们全都长不出来。

就连“上夜班”和“去夜市”这两件事,也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人在厂里上夜班,另一个人在夜市上卖宵夜给下了夜班的人吃;一个城市夜里有人干活,就得夜里有人做饭、有人开车、有人看病。夜晚一旦被打开,它就自己长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工作,有吃喝,有玩乐,有学习,有医院的急诊,有路边的出租车。没有一个人设计过这个世界,它是一点一点自己长出来的。

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提醒:未来的热门行业,也许不会以一个“行业”的样子出现。它也许是一大片分属不同行当、看上去毫不相干的营生,只有站远一点,才能看出它们是从同一块被打开的地方长出来的。所以去找它的时候,不能只盯着某一个行当,而要去找那块“被打开的地方”。

这个提醒,我希望读者一直带到书的后半部分。到那时候,我会说AI打开了一块地方,那块地方上长出来的东西,有的像家教,有的像医生,有的像开店的参谋,有的像一个家庭里的商量。它们看上去属于完全不同的行当,可是它们会从同一块被打开的地方长出来。如果读者只按老的行当去分,去问“AI时代教育行业会怎样”“AI时代医疗行业会怎样”,就会像当年只盯着电影院、只盯着夜校一样,看见一棵棵树,看不见那一整片林子。

带走的话
电灯带来的不是更亮,是一个被打开的夜晚;发电厂和灯泡厂成了地基,夜晚里长出来的行业才是热门。

小账

本章判了:工具普及以后,真正被普及的往往不是工具,而是工具打开的那一样东西(电灯打开的是夜晚)。

“我”账——夜校里那个下班以后去学认字的工人有了位置:被打开的时间里,第一次有了普通人自己长东西的地方。

第 3 章

冰箱之后:新鲜变便宜以后

这一章的问题:冰箱来了以后,最大的生意是卖冰箱,还是别的?

◆一、一台冰箱改了一家人的日子

冰箱进入普通人家,比电灯晚。在美国,一九三〇年有冰箱的人家大约只有一成,到一九四〇年前后已经有一半左右,是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慢慢多起来的;在我们这里,很多家庭是改革开放以后才买上第一台冰箱。那时候冰箱是大件,结婚要有,搬家要抬,买回来以后,常常盖一块绣花的布,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冰箱带来的第一样变化,很多人都记得:剩饭剩菜不用当天吃完了。夏天做多了,放进去,第二天热一热还能吃。买一块肉,不用当天就下锅,可以放两天。这是“保存”。

可是如果冰箱带来的只是保存,它就只是一个更好的碗柜。冰箱真正改变的,是一家人买东西、吃东西的方式。

以前没有冰箱,菜要天天买。早上去菜市场,买当天吃的,最多买两天的。肉更是要现买现吃,夏天放到下午就不敢吃了。一家人的饭桌,被“新鲜”这两个字牢牢拴在菜市场旁边。有了冰箱,这根绳子松了。一个星期去一次超市,把一车东西拉回家,塞满冰箱,一个星期慢慢吃。“一周采购一次”,这是冰箱带出来的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这个变化,对一个家庭的日子影响有多深?读者可以想一想双职工家庭。没有冰箱的年代,夫妻俩都上班,谁来天天买菜?往往是家里的老人,或者是下班以后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在菜市场收摊前去抢一点剩菜。有了冰箱,周末去一次,一个星期的菜就有了着落。冰箱悄悄替很多家庭解开了“上班”和“吃饭”之间的一个死结,让夫妻俩都出去工作这件事,在过日子上变得更走得通。

所以冰箱改变的,不只是厨房,还有一家人的时间怎么分配。这一点和电灯打开夜晚,是同一类事:工具腾出了一块时间,时间里长出了新的安排。

◆二、冰箱厂之外的大头

一周采购一次,需要什么?需要一个地方,能一次把一周的东西都买齐。于是超市长大了。

超市不是冰箱发明的,可超市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和冰箱分不开。如果家家户户没有冰箱,谁会一次买一个星期的肉和菜?买回去放坏了怎么办?正是因为家里有冰箱,大超市才有了大顾客。超市里一整排一整排的冷柜、冷藏柜,也是冰箱这门技术的延伸。

第二个大头是冷冻食品。速冻饺子、速冻汤圆、冻鱼、冻肉、冰淇淋,今天超市里一整面墙都是。这些东西,没有家里的冰箱,买回去就化了,根本卖不出去。冷冻食品之所以成为一个大行业,是因为家家户户的冰箱在那里等着它。美国的速冻技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就做出来了,可第一批速冻食品摆上商店的柜台,要到一九三〇年;真正卖开,又是家里冰箱多起来以后的事。

第三个大头,也是最大的一个,是冷链。一条鱼从海边到内地的饭桌,一箱水果从南方到北方的超市,中间要一路保持低温:冷库、冷藏车、冷藏船、冷藏柜,一环扣一环。这一整条链子上的仓库、车队、司机、搬运工、管理员,加起来是一个巨大的行业。今天我们在北方吃得上南方的新鲜荔枝,在内地吃得上海边的鲜鱼,靠的就是这条链子。

把超市、冷冻食品、冷链加起来,和冰箱厂比一比,大头在哪里,一目了然。

还可以再往外数几圈。有了冷链,才有了生鲜电商:手机上下单,第二天一早,一箱冰鲜的虾送到家门口。有了冷冻食品,才有了很多餐馆的“中央厨房”:菜在一个地方统一做好、速冻,再送到各家分店加热上桌,连锁餐厅才开得起几百家。有了家家户户的冰箱,才有了冰淇淋、酸奶、冷饮这一大类零食,夏天街头的小卖部,冰柜里永远是满的。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冰箱”,可是没有一样离得开冰箱。冰箱厂造出来的那个白色的铁柜子,最后成了一整片产业的地基,而这片产业里的人,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想起冰箱厂。

读者也可以从反面去想:假如明天世界上所有的冰箱厂都停工一年,会怎样?已有的冰箱照样在用,超市照样开门,冷链照样在跑,日子几乎不受影响。可是假如所有的冷链停一个星期,城里的超市就空了一半,餐馆就关了一大片,很多人家冰箱里的东西就跟不上了。哪一头更大、哪一头更深地长进了人的日子,这样一比,就更清楚了。

◆三、普及的是“新鲜”

和电灯那一章一样,我想问:冰箱真正普及的是什么?

不是冰箱,是“新鲜”。以前,想吃到新鲜东西,要么住在产地旁边,要么有钱有闲。住在海边的人吃得上鲜鱼,住在内地的人只能吃咸鱼、干鱼。宫里的人夏天能吃上冰镇的瓜果,那是因为有人冬天存了冰、有人专门伺候。新鲜,是一种和地方、和身份绑在一起的东西。

冰箱和冷链把这根绳子解开了。新鲜从少数人、少数地方的特权,变成了普通人家冰箱里的日常。一个住在内地小城的普通家庭,今天可以在家里放着海鱼、牛排、进口的水果,这在一百年前,是很多大户人家都做不到的。

这一点,又一次说明:工具普及以后,被普及的不是工具,是工具打开的那样东西。这一回打开的是新鲜。

新鲜被普及以后,很多人的饭桌也跟着变了。以前一到冬天,北方的饭桌上就只剩白菜、萝卜、土豆,要吃到绿叶菜和水果很难;夏天,肉放不住,很多人家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鲜肉。冷链和冰箱把这些都改了:冬天吃得上绿叶菜,夏天吃得上鲜肉,孩子一年四季都喝得上牛奶。一个普通人家吃得更丰富,这件事没有一个专门的行业名字,可它是冰箱带来的最大的好处之一。

我再请读者做一次那个练习:站在冰箱刚刚走进普通人家的那一年,问一问当时的人,未来的热门行业是什么?

当时的人多半会说:冰箱厂。冰箱那么贵,那么多人想买,厂子当然会赚大钱。有眼光一点的会说:压缩机、制冷剂、冰箱零件。这些回答都不算错,那几年它们确实热。

可是有几个人会说“冷链物流”?有几个人会说“速冻饺子”?有几个人会说“一周采购一次的大超市”?很少。因为这些东西在当时还不存在,或者只是一点点苗头。它们要等冰箱多到家家都有,才会一下子长大。

就算有个别眼光特别好的人,隐隐约约看见了这些苗头,他也很难说服别人。这是我构想的一个场景:有一个人在冰箱刚进门的那几年,跑去跟亲戚说:“我要去做速冻饺子。”亲戚多半会笑他:饺子不是自己在家包的吗?谁会去买冻的?家里冰箱冻得下几袋?这些问题,在当时都是好问题,都很难回答。因为新行业的道理,要等工具普及以后才说得通;在普及以前,它听上去总像是一个笑话。

读者也许已经发现,这几章其实在重复一个结构:工具来了,大家盯着工具;工具普及了,在工具打开的那块地方,长出一片新行业;新行业比工具本身大得多、久得多;可是在工具刚热的时候,新行业还没有名字。我不怕重复这个结构,因为一个规律,正是要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里才能看清楚。

◆四、冰箱改了厨房里的主意

冰箱还顺带改了一件很小、却很要紧的事:做饭的人拿主意的方式。

没有冰箱的年代,一个主妇早上去菜市场,看见什么新鲜买什么,回家就做什么。今天吃什么,很大程度上是菜市场替她决定的:茄子便宜了就吃茄子,鱼贩子今天来了就吃鱼。她的本事,在于“看菜下锅”:手里有什么,就把它做好。

有了冰箱,事情变了。冰箱里同时放着好几样东西:上周买的肉,前天剩的半棵白菜,一把芹菜,几块冻豆腐。今天吃什么,要她自己拿主意了:先吃快放不住的,留着耐放的;明天孩子要带饭,今晚得多做一点;周末有客人来,冰箱里得留出地方。冰箱把“今天吃什么”这个问题,从菜市场手里交回到了做饭的人手里。

这件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它让一家人的饭桌,从“有什么吃什么”变成了“想吃什么、怎么安排”。后来那些菜谱书、美食节目、教人“一周食谱怎么排”的杂志专栏,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冰箱把主意交回到人手里以后长出来的。

我在这里只点到为止。冰箱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客人来了,一个人对着它怎样想出一道新菜,这件事在第三编会成为一个重要的场面。这一章只想让读者注意:工具普及以后,它不光养大了新的生意,还悄悄把一些原来由别人替你决定的事,交回到了你自己手上。

这一点,和后面要讲的事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呼应。冰箱把“今天吃什么”交回到人手里,可是交回来的只是“安排”,安排的原料还是现成的:菜谱是别人写的,食材是超市卖的。一个人在冰箱跟前拿的主意,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几样现成的办法之间挑一挑。要从“挑一个现成的”走到“想出一个没有过的”,还差一步。这一步,冰箱帮不上忙,要等到很久以后,等到另一件工具来了,才有可能让普通人迈出去。

◆五、“冷链”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最后想请读者想一想“冷链”这个词。

今天,冷链是一个人人都听得懂的词。新闻里说“冷链物流”,超市里写“全程冷链”,生鲜电商的广告里也常常拿它说事。可是这个词出现得很晚。冰箱走进普通人家很多年以后,人们才慢慢需要一个词,来称呼“从产地到饭桌一路保冷”的这一整套东西。

一个行业,先长出来,后有名字。名字是事后追认的,不是事先起好的。在它刚刚开始长的时候,做这件事的人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一个开冷库的,一个跑冷藏车的,一个在港口卸冻鱼的,各干各的,谁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冷链行业”的一员。要等它长大了,大到人们不得不给它一个名字,名字才来。

上一章说的是一面:新行业可能散在许多行当里,看上去不像一个行业。这一章说的是另一面:就算它后来确实成了一个行业,名字也是最后才到的。两面合起来就是:未来的热门行业此刻没有名字,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名字总是在后面才来。

所以,当有人问我“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叫什么名字”,我只能老实回答:现在还没有名字。不是我故弄玄虚,也不是我想卖关子。我能做的,是把它会长在哪一块地方、它大概长什么样子、它需要哪些条件,一步一步推出来。名字,要等它长大了,由那些在里面干活的人、由用它的人,自己给它起。到那时候,这本书里用的“我经济”这个词,也许会被一个更好的名字代替,那也没有关系。下一章,轮到离我们最近的那件工具:手机。

带走的话
冰箱厂之外,超市、冷冻食品和冷链才是大头;冰箱普及的不是冰箱,是新鲜。

小账

本章判了:冰箱的例子再一次说明,工具普及打开一块地方,新行业长在那块地方上,且比工具本身大得多。

“我”账——那个一周开一次车、自己拿主意一家人这一周吃什么的主妇有了位置:工具打开的地方,是普通人重新安排自己生活的地方。

第 4 章

手机之后:骑手、司机和主播

这一章的问题:2007年人人盯着手机厂,十年后养活最多人的,是手机厂吗?

◆一、2007年人们在谈什么

2007年,第一代iPhone发布。那一年,人们谈论的是什么?

是手机本身。屏幕多大,能不能用手指划,有没有键盘,好不好看,贵不贵。是手机厂之间的竞争:谁会赢,谁会输,谁的股价涨了,谁的股价跌了。再往后几年,是手机里的零件:芯片、屏幕、摄像头,哪一家供应商拿到了大单。再往后,是做手机应用:谁做了一个好玩的小游戏,谁做了一个好用的小工具,一夜之间就有几百万人下载。

这些都是真热闹。那几年,谁要是进了手机厂,进了做芯片的公司,进了做应用的团队,亲戚朋友都会说:好,这是热门。

可是我想请读者翻一翻那一年的字典,找几个词: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带货,短视频博主。

找不到。这些词,2007年的字典里都没有。

我说“字典里没有”,不是说这几个字不存在。“外卖”这个词早就有,饭馆以前也有送饭的伙计;“司机”更是老词。我说的是,作为千千万万人赖以为生的一种职业,“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在那时还不存在。送饭的伙计是饭馆自己的人,一家店养一两个,送的是附近几条街;后来的外卖骑手,是一个人同时替几十家、上百家店送,一天跑几十单,背后是一整套配单、导航、结账的体系。名字也许借了旧词,干的却是一件新事。

“直播”和“博主”更是这样。以前电视上有直播,可那是电视台的事,普通人插不上手;以前写东西的人也有,可要靠报纸杂志登出来。一个普通人拿起手机就能对几十万人说话、靠说话吃饭,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二、十年后的那一长串

十年以后,这几个词变成了千千万万人的饭碗。

先说外卖骑手。一个人骑一辆电动车,手机挂在车把上,接单、取餐、送到你家门口。这一行有多少人?多到在很多城市,午饭和晚饭的时候,街上到处是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骑手。他们中间很多人,以前是在工地上干活的,在工厂里上班的,在老家种地的。手机来了以后,他们有了一份新的活计。

再说网约车司机。一个有车、有驾照的人,打开手机,就能接到附近要坐车的人。以前开出租车要有牌照,要进公司,要交份子钱;现在一辆私家车、一部手机就能上路。下了班跑几单,补贴家用;有的人干脆以此为生。

再说直播带货。一个人对着手机镜头,介绍一样东西,几万、几十万人在屏幕那头看,看中了就下单。卖的人可能是一个农村的姑娘,在自家果园里卖橘子;也可能是一个小服装店的老板娘,在店里一件一件试给大家看。

再说短视频博主。一个人拍下自己做饭、修车、养花、带孩子、讲一个道理,放到网上,有人看、有人喜欢,就有了收入。

这四样,加上围着它们长出来的一切——外卖平台的运营、餐馆的线上厨房、直播间的打光和剪辑、帮人拍视频的小团队——今天养活的人,比所有手机厂加在一起多得多。这一点,读者看看身边就知道:自己认识的人里,在手机厂上班的有几个?送外卖、开网约车、做直播、拍视频的,又有几个?

◆三、为什么这些行业2007年不可能有

我想多想一层:为什么这些行业,在2007年不可能有?

不是因为当时的人笨,想不到。是因为当时它们根本长不出来。

一个外卖骑手要接到单,得有很多人用手机点餐;要找到你家,得有手机上的地图和定位;要收到钱,得有手机上的支付。这三样,2007年都还没有普及。一个网约车司机要接到附近的乘客,得乘客手里有手机、司机手里也有手机,两边都在同一个平台上。一个主播要卖东西,得有几万人同时拿着手机在看。一个短视频博主要有收入,得有几亿人每天刷手机。

所以,这些行业要长出来,前提是手机先普及到几乎人人都有。只有当手机多到这个程度,“同时有很多人在线”这件事才成立,那些行业才有了土壤。

读者注意,这里有一个和汽车、电灯、冰箱都不太一样的地方。车、灯、冰箱,一家人自己有了就能用,邻居有没有不太要紧。手机长出来的这些行业,却要很多人“同时”都有:你有手机,餐馆也得有,骑手也得有;司机有手机,乘客也得有。只要有一头没有,生意就转不起来。所以手机长出新行业,比前面三样都要等得更久一点,要等到它普及到几乎每一个人手里,那些行业才会一下子冒出来,而且一冒就是一大片。

这一点和汽车那一章是一样的: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车,驾校开不起来;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智能手机,外卖、网约车也开不起来。工具普及在前,行业长出在后。

至于手机为什么能让“一个骑手配上一份外卖”、“一个司机配上一个乘客”,这个配对是怎么变便宜的,又是怎样把一件以前只有少数人才享受得到的事变成人人的日常的,第二编第6章会专门讲。这一章只看一件事:那些词,2007年还没有。

手机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件工具,很多读者亲身经历过它的普及。照理说,我们应该对这件事看得最清楚。可是我想说,正因为离得近,它反而最能骗人。

骗在哪里?骗在我们会以为:手机普及以后,那些新行业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是“早就看得见”的。回头看,一切都顺理成章:有了手机,当然就有外卖;有了定位,当然就有网约车。可是读者回想一下2007年自己在想什么,2010年自己在想什么。那时候,有几个人会说“将来会有几百万人靠骑电动车送饭为生”?

我想很少。事后看得清,事前看不清,这是人的常态,不丢人。丢人的是忘了这一点,以为今天看AI,就能一眼看清它将来养大的那个行业。

今天的AI,差不多站在手机的2007年。人们谈论的是模型本身:谁的模型更聪明,谁的芯片更快,谁的公司估值更高,谁家又发布了新版本。这些都是真的,也都是热的。可是十年以后,养活最多人的那个行业,它的名字,大概率不在今天的字典里。

我说“差不多站在2007年”,只是一个比方,不是一个精确的年份。AI普及的速度也许比手机快,也许在某些地方比手机慢。可是有一点是一样的:今天人们的目光,几乎全落在工具本身上;而工具普及以后长出来的那一片东西,还只有零零星星的苗头,谁也说不清它们会长成什么。如果读者今天就能指着某一样东西,很有把握地说“这就是AI时代的外卖骑手”,那我倒要劝他再想一想:2007年也有很多人很有把握地指着某样东西说过类似的话,后来大多没有说中。

◆四、手机厂后来怎样了

手机这件事还有一个尾巴,值得补上。

2007年前后,世界上卖得最多的手机品牌,并不是后来最红的那几家,而是诺基亚:那一年全世界卖出的手机,差不多每十部里就有四部是它的。那几年,很多手机厂风光无限,营业厅里排着长队。可是不到十年,其中有好几家,要么被收购,要么退出了手机生意,要么从大牌变成了很少有人提起的名字。手机这件工具活下来了,而且越来越普及,可造手机的厂子,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些厂子并不笨。它们当年是最懂手机的公司,有最好的工程师,有最大的工厂,有遍布全世界的销售网。它们输,不是输在不懂手机,而是输在手机变了样子:从一个打电话发短信的工具,变成了一个装着地图、支付、相机、商店的口袋里的小世界。它们太熟悉原来那个样子的手机了,熟悉到很难跟着它一起变。这个教训,下一编第8章还会接着讲。

活下来的那几家手机厂,日子当然很好。可是读者注意,就连它们,今天在人们嘴里也已经不太是“热门”了。买一部手机,就像买一台冰箱,是一件平常事;年轻人说起找工作的去处,说的是平台、是内容、是电商,很少会说“我想去造手机”。

这就是工具的命运:先热,再普及,普及以后变成地基;地基越稳,越没人看它。而在它上面长出来的那些营生,倒是一茬接一茬地热下去。外卖热完了有直播,直播热完了有短视频,短视频之后又会有别的。工具只热一次,行业却可以一波一波地热。

这里面还藏着一个让很多人吃过亏的道理。那几年,有不少人把积蓄投进了手机厂、投进了手机零件的生意,因为“手机是未来”。手机确实是未来,这话一点不错;可是手机的未来,不等于造手机的人的未来。押对了工具,押错了位置。工具会赢,造工具的那一家未必赢;而在工具上面长出来的那些行业,反而一直在长。

◆五、那些新行业里站着的是谁

我还想请读者看一眼,在手机长出来的这些新行业里,站在最前面的是些什么人。

不是工程师,不是芯片专家,也不是手机厂的高管。站在最前面的,是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是开着自家车下班接单的中年人,是在果园里对着镜头卖橘子的农村姑娘,是在厨房里拍自己做饭的家庭主妇,是在小店里一件件试衣服的老板娘。这些人,2007年谁会想到他们?他们自己也想不到。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并不懂手机是怎么造出来的,可他们都懂得一件手机厂不懂的事。骑手懂得哪条小巷子近、哪个小区的门难进;直播的姑娘懂得她的橘子为什么甜、怎么说城里人才爱听;拍做饭视频的主妇懂得一道家常菜里哪一步最容易做砸。手机给了他们一个舞台,舞台上的本事,是他们自己的。

这一点和驾校教练那一节说的是一回事,可是在手机这里更明显,因为手机长出来的行业,规模大到了千千万万人。我把它留在这里,作为第一编给后面的一个伏笔:将来AI养大的那个行业,站在最前面的,大概率是最懂自己那一块生活、最清楚自己难处在哪里的普通人。

我还想替这些人说一句公道话。外卖、网约车、直播,这些行业里有很多辛苦,很多不公平,也有很多值得批评的地方,这本书不替它们唱赞歌。我在这里只说一件事实:它们给了千千万万原本没有多少选择的人一条新路。一个从老家出来、没有学历、没有门路的年轻人,在2007年以前,能走的路很窄;手机普及以后,他至少多了几条。新工具真正普及的时候,最先受益的往往不是本来就有很多选择的人,而是本来选择最少的人。这一层意思,到第二编讲“特权的普及”时,会成为一条律。

带走的话
2007年的字典里没有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带货和短视频博主;今天AI的字典里,也还没有那个将来养活最多人的词。

小账

本章判了:手机的例子说明,工具普及以后长出的大行业,在工具刚热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今天的AI正站在手机的2007年。

“我”账——那个在自家果园对着手机卖橘子的农村姑娘有了位置:工具普及以后,新行业的主角往往是原本最不像主角的普通人。

第 5 章

卖铲子的人

这一章的问题:今天围着AI本身的热闹,算不算那个“未来的热门行业”?

◆一、淘金热里谁发了财

十九世纪中叶,美国加利福尼亚发现了金子:一八四八年年初有人在河边发现金子,消息传开,第二年起大批淘金者涌进来。消息一传开,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赶去,扛着铲子,端着淘金盘,到河边、到山里去挖。这就是有名的“淘金热”。

后来有一个说法流传得很广:淘金热里,真正发了财的,很多不是淘金的人,而是卖铲子、卖淘金盘、卖帐篷、卖杂货的人。最常被提到的是旧金山一带的商人塞缪尔·布兰南:他开店把工具和日用杂货卖给淘金者,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几千美元的货,后来被称作加州的第一个百万富翁。

这个说法后来变成了一句生意经:“淘金热里,卖铲子。”意思是:别去和一大群人抢金子,去卖给抢金子的人工具。这确实是一条聪明的生意经。淘金的人多了,铲子就好卖;你不用碰运气,只要人还在挖,你就有钱赚。

可是我想请读者把故事往后多看几年。

金子挖得差不多了,淘金的人散了,铲子还好卖吗?不好卖了。卖铲子的生意,是跟着淘金热一起来、一起走的。它热得快,热得猛,可是热得短。

那么,淘金热过去以后,加利福尼亚靠什么长期繁荣起来?靠后来在那里安家的人:种地的、建城的、修铁路的、开港口的、办学校的、开银行的。淘金热把人带到了那里,人留下来以后过日子,过日子的那些行业,才是长久的。这些行业,在淘金最热的那几年,没有人当它们是“热门”。

更值得玩味的是,淘金热里真正淘到大金子的人很少,大多数人花光了路费、累坏了身体,最后两手空空。他们赶去的那个理由——金子——后来证明,是最不可靠的一样东西。可他们这一去,却把一大片地方的日子带了起来。一件热闹的事,真正留下来的,常常不是人们当初冲着去的那样东西。

◆二、工具热在前,行业热在后

前面四章讲了四样东西,这一章讲一把铲子。把它们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一个结构,我把它收成一条律,叫“工具在前律”:

工具热在前、热得短;行业热在后、热得长;后者在工具刚热的时候,此刻还没有名字。

这一条律,说的是一个先后,也说的是一个长短。读者不要把它读成“工具不赚钱”。工具在它热的那几年,可能赚得比谁都多。我说的“短”,是指它作为“热门”的日子短,不是指它的生意小。一家芯片公司可以在几年里赚到惊人的钱,这和“工具热得短”并不矛盾;矛盾的是,一个年轻人如果在这几年挤进去,等他学成出来、站稳脚跟,那几年的热可能已经过去了。

为什么工具热在前?因为一件新工具出来,最先要做的事是造它、卖它、学会用它。人人都想要,供不应求,造它的、卖它的、教人用它的,自然先赚钱。汽车刚出来时,造车的热;手机刚出来时,造手机的热。

为什么工具热得短?因为工具一普及,就变便宜了,就变成人人都有的地基了。灯泡厂、冰箱厂、手机厂,后来都成了一门普通的制造业:要有,可是不再稀罕。热门这两个字,是给稀罕的东西的。

为什么行业热在后?因为行业要等工具普及到“差不多人人都有”才长得出来。驾校要等车多,外卖要等手机多。工具普及需要时间,所以行业来得晚。

为什么行业热得长?因为行业长在人的生活里。人只要还要出门,就还要学车;人只要还要吃饭,就还要超市;人只要夜里还想出门,夜生活就不会消失。生活不散,行业就不散。

为什么它此刻还没有名字?因为它还没有长出来。没有长出来的东西,人们给不了它名字。这就是那天下午我说“现在肯定还没有诞生”的意思:不是我比别人知道得少,而是它真的还没有。

我把前面四样东西放在一张小表里,让读者一眼看清楚这条律:

工具 刚热时人们盯着的 后来长出的大行业 工具打开的那样东西
汽车 汽车厂、发动机、轮胎 驾校、保险、加油站、郊区超市 远
电灯 发电厂、灯泡厂 夜班、夜市、电影院、夜校 夜晚
冰箱 冰箱厂、压缩机 超市、冷冻食品、冷链 新鲜
手机 手机厂、芯片、应用 外卖、网约车、直播、短视频 随时随地的连接

表上还缺一行,是留给AI的。那一行的第二格,今天人人都填得出来:大模型、算力、芯片、提示词。第三格和第四格,今天还填不出来。这一编不去填它,只是把这两个空格先画出来,后面十编,就是一格一格去填。

◆三、今天谁在卖铲子

拿这条律回头看今天围绕AI的热闹,读者会看到很多熟悉的身影。

有人在做大模型。这是在造工具,就像当年造车、造手机。这件事很重要,也很难,只有很少数的公司做得起,它当然会热一阵子。

有人在卖算力,卖做AI用的芯片,建大机房。这是在卖铲子,而且是最标准的卖铲子:不管谁家的模型赢,大家都要买芯片、租机房。所以这几年卖芯片的公司股价涨得最猛,这一点不奇怪。

有人在教提示词,教人怎样跟AI说话才能得到好回答。这像是汽车刚出来时教人开车,是一个真需要。可是读者想一想:汽车后来越造越好开,自动挡、助力方向盘、倒车雷达,开车越来越容易。AI也会越来越好用,越来越听得懂人话,“提示词技巧”会越来越不值钱。这一门生意,热得快,冷得也快。

还有人在做培训,教人“用AI提升效率”、“用AI做副业”。这一类课今天很多,报名的人也很多。我不想说它们没有用,学会用一件新工具总是好事。可是读者看一看这些课教的是什么:大多是教你用AI更快地写文案、做表格、出报告。这些事,正是AI自己会越做越好、越做越不需要人教的事。教人用铲子的课,在铲子越来越好用以后,也会冷下来。

还有人在做“AI+某某”:AI+教育,AI+医疗,AI+法律。这一类看起来已经走到工具外面去了,可是很多时候,它只是把AI套在一个老行业上,把老行业做的事做得更快、更便宜。这一类到底是不是新行业,第二编会专门审一审,在这里我先留一个疑问。

这几样热闹放在一起,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值得多看一眼:它们的顾客是谁?卖芯片的,顾客是做模型的公司;做模型的,顾客有很大一部分是想拿模型去做生意的公司;教提示词、教“用AI做副业”的,顾客多半是想在AI里分一杯羹的人。转来转去,买铲子的人,自己也大多是冲着金子来的人。淘金热里也是这样:卖铲子的生意好不好,全看还有多少人在往河边赶。只要赶来的人还在变多,这一圈就转得很热;哪一天赶来的人不再变多,这一圈就一层一层地冷下去。

驾校、超市、外卖不是这样。它们的顾客不是冲着工具来的人,而是过日子的人:要出门的人,要吃饭的人,要买菜的人。这些人不会因为哪一天热闹散了就不出门、不吃饭。所以分辨一门生意是在卖铲子还是在过日子,有一个很简单的看法:看它的顾客,是不是自己也在追这件工具。如果是,它就还在铲子那一圈里;如果它的顾客根本不关心工具,只关心自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它才可能是后面那个热得长的行业。

这些热闹,我不是说它们不好,也不是说它们赚不到钱。卖铲子的人在淘金热里确实发了财,卖芯片的人今天也确实在赚钱。我只是说:它们是工具热,它们在前,它们会短。如果一个年轻人问我“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是什么”,我不会指着它们说“就是这个”。

◆四、最懂的人未必最先看见

还有一件事,这一章只提一句,留给第二编去展开:最不容易看见未来热门行业的,也许正是最懂工具的人。

造车的人盯着车,造手机的人盯着手机,今天做AI的人盯着AI。他们离工具最近,知道它所有的好处和毛病,却最容易以为“工具就是一切”。而驾校、超市、外卖这些行业,往往是由离工具有点远、却离生活很近的人做起来的。

为什么会这样,第8章再细说。这里只先记下一个方向:如果要去找AI时代那个还没有名字的行业,不能只去问做AI的人,更要去看普通人的生活:他们以前做不到什么,贵得做不起什么,AI来了以后,哪一件事会第一次变成人人做得到。

◆五、有人会问:那现在该做什么

讲到这里,读者大概会有一个着急的问题:照你这样说,今天的热闹都是卖铲子,真正的行业还没有名字,那我现在该做什么?难道只能干等?

我先回答“不是干等”。工具在前律说的是一个先后,不是说后面那件事要等别人做好了再端给你。驾校是谁开起来的?是那些早早注意到“会开车的人太少”的普通人。外卖是谁跑起来的?是那些最早敢骑着车穿街走巷去试一试的人。新行业长出来的时候,最先站进去的人,往往就是最先看见那块“被打开的地方”的人。

所以今天能做的事,不是去抢铲子,而是去看:AI正在把哪一块地方打开?哪一件以前做不到、做不起的事,正在变得人人做得到?那块地方上,现在有没有一些小小的、说不清是什么行当的苗头?

我也要说一句公道话:卖铲子并不可耻,也不是没有用。没有卖铲子的人,淘金的人连地都挖不开;没有造芯片、做模型的人,AI这件工具根本立不起来。社会需要有人造工具、卖工具。我只是想提醒那些站在路口选方向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如果你挑一条路,是因为它“现在最热”,那你大概正在往“热得短”的那一头走。热得长的那一头,此刻还冷,还没有名字,可它在后面等着。

还有一层意思,我在这里先说出来,作为第一编的收尾:工具热的时候,人人都在比谁的工具更好、更快、更便宜;到了行业热的时候,比的是另一样东西——谁更懂人在新的日子里遇到的新难处。汽车时代比的是谁更懂赶路的人,冰箱时代比的是谁更懂一家人怎样吃饭,手机时代比的是谁更懂一个人在一座城里的吃穿住行。那么AI时代比的,会是谁更懂什么?这个问题,后面十编会一步一步把答案逼出来。

这就是第一编推出来的东西:一个“不是”。热门行业不是AI本身。从下一编开始,我们要顺着“以前做不到、做不起”这条线,一步一步去找那个“是”。

带走的话
工具热在前、热得短,行业热在后、热得长;今天做模型、卖算力、教提示词的热闹,还在卖铲子的阶段。

小账

本章判了“工具在前律”:工具热在前、短,行业热在后、长,后者此刻尚无名字;今天围着AI本身的热闹仍属卖铲子。

“我”账——那个离工具有点远、离生活很近的普通人有了位置:要找未来的行业,得去看他以前做不到、做不起的事。

第二编
特权的普及与送冰人的陷阱
编序

第一编走完了推理链的第一步: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汽车之后热起来的是驾校、保险和郊区的超市,电灯之后热起来的是夜班、夜市和电影院,手机之后热起来的是骑手、司机和主播。工具热在前,热得短;行业热在后,热得长;那个行业此刻还没有名字。

可是光知道“不是工具本身”还不够。不是工具本身,那是什么?总得有一条线索,让人知道往哪里去找。这一编要走的是推理链的第二步和第三步。

第二步是找线索。我的线索很简单:那个行业,以前一定是做不到的,或者贵得只有少数人做得起的。工具来了,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了多数人的日常,行业就从这里长出来。网约车是“人人都有司机”,外卖是“人人都有跑腿”,照相是“人人都能留下自己的样子”,印刷是“人人家里都能有书”。

第三步是给这条线索装一道闸。因为顺着“特权”去找,很容易找到一张看上去很对、其实全错的清单:私人家教、私人医生律师会计、研究团队、定制软件、出一本专著。它们以前确实是特权,AI也确实让它们变便宜了,可它们要提供的那样东西本身正在贬值。把正在被工具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不是新行业,是十九世纪的送冰人。所以要补一个条件:以前又难又贵,而且AI来了以后价值不降反升。两句都满足,才是我们要找的方向。

第 6 章

人人都有司机

这一章的问题:网约车和外卖热起来,到底热的是什么?是手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楼下等着的那辆车

先说一个老画面。过去的有钱人家,楼下总停着一辆车,车边站着一位司机。主人什么时候下楼,车就什么时候开动;去哪里,司机记得路;下雨了,司机撑伞;夜里应酬到很晚,司机在饭店门口等着。这不是车的好处,是“有一个人随时为你开车”的好处。车谁都可以买,司机却要按月发工资,要管吃住,要随叫随到,这就只有少数人家养得起。

普通人呢?普通人出门,要么走路,要么挤公交,要么站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拦车这件事,很多人都有过一样的记忆:下雨天站在路口,一辆一辆车开过去,亮着“空车”的不停,停下来的又不是空车;晚上十一点从医院出来,抱着发烧的孩子,街上半天不见一辆车;住在城边上,司机一听地名就摇头。那时也能打电话叫车,可是电话打过去,接线员要问清地址,再用对讲机一辆一辆喊,喊到了还得等,等多久没人说得准。

还有一种人,过去其实也算“有司机”:单位里有车队的干部,出差有人接送;大公司的经理,叫一声就有车。可这种“有”是挂在职位上的,人一离开那个位置,司机也就没了。换句话说,“有司机”不仅贵,而且常常和身份、和位置绑在一起,普通人想花钱买都不一定买得到一份稳妥的。

所以“有司机”在过去是一种特权。不是因为汽车少,而是因为“在你需要的那几分钟里,恰好有一个会开车的人、带着一辆车、愿意到你站的地方来”,这件事很难凑齐。

◆二、难的不是车,是配对

我们把这件事拆开看。一边是乘客,站在路边,想去某个地方;一边是司机,开着空车在街上转,想找到乘客。双方都在,双方都急,可双方互相看不见。出租车司机常常说,一天里有很长时间是空着车跑的,烧着油在街上兜圈子碰运气;乘客那一头,常常是站在雨里等半天。车和人其实就在两条街之外,只是不知道彼此。

这就是“配对”难。要在几分钟之内,把一个在移动中的空车司机和一个站在某个路口的乘客对上,需要同时知道双方的位置、双方的去向、谁离谁最近,还要让双方都放心:乘客要知道来的是谁,司机要知道乘客不会放鸽子。过去没有一样工具能把这几件事同时做到。电话只能传话,不能传位置;对讲机只能喊一个车队,不能喊全城;地图是纸做的,不会动。

手机,尤其是能定位、能联网、能付钱的手机,第一次把这几件事放进了每个人的口袋。乘客按一下,位置就出去了;司机那一头,屏幕上就跳出离他最近的那一单。配对从“几乎不可能”变成了“几乎不要钱”。

◆三、被普及的不是手机

说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网约车热,是因为手机热。可是你仔细想想,手机厂并没有因此去开出租车公司,网约车公司也不造手机。手机只是让配对变便宜的那一块砖。真正组织起来的,是一整套过去没有的东西。

要有司机: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下了班开自家的车出来跑几单,或者干脆以此为业。要有评价:乘客给司机打分,司机也给乘客打分,陌生人之间第一次有了一个看得见的信用。要有支付:上车不用掏零钱,下车不用找钱,钱从手机里走。要有定价:下雨天、高峰期、深夜,价钱怎么算。要有规则:出了事谁负责,保险怎么买,司机怎么审核。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手机本身,可是没有手机,它们一样也组织不起来。

你还可以从另一个方向验证这一点:同一部手机,在一个城市里装着网约车软件,能叫来车;把它带到一个没有司机愿意加入、没有支付习惯、没有规则的地方,它就只是一部手机。工具到处都一样,行业却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组织起来。真正费力的、真正养活人的,恰恰是组织这一头。

所以网约车的本质,用一句大白话说,就是“人人都有司机”。过去只有养得起司机的人家才有的那份方便——随叫随到,有人开车,送到门口——现在一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一个刚下夜班的工人,掏出手机就有了。被普及的,不是手机,而是那份过去只属于少数人的方便。

外卖也是一样。过去大户人家有跑腿的人,想吃城东那家的点心,打发人去买;老饭馆也有送菜上门的伙计,提着食盒穿过几条街,可那是给附近的熟客、给讲究的人家送的。普通人想吃什么,就得自己出门去吃,或者自己回家做。外卖把这份特权普及了:一碗十几块钱的米粉,有人骑车给你送上楼。“人人都有跑腿”——这才是外卖真正卖的东西。至于骑手、站点、商家后厨的出餐口、写字楼下那一排停车的电动车,第一编已经讲过,这里不重讲;我只想让你看清一件事:那些行业长在“特权被普及”的地方,不长在工具身上。

◆四、半夜的那一单

我们把镜头拉近,看一单网约车是怎样走完的(这是我构想的一单,人和事都是虚构的),看看里面到底有几样东西不是手机。

夜里十二点,一位护士下了晚班,从医院侧门出来。过去这个钟点,她要么在门口等很久,要么请同事绕路送一段,要么干脆在值班室凑合一夜。现在她在手机上点一下,屏幕告诉她:三分钟,一辆白色的车,车牌尾号几位,司机姓什么,开过多少单,别人给他打了几颗星。她站在门口的灯下等,心里是有底的。

另一头,那位司机是一个白天在工厂上班的中年人,孩子上初中,房贷每个月要还。他晚上出来跑几个钟头,挑离家不远的单子接。手机一响,他看见上车点、下车点、大约多少钱,决定接不接。他也想知道这位乘客靠不靠谱,会不会让他白跑一趟,于是他也看一眼对方的评价。

车开到了,人上来了,路线屏幕上画好了,绕不绕路两个人心里都有数。到了地方,她下车,不用找零,钱已经走了。回到家,她顺手给司机打了五颗星,司机也给她打了五颗星。

这一单里,手机做的是什么?传位置,传消息,走钱。剩下的呢?那位愿意深夜出来开车的司机,那套让陌生人敢上陌生人车的评价,那条出了事有人管的规则,那份事先说好的价钱——这些都是人组织出来的,是行业。手机让它们变得可能,但手机本身一样也不是。

还有一层,很容易被忽略:那几颗星。过去一个人敢不敢上一辆车,靠的是熟:熟人介绍的司机,单位车队的老师傅,常来常往的出租车公司。陌生人开的车,深夜里一个女孩子是不敢上的;陌生人叫的车,司机也怕白跑、怕赖账、怕出事。熟,是一种很贵的东西,要几年几十年的来往才攒得下,所以只能在一个小圈子里用。评价做的事情,是把“熟”拆成一笔一笔可以看见的记录:开过多少单,别人怎么说,有没有投诉。它不是真的熟,可是在一段二十分钟的路上,它够用了。读者注意,这份信用不是手机造出来的,是千千万万个乘客和司机一单一单打分攒出来的;手机只是一个记账的本子,账是人记的。这一点,比配对更说明“被普及的不是工具”:过去只在小圈子里才有的那份放心,被普及到了陌生人之间。

◆五、往回找的那条路

为什么要先花一章讲这件事?因为它给了我们一条找路的线索。

如果有人问:“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是什么?”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往前看:AI能做什么?它能写文章,能画画,能编程序,能回答问题。于是答案就是“AI写作”“AI画画”“AI编程”。可是第一编已经说过,这样往前看,看到的永远是工具本身。

网约车告诉我们,应该换一个方向,往回看:过去什么事是很难的、很贵的,只有少数人做得到?谁有、谁没有?有的人凭什么有?没有的人缺的是哪一环?然后再问:新工具让哪一环变便宜了?变便宜以后,还需要把哪些“不是工具”的东西组织起来,才能让多数人真的用上?

我在这本书里反复用的一句话,就来自这个思路:这个热门行业,以前没有AI是非常困难的,或者昂贵的,要从这里寻找。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它是一张路线图。它告诉你不要盯着AI看,要盯着“过去的难和贵”看。难和贵的地方,就是特权所在的地方;特权所在的地方,就是新行业可能长出来的地方。

不过,我先在这里提个醒。往回找的时候,有一个坑,很多聪明人都会掉进去。它要到这一编的后半段才讲清楚。这里只说一句:不是所有过去的特权,都值得被普及。有些特权,普及到一半,就连同它要提供的东西一起不值钱了。

最后再回到“司机”这两个字。过去说“他家有司机”,这是一句关于身份的话,意思是这家人有钱、有地位、出门有排场。今天说“我叫个车”,这只是一句关于日常的话,意思是我要出门了。从一句身份的话变成一句日常的话,中间隔着的,就是一个新行业。

一个行业热不热,看的不是它用了多新的技术,而是它让多少人的一句身份的话,变成了一句日常的话。用这把尺子去量,你会发现,过去几十年真正养活了千千万万人的新职业,大多是这样长出来的:它们不发明工具,它们把工具带来的便宜,变成普通人生活里的一份方便。

这把尺子还有一个好处:它逼着你问“谁”。工具问的是“能做什么”,尺子问的是“谁过去没有,现在有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一张功能表,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一群具体的人:那位深夜下班的护士,那位抱着孩子的母亲,那位住在城边上、过去总被司机拒载的老人。新行业不是长在功能表上的,是长在这群人的日子里的。

下一章我们把这把尺子拿到更远的历史里去量一量,看看它是不是只在手机身上灵验。

带走的话
网约车卖的不是手机,是“人人都有司机”;去找过去只有少数人才有的那份方便,新行业就藏在那里。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热门行业长在“特权被普及”的地方,被普及的是那份方便,不是工具本身。

“我”账——本章让“往回看、去找过去的难和贵”这样一个提问的“我”有了位置。

第 7 章

从画像到全家福

这一章的问题:上一章说的“特权普及”,是不是只在手机时代才灵验?把时间往前推一两百年、几百年,还对不对?

◆一、从墙上的画像到抽屉里的照片

在照相机出现以前,一个人想留下自己的样子,只有一条路:请画师画像。

画像是什么价钱?要请得动一位手艺好的画师,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几回,要等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画布、颜料、画框都要钱。画完了,挂在客厅里,挂在祠堂里,挂在宫殿的长廊里。所以你去看过去的画像,画的多是国王、贵族、主教、富商,再往下是他们的妻子儿女。一个普通的铁匠、一个洗衣妇、一个在码头扛包的人,一辈子长什么样,往往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他们死了,样子就跟着没了,只剩下儿孙脑子里越来越模糊的一点印象。

“留下自己的样子”在那个时候是一种特权。它和住大房子、穿好衣服一样,是身份的一部分。墙上挂着祖宗画像的人家,是有来历的人家。

照相术在十九世纪出现,起初也很贵,也很麻烦,要坐很久,要专门的人操作。可是它和画像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它不靠一双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而靠一台机器和一套可以教会别人的手续。只要机器能造得更便宜,手续能教给更多人,价钱就会往下走。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镇上开起了照相馆,逢年过节,一家老小穿上最好的衣服,挤在布景前,摄影师钻在黑布底下喊一声“别动”,咔嚓一下,一张全家福就有了。过去要国王才有的东西,现在一个木匠一家也有了。再后来,相机进了普通人家,再后来,每个人的手机里装着几千张照片。

我想请你注意的,不是相机越来越便宜这件事本身,而是在它旁边长出来的那些东西。照相馆是一个行业,冲洗照片是一个行业,相册、相框是一个行业,婚纱摄影、证件照、毕业照、旅游景点门口那个举着牌子喊“照相留念”的人,都是行业。还有报纸上的新闻照片,后来的画报、电影,都要从这里长出来。这些行业没有一个是“发明相机”,它们都是“让普通人也能留下样子”这件事被普及以后,跟着长出来的。

照相对画师意味着什么,画师们后来怎么办,那是下一编的故事,这里先按下不表。这一章只看一件事:特权被普及以后,行业长在哪里。

说起全家福,很多人家里都有这样一只抽屉,或者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压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最老的那一张,往往是爷爷奶奶年轻时候的合影,边角卷了,背面用钢笔写着年月和照相馆的名字。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问老人:太爷爷长什么样?老人想半天,说个大概,“高个子,脸长,说话声音大”,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这只抽屉,就是特权普及留在普通人家里的一道刻痕。刻痕以前,一家人的样子是靠嘴传的,传两代就散了;刻痕以后,样子被留下来了,孙子能指着照片说“这是我爷爷”。这件事对一个家来说分量有多重,不必讲道理,只要想想发生火灾、搬家的时候,很多人第一个想抢出来的就是那几本相册,就明白了。

一样东西被普及以后,常常会变成人们生活里最不肯丢的那一部分。过去它是别人的体面,后来它是自己的念想。这也是为什么,围绕它长出来的行业,能活那么久。

◆二、家里有一架书

再往前推几百年,我们看书。

在印刷术普及以前,一本书要靠人一个字一个字抄出来。抄一部厚书,一个抄写的人要抄上很久。所以书是极贵的东西,藏在寺院里、宫廷里、少数大户人家的书房里。能读书的人本来就少,能拥有书的人更少。一个普通农户,一辈子可能没摸过一本书。知识被锁在少数几个地方,谁靠近那几个地方,谁就有学问。

活字印刷和后来的机器印刷改变了这件事。同一页版,可以印成百上千张,书的价钱一路往下掉。过去寺院里锁着的经书、宫廷里藏着的典籍、大户人家的书房,慢慢地,变成了普通人家书架上的几本书,变成了街上书摊上卖的小册子。

想想过去一个穷学生读书的样子:听说谁家有一部好书,要托人去借,借来了不敢久留,点着油灯连夜抄,抄完赶紧还回去。一部书在他手里,是熬了多少个夜换来的。等到书便宜了,同样一部书,他在书摊上花几个铜板就能买下,翻旧了再买一本。他省下的那些夜晚,可以拿去读更多的书,也可以拿去想自己的事情。书便宜了,人的时间就被腾出来了。

于是又长出一串新东西:报纸,每天印一份,告诉你昨天城里、国家、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小说,给普通人消遣,讲普通人能懂的故事;学校,因为课本便宜了,一个先生可以教一屋子孩子,而不必每个孩子都抄一套书;还有出版社、书店、图书馆、印刷厂的工人、送报的孩子。这些行业,没有一个是“发明印刷机”,它们都长在“人人家里都能有书”这件事上。

◆三、特权的底子是一个人

在把三样东西摆到一起之前,先往下挖一层,你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过去这些特权,底子里都是“买下一个人的时间和手艺”。

有司机,是买下一个会开车的人的时间,让他整天围着你转。有画像,是买下一位画师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让他为你画上几个星期。有藏书,是买下一批抄写的人一笔一画的功夫,让他们为你抄上几年。少数人之所以有,是因为他们买得起别人的大块时间;多数人之所以没有,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时间都要拿去谋生,更买不起别人的。

新工具做的事情,几乎都是同一种:它把这个人身上最贵、最慢、最难复制的那一部分,换成了便宜的、快的、可以复制的东西。手机替掉的是“满街找人”的那段功夫,相机替掉的是“一笔一笔画像”的那段功夫,印刷机替掉的是“一个字一个字抄”的那段功夫。被替掉的功夫一便宜,特权就松动了,多数人就够得着了。

记住这一层,因为它马上会把我们引向AI。AI替掉的,也是某一类人身上最贵的那段功夫:老师讲解的功夫,医生、律师、会计查找和解释的功夫,研究团队查资料写报告的功夫。顺着这条线往下推,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是我要提前说一句:这一次,顺着线推出来的那张清单,是错的。错在哪里,第9章细讲。

◆四、同一条规律

把三个故事摆在一起:司机、画像、藏书。

它们有同一个形状。一开始,有一样好东西,只有少数人有:随叫随到有人开车的方便,被留下来的样子,摆在家里随时可以翻的书。少数人之所以有,是因为它又难又贵,要养一个人、请一位画师、雇一批抄写的人。然后来了一样新工具:手机、相机、印刷机。新工具让其中最难最贵的那一环变便宜了:配对、成像、复制。最后,围绕着“多数人终于也有了”,长出一串新的行业,而这些行业几乎都不是那件工具本身。

我把它写成一句话,作为这本书的第二条规律:

热门行业,就是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而且被普及的,不是工具本身。

请特别注意后半句。被普及的是“留下样子”,不是相机;是“家里有书”,不是印刷机;是“有人给你开车”,不是手机。工具只是那条路上最关键的一块砖。人们一开始总盯着那块砖看,夸它多新多快,可是砖上面盖起来的房子,才是真正住人的地方。

◆五、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还有一个细节,我想放在这一章的最后。

每一次特权被普及,被普及的那样东西,在普通人手里,往往和它在少数人手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国王的画像是庄严的,要摆出姿势,要穿上礼服,要显出威仪;普通人的全家福,是挤在一起的,孩子在动,老人在笑,有的人眼睛还闭上了。大户人家的书房里,书是珍藏,是体面;普通人家的书,是翻旧了的小说,是孩子的课本,是记账的本子。有钱人家的司机是排场;网约车是一个陌生人,一张评分,一段路。

这说明,普及不是把少数人的东西原样复制给多数人。普及的过程中,那样东西的用处变了,意思也变了。它从身份变成日常,从排场变成方便,从“有”变成“用”。新行业恰恰长在这个变化里:照相馆不是在卖国王画像的便宜版,它卖的是“我们一家人这一年的样子”;报纸不是在卖宫廷典籍的便宜版,它卖的是“昨天发生了什么”。

再举一个印刷的例子。宫廷里的典籍,是写给少数读书人、写给后世的;印刷普及以后最畅销的东西,却常常是历书、菜谱、尺牍范本、唱本、通俗故事,是普通人过日子用得上的东西。书到了多数人手里,读法变了,写法也跟着变了。出版这个行业之所以做大,不是因为它把宫廷典籍印得更便宜,而是因为它找到了普通人真正要读的东西。

照相也是这样。照相馆刚开起来的时候,很多人是学着画像的样子去拍的:端坐,正面,表情严肃,背景是一幅画出来的山水或者假书架。可是用不了多久,照片就有了自己的样子:抓拍、合影、旅游照、孩子满月、百日、周岁的照片。人们发现,照片最可贵的地方不是像不像庄严的画像,而是它留下了“那一天”。

这一点在下一编会变得很要紧。因为当我们拿这条规律去找AI时代的新行业时,如果只是想着把少数人过去有的东西原样做便宜,就会走错路。被普及的那样东西,到了多数人手里,往往要换一个样子、换一个用处,才真正活得下来。

带走的话
照相普及的不是相机,是“留下自己的样子”;印刷普及的不是印刷机,是“家里有书”。热门行业,就是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特权普及律:热门行业=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被普及的不是工具本身。

“我”账——本章让过去留不下样子、摸不到书的普通人那个“我”,第一次在历史里有了位置。

第 8 章

做工具的人为什么看不见新行业

这一章的问题:按理说,最懂一样工具的人,应该最先看见它会带来什么新行业。可历史上为什么常常反过来?

◆一、一张奇怪的名单

我们先列一张名单。造汽车的人,没有去开驾校;造手机的人,没有去做外卖;造相机的人,没有去开婚纱影楼;造印刷机的人,没有去办报纸、写小说。第一编讲过的那些例子,你随手翻一遍,都能对上这个形状:工具的发明者和制造者,在工具顺带养大的那些行业里,几乎都缺席。

甚至还有更极端的情形:做工具的人一度觉得,那些长在工具身上的新行业是在“糟蹋”他的工具。早年有人把好好的相机拿去街头给游客拍快照,懂摄影的行家摇头;有人把精心设计的手机拿去刷短视频、点外卖,懂技术的人觉得这是大材小用。他们心里的工具,是一件该被认真对待的作品;普通人手里的工具,是一件随手拿来办事的家什。新行业,偏偏长在“随手拿来办事”这一边。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恰恰相反,他们是那个时代最聪明、最肯钻研、最懂行的一批人。他们知道发动机的每一个零件,知道镜头怎样磨,知道芯片怎样做。可是正因为太懂这件工具,他们的眼睛也就被这件工具吸住了。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分工。造车的专心造车,开驾校的专心开驾校,各干各的,有什么奇怪?分工当然是一个原因,但不是全部。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在新行业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做工具的人往往连“那里会有一个行业”都看不见。不是不想做,是看不见。

◆二、眼睛在哪里,世界就在哪里

为什么看不见?我们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造工具的人每天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样让工具更好:更快、更稳、更便宜、更好用。造车的人想的是马力、油耗、刹车、底盘;造手机的人想的是屏幕、电池、摄像头、处理速度。他每天和同行比,和对手比,比的都是工具本身的那些数。他的客户问他的,也是这些:这一款比上一款强在哪里?

这本来没有错,工具就是要靠这样一点一点做好的。可是这样一来,他看世界的方式就被定住了。他看一个人,看见的是“一个用户”;他看一座城市,看见的是“一个市场”;他看一件事,先问的是“我的工具在这里能用上哪一样功能”。

而新行业恰恰不长在功能上。它长在那些和工具隔着好几层的地方:长在一个下夜班的护士站在医院门口的那几分钟里,长在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不想下楼买饭的那个傍晚,长在一个家里第一次有人想给老人照一张像的那个春节。这些地方,造工具的人每天都路过,可是他的眼睛不在那里。

有一句老话叫“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做工具的人更像是:手里在造锤子,于是只看得见锤子。至于锤子落下去以后,会有人盖起什么样的房子,那不是他每天想的事情。

眼睛被吸住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越懂一样工具的人,越知道它的毛病和极限。

一样新工具刚出来的时候,往往是很粗糙的。早期的汽车经常抛锚,路也不好走;早期的手机屏幕小、上网慢、电池一天要充好几次。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这些毛病,他会想:这东西还差得远呢,等它做好了再说。于是他把全部力气用在补这些毛病上。

不懂行的人呢?他不知道这东西的毛病有多少,他只看见:咦,它能让我做一件以前做不了的事。一个开小饭馆的老板,不懂手机里的芯片,但他看见客人在手机上点菜,就想到可不可以让人送过去;一个跑长途的司机,不懂定位是怎样算出来的,但他看见手机上能看见乘客在哪里,就想到可不可以晚上出来拉几单。他们看见的是“能不能”,不是“好不好”。

新行业常常就是被这些“不太懂”的人先摸出来的。他们没有被工具的细节吸住,他们的眼睛一直留在自己的生活里、自己的生意里、自己的难处里。工具在他们手里不是一件要改进的作品,而是一件可以拿来解决自家问题的东西。

这里有一个看上去有点反常的道理:在一样新工具刚出来的时候,懂得太多,有时候反而是一种代价。你越清楚它现在的极限,越容易低估它将来会让多少人的日子换个样子。

◆三、新行业起初长得不像行业

还有第三层原因,也许是最要紧的一层:新行业在刚冒头的时候,长得一点都不像行业。

你回想一下外卖最早的样子。几个学生在校门口帮人从外面饭馆带饭,收几块钱跑腿费;一家小饭馆在门口贴一张纸,写着“可以送餐,电话多少多少”;后来有人做了一个小网站,把周围几十家饭馆的菜单放在一起。这些事情,在懂行的人眼里算什么?小打小闹,零工,没有技术含量,不值得一看。网约车也是一样,最早那批下班后开自家车出来拉人的司机,在很多人眼里是“跑黑车的”,甚至是不太体面的事情。

做工具的人习惯用工具的尺子量一件事:技术难不难,门槛高不高,有没有专利。用这把尺子去量,刚冒头的新行业几乎都不及格。它们用的是别人做好的工具,干的是跑腿、开车、拍照、送报这种“谁都能干”的活。它们又乱又小又不规范,看上去像是工具的边角料。

可正是这些“谁都能干”的活,后来养活了最多的人。原因也不难懂:一件事越是谁都能干,就越能容纳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个需要越是人人都有,就越能撑起一个大行业。技术门槛高的东西,养活的是少数专家;需要普遍、门槛又低的东西,养活的是一大片人。新行业的分量,不在它有多难,而在它有多普遍。

所以,如果你想找一个还没有名字的行业,别去找那些看上去最高级、最有技术含量的地方。往那些看上去琐碎、日常、甚至有点土气的地方去找。那里才是工具落地生根的地方。

◆四、今天最懂AI的人

说到这里,我想把话挑明:今天最不容易看见AI时代热门行业的,可能正是最懂AI的那群人。

这话听起来不太客气,但我不是在说他们不行。他们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把模型做得更大更聪明,把算力做得更便宜,把各种功能做得更顺手。没有他们,什么都谈不上。我只是说,他们的眼睛被工具吸住了,这和当年造车的人、造手机的人一样。

你去看今天的AI圈子在讨论什么:哪个模型的分数更高,哪一家的推理更快,上下文能放多长,一次调用多少钱,又出了什么新功能,能写代码了,能做视频了,能自己操作电脑了。这些都是锤子本身的事。偶尔谈到“应用”,谈的也多半是“用AI来做某某”:AI写作、AI客服、AI设计、AI编程。名字里都带着“AI”两个字,说明眼睛还是盯在工具上。

我们不妨做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这是我构想的场面。假如你请十位最顶尖的AI工程师坐下来,问他们:十年以后,靠AI养活最多普通人的那个新职业叫什么?我猜,你会听到很多带着“AI”的词:AI训练师、提示词工程师、模型调优师、AI产品经理。这些职业会有,也会热一阵。可是请回想一下:如果在第一部智能手机出来那一年,请十位最顶尖的手机工程师回答同一个问题,有几个人会说“骑电动车送饭的人”?有几个人会说“在家对着手机卖货的人”?大概一个也没有。不是他们笨,而是那个答案离他们每天想的东西太远了。

这个实验当然只是设想,但它把问题摆得很清楚:答案不在工具里,问工具的专家,得到的只能是工具的延长线。

第一编说过,这是卖铲子的阶段。卖铲子当然赚钱,可是卖铲子的人很少是在铲子挖出来的那片土地上过日子的人。

◆五、那么,谁能看见

如果做工具的人看不见,那谁能看见?

我的回答是:那些眼睛一直留在自己生活里的普通人,那些每天被同一个难题缠着的人。

一个开了八年面馆、眼看熟客一年年少下去的老板娘;一个为孩子拖拉、为孩子挑食愁了好几年的母亲;一个退休以后发现课本上的知识一样也帮不了自己的老教师;一个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楼里、一个月下不了几次楼的老人和她的儿子。这几位,后面的几编里会一一出场。他们不懂模型的参数,也说不清算力是什么。但是他们知道自己的难处在哪里,知道哪些事情过去试了多少次都不成,知道哪一样东西如果有了,日子会不一样。

他们和工具的关系,也和工程师不一样。工程师问:“这东西还能做得更好吗?”他们问:“这东西能不能帮我把那件事办了?”前一个问题让工具往前走,后一个问题让行业冒出来。一个工具的命运,最后不是由造它的人决定的,而是由千千万万个拿它去办自家事的人决定的。

新行业,最后总是要落在这样的人的日子里。谁能从他们的难处出发往回看,谁就更有可能看见那个还没有名字的行业。

所以,这一编给自己定的找法,不是“AI能做什么”,而是“过去什么事又难又贵、只有少数人做得到,而现在普通人也许做得到了”。这个问法,本身就是把眼睛从工具上挪开,挪到人的日子里去。

可是,就算眼睛挪对了地方,也还会走错路。下一章我就拿这个问法认认真真地列一张清单,你会看到,一个看上去每一条都对的清单,是怎样整张都错掉的。

带走的话
做工具的人眼睛在工具上,新行业却长在人的日子里;最懂AI的人,未必最先看见AI时代的热门行业。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工具的制造者往往看不见工具带来的新行业,今天最懂AI的人也不例外。

“我”账——本章让那个被自己的难题缠着、眼睛一直留在自己日子里的普通人,有了“先看见”的位置。

第 9 章

一张看上去对的清单

这一章的问题:顺着“特权普及”的线索去找,最先找到的是哪几样?它们为什么看上去全对,其实全错?

◆一、照着规律列清单

前面三章给了我们一个找法:去找过去只有少数人做得起的事,看新工具能不能让多数人也做得起。好,我们就照着这个找法,老老实实列一张清单。

过去有钱人家有什么,是普通人家没有的?AI又恰好能让它变便宜?想一想,最先冒出来的大概是这五样。

第一样,私人家教。有钱人家的孩子,有老师上门一对一地教,哪里不懂讲哪里,进度跟着孩子走。普通人家的孩子,坐在四五十人的大教室里,听不懂也只能跟着走,课后没人管。现在呢?一个AI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陪着孩子,哪道题不会就讲哪道,讲十遍也不烦。看上去,“人人都有私人家教”的时代来了。

第二样,私人医生、律师、会计。有钱人有自己的家庭医生,身体有点不舒服打个电话就有人解释;签合同之前有律师看一遍;报税理财有会计打理。普通人头疼脑热只能去医院排队,看了报告上的箭头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签合同全凭感觉;钱的事更是一笔糊涂账。现在呢?把化验单拍给AI,它一条一条解释;把合同贴给AI,它告诉你哪里有坑;把账单丢给AI,它帮你理清楚。看上去,“人人都有私人医生律师会计”的时代也来了。

第三样,研究团队。大公司、大机构遇到一个问题,可以养一个团队去查资料、做调研、写报告,几十页的分析摆在老板桌上。普通人遇到一个问题,只能自己上网乱搜一通。现在呢?一个人对AI说一句“帮我把这个行业的情况整理一下”,几分钟后一份像模像样的报告就出来了。看上去,“人人都有研究团队”了。

第四样,定制软件。大公司可以花大钱请人专门为自己写一套系统,管库存、管客户、管排班。小店主、个体户只能用现成的通用软件,凑合着用,不合身也没办法。现在呢?一个不会编程的人,对AI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它能写出一个小程序来。看上去,“人人都能定制软件”了。

第五样,出一本专著。过去出书是学者、名人、有资源的人的事,要有学问积累,要有出版门路,要花好几年。普通人一辈子的经验,说出来也就是饭桌上的几句话。现在呢?AI能帮你把想说的话整理成章,几个星期就能攒出一本书。看上去,“人人都能出书”了。

这张清单,每一条都符合前面的规律:过去是特权,现在因为新工具,多数人也够得着了。很多人看到这里,可能已经开始盘算从哪一条下手。

◆二、第一处错:要的那样东西在贬值

可是我要说,这张清单是错的,而且是整张都错。

先看第一条,私人家教。我们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过去有钱人请私人家教,到底是为了得到什么?答案是:让孩子学到知识,把课本上的东西装进脑子里,考试考得好。私人家教之所以值钱,是因为“把知识装进一个孩子的脑子”这件事,过去要靠一个懂知识的人花大量时间一对一地做。

那么请再问一句:在AI时代,“装进脑子里的那些知识”本身还值多少钱?一个孩子花十几年背下来的公式、年代、定义、单词,今天任何人对着手机问一句,一秒钟就有了,而且比人脑记得更全、更准。知识本身正在变得便宜到几乎不要钱。私人家教要帮孩子得到的,正是这样一样正在贬值的东西。

我构想一个很常见的场面。一位父亲下班回家,看见孩子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他自己也不会,就打开手机,让AI一步一步讲给孩子听。孩子听懂了,题做完了,父亲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有用吗?当然有用。可是你再往下想一步:这道题的解法,全国几千万个孩子的手机里都能一秒钟调出来,一模一样;孩子明天考试考的,正是这种谁都能一秒钟调出来的东西。父亲花钱买到的,是让孩子在一样越来越不稀罕的本事上,跑得比别人稍快一点。等到人人都有这样一个AI家教,这一点“稍快”也就没了。

所以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别扭的局面:你用一样便宜的新工具,去把一样正在贬值的东西,送到更多人手里。听上去是普及,其实是在一条往下走的路上,走得更快一些。目的本身就错了,手段再便宜也没有用。

其他四条,形状一模一样。

私人医生律师会计提供的,是已有的专业知识:这个指标高了是什么意思,这一条合同条款常见的风险是什么,这笔钱怎样报税最合规。这些知识,正是AI最先学会、最先压到地板价的东西。

研究团队交出来的,是报告:把已有的资料查出来、归拢好、写清楚。查、归拢、写,三件事今天都在飞快地变便宜。一份过去要几个人忙一个月的行业综述,今天几分钟就有了,而且明天会更快、更便宜。

定制软件交出来的,是软件。可是当写代码这件事本身被AI接过去,软件就不再是稀罕物,人人都能有一个“量身定做”的小程序,那么“量身定做”这四个字本身就不值钱了。

出一本专著,如果只是把已有的知识整理成书,那和研究团队写报告是一回事,只不过写得厚一点。整理已有知识这件事,恰恰是AI最拿手的。当人人都能几个星期攒出一本“整理型”的书,这样的书就会像超市货架上的方便面一样多。

五条放在一起看:学知识、已有的专业知识、报告、软件、把已有知识整理成书。这五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我们的知识”:大家共有的、可以写下来教给别人的、换一个人来做结果差不多的知识。而这一类东西,正是AI正在、并且会继续压到地板价的东西。

◆三、第二处错:又绕回了工具本身

这张清单还有第二处错,更隐蔽。

你注意一下,这五条要是真的做成生意,会叫什么名字?大概是:AI家教、AI医生、AI律师、AI会计、AI研究员、AI编程、AI写书。每一个名字前面都挂着“AI”两个字。

第一编讲了整整一编: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上一章又说:名字里带着“AI”的,眼睛多半还盯在工具上。现在我们顺着“特权普及”的线索走了一圈,一回头,发现自己又站回了工具旁边。“AI家教”这几个字说的是什么?说的是“用AI这件工具,去做家教这件老事”。它既没有离开工具,也没有离开老事。

拿手机作对照就很清楚了。手机时代真正热起来的,不是“手机司机”“手机跑腿”,而是网约车、外卖:它们的名字里没有手机,因为它们做的是一件新事,而不是用手机去做一件老事。如果当年的人只想到“用手机给出租车公司接电话”,那他做出来的不过是一个更快的叫车热线,过几年就被真正的新行业淹没了。

这就是这张清单最迷惑人的地方:它用对了规律,却用错了对象。它普及的不是“特权背后那份真正值钱的东西”,而是“特权的外壳”,再把一件新工具套在这个外壳上。

◆四、为什么聪明人最容易列出这张清单

我想多说一句:列出这张清单的,往往不是糊涂人,而是很聪明、很勤奋、对AI很熟悉的人。

原因不难理解。这张清单有三样诱人的地方。第一,它有现成的需求:家长要家教,病人要医生,公司要报告,这些需求天天都在,不用去证明。第二,它有现成的价格:家教一小时多少钱,律师看一份合同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数,便宜一半就是卖点。第三,它有现成的工具:AI本来就擅长讲题、解释、查资料、写代码、写文章,一拿就能用。三样现成的东西凑在一起,生意看上去几乎是白捡的。

可也正因为一切都是现成的,所以这些赛道上很快就挤满了人。更要命的是,大家比的是谁能把同一样东西做得更便宜。你便宜一半,别人便宜八成,明天模型再升级一次,又便宜一大截。最后这样东西的价格会往哪里走?往零走。一个往零走的生意,不管它今天看上去多热闹,都算不上未来的热门行业。

◆五、该问的不是“便宜了没有”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我们只问了一半的问题。

我们问了:“过去是不是又难又贵,只有少数人做得到?”这五条都答“是”。

可是我们没有问另一半:“AI来了以后,这样东西本身的价值是升还是降?”这五条都答“降”。

这两个问题,用前面的例子一对照就明白了。网约车普及的“有人给你开车”,在手机来了以后,价值有没有降?没有。人还是要出门,下雨天还是想有车来接,深夜还是想安全到家。工具只是让它便宜了,没有让它不值得要。照相普及的“留下自己的样子”,在相机来了以后,价值有没有降?也没有,反而因为人人都能留,一家人的照片成了最舍不得丢的东西。可是家教要装进孩子脑子里的知识,在AI来了以后,价值是实实在在地降了。这就是区别。

前一半问的是门槛,后一半问的是这样东西还值不值得要。光看门槛降了,就以为找到了新大陆;没看见这样东西本身也在跟着往下沉,等你把它普及到人人都有,它已经不值什么钱了。

这里先把话说到这一步。错在哪里,我们知道了;可是光知道“错”还不够,得有一个清楚的说法,让人以后一眼就能认出这一类错。下一章,我请出一个十九世纪的行当来帮忙,它会把这一类错的样子,画得清清楚楚。

带走的话
私人家教、私人医生律师会计、研究团队、定制软件、出一本专著,过去确实是特权,AI也确实让它们变便宜了,可是它们要提供的那样东西本身正在贬值,而且一做成生意,名字前面又挂上了“AI”。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按“特权”线索列出的五个目标全错:目的本身在贬值,且绕回了工具本身。

“我”账——本章给“我”让出了位置:被普及的若只是“我们的知识”,就轮不到“我”;该问的是什么东西在AI来了以后更值钱。

第 10 章

送冰人

这一章的问题:把一件正在被新工具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为什么不是新行业?被取消的那份工作,最后去了哪里?

◆一、冬天湖上的切冰人

在冰箱进入普通人家以前,人们怎样让东西保持冰凉?在十九世纪的美国北方,有一个今天几乎被忘掉的大行当:采冰业。

到了冬天,湖面冻得很厚。工人们带着马和工具上冰,先在冰面上划出整整齐齐的格子,再用长长的冰锯顺着格线锯开,一块一块大冰砖被撬起来,顺着开出来的水道漂到岸边。岸边有高大的冰库,墙壁很厚,里面铺着锯末或干草,冰砖一层一层码进去,可以一直存到夏天。

夏天到了,送冰人就出场了。一辆马车,车厢里盖着厚厚的帆布和草,下面是冰。送冰人沿着街挨家挨户地走,每家门口挂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今天要多大一块。送冰人用冰钳夹起冰块,扛在肩上,送进人家厨房的木头冰柜里。冰柜里放着牛奶、黄油、肉,靠这块冰撑上几天。有的城市里,小孩子喜欢跟在送冰车后面跑,捡碎冰块含在嘴里。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行当。冬天要几千上万人上冰,冰库、运冰的马车、铁路上的冷藏车皮、港口的运冰船,一路连下来,养活了很多人家。

◆二、把冰卖到热带的人

这个行当里,还出过一位传奇人物。十九世纪初,波士顿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弗雷德里克·图德。一八〇六年,他想出一个当时看来几乎是疯了的主意:把新英格兰湖上的冰,装船运到加勒比海的热带岛屿马提尼克去卖。当地的报纸拿这件事打趣,说这不是玩笑,真有一条船载着一船冰开出了港。

头几年他亏得很惨,冰在路上化掉大半,到了地方也没人知道冰能用来做什么。可他不肯放手,一点点琢磨怎样包装、怎样隔热、怎样让当地人习惯喝冰饮料。后来,他的冰不但卖到了加勒比,一八三三年还装船一路运到了印度的加尔各答,在海上走了四个来月,到岸时一百八十吨冰还剩下一百吨左右,绕过半个地球,送到热得不行的港口城市里。他因此发了大财,人们管他叫“冰王”。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夸他有多会做生意。他确实有本事,有胆量,能吃苦,把一件看上去不可能的事做成了。我是想请你记住这个画面:一个人,把一样东西,做得越来越便宜、运得越来越远、卖得越来越多。在他那个时代,这就是一门正在往上走的大生意。

这位“冰王”做得越成功,越能说明一件事:在一样工具出现以前,一门老生意可以被做到极致。他改进的是包装、运输、仓储、销路,每一样都是真功夫。可是这些真功夫,全都长在“冰要从湖上来”这个前提上。前提一倒,功夫再深,也跟着一起倒。

◆三、冰箱来了以后

后来的事情,第一编讲冰箱的时候已经提过一头,这里只看采冰业这一头。

先是工厂里能用机器造冰了,冰不必再等冬天、不必再从湖上锯下来。再后来,电冰箱进了普通人家的厨房,每家自己就能制冷,连冰块都不用买了。这前后不过几十年。湖上的切冰人没有了,冰库空了,送冰车不再沿街走,门口那张写着“今天要多大一块”的卡片也没人挂了。

请注意采冰业是怎样消失的。它不是变成了“更便宜的送冰”,也不是变成了“更快的送冰”,更不是变成了“送冰的高级版”。它是整个儿没了。当时如果有一位送冰人很努力,想出办法把送冰的价钱降一半,或者把一天送冰的户数翻一倍,那会有用吗?在冰箱面前,一点用都没有。他越努力,只是让这个行当在消失之前,多亮一会儿。

更难的是,身在其中的人很难觉察。采冰业最兴旺的那些年,恰恰也是机器造冰慢慢走进城市的那些年。对一位送冰人来说,那几年的日子可能比任何时候都好:城市在长大,人口在增加,要冰的人家越来越多,他的马车每天都装得满满的。他抬头看,看到的是需求在涨;他看不到的是,涨上来的这一大片需求,过不了多久就会整片地转到另一样东西上去。一个行当在消失之前,常常有一段最热闹的时候。热闹不等于有未来。

这就是我说的送冰人律:把正在被工具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不是行业,是消失前的回光。

现在回头看上一章那张清单。用AI做更便宜的家教、更便宜的医生律师会计、更便宜的报告、更便宜的软件、更便宜的整理型专著,像不像在把冰送得更便宜?AI要取消的,恰恰是“把已有的知识装进人脑、把已有的知识搬到人面前”这件事;而这张清单在做的,是把这件事做得更便宜、更快、更多。它们是今天的送冰人。

◆四、洗衣妇与洗衣机

再看另一个更贴近家里的例子:洗衣服。

在洗衣机进入普通人家以前,洗衣服是一件极重的活。一家人的衣服、床单、被罩,要烧水,要搓,要捶,要拧,要晾。过去城里有专门的洗衣妇,替人家洗衣服挣钱;没请人的人家,主妇一个星期要拿出整整一天来洗,冬天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洗衣机来了以后,洗衣妇这份工作也没有变成“更便宜的手洗”。它没了,和送冰人一样。可是有一样东西被留了下来,而且越来越多:时间。主妇们那一整天被腾了出来。那一天后来去了哪里?有的人去工作,挣第二份收入;有的人去读书、学手艺;有的人花在孩子身上、花在自己身上。很多新的行业,正是靠着这些被腾出来的时间长起来的:更多的人出去上班,就要有托儿所、有快餐、有成衣店、有各种各样的服务;更多的人有了闲暇,就要有电视、有旅游、有各种各样的消遣。

值得多想一下的是,被腾出来的那一天,并不是自动变成好东西的。有的人家,那一天被电视占去了;有的人家,被更多的家务占去了,因为衣服可以天天洗,大家就天天换,洗的总量反而多了;也有的人家,那一天被用来做一件过去想做却一直没空做的事。同样一台洗衣机,腾出来的是同样的一天,最后长出来的东西却大不一样。工具只负责腾,不负责占。占不占、拿什么占,是人自己的事。

这里藏着一个很要紧的道理:被取消的工作,不会复活;被腾出来的时间,才是新行业的原料。

这个道理,我在第122号专著《AI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里换过一个说法:被腾出的那一处,怎样才被占住。工具腾出来的那一块地方,如果没人去占,它就空着,甚至被更糟的东西占了;有人去占、占得对,那里才长出新的东西。

把它放到AI身上:AI正在取消的,是“知道”的功夫,是查、记、背、搬、整理已有知识的功夫。这些功夫不会复活,再怎么做便宜也是送冰。可是这些功夫被取消以后,每个人身上会腾出一大块东西来:过去花在“知道”上的力气、时间和注意力。这一块被腾出来的东西,拿去做什么,才是新行业要长出来的地方。

那么,一个人怎样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送冰的事?我给自己留了三个很土的问题,你也可以拿去问问自己。

第一问:我卖的这样东西,五年以后机器能不能免费给出来?如果能,那我今天把它做得再便宜,也只是在和明天的免费赛跑。

第二问:我的客户买我的东西,是因为离不开这样东西本身,还是因为过去没有更便宜的办法得到它?如果是后者,那更便宜的办法一来,他就会走。

第三问:如果明天这份活被机器全部接过去,客户省下来的那一块时间和力气,会被谁拿去用?如果答案和我无关,那我就站在被腾出来的那一块地方的外面。

三个问题里,前两个是在问“我是不是送冰人”,第三个是在问“我能不能去占那块被腾出来的地方”。前两个答得不好,不要紧,大多数人今天做的事都有一部分是送冰;要紧的是第三个,它决定你下一步往哪里走。

◆五、给规律加一道闸

到这里,我们可以把这一编的找法补完整了。

第7章给的规律是:热门行业,就是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这句话没有错,但它只说了一半。上一章那张清单,就是只照着这一半走,走进了送冰人的陷阱。

现在补上另一半。我们要找的那件事,必须同时满足两句话:第一句,它以前又难又贵,只有少数人做得到;第二句,AI来了以后,它本身的价值不降反升。

只满足第一句的,是送冰人。送冰在过去确实难,确实贵,热带岛屿上的人要靠“冰王”的船才吃得到一口冰;可是冰箱一来,冰本身就不稀罕了,送冰做得再好也没用。

两句都满足的,是超市。第一编讲冰箱时说过超市,这里只借它的一个侧面。新鲜的肉、奶、菜过去也难也贵,要住在农场边上、要天天去菜场;冰箱来了以后,“新鲜”不但没有贬值,反而因为能存、能运、能一次买一周,成了每家每户日常离不开的东西,超市、冷冻食品、冷链这些大行业就从这里长出来。冰箱取消的是冰,成全的是新鲜。

用这两句话去量AI时代。家教要提供的“装进脑子里的知识”,只满足第一句,是送冰。那什么东西两句都满足?什么东西过去又难又贵、只有少数人做得到,而在知识变便宜以后,反而更值钱了?

我不在这一章揭开答案。下一编会从一个老故事讲起:照相机来了以后,肖像画师的生意垮了,可是有一群画家,偏偏在这个时候,找到了相机拍不出来的东西。那个东西,就是答案的影子。

带走的话
把正在被工具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是送冰人,不是新行业;要找的,是以前又难又贵、而AI来了以后价值不降反升的那件事,两句都满足才是超市。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送冰人律:把正在被工具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不是行业,是消失前的回光;被腾出来的时间与力气,才是新行业的原料。

“我”账——本章让被AI从“知道”里腾出来的那一份力气和时间有了位置,它等着被“我”占住。

第三编
知识的落价:发现死亡,发生升级
编序

上一编走到了一个关口。我们按“特权普及”的线索列出了五个看上去很对的目标,结果一个个都不对;又在送冰人身上看清了一个陷阱:把正在被工具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不是新行业,只是消失之前的回光。于是条件补了一层:一件事以前又难又贵还不够,它还必须在AI来了以后价值不降反升。只满足前半句的,是送冰人;两句都满足的,才是超市。

那么问题就落到了这一编:AI来了以后,到底什么在贬值,什么在升值?

这是十三步推理链的第四步。第三步说“不能做送冰人”,可是还没说出往哪里走。这一编要推出的是:知识变便宜之后,变贵的是“想出来”,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想法真正在一个人身上发生。

我分五步走。先回到一百多年前,看照相机怎样让“画得像”不值钱,又怎样逼出了印象派;再看今天的“知道”怎样正走到当年“画得像”的位置;然后用“发现死亡,发生升级”这条总原则把两件事串起来,讲清楚为什么不只是“知道”会死,连低层次的“想出来”也会死,只有往上走的那一种活得下来;接着回到灶台前,看一道不翻菜谱的菜是怎样在一个人身上发生的;最后谈一件大事:如果通用知识的价格归零,菲尔兹奖和诺贝尔奖会怎样。

读完这一编,你会发现前面那张清单为什么全错,也会看见下一编要去找的东西:那些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从来没有知识对得上的难题。

第 11 章

“画得像”不值钱了

这一章的问题:一门手艺最值钱的那一点,被一台机器免费做到了,手艺人该怎么办?是跟机器比谁更像,还是去做机器做不到的事?

◆一、街口的肖像画师

先回到照相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第7章站在买画像的人那一边,说过“留下自己的样子”曾经是特权;这一章换到画画的人这一边来看。

那时候,一个人想留下自己的样子,只有一条路:请人画。有钱的人家请名家画油画,挂在客厅里,一画就是几个星期,坐得腰酸背疼。没那么有钱的,就去找街口的小画师,画一张巴掌大的小像,或者用剪刀剪一张侧影。那是一门正经生意。城里有专门的画室,有学徒,有师傅,有价钱表:画半身多少钱,画全身多少钱,加一条狗再加多少钱。

这门生意卖的到底是什么?说穿了,卖的是“像”。顾客付钱,是为了拿回一张看上去就是自己的画。画得像,回头客就多;画得不像,顾客嫌这嫌那,钱也收不齐。一个肖像画师一辈子的功夫,有一大半就花在“像”上:怎样把鼻梁的转折画准,怎样让眼睛有神,怎样让一个人一眼认出这是他家老爷子。

然后,照相来了。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末,法国人公布了照相的办法(达盖尔银版法,1839年公布),起初很贵,一次要坐很久,只有少数人玩得起。可是没过几十年,照相馆就开满了大街小巷,价钱一路往下掉。到后来,一个普通工人也能在结婚那天去照相馆照一张合影。

照相馆比画师快,比画师便宜,而且,最要命的是,比画师“像”。镜头不会手抖,不会走神,不会把鼻子画歪。画师一辈子练的那门功夫,被一个木头盒子和一块玻璃板免费做到了。

后来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当时有位法国画家看到照片,叹了一句绘画从此死了。查下来,这话在当时并没有可靠的记录,要过了几十年才出现在书里,多半是后人替那个年代编出来的;有记录可查的,反倒是那位画家称赞照相对绘画有好处。所以我不靠这句话立论。不过,它能一代代传下来,说明很多人觉得那个年代画师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

◆二、比“像”的人输掉了

照相来了以后,画师们怎么办?

一部分人选择了最自然的路:跟照相机比。我画得更细,我用更好的颜料,我把价钱降下来。还有人想出了更聪明的办法:在照片上上色,给照片描边,把照片放大了临摹成油画。这样既有照相的“像”,又有绘画的“贵气”。这门生意确实红火过一阵子。

可是你仔细想想,这些人在做什么?他们在做的,正是上一编说的送冰人。照相机正在取消“靠手画出像”这件事,他们却在把“靠手画出像”做得更便宜、更花哨。照相每进步一次,他们就退后一步。照片能上彩色了,上色师傅没了活;照片能放大了,临摹师傅也没了活。他们越努力,越是在跟一台不会累、不要工钱、还在不断变好的机器比赛。

这里面有一个很容易看漏的地方。这些画师并不笨,他们的手艺也是真手艺。他们输,不是因为功夫不够,而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价值放在了一个正在被机器拿走的位置上。功夫越深,陷得越深。一个练了三十年“画得像”的老画师,比一个学了三年的年轻人更难转身,因为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恰好是那台机器最擅长的东西。

这一点,我们后面讲到“知道”的时候还会用到。

◆三、印象派去画相机拍不出的东西

另一部分画家走了另一条路。

他们不跟相机比“像”。他们问了一个新问题:既然“像”已经免费了,还剩下什么是相机拍不出来的?

那时的相机笨重,要曝光好一阵,拍不了一闪即逝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就算后来能拍了,相机拍下的也是“那里有什么”,而不是“一个人看见了什么”。于是有一群画家扛着画架走出画室,到河边、到田野、到火车站,去画那一瞬间的光。莫奈画港口的日出,雾气、水面、一个小小的红太阳,画面上的东西模模糊糊,按老规矩看根本“不像”。可你站在画前,会觉得那就是某个早晨、某一刻、某一个人眼睛里的光。他后来还对着同一堆干草、同一座教堂,在早上、中午、傍晚、阴天、雪天反复地画,画的不是干草和教堂,是光在那一刻落在那里的样子,是“我看见的样子”。

一开始,这些画被人嘲笑,说是没画完的草稿,“印象派”这个名字本来就是挖苦人的。可是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肖像画师那门生意几乎没了,而这一群人的画,成了人类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请注意,我不是在讲艺术史,我是在讲一个规律。相机做了什么?它让“像”变得免费。“像”免费以后,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那个站在画布前、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的“我”,反而变得珍贵了。以前,“我”藏在“像”的后面,顾客不在乎画师怎么看,只在乎画得像不像;现在“像”谁都能有了,人们才第一次在乎起“这一个人是怎么看的”。

相机让“像”免费,反而让“我”珍贵。

◆四、两条路,一个分岔口,两种顾客

把这两拨画家放在一起看,事情就很清楚了。

同样一台相机,同样一个年代,同样会画画的人。一拨人站在被取消的那件事上,想把它做得更好更便宜,结果一步步被吞掉;一拨人转过身,去做那台机器做不到的事,结果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分岔口不在手艺高低,而在一个问题:你把自己的价值放在哪里?

放在“像”上,就是放在机器的跑道上;放在“我看见的”上,就是放在机器的跑道之外。

我还要补一句,免得读者误会。印象派画家并没有扔掉手艺。他们照样要懂颜色、懂构图、懂笔触,甚至要比老画师更懂光。手艺没有变得没用,只是从“目的”变成了“原料”。以前,画得像就是目的,画完了,钱到手了,事情就结束了;后来,画得像只是起点,真正卖钱的,是用这些手艺表达出来的那个“我”。

这个区分非常要紧。后面讲到知识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同样的事:知识不会变得没用,它会从“目的”降成“原料”。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想一想。相机普及以后,画画的人并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业余画画的、学画画的、拿画画当爱好的,比照相机出现之前多得多。为什么?因为“画得像”不再是一门要拿来糊口的苦功夫,画画就从“替别人留下样子”变成了“表达我自己”。一件事从谋生的手段变成表达自己的方式,做的人反而多了。这一点,也会在后面重新出现。

分岔口还有另一面,要从买画的人那一边看。

照相机出现以前,顾客买画像,买的是一份“证据”:我长这个样子,我的父亲长那个样子,等孩子长大了、老人不在了,墙上还留着。那时候顾客最怕的就是画师“自作主张”,你把我画得太瘦,太老,眼神太忧郁,我都不答应。画师的“我”是多余的,最好藏起来。

照相机接走了“证据”这份差事。一个家庭的相册里,结婚照、满月照、全家福,一张比一张清楚。证据有了,而且便宜得多。这时候,还愿意花大价钱、花很多时间请人画像的人,要的就不再是证据了。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在一个懂得看的人眼里,我是什么样子。同样一个人,这位画家看出他眉宇间的倔强,那位画家看出他手上的劳苦,两张画都不如照片“像”,可每一张都说出了照片说不出的东西。

你看,顾客那一边也发生了同样的翻转。以前花钱是为了“像”,画师的“我”越少越好;后来花钱是为了那个“我”,“像”倒成了次要的。

这种翻转,今天每个人都能在手机上体会到。现在谁都能拍照,一次家庭聚会,十几个人各拍几十张,相册里塞得满满的,回头没人愿意翻。可总有那么一两张,是某一个人拍的:别人都在拍桌上的菜和举杯的人,他拍下了厨房门口外婆偷偷擦汗的那一下。大家翻到这一张,会停下来。拍得清楚不稀罕,清楚是手机给的;稀罕的是那个人看见了什么。

工具把“像”给了每一个人,于是大家才第一次学会分辨:同样是拍,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不一样。这份不一样,就是“我”的位置。

◆五、把镜头转回今天

讲这段往事,不是为了怀旧。我想请你带着它,看看今天。

今天的AI,像不像当年的照相机?它做到的那件事,是不是也正是很多人一辈子赖以吃饭的那门功夫?

当年的照相机让“画得像”免费。今天的AI让什么免费?

我的回答是:“知道”。一个人知道多少法条、记得多少药物、懂得多少行业常识,这曾经是一个人最值钱的地方,就像“画得像”曾经是画师最值钱的地方一样。今天,你问AI,它一秒钟就给出来,而且往往比大多数人知道得更全、更准。

如果这个比喻成立,那么今天的我们正站在当年画师站过的那个分岔口。一条路,是跟AI比谁知道得多、谁记得准、谁答得快,把“知道”做得更便宜,那是今天的肖像上色师傅;另一条路,是转过身去问:既然“知道”已经免费了,还剩下什么是AI给不出来的?

上一编那张清单里的五个目标,私人家教、私人医生律师会计、研究团队、定制软件、出一本专著,为什么全错?现在可以说得更清楚:它们大多是在第一条路上。它们卖的,都是某种“知道”。

下一章,我们就专门来看“知道”是怎样一步步失去价格的。

带走的话
相机让“像”免费,反而让“我”珍贵;跟机器比“像”的人输掉了,去画“我看见的样子”的人打开了新世界。

小账

本章判了:一门手艺最值钱的那一点被机器免费做到时,跟机器比只会被吞掉,出路在机器做不到的那一处。

“我”账——“我看见的样子”第一次有了价钱,那个站在画布前的“我”从“像”的背后走到了前面。

第 12 章

“知道”正在失去价格

这一章的问题:过去一个人值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知道得多。当AI一秒钟就能把这些“知道”免费给出来,知道得多的人还值钱吗?

◆一、过去的“知道”是怎样值钱的

先看看我们身边那些因为“知道”而受人尊敬的人。

村里有个老会计,谁家分家、谁家借钱打欠条,都请他去。他知道账怎么算,知道字据怎么写才不出纰漏。小区里有个退休的老药剂师,邻居感冒发烧、孩子拉肚子,第一个想到去敲他的门:这个药能不能和那个药一起吃,一次吃几片,孩子吃大人药要不要减半。单位里有个老同事,进单位二十年,什么报销流程、什么审批手续、哪个文件放在哪个柜子里,问他准没错,新来的人都叫他“活字典”。

这些人值钱,值在哪里?值在他们脑子里装着别人没有的东西。你要的那条法规,他背得出来;你要的那个剂量,他记得清楚;你要找的那个门路,他摸得明白。你不知道,他知道,这中间的差距,就是他的价钱。

职业也是这样。一个律师为什么收费高?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知道法条,知道判例,知道程序,普通人不知道。一个医生为什么受人敬重?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知道病名、知道药物、知道检查单上那些箭头是什么意思。一个老师为什么能站上讲台?因为他知道课本上的东西,而且比学生知道得多。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听到大的话,“知识就是力量”,“书中自有黄金屋”,“多读书将来才有出息”,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知道得多,就值钱。整个教育体系,从小学到大学,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往人脑子里装“知道”。考试考什么?主要考你知道不知道。

这套道理在过去完全成立。因为“知道”很难得。书贵,老师少,资料散落在各处,一个人要知道一样东西,得花时间去学,去查,去问人,去碰钉子。难得的东西,自然值钱。

◆二、一秒钟的事

今天,情况变了。

一位母亲半夜发现孩子发烧,以前她要么翻书,要么打电话问熟人,要么硬着头皮跑去医院。现在她拿起手机问AI:孩子三十八度五,能不能先吃退烧药,隔多久能吃第二次,什么情况必须马上去医院?几秒钟,一条条列出来,比很多人背得还清楚。当然,看病还得找医生,这里只说“知道”这件事。

一个小店老板想知道租房合同里那条“不可抗力”是什么意思,以前要托人问律师,或者自己去翻法律书,看半天看不懂。现在他把合同条款贴给AI,几秒钟,大白话解释得明明白白,连哪几条对他不利都标了出来。

一个刚进单位的年轻人,想知道报销要走什么流程,以前要找“活字典”,看人脸色,请人吃饭。现在单位把制度文件放进系统里,问一句就有答案。

这就是今天正在发生的事。过去要花几年学、花几百块问、花人情去求的那份“知道”,今天变成了一秒钟的事,而且几乎不要钱。

我不是说AI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对。它也会说错,也会胡编。可是请注意,照相机刚出来的时候,照片也是模糊的、发黄的、一碰就坏的。那时候肖像画师们也可以说:“照片不如我画得好。”这话在当时是对的,可是不管用。重要的不是工具今天有多好,而是它在往哪个方向走、走得多快。“知道”这件事,AI做得一年比一年准,一年比一年便宜,这个方向不会回头。

◆三、“知道”走到了“画得像”的位置

把上一章的那段往事拿来对照,你会发现惊人的相似。

当年,“画得像”是画师最值钱的那一点,照相机让它免费了。今天,“知道”是很多人最值钱的那一点,AI正在让它免费。

当年,画得最像的老画师最难转身,因为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恰好是机器最擅长的。今天,知道得最多的人,可能也最难转身。一个背了二十年法条的人、一个记了三十年药名的人、一个把单位所有流程装在脑子里的人,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恰好是AI最擅长的东西。

当年,有画师想跟照相机比“像”,在照片上上色,把照片临摹成油画。今天,也有很多人在跟AI比“知道”:我背得比AI熟,我查得比AI快,我把知识整理得比AI更好看。这条路,我们在上一编已经认出它的名字了:送冰人。

这里我要把“价格”和“价值”分开说,否则容易误会。

“知道”的价值并没有消失。孩子发烧该吃多少药,合同条款是什么意思,这些知识照样重要,照样有用,甚至因为人人都能拿到,它发挥的作用比以前更大。可是它的价格在消失。一样东西人人随手可得,它就再也不能让某一个人因为拥有它而值钱。

这就像自来水。水的价值大不大?没有水人活不了三天。可是自来水那么便宜,没有人会因为“我家有自来水”而觉得自己了不起,也没有人能靠“我知道哪里有水”来谋生。可是在缺水的年代、缺水的地方,知道哪里有水井的人,是了不起的人。

“知道”正在从水井变成自来水。

有人会反驳:AI会说错,总得有懂行的人替它把关吧?这样一来,知道得多的人不就又值钱了吗?

这个反驳有一半是对的。今天,确实需要懂行的人核对AI的回答。可是请想一想,“把关”这份活儿,要多少人?一个老药剂师可以替一整个小区把关,一个老律师可以替一大堆AI写的合同把关。从前一百个“知道”的人干的活,以后几个人就够了,而且这几个人核对的速度,也会被下一代更准的AI再压一次。把关的人不会消失,但它会是一条越来越窄的路,挤不下那么多人。

还有一层更隐蔽。把关的人靠的是什么?靠他比AI知道得多。可他知道的那些,正是AI下一步要学去的。今天他指出的错误,明天就会被改正,改正以后,他手上的那一点优势就少了一点。这有点像当年在照片上修版的师傅:照片有瑕疵,他修;照片越拍越好,他要修的越来越少。

那位单位里的“活字典”,我们不妨替他想一想。以前,新来的人围着他转,他在单位里自有一份分量。现在制度文件进了系统,新人不再来问他了。他会觉得失落,这很正常。可是如果他只是把失落变成抱怨,或者去跟系统比谁答得快,那他就是站在原地等着被淹。他其实还有别的东西:二十年里,他见过这个单位里哪些事办砸了、为什么办砸了,哪两个部门一碰头就扯皮、扯皮的根子在哪里。这些东西不在制度文件里,也不在任何书里,它们只在他身上。这不是“知道”,这是另一样东西,我们后面会慢慢给它起名字。

◆四、“知道”是一层一层剥掉价格的

“知道”失去价格,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回头看,它是一层一层被剥掉的,每剥一层,靠“知道”吃饭的人就少一块地盘。

第一层,是“找得到”。过去一样知识藏在书里、档案里、某个人的脑子里,你得知道去哪里找。图书馆的老管理员、单位的老档案员、那位“活字典”,一半值在这里。后来有了网上搜索,这一层先被剥掉了:东西都摆在那里,敲几个字就出来。可那时候搜出来的是一大堆,你还得自己一条一条看。

第二层,是“看得懂”。合同条款搜出来了,可满纸是“不可抗力”“连带责任”,普通人看不懂,还得找懂行的人讲。律师、会计、老药剂师的价钱,那时候大半值在“讲给你听”上。今天AI把这一层也剥掉了:它不只把条款找出来,还用大白话讲给你听,你问到哪里,它讲到哪里,问十遍也不嫌烦。

第三层,是“套得上”。看懂了条文,还要知道它在你这种情况下怎么用:小店的租房合同,半夜发烧的孩子,新人要报的那一笔差旅费。过去这一步也得靠人,因为要有人把一般的条文套到你这一类情况上。现在你把自己的情况说一说,AI就按这一类情况给你一份答案。这一层,也正在被剥掉。

三层剥下来,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是一般的条文、一类的情况都套不上的那一部分:你家这一个孩子,你这一家小店,你单位里那两个一碰头就扯皮的部门。上一节那位“活字典”二十年攒下的、不在任何文件里的东西,正好落在这里。

回头再看上一编那张清单,它错在哪里也就更清楚了。第9章说过,五个目标的第一处错,是它们要的那样东西在贬值。现在可以补一句:它们卖的,大多正是这三层。私人家教讲课本,私人医生律师会计讲已有的知识,研究团队汇总资料,出书的人把已有的知识整理成册,都是在卖找得到、看得懂、套得上。三层一层一层被剥掉,它们手里能卖的东西也就一层一层少下去。至于它们又绕回了工具本身,第9章已经讲透,这里不再重复。

◆五、那还剩下什么

这一章说了这么多“失去价格”,读者大概会问:那我们还能干什么?如果“知道”不值钱了,读书还有什么用?

先回答第二个问题。读书当然有用,知识当然有用,就像印象派画家照样要懂颜色、懂笔触一样。只是知识要从“目的”降成“原料”。以前,学会了就是目的,考出来就算完事;以后,学会只是开头,真正值钱的是拿这些原料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一个厨子背得出一百个菜谱,不算本事;冰箱里只剩几样东西的时候还能端出一道好菜,才是本事。这个画面我们放到第14章去细讲。

再回答第一个问题。当年“像”免费以后,“我看见的样子”变得珍贵。今天“知道”免费以后,变得珍贵的是什么?

不是“知道得更多”,那条路是送冰人。也不是“知道得更快”,那还是在跟机器比。我的回答是:想出来。一个以前不存在的想法,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对着一个具体的难题,真正生出来。AI能把世上已有的知识一秒钟递到你面前,可是对着你家孩子、你家老人、你家小店,那个对得上的想法,只能在你身上长出来。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它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道理:为什么建立在“知道”上的价值一定会死,而“想出来”却不一定能活?是不是所有的“想出来”都能活?下一章用一条总原则来讲清楚。

带走的话
“知道”正在从水井变成自来水:价值还在,价格没了,再也不能让一个人因为拥有它而值钱。

小账

本章判了:知道得多正在走到当年“画得像”的位置,上一编五个目标之错,错在它们的目的大多就是“知道”。

“我”账——把知识从“目的”降成“原料”,给“想出来”的那个我腾出了位置。

第 13 章

发现死亡,发生升级

这一章的问题:“画得像”死了,“知道”正在死。这是两件碰巧相似的事,还是背后有一条共同的规律?如果有,什么样的价值活得下来?

◆一、两个词:发现与发生

先把两个词说清楚。这两个词在这本书里会反复出现,这里先用大白话讲。

“发现”,是东西本来就在那里,你把它找出来。山里本来就有一口泉,你第一个找到,那叫发现。菜市场东头那家的豆腐本来就比西头的嫩,你吃出来了,那叫发现。一条法规本来就写在那里,你记住了、找到了,也算一种发现。发现的价值在于“先”:别人还没找到,你先找到了。

“发生”,是东西本来不在那里,因为你、在你身上、在这一刻,它才有了。一句话本来没有,你说出来了;一道菜本来没有,你做出来了;一个主意本来没有,你想出来了。发生的价值在于“新”:在它发生以前,世界上没有它。

过去很多值钱的东西,说到底是发现的价值。画得像,是把一个人本来的样子准确地找出来、搬到画布上;知道得多,是把本来就有的知识先一步装进自己的脑子。那个老药剂师值钱,因为别人不知道的剂量他先知道;那个“活字典”值钱,因为别人找不到的流程他先找到。

这一编到现在讲的两件事,相机和AI,接走的都是这种“先找到”的价值。

◆二、发现死亡:AI做“发现”,用的却是发生

我把这件事叫作“发现死亡”。意思是:所有建立在“发现”上的价值,都会遇到被AI接走的挑战。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值得停一下。

你问AI:孩子三十八度五,怎么办?它给你一段回答。看上去,它像是“找到”了答案,好像它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抽屉柜,它拉开某个抽屉,拿出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你。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以为AI是一个特别大、特别快的搜索引擎。

其实不是。它并没有哪个抽屉里放着那张纸条。它是当场一个字一个字“生”出来的:根据你问的话,根据它从无数文字里学到的东西,接下来最合适的是哪个字,再下一个是哪个字。你换个问法,它说的话就不完全一样;你再问一遍,它可能换一种说法。每一次回答,都是那一刻新生出来的。

也就是说,AI做的事看上去是“发现”,它做的方式却是“发生”。

这一点为什么要紧?因为它说明了发现为什么会死得这么彻底。如果AI只是一个更大的抽屉柜,那么总有它没装进去的东西,“先找到”的人还有一点地盘。可它不是在找,它是在生。凡是能从已有的东西里生出来的答案,它都能生;凡是能“发现”的,它都能用“发生”的办法把它做出来,而且又快又便宜。发现的地盘,就这样被一个更底层的能力整个接走了。

这条原则可以写成一句话:所有“发现”都会遇到发现死亡的挑战,AI做了那个“发现”,而它做的方式实际是发生。

◆三、发生也会死:贺年对联的故事

讲到这里,读者可能松一口气:好,“发现”不行了,那我改做“发生”,我自己想、自己写、自己做,不就行了吗?

没这么简单。上面刚说了,AI自己就是在“发生”。它能生出来的东西,也会落价。

举一个过年的例子。从前,一个村子里会写对联的人不多。腊月里,家家户户拿着红纸去请他,他坐在桌前,研好墨,按每家的情况拟几句:做生意的写财源,添了孙子的写人丁,盖了新房的写安居。这位先生的本事,不只是字写得好,还在于能“拟”,也就是能当场想出合适的句子。这已经是一种发生了,不是背书上的现成句子,而是对着每一家临时生出来的。

后来,集市上有了印好的对联,一摞一摞摆着卖,挑一副贴上就是。先生的生意少了一半。再后来,今天,你跟AI说一句:“帮我家写一副春联,我家今年开了个小卖部,儿子考上了大学。”几秒钟,它给你十副,平仄对得工整,意思也吉利。

先生那份“拟”的本事,也落价了。那可是发生,不是发现啊,为什么也落价?

因为那是一种停在原地的发生。它是对着“开小卖部”“考上大学”这样的一般情况生出来的句子,用的是人人都能看到的那些吉利话、那些套路。凡是能照着一般情况、照着已有的套路生出来的东西,AI也能生,而且生得更快。这种发生,跟发现一样,会死。

所以,光是“发生”还不够。

◆四、发生升级:找回创造、自由、幸福

那么什么样的发生活得下来?我的回答是:升级了的发生。这条原则的后半句是:所有“发生”都会遇到发生升级的难题,只有升级,才能找回创造、自由、幸福。

什么叫升级?还是用对联来说。

假设这一年,这家的爷爷满八十了。爷爷一辈子在巷口摆修鞋摊,话不多,手很巧,每天收摊以后都要把锥子、钉锤、鞋楦一件件擦干净、码整齐,几十年没变过。在外地读书的孙女放寒假回来,想给爷爷写一副对联,贴在修鞋摊后面那扇门上。她不想写“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那些话AI一秒钟能写一百条。她想写的,是只有这一个爷爷配得上、只有这一家人看得懂的两句话。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晚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写出来的那两句,也许平仄不工整,也许外人看了不明白。爷爷认字不多,让她念了两遍,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家里人看见他把摊子底下那块垫脚的旧木板,也拿出来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这就是升级了的发生。它和村里先生“拟”对联的区别在哪里?

第一,它生出来的东西,在它之前世界上真的没有,不是从一般情况、从套路里拼出来的。这是创造。

第二,她不是在套一个格式,也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她自己选择写什么、不写什么,没有人、也没有哪个模板替她决定。这是自由。

第三,写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心里落了地,她在乎的人被打动了。这是幸福。

创造、自由、幸福,这三样东西,在停在原地的发生里是找不到的。村里先生拟到第五十副对联的时候,大概既谈不上创造,也谈不上自由,更谈不上幸福,只是一份活计。而升级了的发生,三样一起回来了。

我想请读者记住这三个词,因为后面整本书都会用到它们。它们不是我挂在嘴上的好听话,而是一把尺子:一件事是不是“升级了的发生”,就看创造、自由、幸福这三样有没有回来。

◆五、两句话,一条路

把两半放在一起,就是我说的总创新原则:发现死亡,发生升级。

前半句说的是:凡是建立在“先找到”上的价值,都会被AI接走。画得像、知道得多、找得快,都在这条路上。

后半句说的是:光是“自己生出来”也不够,停在一般情况、停在套路上的发生,AI一样能生;只有往上走、走到只有你在这一刻、对着这件事才生得出来的那一处,创造、自由、幸福才会回来。

这条原则和前两章的故事是对得上的。肖像画师的“像”,是发现,死了。在照片上上色、临摹,是停在原地的发生,跟着死了。印象派画“我看见的那一刻的光”,是升级了的发生,活了下来,而且活成了一个新世界。

上一编那张清单上的私人家教,用这把尺子一量也看得清:把课本知识装进孩子脑子,是发现的价值;AI家教一遍遍换着法子讲同一道题,是停在原地的发生。两样都会死。它怎样才能走到第三种,留给下一章去说。

读者也可以拿这条原则量一量自己手上的活。不妨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问:我靠的,是不是“先找到”?我会的东西,是不是本来就写在某处、我只是比别人先学会、记得牢?如果是,那它在发现的那条路上,迟早被接走。

第二问:我做的“新东西”,是不是照着一般情况、照着套路生出来的?换一个同样受过训练的人,或者换一台机器,给它同样的条件,能不能做得差不多?如果能,那它是停在原地的发生,也会落价。

第三问:做完这件事,创造、自由、幸福有没有回来?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在我之前没有的?是不是我自己选择了怎么做,而不是被格式推着走?做完以后,我自己和我在乎的人,心里有没有落地?

拿导游来说。背得出景点年代和典故的导游,是第一种,手机上的语音讲解已经比他背得全。按固定路线、固定段子带团的导游,是第二种,一台会讲笑话的机器也能做个八九不离十。可是有一种导游,看见这一车人里有一位坐轮椅的老人、两个闹腾的孩子、一对刚吵过架的年轻夫妻,当场把路线改了,把讲法改了,让这一车人这一天过得刚刚好。他这一天做的事,在他之前没有,过了这一天也不会原样再有。这是第三种。

再拿理发来说。会剪几种流行发型,是第一种,图片一搜一大把。照着顾客递来的照片剪,是第二种。看着这位顾客的脸型、发质、她早上只有五分钟打理的时间、她说起工作时那种疲惫的神情,剪出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却天天照镜子都舒服的样子,是第三种。

三问问完,大多数人会发现,自己手上的活三种都有,只是比例不同。这条原则不是要谁一夜之间扔掉前两种,而是提醒一件事:前两种的地盘会越来越小,第三种才是要往里走的方向。

这句话我们先放在这里。下一章,我们走进一间厨房,把这“一刻”看个清楚。

带走的话
发现死亡,发生升级。“先找到”的价值会被AI接走,停在套路上的“生出来”也会;只有往上走、把创造、自由、幸福找回来的发生,才活得下去。

小账

本章判了:画得像和知道得多之死不是巧合,是“发现死亡”;而出路不是随便“发生”,是“发生升级”。

“我”账——那个只有在这一刻、对着这件事才写得出那两句话的人,有了位置。

第 14 章

灶台前的那一刻

这一章的问题:上一章说“发生升级”,听上去有点玄。一个想法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发生”,到底是什么样子?它以前为什么是特权,AI来了以后为什么第一次变得人人可及?

◆一、照菜谱做饭

先说一件人人都做过的事:照着菜谱做饭。

你想做一道可乐鸡翅,手机上一搜,几百份做法。挑一份评论多的,照着来:鸡翅两面划刀,冷水下锅焯一下,捞出来擦干,锅里少许油煎到两面金黄,倒一罐可乐,加两勺生抽、一勺老抽、几片姜,大火烧开转小火,收汁。照做下来,十有八九是能吃的,有时候还挺好吃。

这个时候,你用的是什么?用的是“我们的知识”。这份菜谱不是你想出来的,是很多人做过、试过、写下来、传开的。它的好处是可靠,谁照着做都差不多;它的特点是,跟你这个人没什么关系。换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照着同一份菜谱,做出来的也是差不多的鸡翅。

这样做饭一点错都没有。我们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过日子的,用别人的知识,过自己的生活。可是请记住这个画面,因为接下来要说的那一刻,跟它恰好相反。

◆二、冰箱里只剩半个南瓜

换一个晚上。

快七点了,你刚下班到家,正准备随便下碗面,电话响了:老同学路过你这个城市,半小时后到,想来家里坐坐。你说好,挂了电话,打开冰箱一看,傻眼了。冰箱里只剩半个南瓜、两个鸡蛋、一把葱,还有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腐乳。出去买菜来不及,叫外卖又觉得怠慢。

这时候翻菜谱有没有用?你可以搜“南瓜鸡蛋”,会跳出来南瓜饼、南瓜蒸蛋、南瓜炒蛋。可是菜谱上写着要面粉、要糖、要牛奶,你家没有;写着要蒸二十分钟,你等不起;何况那位老同学,你记得他从前最怕甜。

于是你站在灶台前,看着这几样东西,脑子转起来。南瓜切成薄片,用油煎到边上焦一点,去掉甜腻;鸡蛋打散,加一小块腐乳搅开,咸香正好压住南瓜的甜;葱切段,最后一起翻炒。端上桌,老同学吃了一口,说:“这是什么菜?我以前怎么没吃过?”你自己也愣了一下:是啊,这是什么菜?你也是第一次做。

就是这一刻。

在这一刻之前,世界上没有这道菜,至少,没有对着这半个南瓜、这两个鸡蛋、这位怕甜的老同学、这半个小时做出来的这道菜。它不是从菜谱上搬下来的,它是一个想法在你身上“发生”了。

上一章那三样东西,在这一刻都在。在你之前没有,这是创造;没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自己选的,这是自由;老同学那一句“以前怎么没吃过”,让你心里一下子亮了,这是幸福。

我想请读者注意一个细节:这一刻并不需要你是大厨。你不需要背过一百个菜谱,不需要拜过名师。你需要的只是几样东西:你手上的原料,你对这位客人的了解,一个真实的难题,还有一个不肯就此认输的念头。

再往细里看,这道菜是怎么来的?它不是凭空掉下来的,里面有好几次碰撞。南瓜的甜,碰上老同学怕甜,这是第一次碰:一样东西和一个人的口味撞上了,撞出一个难处。难处逼着你去找能压住甜的东西,你的眼睛在冰箱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半瓶腐乳上,这是第二次碰:一个难处和一样平时根本不会想到的东西撞上了。腐乳是咸的、发酵的,跟南瓜放一起行不行?你不知道,你心里打了个鼓,可是时间不等人,你决定试一试,这是第三次碰:你自己的犹豫和眼前的处境撞上了。

三次碰撞,没有一次是菜谱能替你完成的。菜谱上的南瓜,不认识你的老同学;菜谱上的腐乳,不在你家冰箱的那个角落;菜谱上也不会写“半小时后客人就到了”。这些东西只在你这里,只在这一晚上。所以这道菜只能在你身上发生。

还有一点也很要紧:那一刻做出来的菜,并不一定好吃。也许腐乳放多了,也许南瓜煎得太焦。可是就算不够好吃,它也是你的。下一次再遇到冰箱空了,你会想起这一次,少放一点腐乳,火小一点。一次一次,它会慢慢长成你家的一道菜,别人家没有的那一道。

可惜的是,这样的时刻在大多数人身上一闪就过去了。客人走了,碗洗了,第二天谁也不会把它当回事。我们从小被教会的,是照菜谱做得像不像,而不是对着空冰箱想出点什么。于是那一刻发生了,却没被认出来,更没想过它能离开厨房。

◆三、原创思想,过去是最大的特权

灶台前的这一刻,人人都有过。可是如果把它从厨房搬到更大的地方,事情就不一样了。

在思想的世界里,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想法真正发生,过去是最大的特权。比请得起家教、请得起私人医生还要难得。

想一想,过去一个人要想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有分量的想法,需要什么?

第一,要天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脑子。第二,要名师。一个好的引路人可遇不可求,大多数人一辈子碰不上。第三,要几十年。先把前人的东西学个遍,才知道哪里还没人想过;光是“知道”这一关,就要耗掉半辈子。第四,要运气。想了半辈子没想出来的人多的是。

就算这四样都有了,还缺一样:碰撞的对手。一个想法很少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想出来的,它要跟别人的想法碰,被人反驳,被人追问,才能长结实。可是能陪你碰的人在哪里?大学里有,研究所里有,大城市的圈子里有。一个县城的中学老师、一个开小店的老板、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妈妈,有了一个念头,找谁去碰?说给家里人听,家里人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说给同事听,同事笑笑走开了。念头没人接,慢慢就熄了。

所以过去,“想出来”是少数人的事。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用“我们的知识”过日子,在灶台前偶尔有那么一两次“那一刻”,也就过去了,没当回事,也没想过它可以不只发生在厨房里。

◆四、AI让“知道”廉价,却让“想出来”可及

现在回头看AI。

前两章说的都是AI拿走了什么:拿走了“知道”的价格。这一节要说它给了什么。

刚才说的那四样,天分、名师、几十年、运气,再加上碰撞的对手,AI动了其中好几样。

几十年那一关,它动了。过去要先花半辈子去“知道”,现在“知道”的力气可以交给工具。你想知道南瓜和什么搭配不腻、腐乳在烹调里怎么用,问一句就有。你不必先当上大厨再来创新,原料随手可取。

碰撞的对手,它也动了。过去一个县城老师有了一个念头,没人接。现在他可以把念头说给AI听,让它反驳、让它追问、让它从另一个角度看。半夜两点也行,问十遍也不嫌烦。我要说清楚:这个对手不是来替你想的,它是来陪你碰的。灶台前那个想法,是你的,不是它的。

名师和运气,它没法完全替代,但它让门槛低了很多。过去碰不上引路人,就只能自己摸黑;现在至少有一个随时都在、什么都能聊两句的伙伴。

于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AI让“知道”变得廉价,却让“想出来”第一次变得可及。这正好接上第二编那条规律:热门行业是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被普及的不是AI这个工具本身,而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想法真正发生”这件事。

这跟第11章那段往事又对上了。相机让“像”免费,却让“我看见的样子”变得珍贵;AI让“知道”免费,却让“我想出来的”变得珍贵,而且第一次,普通人也够得着。

◆五、家教的目标换一换

回到上一编那张清单的第一项:私人家教。

我们说它错,是因为它的目的是“学知识”,把课本上的东西装进孩子的脑子,那正是正在贬值的东西。可是同样是家教,目标换一换,结果就完全不同。

如果一个家教不再以“装知识”为目标,而是以“让孩子长出自己的想法”为目标呢?

比如一个孩子学到“浮力”。装知识的家教,讲清楚公式,做十道题,考试能拿分,任务就完成了。另一种家教,带着孩子在洗碗池里放一只空碗、一只装了水的碗、一个苹果、一块橡皮,问他:“你猜哪个会沉?为什么?”孩子猜错了,再问:“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孩子想啊想,忽然说:“是不是因为碗是空的,里面有空气?”这个想法在课本里有没有?当然有,可是对这个孩子来说,它是在他身上第一次“发生”的。他下一次遇到船、遇到气球、遇到游泳圈,会自己想下去。

前一种家教,是在给孩子装别人的菜谱;后一种家教,是在训练孩子站在灶台前,面对半个南瓜、两个鸡蛋,敢想、能想、想得出来。

这就是从送冰人变成印象派。前一种在把正在被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后一种在做AI来了以后反而更值钱的事。同样一门生意,同样一个老师,目标一换,就站到了分岔口的另一边。

这一章到这里,推理链往前走了一步:知识变便宜以后,变贵的是“想出来”。可是“想出来”用在哪里?总不能天天在厨房里招待老同学。下一编要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先说:如果通用的知识都落了价,那些专门奖励“发现通用知识”的大奖,会怎样?

带走的话
AI让“知道”变得廉价,却让“想出来”第一次变得可及;家教把目标从“装知识”换成“让孩子长出自己的想法”,就从送冰人变成了印象派。

小账

本章判了:知识变便宜之后,变贵的是“想出来”;被普及的特权,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想法真正发生。

“我”账——灶台前那个不翻菜谱、对着半个南瓜想出一道新菜的“我”,第一次从厨房走进了思想的世界。

第 15 章

菲尔兹奖与诺贝尔奖会怎样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发明普天下的人都能用的知识不再值钱,那些专门奖励这种发明的大奖,菲尔兹奖、诺贝尔奖,还会有原来的意义吗?年轻人还该不该把一生押在“发明一条通用定理”上?

◆一、一句会让人吓一跳的话

这本书来自一个下午的对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后来回头看,我自己也觉得分量很重:我经济的产品主要是理念的我,应用到“我的现实”和“我的自我里面的难题”;去发明普天下的人能使用的知识,不值钱,这样菲尔兹奖、诺贝尔奖都会消失。

这句话很多人听了会吓一跳,甚至会不舒服。诺贝尔奖是什么?是人类最高的荣誉之一。从小课本上就讲,某某科学家获得了诺贝尔奖,那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骄傲。菲尔兹奖是数学界的最高奖,四年一次,只发给四十岁以下的人,被叫作“数学界的诺贝尔奖”。说它们会消失,这不是大不敬吗?

我不收回这句话。可是我要把它讲清楚,因为它很容易被听成另一个意思:好像通用知识没用了,科学家白干了。不是的。要讲清楚,就得用上前面说过的那把刀:价格和价值,要分开说。

◆二、自来水:价值还在,价格没了

第12章说过,“知道”正在从水井变成自来水。这里把这个比方再往前推一步,推到最大的那一类知识上。

假设有一天,人类找到了治好某一种癌症的通用办法。这份知识有没有价值?当然有,而且价值极大。它会成为每一个人现实生活的地基:你不用再为那种病担惊受怕,你的父母、孩子都不用。这份知识会像地基托住房子一样,默默托住每个人的日子。

可是请注意,正因为它是“通用的”,人人都能用,它就会像自来水一样,价值还在,价格却归零。它不再是某一个人与众不同的地方。你不会因为“我知道这种癌症怎么治”而比别人更值钱,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医生都会,所有AI都能一秒钟说出来。

过去,发明通用知识的人是值钱的,因为发明这件事太难了。一个人花十年、二十年,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试,才找到一条规律。难,所以稀少;稀少,所以值钱。奖项奖励的,就是这份难和这份稀少。

这里还可以看一个更老的例子。二十四节气,是古人花了很长时间、观察了很多年的天象和物候,才一点点总结出来的。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防霜,祖祖辈辈的庄稼人都靠它。这份知识的价值大不大?太大了,它托住了几千年的农事。可是今天,谁会为“知道今天是立秋”付钱?日历上印着,手机上推送着,一个小学生都背得出。它变成了自来水。

而且,你也说不出它是“谁”的。最早把这些节气一个一个定下来的,是哪些人?大多没留下名字。他们的发现成了所有人的东西,也就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这就是通用知识的命:越通用,越不属于谁;越不属于谁,越不能让某一个人因为它而与众不同。过去这个过程很慢,一份发现要几十年、几百年才变成自来水,发现者在活着的时候还能享受一阵子它的稀少;以后这个过程会越来越快,快到一份通用知识刚被发现,就已经人人可得。

那么,如果这件事不再那么难了呢?如果AI可以比人快很多倍地找到这些通用的规律呢?那么找规律这件事本身,就会走上“画得像”和“知道得多”走过的那条路。

◆三、2024年秋天的那个奖

这不是空想。2024年秋天,已经有一件事摆在了大家面前。

那一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一半颁给了美国科学家戴维·贝克,表彰他在“计算蛋白质设计”上的工作;另一半由两个人分享,德米斯·哈萨比斯和约翰·江珀,表彰他们在“蛋白质结构预测”上的工作。后两位是做AI的,在谷歌旗下的“深层思维”公司,他们的团队做出了一个程序,叫AlphaFold。

蛋白质结构是怎么回事?用大白话说:我们身体里干活的那些小零件,叫蛋白质,它们由一长串更小的东西连起来,然后会自己折叠成一个特定的立体形状。形状决定它干什么活。知道一个蛋白质折成什么样,对理解疾病、设计新药都极其重要。可是从一长串序列推出它最后折成什么形状,是生物学里困扰了人几十年的难题。过去,科学家要用很贵的仪器、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弄清一个蛋白质的形状。

然后,AlphaFold来了。它能根据序列,在很短时间里预测出形状,准确度很多时候接近实验测出来的结果。后来,它预测出的两亿多种蛋白质结构被整理成一个数据库,免费公开给全世界查用,把几十年来人类一个一个测出来的数量远远甩在了后面。

请仔细看这件事的结构。一个困扰人类几十年的“发现”类难题,被机器解开了。诺贝尔奖奖给了谁?奖给了造机器的人。

这件事说明了什么?说明“发现”正被机器接走。以前,奖是奖给发现规律的那个人;这一次,规律是机器找到的,人能领奖,是因为他造了那台机器。这一次还有人可以领奖,下一次、再下一次呢?等到造机器的事也越来越多地由机器来做,奖该颁给谁?

这就是我说的“消失”的意思。不是说明年就不颁了,而是说,奖项原来的意义,“奖给那个第一个发现通用规律的人”,正在失去着落。

◆四、奖项原来的意义失去着落

我想把“失去着落”这个说法讲得再细一点,因为它和“消失”之间有一点区别。

一个奖项,就像一座房子,房子立在一块地基上。菲尔兹奖、诺贝尔奖立在什么地基上?立在一个信念上:发现普天下都能用的通用知识,是人类最难、最稀少、最值得尊敬的事,而这件事是由一个个了不起的人完成的。

现在,这块地基在松动。第一,“最难”在松动,AI正在让发现变快、变便宜。第二,“由一个个了不起的人完成”也在松动,越来越多的发现是机器做出来的,人退到了造机器、管机器的位置上。

房子也许还会立在那里很多年,每年照样颁奖、照样上新闻。可是地基一旦空了,房子原来的意义就没有着落了。就像今天很多城市里还留着老城门,样子很威严,可是它已经不守城了,人们只是从它旁边开车经过。

我也想说一句公道话:过去获得这些奖的人,是真正了不起的人,他们的贡献是实实在在的。我说的不是他们,而是今后。今后,如果一个年轻人还以为人生最高的成就是“发现一条通用定理然后拿一个大奖”,他就是在对着一扇正在关上的门。

◆五、年轻人的赛道

这一节我想对年轻人说几句。

很多聪明的孩子,从小被告诉:你脑子好,将来去做科学家,去发现规律,去拿大奖。这些孩子勤勤恳恳,读到博士,进实验室,一头扎进去。在过去,这是一条光荣的路。

可是按照这一编的推理,这条路正在变成什么?变成一条便宜的赛道。不是说它没有价值,而是说它的价格正被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往下压。一个年轻人把一生押在“发明一条通用定理”上,就是在跟AI比赛发现通用知识,也就是往一条最拥挤、最便宜的赛道上挤。

那么聪明的年轻人该去哪里?

这一章的答案,是回到我说的那半句:我经济的产品主要是理念的我,应用到“我的现实”和“我的自我里面的难题”上。

什么意思?意思是,值钱的不再是“普天下都能用”的知识,而是只对得上某一个人、某一家、某一处处境的知识。普天下都能用的东西,人人都有了,价格就归零;只对得上我的东西,别人给不了,也拿不走。

听上去,这像是从高处往低处走:从“为全人类发现真理”,走到“为一个人解决一个难题”。可是我要说,这其实是从一个被机器占满的地方,走到一片还空着的地方。前面讲的印象派,不也是从“画全世界都认可的像”走向了“画我看见的那一刻的光”吗?在当时的人看来,那也是从高处往低处走,可后来才知道,那才是新世界的入口。

这里还要说一句,免得年轻人听岔了:我不是劝大家别学数学、别学科学。通用知识照样要学,而且要学好,它们是原料,是自来水,是地基。我说的是:别把一生的价值押在“成为第一个发现它的人”上面。学它,是为了拿它去对付那些通用知识对不上的难题。

这一编到这里就走完了。我们看到了一条一以贯之的线:相机让“画得像”免费,AI让“知道”免费;这都是“发现死亡”;出路是“发生升级”,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想法真正发生;连人类最高的那几个奖,原来奖励的那一类“发现”,也正在被机器接走。

可是还剩一个问题没回答:那个“想出来”,到底用在哪里?“我的现实”和“我的自我里面的难题”,具体是些什么难题?它们为什么从前一直没有知识对得上?

下一编,我们要去看一个写作业拖到半夜的孩子,一对总为小事吵架的夫妻,一位住在六楼的老人,一家开在老街上的小面馆。我们会看到,那里才是这一编所说的“想出来”真正的用武之地。

带走的话
通用知识像自来水,价值还在,价格归零;奖给“第一个发现通用规律的人”的那份意义正在失去着落,聪明人别再往这条最便宜的赛道上挤。

小账

本章判了:发明普天下都能用的知识不再是个人价值所在,菲尔兹奖、诺贝尔奖原来的意义正在失去着落;AlphaFold那一年,“发现”已被机器接走。

“我”账——对得上“我的现实”和“我的自我里面的难题”的那份知识,取代“普天下的真理”,成了一个人价值的落点。

第四编
对效:没有知识对得上的难题
编序

前面三编,我一步一步往里推。第一编说,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第二编说,它一定是把从前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但又不能是送冰人,不能把一件正在被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第三编说,知识正在落价,“知道”走到了当年“画得像”的位置,变贵的是“想出来”——一个属于自己的想法在自己身上真正发生。

推到这里,自然冒出一个问题:想出来,用在哪里?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想出一道新菜,这很好,可它还只是一个人的灵光。要说它是一个行业,它得有地方落脚,得有很多人需要,得有人愿意为它付出代价。

这一编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在全书的十三步推理链里,它是第五步:想出来,要用在那些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从来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上。

“对效”这个词,是我从那天下午的对话里带出来的。它的意思很朴素:对得上这个问题,而且真正起作用。世界上不缺知识,缺的是对得上的那一份。

这一编先用一章把“对效”讲清楚,立三条判别标准;再用四章,看四个普通人身上的四种难题:一个写作业拖到半夜的孩子,一对总为小事吵架的夫妻,一位住在六楼的老人,一家开在老街上的小面馆。它们彼此毫不相干,却有一个共同点:问题很真,很痛,很普遍,可翻遍书本和网络,没有一份知识对得上。

从这一编开始,几位陪读的人会陆续出场。他们都是我构想出来的人物,但他们的难题,你在自己身边一定见过。

第 16 章

什么叫“对效”的知识

这一章的问题:我们常说现在是知识爆炸的时代,可为什么一碰到自己家里的事,还是觉得没有一份知识用得上?缺的到底是什么?

◆一、一大串钥匙,打不开一把锁

很多人家的抽屉里,都有一大串钥匙。有的是老房子的,有的是单位柜子的,有的是自行车锁的,有的已经想不起来是开什么的了。哪天家里一把旧锁打不开,你把这一串钥匙拿出来,一把一把地试。钥匙很多,一把都不缺,偏偏没有一把能拧得动。

今天我们和知识的关系,很像这个场面。

钥匙不缺。网上一搜,一个问题能跳出几千条回答;书店里一类话题能摆满几层书架;现在有了 AI,你问什么,它几秒钟就能给你写出一篇条理清楚的长文。论数量,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富有过知识。

可是你家这把锁,还是打不开。

孩子不肯写作业,你能读到几十种“让孩子爱上学习的方法”;老人不肯吃药,你能读到“如何与老年人有效沟通”;夫妻总吵架,你能读到“幸福婚姻的七个习惯”。每一条都说得有道理,每一条你都点头,然后回到家里,事情一点没变。

这不是那些知识错了。它们大多是对的,是很多人在很多家庭里总结出来的。问题是,它们是为“一般的锁”打的钥匙,而你家门上挂的是“这一把锁”。

我把能打开“这一把锁”的那份知识,叫作“对效”的知识。对,是对得上这个问题;效,是真正起作用。两个字合在一起,缺一个都不算。对得上但不起作用,是纸上谈兵;起作用但对不上,是碰巧蒙对,下次就不灵了。

◆二、一般的知识为什么对不上

一般的知识对不上,不是因为写知识的人不用心,是因为一般的知识天生就要把“这一个”拿掉。

你想想一本育儿书是怎么写出来的。作者见过很多孩子,读过很多研究,从中找出那些在大多数孩子身上都成立的东西,写下来。凡是只在某一个孩子身上成立的,都要删掉,因为写进书里,别的读者用不上。删到最后,留下的是“一般的孩子”。

可世界上没有一个孩子是“一般的孩子”。

你家孩子拖作业,可能是因为某一类题他一碰就怕;可能是因为他放学后最想做的那件事被排在了作业后面;可能是因为你每次催他的那句话,恰好让他想起了什么;也可能是几样东西搅在一起。书上能告诉你“拖延常见的五种原因”,但它没法告诉你,在你家,在这个孩子身上,是哪一种、哪几种、按什么样的方式搅在一起。

这就是一般知识的命:它越“一般”,越能被很多人用;越能被很多人用,就越对不上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这不是缺点,这是它的性质。就像一件均码的衣服,人人都能套上,人人都不合身。

所以我们常常看到一种怪现象:一个人读的育儿书越多,越焦虑。因为每本书都在讲一个“应该”的孩子,而他眼前那个孩子,哪一本里都找不到。

◆三、专门去产生,又太贵太慢

那就专门为这一把锁配一把钥匙,行不行?

行,从来都行。只不过从前,专门配钥匙的代价,绝大多数人付不起。

要为一个具体的孩子、一个具体的家庭产生对效的知识,得有人花很长时间去看、去问、去试。要有懂行的人一次一次上门,观察孩子放学后的那几个小时,听父母怎么说话,看孩子在哪一步停下来;然后提出一个办法,试两周,不行再换。这种事,过去只有极少数家庭做得到:请得起长期跟着的专家,或者家里恰好有一个既懂行、又有时间、又有耐心的长辈。

一家面馆要为自己找到出路,也一样。真正有用的,不是“餐饮营销十大技巧”,而是有人蹲在这条街上,数一数每个钟点走过多少人,问一问熟客为什么来、为什么不来,算一算这家店的本钱能扛几个月。这种为一家店专门产生知识的事,过去叫“咨询”,按天收钱,小店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绝大多数人面对自己的难题时,只剩三条路:靠运气,碰上了就碰上了;靠忍,熬过去也就过去了;靠“老人说的”,用上一辈的经验凑合着用。这三条路有时也管用,但它们都不是“产生知识”,只是在没有知识的时候想办法过日子。

很多家庭的难题,就是这样拖了十年、二十年。不是没人在乎,是没人付得起为它专门产生知识的代价。

这里面的贵,不只是钱贵,更是慢和稀。慢,是说专门产生一份对效的知识,往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等它产生出来,孩子已经上了中学,老人已经又住了一次院,面馆已经关了门。稀,是说懂行又肯花这份工夫的人,全社会就那么一点,他们的时间只够服务很少的家庭。钱、时间、人,三样都缺,难题就只能摆在那里。

你也许会说,那我自己琢磨不就行了?很多人确实是这样做的,而且有时琢磨出了很好的办法。可一个人自己琢磨,最大的难处不是不聪明,是缺两样东西。一样是“知道”:琢磨孩子为什么拖作业,总得知道一点孩子在这个年龄心里在想什么、注意力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过去要读很多书才攒得起来。另一样是“对手”:一个人想事情,很容易在自己的老路上打转,需要有人在旁边问一句“会不会是别的原因”,把你从老路上撞出来。过去这两样,普通人身边都没有。没有它们,自己琢磨就只能慢慢碰,碰两年碰出一个办法,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第三编讲过,AI 让“知道”变得便宜了,而且碰撞的对手随时都在。这两样东西一便宜,“专门为一个难题产生知识”这件事的代价,就第一次有可能从“少数人付得起”掉到“人人付得起”。这正是我说“今天第一次有了可能”的意思。注意,变便宜的是产生知识需要的那些原料和帮手,不是对效知识本身;对效知识还得对着这个难题,由身在其中的人参与,一份一份地生出来。

◆四、三条判别标准

说到这里,我可以把这一编要找的那类难题,用三条标准框起来。

第一条,很有价值。这个问题解决了,一个人、一家人的日子会明显不一样。不是“有了更好”,而是“不解决就一直疼”。孩子每天拖到半夜,全家每天晚上都在打仗;老人不吃药,儿女每天提心吊胆;面馆熟客一走,一家人的饭碗就悬着。

第二条,很多人都有。不是某个奇怪的个案,而是几乎家家都有一两件。每个家庭的版本都不一样,但“有这么一件解不开的事”这一点,是人人都有的。正因为人人都有,它才可能撑起一个行业,而不是几个人的私事。

第三条,以前没解决,是因为对效的知识太难产生,而不是因为问题不重要。这一条最要紧。有些问题没解决,是因为大家觉得无所谓;有些问题没解决,是因为根本没办法。我们要找的,是第三种:大家都知道很重要,也都想解决,就是卡在“为它专门产生知识”这一步太贵太慢。

拿两件事对一对。家里水龙头滴水,要紧吗?有一点,但修一下就好,而且怎么修,网上的视频就对得上,因为水龙头和水龙头差不多。它不满足第三条,算不上我说的难题。再看另一件:一位老人每天下午四点前后总说心里发慌,家里人陪着去医院查过几次,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注意休息。这件事对这一家很要紧,很多家庭都有类似说不清的事,而它一直没解决,恰恰是因为要弄清“为什么偏偏是下午四点”,得有人把老人一天的作息、吃饭、电视、电话、楼下的动静一样一样看过去,这份工夫没人花得起。三条都满足,这才是难题。

分辨的窍门是问一句:这件事要是有一个懂行又有空的人,专门为它花上三个月,能不能弄明白?如果答案多半是“能”,而它到今天还没弄明白,那它多半就是我们要找的难题。

三条都满足,就是我说的“难题”。这本书后面讲的行业,就从这类难题里长出来。你可以拿这三条去试试自己身边的事。我猜你会发现,几乎每个家庭都能数出两三件,而且很多已经拖了很多年。

◆五、它和私人医生、私人家教有什么不同

讲到这里,有人会问:这不就是第二编里那张清单吗?私人家教、私人医生、私人律师、私人会计,不都是“为你一个人”服务的吗?

不一样,差别就在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私人医生给你看病,他用的主要是已有的医学知识,只不过是专门为你调出来、讲给你听。私人律师给你出主意,用的是已有的法条和判例。私人家教给孩子补课,教的是课本上已有的东西。他们提供的是“已有的知识”的专门配送。第二编说过,这一类配送,AI 正在把它变得很便宜,因为已有的知识,AI 调得比人快,讲得也不比人差。这条路走下去,就是送冰人。

这一编要的不是“已有的知识”的配送,而是“以前没有、必须为这个问题现场产生的知识”。

你家孩子为什么拖作业,这份知识在哪本书里都没有,在哪个专家脑子里也没有现成的,它必须对着这个孩子、这个家现场长出来。一家面馆该怎么办,咨询公司的报告里没有,老板自己现在也还不知道,它必须对着这条街、这些熟客、这份本钱长出来。

前者是“取”知识,后者是“生”知识。取,越来越便宜;生,从前极难极贵,今天第一次有了变便宜、变可及的可能。我用一张小表把两者并排放一放:

取知识 生知识
知识从哪里来 书上、专家脑子里已经有 这个问题跟前现场长出来
对谁有用 一类人都能用 先对这一个处境有用
AI 来了以后 越来越便宜,接近免费 第一次变得可及
谁最了解原料 专家 身在其中的人
判对错靠什么 书上怎么说、专家怎么说 回到现实里管不管用

表里最后一行,要多说一句。取来的知识,对不对,可以去问专家,可以去翻书核对。生出来的知识,对不对,没有书可以核,也没有专家可以替你判,只能回到你家的饭桌上、你店里的灶台前去看:孩子是不是早一点写完了,客人是不是又回来了。这一点第八编还会专门讲,这里先记住:对效的“效”,最后只有现实说了算。

还有一处容易混。生知识,不等于不要已有的知识。一个人为孩子拖作业琢磨办法,书上讲的注意力、讲的习惯,都是很好的原料,用得上。区别在于,已有的知识在这里不是答案,只是材料。把材料当答案,就是“照方抓药”,抓对了是运气;把材料当材料,对着问题生出自己的那一份,才是对效。

知识的落价,落的是“取”的价;而对效的价值,在“生”这一头。第三编说“知道”不值钱了、“想出来”值钱了,落到具体的生活里,“想出来”最该去的地方,就是这些难题。接下来四章,我们一个一个去看。

带走的话
世上不缺知识,缺的是对得上你这个问题、真正起作用的那一份;它不能取来,只能为这个问题现场产生。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真正的价值在于为“从前很难产生对效知识的难题”产生对效知识,并立下判别难题的三条标准。

“我”账——本章让“对着我自己的问题现场产生的知识”有了位置,把它和“已有知识的配送”分开了。

第 17 章

写作业拖到半夜的孩子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八岁的孩子,每天晚上写作业拖到快十二点,父母把能找到的办法都试过了。为什么关于孩子的知识这么多,偏偏没有一份对得上他?

◆一、晚上九点半的饭桌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母亲,叫林晓。她三十六岁,在一所小学做会计,每天和数字、票据打交道,做事一向有条有理。她的儿子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林晓家每天晚上的场面,很多家长一听就懂。

孩子五点多放学回家,先吃点东西,看一会儿动画片,说好六点开始写作业。六点到了,他坐到饭桌前,书包打开,铅笔削好,然后开始找橡皮。橡皮找到了,又说要上厕所。上完厕所回来,写两行字,抬头问:“妈妈,明天是不是要下雨?”七点吃晚饭,饭后再坐下,语文写了一半,数学还没动。八点半,林晓开始催。九点半,开始吼。十点多,孩子开始哭。最后十一点多,作业歪歪扭扭写完,母子俩都筋疲力尽。

第二天,一模一样。

林晓的丈夫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常常晚归。他回家看到这个场面,第一句话通常是:“就这么点作业,怎么写这么久?”这句话一出口,林晓的火就转到了他身上。于是一个孩子的作业问题,变成了一家三口每天晚上的仗。

我要先说清楚,这个孩子并不笨。老师说他上课反应快,口算在班里排前几名;他自己搭积木能一个人搭两个小时,动都不动。正是这一点,让林晓最想不通:他明明能坐得住,明明会做,为什么一到作业就像换了一个人?

◆二、她试过的那些办法

林晓不是不用心的母亲。恰恰相反,她是那种遇到问题就要去找方法的人。会计的习惯让她相信,任何问题都有一个“对的处理办法”,只要找到它。

她买了好几本讲孩子学习习惯的书。书上说要定时定点,她就规定六点准时开始,饭桌收拾干净,只放作业本。书上说要用番茄钟,二十五分钟写、五分钟休息,她就买了一个红色的定时器。书上说要多鼓励少批评,她就做了一张贴纸表,每天按时写完贴一颗星,攒满二十颗换一个玩具。

她还在家长群里问过。有人说是孩子注意力不行,要去练专注力;有人说是作业太简单孩子觉得没意思;有人说男孩子都这样,大了就好了;还有一位家长私下给她发消息,说自家孩子也这样,后来请了一个晚托班的老师盯着,管用了。

这些办法,她一样一样试过。定时定点,头三天有效,第四天孩子又开始找橡皮。番茄钟,孩子觉得好玩,二十五分钟里有十分钟在看那个定时器。贴纸表,攒到第十二颗星的时候断了,后来就没人再提。晚托班,她算了一下,每个月的费用够家里一个月的菜钱,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没去。

到这里,你会发现一件事:林晓得到的知识一点都不少,而且每一条单拿出来都有道理。定时定点有道理,番茄钟有道理,鼓励有道理。可这些知识都是关于“一般的孩子”的,它们没有一条是从她儿子身上长出来的。它们像那一串钥匙,一把一把插进锁里,有的转了半圈,有的根本插不进去。

还有一件事,比没效更麻烦:每一次失败,都在家里留下一层东西。孩子开始觉得“妈妈又要搞新花样了”;林晓开始觉得“是不是我这个当妈的不行”;丈夫开始觉得“你就是太较真”。办法没起作用,三个人对彼此的看法却在一点一点变。

◆三、他到底卡在哪一步

那么,这个孩子到底为什么拖?

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不只是我,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个没见过这个孩子的专家,都不知道。这就是这一章要说的关键:答案不在任何现成的地方,它只能对着这个孩子、在这个家里产生出来。

不过我们可以想一想,要产生这份知识,需要看清哪些东西。

第一,他卡在哪一步。“拖”是一个大词,里面藏着很多小步子。是一坐下就开始磨蹭,还是写到某一类题停住?如果仔细看几天,也许会发现,他拖的不是全部作业,而是某一样,比如抄写生字。口算他三分钟就做完了,生字抄写要写满一页,他一看那一页格子就泄气。如果是这样,问题就不是“拖延”,而是“那一页格子”。

第二,他拖的时候在干什么。找橡皮、上厕所、问天气,看上去是在逃避,可也许每一次都有一个具体的起因。比如他问“明天是不是要下雨”,也许是因为明天体育课要考跳绳,他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一个八岁的孩子,不会说“我焦虑”,他只会问天气。

第三,他和爸妈说话的方式。林晓催他,用的是什么话?是“快点写”,还是“你怎么又这样”?爸爸回来那一句“就这么点作业”,孩子听到的是什么?也许在孩子耳朵里,“就这么点作业”的意思是“你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如果是这样,每天晚上爸爸回家的那个时刻,恰恰是孩子最不想写下去的时刻。

第四,他放学后的那几个小时是怎么排的。他心里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如果是搭积木,那么“写完作业才能搭”这条规矩,可能让作业变成了一堵墙,墙那边是他最想去的地方,他越着急越翻不过去。也可能正相反,先让他搭二十分钟,他反而能坐下来。这在一般的孩子身上说不准,在这个孩子身上,试一试就知道。

这四条还不是全部。每一条下面,又分出更细的岔路,而且它们会互相牵连:也许是生字那一页让他泄气,泄气了就去问天气,问天气招来一句“你怎么又这样”,这句话又让他更不想动笔。一个原因牵出下一个,绕成一个圈。书上的“五种原因”是一个一个摆开的,现实里的原因却是绕成圈的。要解开这个圈,得找到圈上最容易松动的那一环,这一环在哪里,每家都不一样。

我列这些,不是要给林晓开方子。我是想让你看到:一份对效的知识,要从这么多具体的细节里拼出来。这些细节,书上没有,家长群里也没有,它们只在林晓家的饭桌上,只在每天晚上六点到十一点之间。

◆四、为什么从前只有极少数家庭做得到

看清这四条,要什么条件?

要有人每天晚上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不催,不吼,不急着下结论。要有人懂一点孩子的心思,知道八岁的孩子在什么时候会用“问天气”来代替“我害怕”。要有人能把一周、两周的观察记下来,对一对,看出规律。还要有人能提出一个小办法,试几天,看有没有变化,没变化再换一个。

这样一个人,过去叫什么?可能是一位有经验的儿童心理工作者,可能是一位特别好的班主任,也可能是一位既有学问又有闲工夫的祖父母。不管叫什么,这样的人都很稀少,而且很贵。一个专业的人长期跟踪一个孩子的家庭,费用不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就算负担得起,城里也未必找得到。

这里顺便说一说林晓犹豫过的那个晚托班。晚托班当然有用,很多家庭靠它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可你仔细看它提供的是什么:一位老师,一间教室,一群孩子,盯着把作业写完。它提供的是“有人盯着”,不是“有人弄明白”。孩子在晚托班里按时写完了,回到家,周末的作业照样拖;孩子为什么拖,没人知道,也没人去管。它把“盯着”这件事做得便宜了一些,却没有为这个孩子产生一丁点知识。如果有一天出了一个“AI 晚托班”,用摄像头和提醒声替老师盯着,那就更便宜了,可它仍然只是把“盯着”做得更便宜。第二编那个送冰人,说的就是这种事。

还要说一句“熬”。很多人说,孩子大了自然就好。有的确实好了。可“好了”的那个孩子,往往也带走了一样东西:他对学习的那种感觉。八岁到十二岁,每天晚上在吼声里写作业,四年下来,作业写完了,“学习就是挨骂”这个念头也长在了心里。熬过去的代价,常常要到很多年以后才看得出来。

所以过去,只有极少数家庭做得到。绝大多数家庭像林晓家一样,只能在书上的“一般知识”和家长群里的“别人家的经验”之间来回试,试不出来,就靠熬,熬到孩子大一点,也许自己好了,也许拖延换了一个样子跟着他上了中学。

你看,这件事完全满足上一章的三条标准。很有价值:一家人每天晚上的五个小时,一个孩子对学习的感觉,一对夫妻的和气,都系在这上面。很多人都有:我不用举数字,你问问身边有孩子的朋友,十家里有几家没为作业吵过架?以前没解决,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为这一个孩子产生对效的知识,太贵太慢。

◆五、林晓自己,是最好的原料

讲到这里,有人会想:那今天有了 AI,是不是把孩子的情况告诉 AI,它就能给出答案?

我的看法是:AI 能帮很大的忙,但答案不会从 AI 那里“取”出来。

AI 能帮的,是“知道”的那一部分。林晓想弄明白八岁孩子为什么会用问天气来逃避,AI 可以在几秒钟里给她讲清楚这个年龄的孩子常见的心思;她想到“是不是生字抄写的问题”,AI 可以帮她想出好几种验证的小办法;她卡在自己的老念头里,AI 可以在旁边问一句“会不会是爸爸回家那个时刻的问题”,把她从老路上撞出来。这些,第三编说过,是知道的力气交给工具,碰撞的对手随时都在。

可是那四条细节,AI 看不见。孩子在哪一行停下笔,孩子问天气时的那个眼神,爸爸进门时孩子肩膀那一下缩紧,只有林晓看得见。更要紧的是,提出一个办法以后,试一试、看一看、改一改,这个过程只能在林晓家发生,只能由林晓去做。她既是观察的人,又是动手的人,还是最后判断“管不管用”的人。

换句话说,在这件事上,最了解原料的不是专家,是林晓。过去她缺的是“知道”和“对手”,所以有原料也做不出菜;今天这两样都便宜了,她第一次有机会,自己为自己的孩子产生一份对效的知识。

这份知识产生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很小,小到说出来别人都觉得平常。比如“先搭二十分钟积木,再写作业,生字分两次抄,爸爸回家后不进书房”。它不是一条普遍规律,换一个孩子可能完全不灵。可它在这个孩子身上管用。管用,就是对效。

还要提醒一句,这份知识不是一次产生、永远好用的。孩子在长,九岁的他和八岁的他不一样;生字抄写的问题解决了,三年级多了作文,新的卡点又会出来。林晓得到的,不会是一把万能钥匙,而是一种本事:每当锁换了,她能对着新锁再配一把。这一点后面讲“我的知识”怎样生产时还会回来。

这一章我只写到这里。林晓身上还有别的故事,后面几编还会讲到她。这一章我只想让你记住一点:这个孩子的难题,不缺知识,缺的是对得上他的那一份;而那一份,只能在他的家里,由他身边的人,对着他生出来。

带走的话
育儿书写的是“一般的孩子”,你家只有“这一个孩子”;对得上他的那份知识,只能在他的饭桌旁生出来。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孩子写作业拖到半夜,是一个典型的“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过去只有极少数家庭能为它专门产生知识。

“我”账——本章让林晓这个母亲有了位置:她不是知识的接收者,而是为自己孩子产生对效知识的最好原料和执行人。

第 18 章

总为小事吵架的夫妻

这一章的问题:很多夫妻吵架,吵的都是碗没洗、东西乱放、晚归不打电话这样的小事。小事为什么吵得这么凶?关于婚姻的道理讲了几千年,为什么还是对不上这一对人?

◆一、一只没洗的碗

这是我构想的一对夫妻,就叫他们周敏和赵磊吧。两人都四十出头,结婚十二年,有一个读初中的女儿。周敏在一家医院的收费处上班,赵磊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外人看来,这是很平常、也很稳当的一家。

他们吵架,从来不是为了大事。

有一天晚上,周敏下班回家,看见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是赵磊中午回家吃面留下的。她没说话,把碗洗了。第二天水槽里又是一只碗。第三天,她终于开口:“你就不能顺手洗一下吗?”赵磊说:“我下午赶着去工地,晚上回来就洗了,你急什么?”周敏说:“每次都是晚上回来就洗,哪次你洗了?”赵磊说:“那你放着别动啊,你非要自己洗了再来说我。”

接下来半个钟头,两个人从这只碗说到上个月他忘了交物业费,说到去年过年回谁家,说到他妈妈住院那次她去了几趟,一直说到女儿在房间里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谁也不理谁。过了两天,气消了,日子照常。再过一个星期,换成一件别的小事: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找不到了,晚上应酬到十点没打电话,周末说好去看电影临时又去了工地。吵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吵的样子却每次都一样。

你如果问周敏,你们到底为什么吵,她会说:“他就是不把这个家当回事。”你如果问赵磊,他会说:“她就是什么都要管,一点小事揪住不放。”两个人各自说得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二、婚姻课讲的是规律,小事吵得却凶

周敏是那种愿意想办法的人。她在手机上看过不少讲婚姻的短视频,也跟着一个情感课程听过几节课。

那些课讲得都不错。有的说,夫妻吵架要“说感受,不指责”,不说“你从来不洗碗”,而说“我看到碗没洗,我觉得很累”。有的说,要分清“问题”和“人”,对事不对人。有的说,男女的思维方式不同,女人要的是被理解,男人要的是解决问题。有的说,吵架时要有一个“暂停”信号,谁先觉得要失控就喊停。

这些道理,周敏都认。她也试着用过。有一次她忍住了没说“你从来不”,换成了“我觉得很累”。赵磊愣了一下,说:“累你就别洗嘛。”那天两人没吵起来,可周敏心里更堵了:她要的不是“别洗”,可她也说不清自己要的是什么。

婚姻课讲的是规律。规律是从很多对夫妻身上总结出来的,它告诉你“一般来说,吵架的夫妻常常有这样那样的模式”。这些模式确实存在,但它们像一张全国地图,能告诉你大致的山川走向,却画不出你家门口那条小巷子。周敏和赵磊的结,系在他们自己那条巷子里。

还有一个很多人都有过的感觉:吵的明明是小事,火却大得不成比例。

一只碗,洗一下不过一分钟。为了这一分钟,两个人能吵半个钟头,能吵到翻旧账,能吵到第二天谁也不理谁。如果真是为了碗,这笔账怎么也算不过来。所以有一件事几乎可以肯定:吵的不是碗。碗只是一扇门,门后面堆着别的东西,每次一推开,那些东西就一起涌出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对事不对人”这一招常常不灵。“对事不对人”假定吵的就是那件事,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分好工,就不吵了。很多夫妻真的坐下来分过工:你洗碗,我拖地;你接孩子,我做饭。分工表贴在冰箱上,管了两个星期,又吵起来了,吵的是“你说好了洗碗的,怎么又没洗”。分工表解决了“谁洗”,没解决门后面那些东西。

那门后面堆的是什么?这才是要找的结。而这个结,每一对夫妻都不一样。同样是为碗吵架,楼上那一对和楼下那一对,门后面堆的可能完全是两样东西。楼上那一对,也许是妻子刚换了工作压力大,碗只是一个出气口;楼下那一对,也许是丈夫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什么都做不对,碗是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把楼上那一对的办法搬到楼下,多半不灵,甚至更糟。

◆三、结系在哪里

那么,周敏和赵磊这一种吵法,结到底系在哪里?

同样,我不知道,任何没在他们家里生活过的人都不知道。但我可以举几种可能,让你看看这个“结”可能藏得有多深。

一种可能,结系在婆家。周敏有一句话,每次吵到最后都会冒出来:“你跟你妈一个样。”赵磊的母亲是一位很能干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操持家务,从来不让儿子进厨房。赵磊从小就是吃完饭把碗一推的人。这件事,结婚前周敏觉得是“他妈太惯着他”,结婚后慢慢变成了“他觉得洗碗就该是女人的事”。一只碗,在周敏眼里,背后站着的是她婆婆,是她这十二年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赵磊看到的只是一只碗,周敏看到的是一整个家族。

另一种可能,结系在十年前的一次搬家。他们结婚第二年买了房,装修全是赵磊一个人张罗的,因为他是干这行的。周敏当时怀着孕,什么都插不上手。房子装好了,橱柜的高度、水槽的位置、鞋柜的大小,全按赵磊的意思来。住了十年,周敏每天在这个厨房里转,水槽的位置让她一直觉得别扭。她从来没说过,可这份别扭一直在。每一只留在水槽里的碗,都让她想起这个家里没有一处是按她的意思来的。

还有一种可能,结系在两个人对“家”的不同想象。在赵磊心里,家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在外面拼了一天,回来就该放松,碗晚一点洗有什么关系。在周敏心里,家是一个要两个人一起维持的地方,碗不只是碗,是“你有没有和我一起在过这个日子”。两个人都爱这个家,只是心里的“家”长得不一样。他们吵的不是碗,是两个不同的“家”在打架。

也可能三种都有一点,搅在一起。

你看,同样是“为洗碗吵架”,结可能系在婆家,可能系在一个厨房,可能系在两种对家的想象,也可能是别的我想不到的地方。书上不会有,课上也不会有,因为这些东西只在这一对夫妻的十二年里。

◆四、为什么从前很难解开

要找到这个结,需要什么?

需要有一个人,能分别听两个人说,听很多次,听出那些反复出现的话,比如“你跟你妈一个样”;需要有人能把吵架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看出它们共同的那根线;需要有人能在适当的时候问一句“你说的家,是什么样的”,让两个人第一次把心里的那个“家”说出来;还需要有人能陪他们试一个小改变,看看结有没有松动。

这样的人,过去主要是专业的婚姻家庭咨询师。好的咨询师确实能做到这些,但一对夫妻要坐下来谈很多次,每一次都要付费,很多城市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更难的是,很多夫妻觉得“为洗碗去找咨询师”太小题大做,或者说出去丢人,宁可吵着过。

于是大多数夫妻用的是老办法:靠忍,吵完就算了;靠“老人说的”,“床头吵架床尾和”;靠运气,碰巧某一次吵完说了一句真心话,结松开了一点。也有很多夫妻,靠不上任何一样,吵了十年,吵到彼此都不想说话了,那时候碗反而没人吵了,因为两个人已经各过各的了。

还有一种常见的办法,是向朋友倾诉。周敏有一个很要好的同事,两人中午吃饭时常聊家里的事。同事听完总是站在她这边:“你家那位就是不像话。”这话听着解气,可下午回到收费窗口,心里的结一点没松,晚上回家反而更觉得自己占理。朋友给的是安慰和站队,不是知识;站队越坚定,结越紧。赵磊那边也一样,他跟工地上的兄弟喝酒,兄弟们说“女人都这样,别理她”。两边各有一支啦啦队,吵架就越吵越有底气。

这件事同样满足那三条标准。很有价值:一对夫妻每天怎么相处,决定着一个家的空气,也决定着孩子在什么样的空气里长大。周敏和赵磊吵架时,女儿在房间里关上的那扇门,就是这份价值最直接的证明。很多人都有:几乎没有不为小事吵过架的夫妻。以前没解决,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为这一对人产生对效的知识,要花的工夫太大、门槛太高。

◆五、一个结,只有系结的人解得开

那么今天呢?

和林晓那一章一样,AI 能帮上“知道”和“对手”的忙。周敏可以把吵过的那几次架一件一件说出来,让 AI 帮她看看这些吵法里有没有反复出现的话;她可以问,为什么“说感受”这一招在她家不灵;她可以让 AI 扮成一个旁观的人,问她一些她自己没想过的问题,比如“你最生气的那一刻,是看到碗的时候,还是听到他那句‘你急什么’的时候”。这些从前要花钱、要找人、要鼓足勇气才能得到的东西,今天在手机上就可以开始。

可是,那个结系在哪里,最后只有周敏和赵磊自己找得到。只有周敏知道,水槽的位置让她别扭了十年;只有赵磊知道,他小时候看着母亲一个人在灶台前忙,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这些东西,不是谁能替他们说出来的,要他们自己从心里翻出来。

更要紧的是,就算找到了,解开它也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试。比如,也许他们最后发现,周敏要的根本不是赵磊每次都洗碗,而是这个厨房有一处是按她的意思来的。于是两个人花一个周末,把水槽边上那个碍事的架子拆了,换成周敏挑的样子。这件事说出去,别人会觉得莫名其妙:吵了十年的洗碗,靠换一个架子解开了?可在这一对人身上,它也许真的管用。

这就是对效知识的样子。它不像一条道理,它像一把专门配的钥匙,只开这一把锁。它对别的夫妻可能毫无意义,对这一对,却抵得上一整个书架的婚姻指南。

这里还有一层,是这一对夫妻的难题比林晓家更难的地方:它要两个人一起生。林晓为孩子琢磨办法,至少她一个人可以先动起来;夫妻之间的结,一个人翻出来还不够,得两个人都愿意翻,而且翻出来的东西,两个人看到的往往还不一样。周敏说出“这个厨房没有一处是按我的意思来的”,赵磊可能第一反应是委屈:“我辛辛苦苦装修,还装错了?”所以这份知识的产生,本身就要经过一番碰撞,两个人各自的那一份对上了,才成为“我们这一对”的那一份。这种碰撞,过去最容易变成又一场吵架;今天,有一个不急不躁、随时都在的第三方帮着把话摆平,这件事第一次有了不吵着进行的可能。

我要再强调一句,我说的“换架子”只是一种可能,是为了让你看见对效知识长什么样,不是给哪一对夫妻的建议。真正的答案,只能是那一对人自己生出来的。

带走的话
夫妻吵的从来不是那只碗,是碗后面的那个结;婚姻课讲的是天下夫妻,那个结只系在你们两人之间。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夫妻为小事吵架,是一个“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规律对得上一般,对不上这一对。

“我”账——本章让“我们这一对人”的那份知识有了位置:只有系结的两个人,才能为自己生出解结的知识。

第 19 章

六楼的老人

这一章的问题:一位老人,病看了,药也开对了,可日子还是过不顺。医生已经尽了力,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这一家人”的难题,没有一份知识对得上?

(先说一句:这一章讲的是一家人生活里的难题,不谈任何疾病该怎么治、药该怎么吃。凡是和治疗有关的事,都只能听医生的。)

◆一、六楼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老人,大家都叫她刘奶奶。她七十八岁,有慢性病,需要长期吃药。她住在一栋老楼的六楼,楼是上世纪建的单位宿舍,没有电梯。

刘奶奶的老伴前几年走了。她有一个儿子,五十出头,在一家工厂上夜班,晚上八点出门,早上七点多回来,回来吃口饭就睡,一直睡到下午两三点。儿媳在超市上班,白天不在家。孙子在外地读大学,一年回来两次。

刘奶奶的病,医生看得很清楚。她每隔一段时间去一趟医院复查,医生看了化验单,调一调药,嘱咐几句,治疗方案是对的,这一点家里人都信得过。

可是日子并不顺。

第一件事,她不爱吃药。不是忘了吃,是不想吃。儿子问她,她说:“天天吃这么多药,吃得我像个病秧子。”有时候她把药放在桌上,看着它,就是不吃。儿子劝急了,她就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第二件事,她下不了楼。六层楼梯,年轻人一口气就上去了,对她来说,下一趟要歇两回,上一趟要歇四回,扶着栏杆,喘半天。所以她一个月下不了几次楼。买菜靠儿媳下班捎回来,复查要等儿子哪天调休,陪她慢慢挪下去,再叫车。

第三件事,儿子白天在睡觉。刘奶奶白天一个人在家,屋里静得只听见钟响。她不敢弄出动静,怕吵醒儿子;儿子醒了,又急着吃饭、收拾、出门,母子俩说不上几句话。到了晚上,儿子去上班了,她又是一个人。

这三件事,一件压着一件。

◆二、医生给“病”的知识

我要先替医生说一句公道话。

刘奶奶的医生是一位负责任的医生。门诊一上午要看几十个病人,轮到刘奶奶,也就十来分钟。这十来分钟里,医生要看化验单,问症状,调药,交代注意事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医生手里的知识,是关于“病”的知识。这种病一般怎么发展,什么指标要盯着,什么药对它有效,剂量怎么调,这些都是医学几十年、上百年积累下来的,是在成千上万个病人身上验证过的。医生学了很多年,就是为了掌握这份知识。

可这份知识,有一个范围:它管的是“病”。

刘奶奶为什么不想吃药,不在这个范围里。六楼没有电梯,不在这个范围里。儿子上夜班、白天睡觉,更不在这个范围里。医生也许隐约知道一点,比如刘奶奶说过一句“下楼不方便”,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去管这些。他能做的,是在病历上写下“遵医嘱按时服药,适当活动”。

“遵医嘱按时服药”,刘奶奶做不到;“适当活动”,六楼的楼梯摆在那里。这两句话都对,都对不上这一家人。

你也可以设想,如果医生有一整个下午,专门到刘奶奶家坐一坐,看看那六层楼梯,看看儿子早上回来时母子俩的那几句对话,他也许能看出不少东西。可一位医生一年要看几千人次的门诊,他不可能给每一位病人一个下午。门诊的十来分钟,是医疗这件事在今天能给每个人的份额,再多,就要有人看不上病了。

这不是医生的错。医生给的是“病”的知识,给不了“这一家人”的知识。后者本来就不在医学的范围里,也不可能在:每一家人的楼层、作息、脾气、心事都不一样,医学怎么可能为每一家写一本书?

◆三、“认输”两个字

我们来细看一下刘奶奶不吃药这件事。

在儿子看来,这是老人家固执,不听话。他想过很多办法:把药分好装进一个七格的小药盒;在桌上贴一张纸条,“妈,记得吃药”;打电话回家提醒。这些办法都是为“忘记吃药”准备的。可刘奶奶不是忘了,她是不想。

她为什么不想?她自己说过一句话:“吃药就是认输。”

这句话,是这个难题的一个线头。

对刘奶奶来说,吃药也许意味着承认自己老了、病了、不中用了。她年轻时是厂里的骨干,一辈子要强,丈夫走后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每天早上把一把药片倒在手心里,对她来说,可能就像每天早上提醒自己一次:“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她不吃药,不是跟身体过不去,是跟这个念头过不去。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也可能“认输”后面还有别的东西:也许是药吃了以后总觉得没力气,她把这种感觉怪到药上;也许是她看到老伴生前吃了很多年的药,最后还是走了;也许是她觉得儿子太累,自己少吃点药、少去点医院,就能少给他添点麻烦。

哪一种是真的,或者是几种搅在一起,只有在这个家里慢慢看、慢慢问、慢慢听,才可能弄明白。而这些,恰恰是门诊那十来分钟里最没法做的事。

我想特别说清楚一点:弄明白“认输”背后是什么,不是为了替医生做决定,也不是为了在药上动什么主意。药怎么吃,永远是医生的事。这里要找的,是一家人怎样陪着老人,把医生的方案在自己家的日子里走得通。

◆四、楼梯、夜班和一个人的白天

再看另外两件事。

六楼的楼梯,不只是一个“出门难”的问题。一个月下不了几次楼,刘奶奶见不到老邻居,晒不到太阳,走不了几步路。她的世界,慢慢缩成了这一套两居室。人的世界一缩小,心气也跟着往下走。心气一往下走,“吃药就是认输”这个念头,就更容易冒出来。三件事不是并排放着的,它们绕成了一个圈。

儿子的夜班,同样不只是一个“没人陪”的问题。儿子是孝顺的,他每天早上回来,第一件事是问一句“妈,药吃了吗”。可这句话,恰恰是他们母子之间说得最多的话。时间一长,在刘奶奶耳朵里,儿子跟她说话,就是为了问药。她越不想吃药,就越怕儿子开口;越怕儿子开口,母子俩就越说不上话。

你看,这个家的难题,单拆开看,每一件都有现成的说法:老人不吃药,可以用药盒;楼层太高,可以换房子;没人陪,可以请保姆。可合在一起看,药盒对不上“认输”,换房子这一家人负担不起,也舍不得这住了四十年的老楼,请保姆又是一笔开销,而且刘奶奶未必肯让外人进门。

一般的知识,拆开来一条一条都对,合在这一家身上,一条都落不了地。

还有一个人容易被忘掉,就是儿子自己。他五十出头,上了多年夜班,白天睡不踏实,醒来惦记母亲的药,出门惦记母亲一个人在家。他也有他的累,有他的心事,可在这个家里,他的位置是“照顾的人”,没人问他好不好。刘奶奶说“少给他添点麻烦”,他说“妈你别多想”,两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结果谁都不敢说真话。“这一家人”的难题,不只是老人的难题,也是儿子的难题,是两个人之间那份互相心疼又说不出口的难题。一份对效的知识,得把这两个人都装进去。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会想:今天不是有“AI 医生”了吗?能问诊、能解释化验单、能提醒吃药。这些东西有用,可你看它们做的是什么:把“病”的知识送得更快、更便宜。刘奶奶缺的不是“病”的知识,医生已经给了,而且给得很对。再来一个更便宜的“病”的知识,对这个家的难题帮不上多少。第二编那张看上去对的清单里,“AI 医生”之所以错,就错在这里:它又绕回了工具,又在配送已有的知识。

◆五、“这一家人”的知识,从哪里来

那么,为刘奶奶这一家产生对效的知识,过去要什么条件?

需要有人能常来家里坐坐,跟刘奶奶聊天,聊出“认输”两个字后面的东西;需要有人能看清这个家的作息,看出儿子早上那一句“药吃了吗”在母亲心里是什么分量;需要有人能把楼梯、夜班、一个人的白天和不吃药这几件事连起来看,找到圈上最容易松动的那一环;还需要有人能陪这一家试一试,看哪个小改变真的有用。

这样的人,过去也有,比如社区里特别上心的工作人员、家里有学医又有空的亲戚,或者条件好的家庭请的长期照护的人。可这样的人少,这样的家庭也少。大多数家庭像刘奶奶家一样,靠儿子一个人硬撑着,靠“老人家都这样”的说法安慰自己,靠熬。

拿第16章的三条标准对一对。很有价值:老人的日子过得顺不顺,关系到病稳不稳,也关系到一家人能不能喘口气。很多人都有:家里有上了年纪、需要长期吃药的老人,这样的家庭身边随处可见,住老楼、子女忙的,也不在少数。以前没解决,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为这一家人专门产生知识,要人、要时间、要钱,三样都缺。

今天,这件事有了不一样的可能。儿子可以把母亲那句“吃药就是认输”、把家里的作息、把楼梯和夜班的情况,一样一样摆出来,借助 AI 帮他理一理:老人常见的心事有哪些,这几件事之间会不会互相牵连,有哪些他从没想过的角度可以试着去问一问。他还可以把自己想到的办法拿出来,让 AI 帮他挑毛病。比如他想到,也许可以把早上那句“药吃了吗”换掉,换成说点母亲年轻时在厂里的事;也许可以把他下午醒来到出门之前的那一个小时,留出半小时陪母亲在楼道里慢慢走一层(老人能活动多少,同样要先问过医生);也许可以请楼下的老邻居隔天上来坐一坐。

这些办法管不管用,没人说得准,只能在这个家里试。和药有关的任何想法,都要拿去和医生商量,由医生来定。但这一家人的日子怎么过、母子之间怎么说话、老人一个人的白天怎么填,这些事,最了解的就是这一家人自己。

而且这一份知识,刘奶奶本人必须在里面。很多家庭照顾老人,习惯了“替她想好”:替她分好药,替她定好作息,替她决定要不要请人。这些都出于好心,可是一份把老人排除在外的“这一家人的知识”,往往正好又踩在“认输”那两个字上:连怎么过日子都由不得自己了。也许真正管用的那一环,恰恰是让刘奶奶自己说了算一点什么,比如她自己定哪天下楼、请哪位老姐妹上来坐。她不是这份知识的对象,她是这份知识的主人之一。

我也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轻巧。这一家人试了一个办法,可能管用一阵又不灵了;刘奶奶的身体会变,儿子的班次也会变。这份知识不会一次定型,它要跟着这个家的日子一起往前走。他们是原料,也是动手的人,还是最后判断“有没有好一点”的人。

医生给的是“病”的知识,这一份知识谁也替代不了。而“这一家人”的知识,从前没人给得了,今天第一次有可能,由这一家人自己生出来。两份知识放在一起,刘奶奶才可能既把病看好,又把日子过顺。

带走的话
医生能治好那个病,却走不进那段六层的楼梯;“这一家人”的知识,只能由这一家人在自己的日子里生出来。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老人的难题,常常不在“病”的知识里,而在“这一家人”的处境里;后者过去几乎没人能为普通家庭专门产生。

“我”账——本章让“这一家人”的知识有了位置:它不和医生的知识争,而是让医生的方案在自己家的日子里走得通。

第 20 章

老街上的小面馆

这一章的问题:一家开了八年的小面馆,熟客要散了,隔壁来了连锁店。网上的经营技巧铺天盖地,为什么没有一条对得上?为什么从前只有大饭店才能为自己找出路?

◆一、第三个路口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老板娘,叫何春燕。她四十七岁,在一座县城的老街上开面馆,开了八年。

面馆在老街第三个路口,门脸不大,摆七张桌子,后厨是她和丈夫两个人,忙的时候请一个帮工。每天早上五点半开门,下午两点前后收摊,晚上不做。主打一碗牛肉面,一碗肉丝面,再加几样小菜。面是丈夫自己揉的,汤是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的。

这八年,面馆的熟客多半是附近工地上的师傅。老街往东不远,有一大片在建的小区,盖了好几年,工地上的人来来去去,但总有一拨人每天早上来吃一碗面再上工。这些师傅饭量大,口味重,要面多、汤足、辣子管够,十几块钱一碗,吃饱了干一上午的活。何春燕记得很多人的口味:老张不要葱,小李要多加一勺辣子,四川来的那几位要麻一点。早上六点到七点半,七张桌子坐满,门口还站着等的人。

这碗面养活了她一家,供儿子读完了大专。

可是今年,她心里开始发慌。

第一件事,工地明年就要完工了。楼已经封顶,外墙在刷,师傅们闲聊时说,明年开春就撤。工地一撤,早上那一拨人就没了。

第二件事,隔壁新开了一家连锁快餐。招牌亮,店面干净,有空调,手机扫码点单,套餐配饮料,开业头一个月打八折。年轻人都往那边去了。

第三件事,她算了一下账。店面是租的,房东说明年房租要涨一点;丈夫的腰这两年不太好,揉面越来越吃力;她自己凌晨三点起来熬汤,也熬了八年了。

这三件事一起压过来,何春燕第一次认真想:这家店,明年还开不开得下去?

◆二、网上的“十大技巧”

何春燕不是那种坐着等的人。她儿子教她在手机上搜,她就搜“小饭店生意不好怎么办”“面馆怎么经营”“如何应对隔壁开了连锁店”。

搜出来的东西很多。“餐饮营销十大技巧”“小餐馆起死回生的七个方法”“做好这五点,客流翻倍”。她一条一条看。

有的说要上外卖平台。她想了想,工地师傅不点外卖,老街上住的多是老人,也不太点外卖;年轻人点外卖,会点隔壁的套餐,未必点她的面。再说平台要抽成,十几块钱一碗面,抽完还剩多少?

有的说要做短视频,打造网红店。她看了几个网红面馆的视频,人家装修得像咖啡馆,老板娘化着妆对着镜头讲面的故事。她看看自己那七张旧桌子,看看凌晨三点熬汤时满屋的蒸汽,不知道从哪里拍起。

有的说要做会员卡、充值打折。她想,工地师傅一年后就走了,充值卡卖给谁?

有的说要升级装修、提升环境。她算了算,装修一次的钱,够她交两年房租,而且装完以后客人在哪里,她还是不知道。

有的说要做差异化、找准定位。这句话她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些技巧,大概都是从一些真实的成功例子里总结出来的。它们在某些店、某些街、某些城市确实有效。可何春燕这家店,在这条老街,在这座县城,在工地即将撤走、隔壁来了连锁店的这一年,这些技巧没有一条对得上。它们讲的是“一般的餐馆”,她开的是“这一家面馆”。

这些技巧对不上,还有一个藏得更深的原因。每一条技巧背后,都有一家成功的店,可那家店为什么成功,往往和它的位置、它的客人、它老板的脾气、它那一年碰上的运气连在一起。写成“技巧”的时候,这些连着的东西都被剪掉了,只剩下一个动作:“做短视频”“办会员卡”。何春燕拿到的,是一个被剪掉了来历的动作。她照着做,等于把别人那棵树上剪下的一根枝条,插进自家的土里,指望它结出一样的果子。

还有一层,她不敢说出口:她怕试错。一家小店的本钱,经不起几次瞎试。装修一次、上一次平台、印一批会员卡,每一次都是真金白银。大饭店试错了,总部可以扛;她试错了,扛的是这一家人的明年。所以很多小店老板宁可什么都不改,守着老样子慢慢往下走,不是他们不想变,是变错一次的代价太大。没有对效的知识,“不动”反而成了最稳妥的选择,直到哪一天,再也撑不住。

◆三、她真正需要知道的是什么

那何春燕真正需要知道的,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工地撤走以后,这条老街上每天早上还有谁会经过。老街上住着不少老人,他们早上起得早,买菜、遛弯;附近有一所中学,学生早上七点前要到校;街口有个公交站,赶早班车的人在那里等车。这些人里,有没有人会进来吃一碗面?他们要的面,和工地师傅要的一样吗?老人也许要清淡一点、软一点、量少一点,学生也许要快、要便宜、要能拿着走。

她需要知道,熟客里有没有人会留下来。工地撤了,一部分师傅会去下一个工地,也许就在县城另一头;也有一些本地的师傅,家就住在附近。这些人里,有多少会因为她的面专门绕路来?

她需要知道,隔壁那家连锁店,到底抢走的是谁。也许抢走的是年轻人,也许年轻人本来就不是她的客人。如果是这样,她用不着跟它比装修、比空调,她要守的是另一拨人。

她需要知道,她这碗面最被人记住的是什么。是汤?是面?是辣子?还是“何姐记得我不要葱”的那份熟络?如果是后者,那她卖的其实不只是面。

她还需要知道,以她的本钱、她丈夫的腰、她自己的年纪,她能扛住多大的变化。改成早午两顿还是只做早餐?要不要请人?要不要缩小店面?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离开她自己家的账本来回答。

你看,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网上的“十大技巧”能回答的。它们都要对着这条街、这些人、这本账,现场去看、去问、去算,才产生得出答案。

◆四、从前,只有请得起咨询公司的大饭店做得到

为一家店专门产生这样的知识,从前有一个行当,叫“咨询”。

一家大饭店,或者一家连锁餐饮公司,要开新店、要转型,会请咨询公司来做调研:派人在街口数人流,按钟点、按年龄、按男女分开记;做问卷,问附近的人平时在哪里吃早饭、愿意花多少钱;分析竞争对手的菜单、价格、客流;最后给出一份几十页的报告,告诉老板该怎么改。这一套做下来,花的钱少说也是一家小面馆一年的利润。

隔壁那家连锁快餐,开业之前很可能就做过这样的功课。它选在这个位置,定这个价格,配这些套餐,背后也许有一整个总部在为它产生知识。

何春燕没有总部,也请不起咨询公司。她有的,是八年里每天早上在这条街上的观察,是脑子里几十个熟客的口味,是一本记得清清楚楚的流水账。这些东西其实是极好的原料,比任何一家咨询公司临时派人数出来的人流都要细、都要真。可她一直缺两样东西:一样是“知道”,比如人流怎么看、成本怎么算、别的地方的小店遇到类似情况怎么转的;一样是“对手”,有人帮她把脑子里散乱的观察理一理,在她钻牛角尖的时候问一句“你确定老人不吃牛肉面吗”。

缺了这两样,她八年的观察只能散落在心里,变不成一份知识。于是她只能像大多数小店老板一样:靠运气,靠熬,靠“老人说的”,或者照着网上的技巧瞎试一把,试错了,把本钱搭进去。

这件事,同样满足那三条标准。很有价值:一家店的存亡,是一家人的饭碗,也是一条老街上的一点烟火气。很多人都有:县城里、老街上、菜市场边,像何春燕这样的小店主,遍地都是,几乎每一家都会碰上“客人变了、对手来了”的那一年。以前没解决,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为一家小店专门产生知识,太贵了,只有大饭店付得起。

◆五、这个行业,每个人都能做

今天,何春燕第一次有了自己为自己产生这份知识的可能。

她可以在每天收摊以后,把这一天的观察说给 AI 听:几点来了几个人,哪几位是老人,哪几位是学生,谁问了一句有没有小碗的。AI 帮她一天一天记下来,一周以后帮她理一理。她可以问 AI,小县城里老人早餐一般吃什么,学生能花多少钱,类似的小店在客源变了以后有哪些转法;她可以把自己想到的办法拿出来,比如早上六点到七点专门推一款小碗清汤面,或者给附近中学门口的学生做一款能拿着走的,让 AI 帮她算成本、挑毛病。然后她在自己的店里试,试一周,看看来的人有没有变化,再改。

这样产生出来的知识,可能看上去很小,小到说出来不像什么“经营之道”:比如“工地撤了以后,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十分是老人和学生的时段,小碗清汤面卖得比大碗牛肉面好;周末中午老街坊带孙子来,要多备两张儿童椅”。可它对这一家店,就是对效的。

我要说清楚,这条路不是没有难处。何春燕要多花工夫,收摊以后本来想歇一歇的那一个钟头,现在要拿来记、来想;她要放下“八年都是这么做的”那份底气,承认自己对这条街也有看不清的地方;试出来的办法也可能不灵,要再试。可这些难处,和过去比,已经是另一回事了:过去是想做也做不到,今天是做得到,只看肯不肯下这份工夫。更要紧的是,这份工夫换来的知识,是长在她这家店上的,隔壁那家连锁店就是想学也学不去,因为它没有在这条街上站过八年。

讲到这里,这一编的四个难题都摆出来了。一个拖作业的孩子,一对为碗吵架的夫妻,一位六楼的老人,一家老街的面馆。它们之间没有一点关系,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也是这一编最后要说的一件事:解决它们的那个行业,天然是每个人都能做的。

为什么?因为这些问题,不长在实验室里,不长在大公司的会议室里,它们长在每个人的生活里。而最了解这些处境的,不是专家,不是咨询公司,恰恰是身在其中的那个人:林晓最了解她的孩子,周敏和赵磊最了解他们的那只碗,刘奶奶的儿子最了解那六层楼梯,何春燕最了解这条老街。过去他们有原料,没有工具;今天,工具来了,原料还在他们手里。

这一点,和第二编里那张看上去对的清单正好相反。那张清单上的事,是专家为普通人做;这里的事,是普通人为自己做。前者,AI 来了会把专家的价格压下去;后者,AI 来了,普通人第一次可以动手。

这些问题每个人都需要解决,这个行业每个人都能做。一个行业,既人人需要,又人人能做,这样的行业从前没有过。可是这里马上冒出一个新问题:为难题产生对效知识这件事,到底分成哪几种行当?是不是有人专门预备知识,有人专门拿去用?这就是下一编要讲的。

带走的话
网上的技巧讲的是“一般的餐馆”,她开的是“这一家面馆”;最懂这条街的,是在这条街上站了八年的人。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小店的转型,是一个过去只有大饭店请得起咨询才能解决的难题;这类难题长在每个人的生活里,所以为它们产生对效知识的行业天然人人能做、人人需要。

“我”账——本章让何春燕八年站在老街上的那份观察有了位置:它不是散落的经验,而是产生对效知识最好的原料。

第五编
我们的知识与我的知识
编序

上一编,我们找到了一片地方:那些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从来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写作业拖到半夜的孩子,总为小事吵架的夫妻,六楼上不爱吃药的刘奶奶,老街上熟客要散的面馆。问题找到了,下一个问题马上跟着来:这件事到底由谁来做?做的又是什么?

这一编走的是十三步推理链里的第六步。它要回答两件事。第一件,围绕这些难题,其实会长出两个行业:一个为难题预备对效的知识,一个拿这些知识去把难题真正解决掉。这是我在那天下午说的话,我把它比作育种和种田。第二件,是一个让很多人不舒服的判断:如果第一个行业预备的只是“一类问题的共同知识”,也就是“我们的知识”,那么它正好站在AI压价最狠的那条线上。机器能把行业的共同知识生产得非常便宜,聪明的人应该赶紧离开这个赛道。

离开以后去哪里?去“我的知识”那里。这一编会用一锅红烧肉讲清楚什么是“我的知识”,再用一条会移动的线讲清楚:今天的“我的知识”,明天会流成“我们的知识”。所以离开不是一次搬家,而是一直往前走。走到这一编的末尾,问题会换一个问法:不再是“生产什么知识”,而是“谁来生产、怎样一直生产下去”。下一编的答案就是: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

第 21 章

两大行业:育种和种田

这一章的问题:难题找到了,围绕这些难题,到底会长出什么样的行业?是一个行业,还是不止一个?

◆一、盐碱地上的一块田

先说一块地。

有一种地叫盐碱地。下过雨,地面晒干以后会泛出一层白霜,像撒了一把盐。普通的麦子、普通的稻子种下去,出苗稀稀拉拉,长到半截就发黄,秋天收不上几把粮。种地的人都知道,这种地不是不肯长东西,是普通的种子跟它对不上。

对不上的时候,种地的人有几条老路。一条是认命,这块地就撂荒,或者种点草放羊。一条是硬种,年年多撒种、多浇水,靠运气,碰上雨水好的年份收一点。还有一条是听老人的,老人说种高粱耐碱,就种高粱,收成也就那样。这三条路,跟上一编那几户人家走的路一模一样:没有对效的知识,只好靠忍、靠碰、靠“老人说的”。

后来事情变了,变的是两件事,而且是两拨人在做。

一拨人不种地。他们在试验田里、在实验室里,一代一代地挑,一代一代地配,想培育出能在盐碱地上站得住的种子。他们手里的问题不是“张家那块地怎么种”,而是“这一类地,用什么种子”。我把他们叫作育种的人。

另一拨人就是种地的人。种子发下来,还是得他自己下地。他那块地碱有多重,哪个角落低洼积水,什么时候撒种最合适,要不要先压一遍碱,种子来了以后怎么配上他自己的水、他自己的肥、他自己的时间,这些育种的人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我把他们叫作种田的人。

那天下午我说:围绕这些难的问题,会有两大行业。第一个,为这些难的问题预备对效的知识生产;第二个,用这些知识来解决这些难的问题。说完我自己想到的就是这块盐碱地。一个是育种,一个是种田。

◆二、育种的人在做什么

育种这件事,最容易被误解成“发明种子”。好像种子是一个东西,造出来就完事了。其实不是。

育种的人真正在做的,是为一类难题预备好“下手的东西”。他不知道每一块地的情况,但他知道这一类地的脾气:碱重,水咸,土板结。他预备的东西,要让种田的人拿到手里有个起点,不用从零碰运气。

放到上一编的那些难题上,育种的人是谁?

比如有人专门琢磨“孩子写作业拖拉”这一类难题。他不可能认识每一个拖拉的孩子,但他可以预备好一些“下手的东西”:观察孩子卡在哪一步的办法,跟孩子说话时先不评判的几种开口,一张让父母自己记录一周的表格。这些东西本身不能替哪一个孩子解决问题,可是有了它,一位妈妈坐下来面对自己的孩子时,不再是两手空空。

再比如有人专门琢磨“小店熟客流失”这一类难题。他不会替何春燕去算她那条老街的账,但他可以预备好一套问自己的问题:你的熟客为什么来?他们走了以后谁会来?你比连锁店多的那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这套问题就是一粒种子。

所以第一个行业的产品,不是答案,是起点。一粒好种子的意思是:它让地里那个人更快地长出属于自己那块地的收成。

◆三、种田的人在做什么

第二个行业,说起来更朴素:把难题真正解决掉。

种田的人站在自己的地里。他拿到种子,还要做一大堆育种的人做不了的事。他要知道自己的地,要知道今年的天,要把种子、水、肥、时间配到一起,要在出苗以后天天去看,哪一片发黄了就去找原因。最后秋天收上来的那一斗粮,才是这件事的结果。

上一编那几个难题,谁在种田?林晓在种田,她面对的是她自己八岁的儿子。何春燕在种田,她面对的是那条老街、那些工地师傅、隔壁那家连锁快餐。刘奶奶的儿子在种田,他面对的是一个觉得吃药就是认输的母亲、一段没有电梯的楼梯和自己的夜班。

种田这个行业有个特点:它离不开地。种子可以从外地运来,可地搬不走。处境就是地。林晓的儿子、何春燕的老街、刘奶奶的六楼,每一块都是独一份的。所以第二个行业天然分散在每一个人身上,它不可能集中在几个大公司手里,就像种地不可能集中在一个省的试验田里。

这里要多说一句。种田的人不一定是受苦的那个人自己,也可以是来帮他的人。一位懂行的人陪着何春燕一起把她的店盘一遍,他也在种田。但不管谁来种,都必须下到这块地里去,必须用这块地的土。不下地,就只能站在田埂上讲种子的说明书。

◆四、为什么以前它们算不上行业

有人会问:育种和种田,自古就有,怎么能说是新行业?

说的是盐碱地,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些难题。放到难题上看,这两件事以前都不成行。

先看育种。以前谁会专门为“孩子写作业拖拉”预备下手的东西?有,但极少,而且贵。一位儿童心理方面的专家,要花好些年,看过几百个孩子,才总结出一点能让别人拿去试的办法。这样的人一个城市里没几个,排他的号要排几个月。至于“县城老街小店熟客流失”这一类难题,几乎没有人当回事去预备。大的咨询公司只给大饭店做方案,因为只有大饭店付得起。小面馆的难题,在过去的知识市场上是一片没人开垦的荒地,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为它预备知识太贵了,算不过账。

再看种田。以前能为自家这块地好好种一回的人,也只有少数。请得起懂行的人长期陪着、一起观察、一起试的家庭,是极少数的家庭。普通人家碰上孩子拖拉,最多是买一本育儿书,看完觉得说得都对,合上书,孩子还是拖。书是一袋种子,可没人陪他下地,他也不知道怎么下地。

两头都贵,中间就断了。难题年年有,人人有,可是围绕它们既没有像样的育种,也没有像样的种田,只有一大片靠忍过去的日子。

AI来了以后,两头的成本都在往下掉。预备知识快了,陪人下地、帮人一起理清处境也便宜了。所以我说这是两个行业,而且是正在长出来的两个行业:以前做不到、做得起的只有少数人,现在开始人人做得到。这正合第一编、第二编那两条规矩。

但成本往下掉,掉的不是一样快。这一点要记住,后面要用。

◆五、两个行业连成一个圈

讲到这里,看起来是两拨人各干各的。其实不是,它们连成一个圈。

种子好不好,育种的人在试验田里说了不算,要看秋收。种田的人把种子种下去,有的地收成好,有的地收成差,有的地里出了怪事,比如苗长得好但穗子空。这些消息回到育种的人那里,他才知道下一代该往哪里改。没有秋收的回话,育种就是关起门来猜。

难题也是一样。一位研究“孩子拖拉”的人预备了一套办法,一百位妈妈拿去用。有的说管用,有的说完全不管用,有的说“表格没用,但那句先不评判的开口有用”。这些回话,才是第一个行业最值钱的原料。第二个行业把“哪一份管用、在什么样的人家管用”送回第一个行业,第一个行业才能预备出更对效的下一份。

所以这两个行业,一个在前头预备,一个在后头解决;一个看一类,一个看一块;一个拿回话改种子,一个拿种子长收成。少了谁,圈都转不起来。光有育种没有种田,种子堆在仓库里;光有种田没有育种,人人从零碰运气,碰两年才碰出一个办法。

◆六、问题在第一个行业身上

两个行业这样摆出来,好像各有各的饭碗,大家都有前途。可是我要在这一章的末尾埋一根刺。

问题出在第一个行业身上。育种的人预备的那粒种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种子?

如果它是一份“一类问题的共同知识”,比如“孩子厌学的五种原因、八种办法”,那它有一个致命的地方:它正好是AI最擅长生产的东西。你今天去问任何一个大模型,它一秒钟就能给你写出十种原因、二十种办法,条理清楚,措辞体面,还不收钱。育种的人熬了几年预备的那份东西,机器一眨眼就给出了一份差不多的。

而第二个行业呢?它离不开地。机器可以把种子说明书写得再漂亮,也替不了谁去自家地里看那片发黄的苗。

打个比方。一位妈妈晚上十点半,孩子的作业还剩一半,她拿起手机,问“孩子写作业拖拉怎么办”。十年前,她得到的是几篇转来转去的文章;五年前,她可以花几十块钱买一门网课;今天,她一句话问下去,机器立刻给她列出原因、办法、话术,比很多网课还全。那么,那位花了几年预备这门网课的人,他那粒种子还剩多少价钱?他自己大概比谁都清楚。

还要注意,机器给出的那一大篇,对这位妈妈未必没用。它是一袋不错的种子。可它和网课一样,停在田埂上。她家孩子今晚为什么卡在第三道应用题上,那一大篇里没有。

这就是说,两个行业虽然连成一圈,可它们在AI面前的命运并不一样。一个站在潮水正在漫过来的那片滩上,一个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至于第一个行业该怎么办,是不是整个都要撤,还是有一种别的育种方式,那是下一章的事。

带走的话
围绕难题会长出两个行业,一个育种,一个种田;种子好不好,要看秋收,秋收的回话再养下一代种子。

小账

本章判了“两大行业”——为难题预备对效知识的生产,与用这些知识解决难题,两者连成一圈。

“我”账——种田的人站在自己那块地里,他的处境就是土,“我的知识”在第二个行业里第一次有了位置。

第 22 章

红海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第一个行业预备的是“一类问题的共同知识”,它会遇到什么?那么多人正在往里挤,挤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一、一碗凉粉和一条街

做生意的人常说“红海”和“蓝海”。蓝海是没人去的地方,红海是挤满了人的地方,人多到互相压价,压到最后谁都不赚钱,海水都被染红了。

这个词听着吓人,其实生活里天天看得见。

一条小吃街,第一家卖凉粉的,夏天生意好得排队。第二年,街上冒出五家卖凉粉的。第三年,十几家。大家卖的都差不多,一碗从八块降到六块,再降到五块,还要送一杯酸梅汤。最后,留下来的不是凉粉最好吃的那家,而是房租最便宜、肯熬时间的那家。其余的,关门,改卖烤肠。

红海的特点有两个。第一,大家卖的东西差不多,顾客分不出谁家好;第二,做一份的成本越来越低,谁都能做。两样凑在一起,价钱就只有一个方向:往下走。

现在把凉粉换成知识。

◆二、“五种原因八种办法”

上一章说,第一个行业是育种的人,为一类难题预备下手的东西。问题是,很多人预备的那份东西长这个样子:“孩子厌学的五种原因,八种办法”;“老人不肯吃药,子女该怎么说”;“小餐馆如何留住老顾客:十个实用技巧”。

这些东西有什么共同点?它们说的都是一类问题,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它们是从很多个案里提炼出来的,提炼的时候,把每个案子的特殊之处都拿掉了。这样的知识,我叫它“我们的知识”:属于一群人的、可以写下来、可以复制、换谁来用都一样的知识。

过去,“我们的知识”是值钱的。一位老师把三十年的经验写成一本“孩子厌学怎么办”,能印几十万册;一位专家把自己总结的“十个技巧”做成讲座,能讲遍全国。因为提炼共同知识本来就难:要见过很多案子,要会归纳,要会写。

可是今天,提炼共同知识恰恰是机器最拿手的事。

机器读过的东西,比任何一位老师一辈子读的都多。你问它“孩子厌学的原因”,它把成千上万篇文章、书、论坛帖子里说过的东西揉到一起,一秒钟给你一份,分了类,排了序,还会补一句“每个孩子情况不同,建议结合实际”。那位老师花三十年提炼的东西,机器给出一个差不多的版本,成本几乎是零。

这就是那天下午我说的话:当AI可以把一个行业的共同知识生产得非常便宜的时候,“我们的知识”的生产就非常便宜了,聪明的人应该赶紧离开这个赛道。

◆三、人在跟不要钱的机器比谁写得快

我说“赶紧离开”,很多人听了不服气。他们会说:机器写的东西有错,不如我写得准;机器写得干巴巴,不如我写得有温度;机器不懂中国家庭,我懂。

这些话都有道理,我也不否认。可是你仔细看这些理由,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我在“我们的知识”这条赛道上,比机器跑得好一点。

问题不在跑得好不好,在这条赛道本身。

想想那条凉粉街。你家凉粉确实比别家好吃一点,可是隔壁一碗卖五块,你卖八块,有几个顾客分得出那三块钱的差别?再往后,假如有一家店的凉粉是不要钱的,而且味道和你差不多,你那一点“好吃”,还能撑多久?

今天写“八种办法”的人,面对的就是一家不要钱的店。机器写得准不准?今天也许有错,明天错会少一些,后天更少。机器写得有没有温度?你让它写得温暖一点,它马上换个口气。机器懂不懂中国家庭?它读过的中国家庭故事,比你见过的多。你在每一项上领先它一点,它每过几个月就追上一点。

这就像一个人跟一台复印机比抄书。你的字是写得好看,可人家一夜复印一万份,还不要钱。你能抄赢的,是那几位特别讲究字的人;剩下的读者,全都走了。

所以我说的不是“你写得不好”,而是“你在一条终点是零价格的跑道上赛跑”。跑得再好,奖金也一年比一年少。这就是红海。

◆四、种子能被瞬间培育,育种者该转行

回到育种的比方。

如果有一天,一台机器能在一秒钟之内,为任何一种盐碱地培育出一粒说得过去的种子,而且不要钱,那么靠育种吃饭的人会怎样?

他们不会立刻失业。总还会有人说,机器的种子不如老育种家的种子扎实。可是绝大多数种地的人,会先拿那粒不要钱的种子试试。试了觉得差不多,就不会再去花钱。

育种者那时候该做什么?我的看法很直接:该转行。不是说育种不重要,种子永远重要;而是“为一类问题提炼共同知识”这门手艺,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能靠它与众不同的地方。它变成了自来水,人人拧开就有。第三编讲过这个道理:价值还在,价格没了。

这里要防一个误会。我不是说“我们的知识”没用了。正好相反,它比以前更有用,因为人人都能随手拿到。一位妈妈今晚问机器“孩子拖拉怎么办”,拿到的那一份共同知识,可能比她十年前花钱买的网课还全。对她来说这是好事。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对生产它的人来说,它已经不再是饭碗。

◆五、怎么知道自己在不在红海里

道理说清楚了,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他怎么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我给一个很土的试法:把你手里卖的那份知识拿出来,问三句话。

第一句:这份东西,换一个人来用,是不是一样?如果你写的“十个技巧”,张家用和李家用没什么区别,它就是“我们的知识”。它的好处是能卖给很多人,它的坏处也在这里,机器同样能卖给很多人,而且不要钱。

第二句:写这份东西的时候,你需不需要见到那个具体的人?如果你坐在书桌前,不必见任何一个孩子、任何一位老人、任何一家店,就能把它写出来,那么机器坐在服务器里,也不必见。你们俩做的,是同一件事。

第三句:这份东西对不对,谁说了算?如果是同行说了算,是专家评审说了算,是“大家都这么认为”说了算,那它属于“我们”。机器最会做的,恰恰是把“大家都这么认为”揉出来。反过来,如果对不对只能看某一个孩子今晚有没有早点睡、某一家店下个月熟客有没有回来,那它就不在红海里。

三句话都答“是、不需要、大家说了算”的,是站在红海正中间。

我举一个人。她是一位做了十几年的家庭教育讲师,这是我构想的一位。她最受欢迎的一门课叫“读懂孩子的叛逆期”,讲了几百场。这两年她发现,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少,留下来的人提的问题却越来越具体:“我家孩子不是叛逆,他就是不跟我说话,可跟他爸说”,“我女儿只在周日晚上闹,别的时候都好好的”。她的课里没有这些,她只能说“每个孩子都不一样,要具体分析”。

那句“要具体分析”,就是红海的岸边。课里讲的叛逆期,机器讲得一样好;课外那一个个“只在周日晚上闹”的孩子,才是还没人去的地方。她要不要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那些具体的周日晚上去?这是她自己的事。可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六、为什么很多人还往里挤

既然这样,为什么今天还有那么多人往这条赛道里挤?

我想原因有三个。

第一,惯性。过去几十年,“我们的知识”就是知识经济的主体。写书、开课、做讲座、做咨询,卖的都是提炼好的共同知识。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手熟了,名气也有了,很难一下子相信这条路正在塌。

第二,看得见。这条赛道上的生意是看得见的:卖课有销量,写文章有阅读数,做账号有粉丝。做“我的知识”那一边,现在连名字都没有,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怎么收钱。人总是往看得见的地方挤。

第三,AI本身让人以为能赢。很多人想:机器能写得快,那我用机器写得更快,一天出十篇、一百篇,我不就赢了?这条思路很流行。可你想一想,你能用机器一天写一百篇,别人也能。大家都用同一台不要钱的机器,比谁写得多,最后比的是谁更不要命。这还是那条凉粉街,只不过每一家都换了一台更快的机器,凉粉更多了,价钱更低了。

这三个原因叠在一起,就是一片红海。挤在里面的人越用力,海水越红。

◆七、离开以后去哪里

讲到这里,自然要问:离开这条赛道,去哪里?

上一章其实已经露出了一点线头。两个行业里,第二个行业离不开地:林晓的儿子、何春燕的老街、刘奶奶的六楼,这些处境搬不走,机器替不了谁下地。第一个行业里,如果预备的是“一类问题的共同知识”,它落进红海;可如果育种的人换一种做法,不再提炼“人人都一样”的那部分,而是去对付那些“只在这一个人、这一家、这一条街上才成立”的东西呢?

那就是“我的知识”。

“我的知识”不是写给一般人的,是长在一个具体处境里的;不是提炼出来的,是在难题跟前现场产生的;不是人人拧开就有的,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产生得出来、也只有他才判断得了对不对效的。

它到底长什么样?下一章,我不讲道理,讲一锅红烧肉。

带走的话
为一类问题提炼共同知识,正好是机器最拿手、压价最狠的事;在这条赛道上跑得再好,终点也是零价格。

小账

本章判了“红海”——“我们的知识”的生产正被AI压到地板价,聪明人应该赶紧离开这个赛道。

“我”账——本章为“我的知识”腾出了位置:离开“我们的知识”,不是离开知识,是走向只长在具体处境里的那一份。

第 23 章

父亲那锅红烧肉

这一章的问题:“我的知识”到底长什么样?它和网上那几千份菜谱,差在哪里?

◆一、几千份菜谱,没有一份是那个味道

这是我构想的一个场景。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父亲走了两年。父亲生前最爱吃红烧肉,而且只认家里那一个味道。每年过年,父亲都会自己下厨,烧一大锅,全家围着吃。父亲走后,年夜饭桌上少了那锅肉。今年过年前,他想自己烧一回,烧出父亲当年的那个味道,摆在桌上,算是一个念想。

他先去网上找菜谱。一搜,几千份。本帮的,湘式的,东坡的,毛氏的;放冰糖的,放腐乳的,放可乐的;焯水的,不焯水的,先煎后炖的。每一份都写得清清楚楚,配料几克,火候几分钟,有图有视频。

他挑了一份看上去最像的,照着烧。烧出来,好吃,但不是那个味道。

他又换了一份。还是不对。

他去问机器。机器给他汇总了十几种做法,告诉他红烧肉的关键在于糖色、火候和收汁,还很体贴地说“每家的口味不同,建议根据家人喜好调整”。这句话完全正确,也完全没用。

这就是“我们的知识”和“我的知识”第一次在一口锅前碰面。红烧肉怎么烧,是“我们的知识”,公共的,网上几千份,机器一秒钟给你一千份。可父亲那锅红烧肉怎么烧,不在这几千份里,也不在那一千份里。

◆二、那个味道是由什么组成的

他不肯罢休,开始回想。

那口锅。家里有一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锅底黑亮,父亲烧肉只用它,说别的锅“不吃油”。母亲后来换了不粘锅,铁锅收进了柜子底下。

那个灶。老房子里是一个煤气灶,火一直偏小,父亲常抱怨开到最大也“不够旺”,所以他烧肉的时间总比别人长,炖得很久。

那个口味。父亲是南方人,口味偏甜,可他又不喜欢汤汁稀,总要收到汁浓得挂在肉上,筷子一夹,汁不往下滴。

那双手。父亲放糖从来不称,抓一把,看颜色。他记得父亲炒糖色的时候,总要把锅端离火口晃一晃,嘴里念叨“再等一下”。

这四样东西,没有一样写在任何一份菜谱里。不是菜谱写得不好,是它们根本不可能写进去。哪一份菜谱会写“用一口二十年的铁锅”?哪一份会写“在一个火力偏小的煤气灶上”?哪一份会写“偏甜,但汁要收到筷子夹起来不滴”?至于父亲那把糖到底多少克,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那个味道,是这四样东西搅在一起的结果。它们分开来,每一样都很普通;合在一起,就成了这个家独有的东西。

◆三、这份知识只有他产生得出来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口铁锅从柜子底下翻了出来,洗干净,烧热,抹油。家里现在是新灶,火很旺,他就把火拧小,拧到他记忆里那个“不够旺”的样子。糖不称,抓一把,看颜色。炒糖色的时候,他也把锅端起来晃一晃。

第一次,太甜了。第二次,汁收得不够。第三次,他让母亲尝。母亲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那一刻,他产生了一份知识。这份知识可以说出来:用家里那口老铁锅,小火,炖到多长时间,冰糖放到什么颜色,最后大火收到什么程度。可是这份知识有几个奇怪的地方。

第一,它只有他产生得出来。机器不知道那口锅,不知道那个灶,不知道父亲晃锅的样子。就算你把这些全告诉机器,它也只能给你一份“根据你的描述,建议如下”,而那个“建议”对不对,它没法替你判断。

第二,它只有他和母亲判断得了对不对效。什么叫“对”?就是“像父亲烧的”。这个标准,世界上只有这一家人手里有。没有专家能来评审,没有实验能替他重复。母亲又夹了一块,这就是评审结果。

第三,它是在难题跟前现场产生的。这道题以前没有,父亲在的时候,没有人需要“烧出父亲的味道”。父亲走了,题才出现;他站到锅前,答案才开始长。

这就是“我的知识”。它不是比“我们的知识”更高级的知识,它是另一种知识:长在一个具体的处境里,只能由身在其中的人产生,也只能在这个处境里检验。

◆四、机器给得出一千份菜谱,给不了这一锅

讲到这里,我要防一个误会:我不是说机器在这件事里没用。

他翻菜谱、问机器,都有用。他从那些“我们的知识”里知道了糖色怎么炒才不苦,知道了收汁要开大火,知道了五花肉焯水能去腥。这些是他的原料,是第21章说的那袋种子。没有这些,他第三次也未必烧得出来。

机器还可以做更多。他回想父亲做法的时候,可以跟机器一起回想:一口铁锅和不粘锅烧出来有什么不同?火力小、炖得久,肉会有什么变化?偏甜又要收浓,糖什么时候下最好?机器会把这些“我们的知识”摆在他面前,让他一样一样对照自己的记忆。

可是最后那一步,机器走不了。哪一份对上了父亲,哪一份没对上,要他自己尝,要母亲尝。那个“对”的标准,长在这一家人的舌头和记忆里。机器给得出一千份菜谱,给不了这一锅。

这就是第三编说的:知道的力气交给工具,想出来的那一下,在人身上。只不过到了这一章,“想出来”有了一个具体的落脚处,它落在一锅肉上,落在一个只属于这家人的“对”上。

◆五、他能不能把这一锅教给妹妹

再往下想一步。他烧成了,过了几天,住在外地的妹妹打电话来,说也想在自己家里烧一回。他能不能把这份知识教给她?

能教一部分。他可以把步骤写下来:铁锅,小火,糖炒到什么颜色,最后怎么收。妹妹照着烧,大概会比照网上的菜谱烧得更接近。

可是妹妹家没有那口铁锅。她家是电磁炉,火力的脾气跟老煤气灶完全两样。她嫁到北方十几年,自己的口味也变了一些,她记得的父亲的味道,跟哥哥记得的,未必是同一个。所以哥哥写下来的那几行,到了妹妹手里,又变回了一份“菜谱”,一粒种子。她还得站到自己的灶前,用自己的锅、自己的火、自己的记忆,再长一回。

这件小事说明了“我的知识”的两个脾气。

一个是:它可以帮到处境相近的人。妹妹和他有同一个父亲、同一段童年,他那份知识对妹妹来说,比网上几千份都更对得上。这一点很要紧,后面讲到“类我”的时候还会回来,这里先记一笔。

另一个是:它一离开原来的处境,就会掉一层价。写成几行字以后,它就开始往“我们的知识”那边滑。滑得越远,越像菜谱,越不像那一锅。

◆六、以前为什么没人当它是知识

还有一件事值得说。像这样的“我的知识”,人类其实一直都在产生。每一家都有几道只有自己家才烧得出的菜,每一个老手艺人都有几样说不清、教不全的门道。可是过去,没有人把它当回事,至少不把它当作“知识”。

为什么?因为过去的知识市场,认的是能写成书、能编进教材、能拿去考试的那一种。“我的知识”写不进书,编不进教材,也考不了。它就被叫成了别的名字:手感、经验、窍门、家传、悟性。这些名字听上去都带点神秘,意思其实是:这东西没法流通,也就没法定价。

今天情况开始倒过来。能写成书的那一种,正在被机器压到地板价;写不进书的那一种,反而成了机器替不了的东西。手感、经验、窍门,这些过去被看成“知识的边角料”的东西,正在变成知识里唯一还能让一个人与众不同的部分。

当然,光是“与众不同”还不够。它得能被产生得更快、更有把握,得能找到需要它的人。这些是后面几编要讲的事。这一章只需要先把它认出来,给它一个名字:我的知识。

◆七、你家里也有一锅红烧肉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一道菜吗?跟行业、跟经济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每个人家里都有一锅这样的红烧肉,只是不一定是肉。

林晓的儿子写作业拖到半夜,她最后要找到的,不是“让孩子不再拖拉的十个办法”,而是“让我这个儿子在我们家的饭桌上把作业写完”的那一个办法。那是她家的一锅红烧肉。何春燕的面馆,要找到的不是“小餐馆转型指南”,而是“在这条老街、跟这些顾客、凭这点本钱,我这家店怎么活下去”。那是她的一锅红烧肉。刘奶奶的儿子,要找到的不是“如何劝老人按时吃药”,而是“让我妈在不觉得自己认输的前提下,愿意把药吃下去”。那也是一锅红烧肉。

这些“锅”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公共的菜谱很多,对得上的一份也没有;那一份,只有身在其中的人产生得出来,也只有他知道对不对。

上一章说“我们的知识”正被压到地板价。这一章说的是另一头:“我的知识”,机器替不了,网上搜不到,它的价值恰恰在那个“只有我”上。

可是“只有我”这三个字,也埋着麻烦。只有我产生得出来,是不是也只对我有用?只对我有用,它怎么成为一个行业?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今天“只有我”的,明天还是“只有我”吗?下一章就从这里接着走。

带走的话
菜谱是“我们的知识”,父亲那锅肉是“我的知识”;前者人人可得,后者只有身在其中的人产生得出来,也只有他知道对不对效。

小账

本章判了“我的知识”是什么——长在具体处境里、只能由身在其中的人产生、只能在这个处境里检验的知识。

“我”账——站在锅前的那个儿子有了位置:他不再是菜谱的使用者,而是这一锅知识的源头。

第 24 章

移动的线

这一章的问题:“我的知识”今天值钱,明天还值钱吗?“我的”和“我们的”之间那条线,是固定的,还是会动?

◆一、二十年前会修电脑的小伙子

二十年前,很多单位、很多小区里,都有一个“会修电脑的小伙子”。

电脑那时候刚进家门,还是个稀罕又娇气的东西。开机蓝屏了,上不了网了,中了病毒了,打印机连不上了,一家人围着它束手无策。这时候就打电话给那个小伙子。他来了,这里点点,那里敲敲,有时候重装一遍系统,半个钟头,好了。一家人千恩万谢,塞个红包,或者留下来吃顿饭。

他的本事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书上,那时候讲修电脑的书很少,讲得也不对路。是他自己一台一台修出来的。哪个牌子的主板爱出什么毛病,哪一版系统装上以后哪个驱动会打架,碰上某种蓝屏先拔哪根线,这些东西写不进教材,存在他脑子里,存在他手上。用这本书的话说,这是他的“我的知识”。

后来呢?

后来,他碰到的那些毛病,越来越多人碰到,越来越多人在网上发帖子问,越来越多人把解决办法写出来。论坛上有了专门的板块,有人写了“常见蓝屏代码大全”,有人录了“一步一步重装系统”的视频。再后来,电脑自己变聪明了,很多毛病自己能修。今天,一个初中生在网上搜十分钟,就能解决当年要请那个小伙子来的问题。

他的知识错了吗?没有。他当年那些门道,大多数今天仍然是对的。只是,它们从“他的”,流成了“我们的”。

◆二、十年前的攻略达人

再往后十年,又有一种人:“攻略达人”。

去一个地方旅游,哪家酒店性价比高,哪条线路不走回头路,哪个景点早上去人少,哪家小馆子是本地人吃的,这些事在网上还很乱的时候,有一些人自己跑过、自己踩过坑,写成长长的攻略。他们的攻略被几十万人收藏,有的人靠这个出了书、开了店、做了账号。

那些攻略里的东西,一开始也是“我的知识”。是他自己在那座城市里走过的路,自己吃过的亏,自己发现的那家馆子。

后来呢?后来跑这些地方的人多了,写攻略的人多了,攻略被汇总、被排行、被做成地图上的标签。再后来,你问机器“去某地玩三天怎么安排”,它把几千份攻略揉在一起,给你排得整整齐齐。当年那位达人辛辛苦苦踩出来的路,今天变成了机器回答里的一句话。

他的攻略错了吗?也没有。只是它也流成了“我们的”。

◆三、那条线一直在往前挪

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看,就能看见一条线。

线的这一边,是“我的知识”:只有某个人有,在某个处境里现场产生,别人一时拿不到。线的那一边,是“我们的知识”:大家都有,写下来了,谁都能用,机器也能用。

这条线不是固定的。它一直在往前挪。今天在这一边的,明天会跑到那一边去。怎么跑过去的?三条路。

第一条,碰到同样问题的人多了。一个毛病只有一台电脑出,修它的知识就是那个小伙子的;一千台电脑出,就有一千个人在找答案,答案就会被写出来,被传开。

第二条,有人把它写下来、汇总起来。一个人的门道,被他自己或者别人写成帖子、写成书、做成视频,一旦写下来,它就开始离开那个人,变成大家的东西。

第三条,也是今天最快的一条:被机器学去。只要它被写下来过、被说出来过、被放到网上过,就迟早会进入机器读过的那些东西里。下一次有人问,机器就会把它连同其他几千份东西一起,揉成一个回答。

过去,第一条和第二条走得慢,一份“我的知识”能在线这一边待上好些年。修电脑的小伙子吃了将近十年的饭,攻略达人红了好几年。今天,第三条路让这条线挪得越来越快。一份“我的知识”,可能今天产生,明年就流成了“我们的”。

◆四、线挪过去的那一天,人是什么感觉

线挪过去,往往不是一下子的。它像潮水,一开始只是脚面湿了,等你察觉,水已经到了膝盖。

那个修电脑的小伙子,大概是这样察觉的:以前一个电话打来,对方开口就是“快来帮帮我”;后来电话里对方说“我在网上看了,说是要重装,你能不能来帮我装一下”;再后来,对方说“我自己装好了,就是有个驱动找不到”;最后,电话就不来了。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还有用,只是用处小了一点。等他回头看,才发现那条线早已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攻略达人的察觉也差不多。先是收藏数涨得慢了,后来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家店早关了”,再后来有人说“问机器比看你的快”。他的东西没有变坏,只是别人不再需要专门来找他。

这种感觉很多人今天正在经历。一位做了二十年报关的老会计,一位专门帮人写申请材料的中介,一位熟悉某个行业所有规矩的老业务员,他们手里的东西,曾经都是“我的知识”:别人不懂、要来问他、为此付钱。现在,机器一样一样地把这些东西学了去。他们不一定失业,可是他们会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站的地方正在变成水底。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人难过,是想说明一件事:过线不是谁的失败,是知识自己的命。任何一份知识,只要它被足够多的人需要,它就一定会往“我们”那边走。越是有用,走得越快。

◆五、线前面有什么

那么,线的前面,也就是还没被写下来、还没被机器学去的那一边,有什么?

有那些刚刚冒出来的问题。电脑刚进家门的时候,“电脑坏了”是新问题;今天,“家里老人被手机上各种弹窗和骗局围着”是新问题。新问题刚出来时,没有现成的答案,谁先对着它产生出对效的知识,谁就在线的前面。

有那些太具体、具体到很难汇总的问题。何春燕那条老街上的事,林晓家那个孩子的事,这些问题就算有一千个人碰到,每一个人的版本也都不一样,汇总起来就只剩下“要具体分析”那几个字。它们过线过得最慢,因为它们天生就不肯变成“一般”。

还有那些每过一阵就会变一次的问题。孩子八岁时写作业拖拉,十二岁时不肯跟你说话,十五岁时又是另一回事。同一个人、同一个家,问题一直在换。你解决了这一个,下一个已经在门口了。

这三样东西,是线前面永远不会空的地方。新问题会一直冒出来,具体的处境永远汇总不完,人和家会一直变。所以线虽然一直往前挪,线的前面永远有地方站。只是站在那里,不能停。

◆六、挡不住,也不必挡

看到这里,有人会着急:那我是不是应该把我的知识藏起来?不写,不说,不放到网上,它就一直是我的?

藏,是一种本能。老手艺人传男不传女,师傅教徒弟总要留一手,很多行当都有这样的规矩。可是我想说两句话。

第一句:挡不住。你能藏住你自己的那一份,藏不住别人也会碰到同样的问题、也会想出差不多的办法。修电脑的小伙子就算一个字不写,别的小伙子也会修出来、写出来。线还是会往前挪,只不过不是从你这里挪过去。

第二句:不必挡。“我的知识”流成“我们的知识”,这件事本身是好事。父亲那锅红烧肉的做法,哪天被很多家庭借去,烧出各自家里的味道,那锅肉就多活了很多回。当年小伙子修电脑的门道变成大家的常识,千千万万个家庭不必再为一个蓝屏着急,这是那个小伙子的知识最好的归宿。

真正要紧的问题,不是“怎么挡住这条线”,而是“线挪过去以后,我在哪里”。

这一点要跟第三编分开说。第三编讲的是“知道”整体在失去价格。这一章讲的是更细的一层:就算你站到了“我的知识”这一边,你手里那一份也会慢慢过线。所以光是站过来还不够。

◆七、价值留在往前走的人身上

回到那两个人。

假如那个修电脑的小伙子,在电脑毛病越来越好修的那几年,一直守着“重装系统”这门手艺,那他的饭碗就跟着这门手艺一起凉了。可假如他在别人还不会修电脑的时候修电脑,在别人学会修电脑以后,又去碰一些别人还对付不了的新问题,比如帮小店搭第一套收银和库存的系统,帮一家家老人弄明白智能手机,那么他手里永远有一份“线这一边”的东西。

攻略达人也一样。假如他守着当年那几份攻略,攻略一份份流进机器的回答里,他也就一点点被淹没。可假如他一直往前走,走到机器还没有学会的那些地方,去为某一类人、某一种处境产生新的东西,那他就一直在线的前面。

所以我说:知识会流动,价值只留在不断往前走的那个“我”身上。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值钱的不是某一份“我的知识”,因为任何一份都会过线。另一层是:值钱的是那个能一次又一次产生“我的知识”的人。他不是守着一口井,而是会找水。

这就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前面三章,我们一直在问“什么样的知识值钱”。到了这里,答案开始从知识身上滑开,滑到人身上。值钱的不是哪一份知识,是那个“我”。可是“一直往前走”说起来容易,具体怎么走?是一次性换个赛道,还是有别的意思?下一章就来说“离开”这件事。

带走的话
“我的知识”会持续流成“我们的知识”,挡不住也不必挡;价值只留在不断往前走的那个“我”身上。

小账

本章判了“移动线律”——“我的”与“我们的”之间的线一直在往前挪,AI让它挪得更快。

“我”账——本章让“一次又一次产生我的知识的那个人”有了位置:值钱的从知识移到了人。

第 25 章

聪明人为什么要赶紧离开

这一章的问题:说“聪明人要赶紧离开”,到底是离开什么、走到哪里去?离开一次,是不是就安全了?

◆一、离开不是搬一次家

第22章说,“我们的知识”的赛道是红海,聪明人应该赶紧离开。上一章又说,“我的知识”会一点点过线,流成“我们的知识”。两章放在一起,就会得出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结论:离开不是一次动作。

很多人听到“离开红海”,脑子里想的是搬家。从一个拥挤的地方,搬到一个宽敞的地方,安顿下来,从此过上好日子。做生意的人常这么想:找一片蓝海,抢先占住,守住就行。

可是“我的知识”这片地方,不是一块可以占住的地。你今天站在一个未解的难题跟前,产生出一份对效的知识,这块地方是你的。可只要这个难题被解开了,被很多人碰到了,被写下来了,被机器学去了,这块地方就跟着线一起挪进了红海。你脚下的地,会自己变成海。

所以我说离开不是搬一次家,而是一种站法:永远站在未解的具体难题跟前。

这听上去很累。其实不一定。打个比方,一个人走路,并不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在离开上一步站的地方”,他只是在走。站在难题跟前,对一个习惯了这样做的人来说,也只是一种走路的方式。难的是一开始,从“守着一样东西”变成“一直在走”。

◆二、吃老本的人,又站回了便宜赛道

反过来看那些不走的人。

一个人当年确实站在难题跟前,产生过一份很了不起的“我的知识”。比如一位小学数学老师,这是我构想的一位。他在三十年前琢磨出一套让孩子不怕应用题的办法:先别列算式,拿一根绳子、几个苹果,把题目里的事在桌上摆一遍。那时候没人这么教,他班上的孩子应用题错得少,他的办法很出名,很多学校请他去讲。这是他当年的“我的知识”。

后来,这套办法被写进了很多教辅书,被很多老师学去,变成了“攻克应用题的五个技巧”。今天,你问机器“孩子怕应用题怎么办”,它会把这位老师的办法和别的几十种办法一起列出来。

这位老师如果还在讲这套办法,他讲的是什么?他讲的已经是“我们的知识”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停下了。停下的那一刻,他就从线的前面,慢慢退回到了线的后面,退回到了红海里,跟不要钱的机器站在同一条赛道上。

这就是“吃老本”的意思。老本本身不坏,那是当年在难题跟前站出来的东西。坏在守着它不动。守着已经解开的那一份,就是又站回了便宜赛道。

我想这一点对很多有成就的人尤其要紧。越是当年有过一份了不起的“我的知识”的人,越容易守着它;越是守着它,越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被线越过去。一个人最大的本钱,常常也是他最大的拖累。

◆三、那位老师往前走一步,是什么样子

只说“别守着”,太空。我把那位老师往前推一步,看看“往前走”具体长什么样。还是这位老师。

假如他不再到处去讲那套摆苹果的办法,而是回头去看今天的孩子。他会发现,三十年前孩子怕应用题,是因为题目里的事离他们太远;今天的孩子怕,常常是因为别的:手机上的东西太快,一道题读到第二行就坐不住;或者题会做,一换个说法就不会,因为做题从来没跟生活里的事连上过。这些是三十年前没有的难题,教辅书里也没有。

再往细里看,他班上一个孩子总做错“相遇问题”,不是坐不住,而是这孩子从小只坐车、没走过远路,“两人相向而行”在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另一个孩子思路全对,但一抄数就错,错的总是同一类数字。两个孩子,两道题,两份要现场产生的知识。

这时候,他三十年前那套办法还有没有用?有用,它是他的原料,他不用从零开始。可他手里真正在长的,是对着今天这些孩子的新东西。他又回到了线的前面。

从外面看,他好像只是“换了个题目”。其实他换的是站法:从守着答案的人,变回了面对问题的人。三十年前他之所以能想出那套办法,靠的正是这个站法,只不过后来他忘了。

◆四、离开时,带走的是什么

由此可以看清一件事:离开红海,不是什么都扔下。

那位老师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三样东西。一是他已有的那份知识,它已经变成“我们的知识”了,但它仍然是很好的原料,他用起来比谁都熟。二是他看问题的眼力,知道孩子卡住的地方往往不在表面。三是他当年产生那份知识的经验,知道一份新办法大概是怎么一点点试出来的。

他扔下的,只有一样:把那份知识当饭碗的念头。

这就是“离开”的真正分寸。不是嫌弃“我们的知识”,是不再拿它当自己值钱的地方;不是把过去一笔勾销,是把过去从“产品”降为“原料”。一个人手里的原料越多,他在新难题跟前产生新东西就越快。这样看,老本并不是包袱,只要你不坐在上面。

◆五、问题换了:从“生产什么”到“谁来生产”

讲到这里,这一编的问题已经悄悄换了一个问法。

一开始我们问的是:什么样的知识值钱?答案一步步收窄。“我们的知识”不值钱了,在红海里;“我的知识”值钱,但它会过线。那么值钱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能一次又一次站到新难题跟前、一次又一次产生出“我的知识”的人。

这就意味着,问题不再是“生产什么知识”,而是“谁来生产、怎样一直生产下去”。

这个转弯很要紧。过去几百年,知识经济关心的都是“知识”:哪本书好,哪门课好,哪个专利值钱,哪个配方保密。东西在前,人在后。人是知识的搬运工、使用者、储存器。一个人值钱,是因为他脑子里存的东西值钱。

现在,东西本身在一样一样地落价,只要它能被说出来、被写下来、被机器学去。剩下来不落价的,是那个还没被说出来的下一份。而下一份在哪里?在那个还会继续产生的人身上。

所以重心从知识移到了人。不是移到“有名的人”身上,也不是移到“知道得多的人”身上,而是移到“还会继续产生”的那个人身上。

◆六、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难题跟前

有人会说:永远站在未解的难题跟前,这是对专家、对创业者的要求吧?普通人哪有这个本事?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这件事,普通人比专家更有条件。

专家站在别人的难题跟前。他要去了解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店、别人的病,要花很大力气才能看清那块地。普通人站在自己的难题跟前,他本来就在地里。林晓天天面对她的儿子,何春燕天天站在她的面馆里,刘奶奶的儿子天天在那段六楼的楼梯上上下下。最了解处境的,正是身在其中的人,这句话上一编说过,这里接着用。

而且普通人的难题,从来不会断。孩子在长,老人在老,店在变,工作在变,婚姻在变。今天解开了一个,明天又冒出一个。第24章说的“线前面永远有地方站”,对普通人来说不是一句安慰,是每天的现实:你不用去找难题,难题自己会来找你。

过去普通人缺的不是难题,是在难题跟前产生对效知识的办法和底气。他们只能靠忍、靠碰、靠“老人说的”。今天,知道的那部分力气可以交给工具,碰撞的对手随时都在。缺的那一块,开始补得上了。

这里还要防一个误会。站在自己的难题跟前,不等于把自己关起来,只跟自己的问题打交道。父亲那锅红烧肉,后来帮到了妹妹;林晓找到的办法,将来也许能帮到另一位处境相似的妈妈。一个人在自己难题跟前产生的东西,会自然地往外长一点点,长到和他处境相近的人那里。至于它能长多远、怎么长、长过去以后会不会又落价,这是后面第九编、第十编要专门讲的难处。这里只先说一句:站在自己的难题跟前,是起点,不是终点。

也还要说一句公道话: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样站。有人就喜欢把一件事做熟了一直做下去,这没有错,生活本来就需要很多熟手。我说“聪明人要赶紧离开”,说的是那些想靠知识让自己与众不同、想靠知识谋生的人。对他们来说,熟手的位置正在被机器填满。

所以“永远站在未解的难题跟前”,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要求,它是普通人本来就在的位置。只不过以前,站在那里只能干着急;以后,站在那里可以长出东西来。

◆七、下一编的问题

这一编走到这里,可以收一收了。

我们从育种和种田开始,看到围绕难题会长出两个行业。接着看到,第一个行业如果只预备“我们的知识”,就会落进红海,聪明人要离开。然后在一锅红烧肉里认出了“我的知识”:长在具体处境里,只有身在其中的人产生得出来,也只有他知道对不对效。再看到那条会移动的线:今天的“我的”,明天会流成“我们的”。最后到了这一章:离开不是一次动作,是一种站法;值钱的不是某一份知识,是那个一直在产生的人。

这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前一步走不通才逼出来的。“我们的知识”走不通,逼出“我的知识”;“我的知识”守不住,逼出“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落到谁身上,逼出“那个人”。

于是下一编要回答的问题就出来了:如果值钱的是那个一直在产生的人,那么所谓的“知识工厂”,到底在生产什么?

我的回答是:它不生产知识,它生产“我”。

带走的话
离开红海不是搬一次家,而是永远站在未解的具体难题跟前;问题从“生产什么知识”变成了“谁来生产、怎样一直生产下去”。

小账

本章判了“离开”的意思——不是一次换赛道,而是一种站法;守着已解开的那一份,就又站回了便宜赛道。

“我”账——本章让“一直在产生的那个人”站到了前面,为下一编“工厂生产我”铺好了路。

第六编
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
编序

上一编走到末尾,问题换了一个问法:值钱的不是某一份知识,而是那个一直在产生知识的人。那么,平台口号里说的“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这个工厂到底在生产什么?这一编要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它走的是十三步推理链里的第七步: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生产“理念的我”;这就是“我经济”。

这一步,我分五章走。第一章先把工具和产业分开。知识工厂不是产业,它是每个人必须有的工具和技能,像手机和驾照;产业是拿它去做的事,而且是从前做不到的事。第二章看清楚两种知识经济:过去买卖的是可以写成标准、编进教材的“我们的知识”,所以AI一来它整体落价;“我的知识”的知识经济正好反过来,被交易的是那个能不断端出下一道菜的人。第三章请出一位新的陪读人物,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他让我们看到,“我”并不是现成的,大多数人被训练成了知识的接收者,要学着让自己的想法对着自己的难题长出来。第四章给这个“我”一个名字:理念的我。第五章把它和今天很热的个人IP分开,免得有人把“生产我”听成“包装我”。

这一编是全书的轴心。前面五编是一步步逼过来的,后面五编是从这里一步步推出去的。读者如果只想记住一句话,我希望是这一句:工厂不是生产知识,而是生产“我”。

第 26 章

手机不是产业

这一章的问题:我们平台的口号是“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那么,帮每个人建起这座工厂,是不是就是未来的热门行业?

◆一、一句口号,和一句更正

先说一件我自己的事。

我们平台今天的口号,是“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这句话我很喜欢,也写过一整本书来讲它,就是第129号专著《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

可是那天下午,推到这里的时候,我必须对自己这句口号做一个更正。不是说它错了,而是说它站的位置要摆对。我当时说的原话是: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不是产业,是每个人的“必须工具和技能”;产业是它们的“应用”。要找到个人知识工厂的应用,才是未来;而且这些应用,是从前做不到的。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等于说:我们正在做的那件事,本身并不是热门行业。

可是推理链走到这里,只能这样走。第一编讲过,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这个工具自己。汽车不是热门行业,驾校、保险、郊区超市才是;电灯不是,被打开的夜晚才是;手机也不是,骑手、司机、主播才是。如果这条规律是对的,那它不能只对别人对,到了我们自己身上就不对了。知识工厂是一件工具,工具就不是那个行业。

所以这一章要做的,是把工具和产业分开,而且要分得干净:哪些算工具,哪些算产业,产业又要满足什么条件。

◆二、手机和驾照是什么

先看两样今天人人都有的东西:手机,驾照。

手机算不算一个产业?造手机当然是一门生意,有工厂,有品牌,有渠道。可是你问一个普通人,手机在他的生活里是什么,他不会说“是一个产业”,他会说“是离不开的东西”。出门可以忘带钥匙,不能忘带手机。没有手机,叫不了车,付不了钱,挂不了号,连小区的门禁都进不去。手机在今天,已经从一件商品,变成了一个人过日子的必须工具。

驾照也是。三十年前,会开车是一门手艺,司机是一个职业,“有本儿”的人不多。今天,很多年轻人上大学前后就去考驾照,像考一个基本证件。考驾照这件事本身,并不让谁发家;它只是让你从此可以自己开车去上班、去接孩子、去郊区的超市。驾照变成了一个成年人的必须技能。

工具和技能,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它们越普及,就越不显眼。一样东西人人都有的时候,你不会因为有它而与众不同,你只会因为没有它而寸步难行。手机和驾照都走到了这一步。

我说知识工厂是“必须工具和技能”,就是这个意思。将来某一天,一个人有没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会像今天有没有手机、会不会开车一样。有了,不稀奇;没有,处处吃亏。它会成为一个人在AI时代过日子的底子。底子很要紧,但底子不是收成。

◆三、产业长在“拿它去做的事”上

那么产业在哪里?在拿工具去做的事上。

手机普及以后,人们拿它做了什么?叫车,于是有了网约车;点饭,于是有了外卖;付钱,于是有了移动支付;看人卖东西,于是有了直播带货。这些事,第一编、第二编都讲过,这里不重讲。我只想把一层意思拎出来:这些行业,没有一样是手机本身,可是每一样都必须先有手机。

知识工厂也一样。一个人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他拿它去做什么?上一编已经露出了答案的轮廓:拿它去为自己那些“没有知识对得上”的难题,产生对效的知识。林晓拿它去对付儿子的拖拉,何春燕拿它去对付老街上那家面馆的出路,刘奶奶的儿子拿它去对付母亲那句“吃药就是认输”。这些“拿去做的事”,才是产业生长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犯的错,我得先说破。很多人一听“知识工厂”,就想到办培训班:教人怎么搭工厂、怎么用工具、怎么写提示词。这当然有市场,而且眼下还挺热。可是你回头看看第5章那个卖铲子的人:淘金热里卖铲子的确赚到了钱,可那是工具热,热在前、热得短。教人搭工厂,就是今天的卖铲子。等到人人都有了工厂,像人人都会用手机一样,“教人用工厂”就会变成手机店里送你的那本说明书,没有人为它付钱。

另一个容易犯的错,是把工厂做得越来越大,以为大了就是产业。这好比手机厂拼命把屏幕做大、把摄像头做多。这些改进都有用,可是改到最后,手机厂之间互相压价,利润越来越薄,真正吃到大头的,是那些拿手机去做事的人。工厂的改进是必须的,但改进工厂不等于找到了产业。

所以与第129号专著的分工很清楚:那本书讲工具,讲这座工厂是什么、怎样用;这本书讲应用和产业,讲有了工厂以后,人们拿它做出什么从前做不到的事,这些事怎样变成养活人的行业。前一本是驾照,这一本是驾照以后的那一整片生活。

◆四、“从前做不到”这四个字

那天下午我说的话里,最后半句很要紧:这些应用,是从前做不到的。

为什么要加这半句?因为不加它,就又会滑回送冰人。

拿手机来对照。手机刚普及的时候,有人用它做的事,是把从前就能做的事做得方便一点:打电话不用找公用电话亭了,发短信不用写信了,看新闻不用买报纸了。这些都有价值,可它们是把旧事搬上新工具,没有长出新行业,反倒让报亭、电话亭一个个消失了。真正长出新行业的,是那些从前根本做不到的事:在大雨天站在路边,按一下,几分钟后有一辆车停在你面前,开车的是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你却敢上他的车。这在手机以前,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

知识工厂也会分成这两种用法。

一种是把旧事做得方便:以前查资料要跑图书馆,现在工厂一秒钟给你;以前写报告要熬三个通宵,现在半天写完;以前做一份课件要翻十本书,现在一句话生成。这些都是“我们的知识”那一头的事,上一编说过,它们正在落进红海。用知识工厂做这些事,就像用手机看新闻:方便了,但养不出新行业,反倒让一批靠“查”“写”“整理”吃饭的人越来越难。

另一种是做从前做不到的事:一个普通人,为他自己那个从来没人研究过的难题,产生出一份真正管用的知识。以前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根本不可能。没有人会为一个八岁孩子的拖拉组织一个研究团队,没有人会为一家县城老街的小面馆专门做一回调查。工厂让这件事第一次进入普通人够得着的地方。

所以判断一个应用是不是未来,要问的不是“它用没用知识工厂”,而是“它做的事,在没有工厂以前,普通人做不做得到”。做得到、只是麻烦一点的,那是方便;做不到的,才是产业的苗。

◆五、同一座工厂,在面馆里的两种用法

光说道理容易飘,我把这两种用法放进何春燕的面馆里看一看。

假如何春燕也有了自己的工厂。她最先想到的用法,多半是第一种。让它帮忙写一张开业八周年的促销海报,写得比她自己写的漂亮;让它帮忙算一算一碗牛肉面的成本,比她拿计算器按得快;让它帮忙回答“小餐馆怎样做会员卡”,它一口气列出十几条。这些都省了她的力气,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工厂的时候,她也做得到。海报可以请隔壁打印店的小伙子写,成本可以自己按,会员卡的办法网上一搜一大把。工厂只是让这些事快了一点、省了一点。而且,同一条街上的连锁快餐,用同样的工具,海报写得更漂亮,会员卡做得更花哨。在这些事上,她用工厂和不用工厂,处境不会有什么根本的不同。

第二种用法,是她拿工厂去对着第20章那个从来没人回答过的问题:工地明年完工,这些师傅散了以后,我这碗面卖给谁?那一章已经把她需要知道的事一样一样摆过了,这里不重摆。我只看一点:这一次,工厂不是替她写一样东西,而是陪她把八年里攒在心里、散在账本上的东西摊开来,陪她问,陪她撞,陪她把一个个猜想拿到店里去试。最后长出来的,是一条只合这条老街、这些客人、这点本钱的路。

这条路对不对,要看后面半年的现实。可是有一点可以先说:没有工厂的时候,这件事她做不到。不是她不聪明,是她既没有人陪她把八年的事摊开来想,也没有钱请一家咨询公司专门为她这条老街做一回调查。第一种用法让她省力,第二种用法让她第一次有了一条只属于她这家店的路。

产业的苗,长在第二种用法上。

◆六、为什么要很多人同时都有

第4章讲手机时,留下过一个细节,我在这里把它接过来用:手机长出来的那些行业,往往要很多人同时都有手机才转得起来。网约车要司机和乘客两边都有手机,外卖要顾客、餐馆、骑手三边都有。只要有一头没有,生意就是空的。

知识工厂的应用,会不会也是这样?我的看法是:会,而且这一点比手机还要紧。

先看一个人单独用工厂。林晓用自己的工厂,为儿子产生出一份对效的知识,这件事一个人就能做成。可是这份知识只服务林晓自己。她付出了力气,得到的是儿子的变化,这当然很宝贵,但它不是一笔买卖,也养不活一个行业。一个人拿着手机,只能给自己打电话吗?不,打电话至少要两个人都有手机。

再看很多人都有工厂。另一位妈妈也有自己的工厂,她的孩子也拖拉,处境和林晓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时候,两座工厂之间就可以发生一些从前不可能的事:林晓那份知识,可以在不被整个端走的情况下,帮到这位妈妈;这位妈妈对着自己孩子产生的新东西,也可以回过头来让林晓再往前走一步。这件事要成立,前提是两边都有工厂,都会产生自己的知识,都知道怎样跟别人那份知识碰一碰。

只有一边有,就像只有乘客有手机、街上没有一个司机有手机一样,什么都转不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知识工厂必须变成“每个人”的必须工具和技能,而不能只是少数聪明人手里的利器。不是为了公平好听,是因为它的应用本来就要很多人同时都有才长得出来。工具普及得越广,应用才越有土壤。至于这些工厂之间具体怎样相遇、怎样交换、怎样不把各自的秘方端出去,那是第九编、第十编的事,这里先把这一笔记下。

◆七、那这件工具还值不值得做

有读者大概会替我着急:照这么说,你们平台做知识工厂,岂不是在做一件注定不热门的事?

我想用驾照来回答。驾校本身不是汽车社会里最大的行业,可是没有驾校,一百万辆车就只能停在车库里。让人人都学会开车,这件事本身不算发大财的生意,可它是汽车社会里一切行业的前提。做工具、教技能的人,做的是修路的活。路修好了,路上跑的车才是生意。

所以把话说清楚:帮每个人建起思想和知识工厂,是必须做的事,而且要做得扎实、做得便宜、做到普通人一学就会。可是做这件事的人,心里要明白,自己是在修路,不是在等收成。真正的收成,长在路通了以后,人们拿工厂去做的那些从前做不到的事上。

我把这一章的意思压成一句:手机不是产业,拿手机叫来的那辆车才是;知识工厂不是产业,拿工厂解开的那个难题才是。

那么,拿工厂解开难题,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在被买卖?是解开难题的那份知识吗?下一章,我要从一位厨师说起,说明白过去的知识经济和将来的知识经济,卖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带走的话
知识工厂是每个人的必须工具和技能,像手机和驾照;产业长在拿它去做的、从前做不到的那些事上。

小账

本章判了工具与产业之分——“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不是产业,产业是它的应用,且是从前做不到的应用(K4)。

“我”账——本章让“拿工厂对着自己难题的那个人”有了位置:工具人人都有,用工具去做从前做不到之事的,是一个个具体的我。

第 27 章

厨师和他的菜谱

这一章的问题:人们常说“知识经济”。过去的知识经济到底在买卖什么?到了“我的知识”这里,被买卖的又是什么?

◆一、过去的知识经济卖的是什么

“知识经济”这个词,说了好几十年了。听到它,人们脑子里出现的,大概是这样一些画面:一本畅销书印了几十万册;一门网课卖出几万份;一项专利授权给几十家工厂;一家咨询公司给企业出一份报告,收一大笔钱;一个培训机构把一套考试技巧做成课程,开遍全国。

这些东西卖的都是知识,这没错。可是它们卖的是哪一种知识?

你仔细看,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脾气:都能离开那个产生它的人,单独拿去卖。书写好了,作者可以去睡觉,书自己在书店里卖;网课录好了,老师可以去旅游,课自己在平台上卖;专利批下来,发明人可以去干别的,工厂照着图纸生产。知识被做成一样“东西”,和人分开,装进纸里、装进视频里、装进图纸里,然后一份一份地复制、一份一份地卖。

能这样卖,是有条件的。这份知识必须能写成标准,换谁来读都读得懂;必须能编进教材,一年一年地教下去;必须能复制,复制一万份和复制一份差不多费事;必须能传递,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不会走样。用这本书的话说,它必须是“我们的知识”。

过去几百年的知识经济,就是建在这个条件上的。印刷让书能复制,学校让教材能传递,专利让发明能标准化。一份知识,只要能被做成“东西”,它就能卖给成千上万的人;卖的份数越多,产生它的那份辛苦摊得越薄,挣的钱越多。这是一门好生意,养活了出版、教育、培训、咨询一大片行当。

◆二、它的长处,正是它的软肋

可是问题恰恰出在这个条件上。

过去的知识经济之所以能成,是因为“我们的知识”能离开人、能复制、能标准化。今天AI最擅长的,恰恰也就是这三样:把离开了人的知识收集起来,把它复制出来,把它按标准重新组织一遍。

一本讲“如何管理时间”的畅销书,它的精华是可以写下来的,正因为可以写下来,它被写进了无数篇文章、无数个读书笔记、无数个课程里;机器读过这些,你问它“如何管理时间”,它一秒钟给你一份,跟那本书的精华差不了多少。一门讲“高考作文怎样拿高分”的网课,它的方法是可以标准化的,正因为可以标准化,机器能照着标准,一篇一篇帮学生改作文,改得比网课还细。

这就是我说的:过去的知识经济买卖的是“我们的知识”,正因为它能写成标准、能编进教材、能复制、能传递,所以AI一来,它是整体落价,而不是某几家落价。不是哪一本书写得不好,不是哪一门课讲得不够用心,而是整个这一类东西,被同一股力量往下压。

一样东西的长处,有时正是它的软肋。能复制让它便宜地走进千家万户,也让它便宜地走进机器的肚子里。

这一层,前面第三编讲“知道”正在失去价格时已经讲过一面。这里我想换一面看:不是看知识本身,而是看“知识经济”这门生意的骨架。骨架是“把知识做成东西,复制着卖”。骨架被AI拆了。那么新的知识经济,骨架会是什么样?

我想从一位厨师讲起。

◆三、一位小馆子的厨师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厨师。

他在一个城市的老城区开一家小馆子,十来张桌子,没有招牌菜单,墙上一块小黑板,写着这个月的几道菜。每个月,黑板上的菜都会换掉一半。他去菜市场转一圈,看这个季节什么最好,回来琢磨,做出几道新菜。春天是一盘春笋,夏天是一碗冷面,秋天是一道新做法的鱼。客人来了,先看黑板。

他的菜做得好,有人就来学。有一位常来的客人,是开饭馆的,每次来都点新菜,吃得很仔细,回去就照着做,放进自己店里的菜单。有些食客拍了照片、写了做法,放到网上,配料、步骤一清二楚。还有人直接问他:这道菜怎么做的?他也不藏,大概讲一讲。

照过去知识经济的道理,这位厨师应该很亏。他的菜谱就是他的“知识产品”,被人这么抄来抄去,他的生意应该一天天被抄走才对。

可是事情没有这样发生。他的馆子门口,晚上照样排队。

为什么?

◆四、人们排队,排的是下一道菜

我替那些排队的人想了想,他们来,大概有这么几种心思。

有人是来吃那道被网上传开的菜的。他们在网上看到了照片,想尝尝正宗的。可是吃完以后,他们发现,自己记住的不是那道菜,是这家店的那种“每次都有点不一样”。

有人是老客,几乎每个月都来。他们来,不是为了吃已经吃过的那道春笋,而是为了看看这个月黑板上又写了什么。他们心里有一份信任:这位厨师下一道菜,大概率也会好吃。他们买的不是一道菜,是这份信任。

还有人干脆不看黑板,坐下来就说:“您看着给我们做吧,我们两个人,一个不吃辣。”这样的客人,买的连“下一道菜”都不是了,买的是厨师当场为他们这一桌做出判断的那份本事。

那位抄菜谱的饭馆老板,生意怎么样?他照着做的那几道菜,卖得也不错,可是总是比这位厨师慢一个月。这个月他刚学会春笋,人家黑板上已经换成了冷面。而且他学到的是“那一道”,学不到“下一道”。他手里有菜谱,没有那个会出菜谱的人。

还有一件事,乍看奇怪,细想很顺。被抄得越多,他门口的队反而越长。网上那些照片和做法,每一条都在替他告诉陌生人:老城区有这么一家,菜是从这里出来的。抄的人越多,“源头在哪里”就越清楚。对一个卖做好了的东西的人,被抄是漏财;对一个一直在出下一道菜的人,被抄差不多是在替他挂招牌。

这里就看得很清楚了:被抄走的是菜谱,抄不走的是厨师。人们排队,真正交易的不是哪一份菜谱,而是厨师本身。

◆五、他的下一道菜是从哪里来的

既然人们买的是“下一道菜”,那就得问一句:下一道菜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这位厨师就只是运气好;如果它有来路,那这条来路才是他真正的本钱。

我替他想了想,他的下一道菜,大概是这样来的。

一个早上,他在菜市场看见一种以前很少见的小个头南方鱼,摊主说今年从外地运来得多,价钱也便宜。他买了几条回去,照老法子清蒸,太腥;红烧,肉太嫩,一烧就散。他没急着放弃,想起有位老客上个月吃饭时说过一句,小时候在海边吃过一种用酸菜和鱼一起煮的汤。他就试着往那个方向走:酸、清、汤要透。试了三回,第三回他自己尝了一口,又端给厨房里帮工的小伙子尝,小伙子没说话,把汤喝完了。

这道菜第二个月上了黑板。

你看这条来路里,有几样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他看见那条鱼的眼力,是他天天逛菜市场养出来的;他想起那位老客那句话,是因为他平常就留心客人说的闲话;清蒸不行就换红烧、红烧不行就换路子的那股劲,是他站在灶台前几十年练出来的;最后那一口“对了”的判断,长在他自己的舌头上。

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那位抄菜谱的饭馆老板抄不走的东西。老板能抄走黑板上那道酸菜鱼汤的做法,可他抄不走那天早上菜市场里的那一眼,抄不走那位老客的那句闲话,更抄不走下一次换了一种鱼时,这位厨师还会怎样走。

所以说到底,被交易的“厨师本身”,不是一个神秘的天才,而是一条能一次又一次走出来的来路。这条来路,下一章要在一位普通人身上再看一遍。

◆六、两种知识经济,摆在一起看

把过去的知识经济和这位厨师摆在一起,可以列一个对照:

对照项 卖“我们的知识”的知识经济 卖“我的知识”的知识经济
卖出去的是什么 一份已经做好的知识(书、课、报告) 能不断产生下一份知识的那个人
和人分不分得开 分得开,做好了就可以单独卖 分不开,离了人就没有下一份
怕不怕被抄 怕,一抄就贬值 不太怕,抄走的总是上一份
靠什么多挣钱 复制的份数越多越挣钱 下一份越对效越挣钱
AI来了以后 整体落价 价值转到人身上

这张表里,最要紧的是第一行。过去的知识经济,卖的是一样做好了的东西。新的知识经济,卖的是一个还在做的人。

再看第三行。过去的知识经济最怕盗版、最怕抄袭,所以有版权、有专利、有保密协议,要筑很多墙。这些墙今天仍然有用,可它们挡得住人,挡不住机器把已经公开的东西读进去、揉成别的样子吐出来。这位厨师却不太怕被抄,因为他知道,被抄走的永远是上一道菜;只要他还在出下一道,抄的人永远在后面追。

这和第24章那条移动的线是同一个道理:知识会流成“我们的”,价值留在往前走的那个人身上。只不过到了这一章,它从一个人的处境,变成了一门生意的样子。

还要补一句。过去的知识经济,总想把人藏到产品后面:书越像“客观的知识”,课程越像换谁讲都行的流程,就越好卖。人退得越干净,产品越好卖;可退干净了,机器做出一样的产品也就顺理成章。新的知识经济要反过来,把人放回前面,人们到那家小馆子去,就是冲着那位厨师。至于生产“我的知识”为什么必须把人留在里面,第八编讲生产方法时还要细说,这里只说生意这一面。

◆八、厨师和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读者也许会说:你讲的是一位手艺很好的厨师,这是少数有天分的人。普通人哪有这样的本事?

我想说两点。

第一点,这位厨师的本事里,有一部分是天分,可是更大的一部分,是他一直站在灶台前、一直面对新的食材和新的客人。他之所以有“下一道菜”,是因为他一直有“下一个问题”:这个季节的笋和上个季节不一样,今天这一桌客人和昨天那一桌不一样。普通人也一直有“下一个问题”,第25章说过,难题自己会来找你。林晓的儿子会长大,何春燕的老街会变。站在难题跟前,这件事普通人每天都在做,缺的只是把它变成产生知识的本事。

第二点,“我的知识”的知识经济,并不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名厨。它不是一个比谁最好吃的比赛。那位说“您看着给我们做吧”的客人,他要的不是天下最好的菜,而是对他这一桌最合适的菜。同样,一位处境和林晓相似的妈妈,要的也不是天下最好的育儿专家,而是一个真正面对过类似难题、能为她这个孩子想出办法的人。林晓不必是名厨,她只要是那个“在类似的灶台前站过”的人。这一点,第九编讲“类我”时会接着讲。

所以,这一章的厨师只是一个比方,而且是一个说明来路的比方。它要说的不是“做一个了不起的人”,而是“知识经济被交易的东西换了”:从做好的知识,换成了会做知识的人。

那么,问题马上来了:这个“会做知识的人”,是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有的?一个人只要活着、有难题,就自然成了那位厨师吗?下一章,我请出一位新的陪读人物,一位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师。他的故事会告诉我们:这个“我”,不是现成的。

带走的话
好厨师的菜谱谁都能抄,人们照样排队吃他的下一道菜;新的知识经济里,被交易的不是菜谱,是厨师本身。

小账

本章判了两种知识经济之分——过去买卖的是能写成标准、可复制的“我们的知识”,因此AI一来整体落价;“我的知识”的知识经济里,值钱的是能不断对新难题产出对效知识的那个人。

“我”账——本章让“站在灶台前、一直出下一道菜的那个人”有了位置:知识经济的重心从做好的知识,移到了会做知识的我。

第 28 章

“我”不是现成的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值钱的是那个会不断产生“我的知识”的人,那么每个人是不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人有了难题、有了工具,“我”就自然站出来了吗?

◆一、一位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师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陪读人物,陈建国。

他六十三岁,在一所县里的中学教了三十年语文,前两年退休。教书的时候,他是学校里公认的好老师:课文讲得细,古文背得熟,作文批得认真,每届学生的语文成绩都不差。他带过的学生里,有的考上了很好的大学,逢年过节还会打电话来问候。

退休那天,学校开了个欢送会。他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心里想的是:这下可以清闲了,看看书,练练字,陪陪老母亲。

他没想到,退休以后的日子,比上班还难。

难在两件事上。一件是他的母亲。老太太快九十了,有高血压,医生开了药,嘱咐每天按时吃。可老太太倔,药吃两天就不吃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吃了头晕”,再问,她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吃什么药”,再问,她就不说话了。陈建国是独子,父亲走得早,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如今跟他老两口住在县城的家里。家里三间屋,朝南那间最亮堂,陈建国几次要跟母亲换,她不肯,自己守着朝北那间,说朝南的要留着,等曾外孙女暑假回来住。她认定的事,谁劝也没用。他在母亲面前,从来说不上硬话。

另一件是他的女儿。女儿三十出头,在省城工作,结婚八年,有一个六岁的女儿,这两年和女婿越来越不对付。女儿打电话回来,有时哭,有时只是叹气,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累”。陈建国听得出来不是“没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问什么、该说什么。老伴心直口快,在电话里劝女儿“忍一忍”,女儿就把电话挂了。

这两件事,压在一个刚退休的人身上,压得他晚上睡不着。

关于他母亲吃药的事,我在这里只讲一家人怎样想办法,不讲该吃什么药、该怎么吃,那是医生的事。

◆二、三十年的本事,一样也用不上

陈建国是个肯下功夫的人。碰到难题,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做了三十年的那件事:找书,找知识。

他去书店买了两本讲老年人心理的书,一本讲婚姻家庭的书。他在手机上搜“老人不肯吃药怎么办”“女儿婚姻不幸福父母该怎么做”,一篇一篇地读,读到要紧处还拿笔记下来,像当年备课一样。他也问过机器,机器给他列了很多条:要耐心沟通,要理解老人的心理,要尊重子女的选择,要适度关心但不过度干涉。

这些话他都同意,也都记住了。可是一到母亲面前,他发现一样也用不上。

书上说“要理解老人的心理”,可他母亲的心理是什么?她说“吃了头晕”,是真的头晕,还是找个借口?她说“这把年纪了”,是怕死,还是不怕死,还是别的什么?书上没写他母亲,书上写的是“老人”。

书上说“适度关心但不过度干涉”,可是什么叫“适度”?女儿哭着打电话来,他问一句“是不是小王对你不好”,算不算干涉?不问,算不算冷漠?书上没写他女儿,书上写的是“子女”。

他慢慢地发现一件让他很难受的事:他这辈子攒下的本事,几乎全是“把已有的知识装进脑子、再传给别人”的本事。课文是别人写好的,教参是别人编好的,考试是别人出好的,标准答案是别人定好的。他是一个出色的知识传递者,把“我们的知识”一年一年、一届一届地传下去。可是现在,他面对的是两个没有课文、没有教参、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他会背《出师表》,会讲《背影》,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让自己的母亲把药吃下去。

◆三、我们大多数人是怎样被训练出来的

陈建国的难受,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们大多数人,从小到大,是被训练成知识的接收者、规则的执行者的。上学的时候,老师讲,我们听;书上写,我们背;考试问,我们答,答得越接近标准答案,分数越高。工作以后,单位有规章,行业有规范,岗位有流程,我们照着做,做得越不走样,评价越好。

这套训练有它的道理。一个社会要运转,需要大量的人能准确地接收知识、准确地执行规则。医生要按规范用药,司机要按规则开车,会计要按准则记账。这些都不能“自己想出来”。

可是这套训练有一个后果,平时不显,到了某个时刻才显出来:我们很少被要求、也很少练习过,对着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让自己的想法长出来。

从小到大,碰到不会的题,我们的第一反应是“翻书”“问老师”“查答案”。答案总在某个地方,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它。久而久之,我们相信,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现成的答案,藏在某本书里、某位专家那里、某个网页上。找不到,是因为自己找得不够努力,或者找的地方不对。

这个信念,在“我们的知识”够用的时候,是对的。可是到了陈建国碰上的那种难题,它就错了。他母亲那句“吃了头晕”的答案,不在任何一本书里;他女儿那句“就是累”背后是什么,也不在任何一位专家那里。答案不在外面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答案还没有产生。

一个习惯了“找答案”的人,碰到“答案还没有产生”的难题,会怎样?他会一直找。找不到,就焦虑;焦虑了,就找得更勤;找得更勤,拿到的还是“要耐心沟通”这一类正确的废话。陈建国那段时间就是这样,手机上的收藏越来越多,母亲的药还是没吃,女儿的电话还是一来就哭。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越是在“接收知识”这件事上做得好的人,越难转这个弯。陈建国当年是好学生,后来是好老师,他一辈子都在“找得到答案”这件事上被表扬。一个人被同一件事表扬了五十年,碰到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他首先怀疑的不是“答案还没产生”,而是“我是不是不够用功”。这一点,跟第25章那位守着老办法的数学老师有几分像,又不一样:那位老师是守着自己当年产生的东西不走;陈建国是从来没有产生过,他守的是别人给的东西。

所以我说,“我”不是现成的。一个人有难题、有工具,不等于他就成了那个能产生“我的知识”的人。他得先学会一件从来没人教过他的事。

◆四、他换了一种问法

陈建国是怎样转过弯来的,我替他构想一个过程。

有一天晚上,他又在手机上问机器“老人不肯吃药怎么办”,得到的还是那一套。他关了手机,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母亲年轻时候在生产队里,是出了名的要强,生病从来不肯歇,发着烧也要下地。有一回父亲劝她去卫生所,她说:“躺下就起不来了。”

他想,母亲不吃药,会不会和这句“躺下就起不来了”有关?在她心里,吃药是不是就等于“躺下”?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激动。他第一次没有去问“老人不肯吃药怎么办”,而是去问一个只关于他母亲的问题:“一个一辈子要强、觉得生病就是服软的人,到了老年,怎样才能让她觉得吃药不是服软?”

他把这个问题拿去问机器,这一次,机器给他的不再是一般的条目,而是陪他往下想:她要强的那股劲,现在还能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一件事,是她觉得“我还能做”、而且需要她身体好才能做的?吃药这件事,能不能从“别人要我吃”变成“我自己要做的一件事里的一部分”?

他顺着这些问题想下去。母亲这两年最在意的是什么?他想起来,是曾外孙女,也就是他女儿那个六岁的女儿。孩子每年暑假回来住一个月,老太太天天盼着。孩子在的时候,她精神特别好,一大早起来给孩子做早饭。

他试了一个办法。他没再劝母亲吃药,而是跟她说:今年暑假,孩子回来,您还得给她做早饭,那就得有力气,咱们把身子养好。他把药和早饭放在一起,跟母亲说这是“为了给孩子做饭先备的力气”。他又跟女儿商量,让孩子每天晚上打一个视频电话,顺口问一句“太婆今天吃药了没有”。至于母亲说的“吃了头晕”,他没有替她判断真假,而是陪她去了一趟医院,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医生,药要不要调,由医生定。

第一周,母亲吃了五天。第二周,吃了六天。一个月后,她已经习惯了,有一次孩子忘了问,她自己在视频里说:“太婆今天药吃了啊。”

我要说清楚,这只是我构想的一个过程,不是一条可以照搬的办法。换一位老人,换一个家,这样做也许完全不灵,甚至适得其反。它只对陈建国的母亲对效,而且也许只对她这一段时间对效。我要讲的不是这个办法,是陈建国在这件事里换掉的那个东西:他不再“找答案”,而是对着自己的难题,让自己的想法长了出来。

◆五、这就是“生产我”

这个转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把它拆开来看。

第一,他把问题从“一般”拉回了“这一个”。他不再问“老人不肯吃药怎么办”,而是问“我母亲,一个一辈子要强的人,为什么不肯吃药”。问题一旦落到“这一个”上,就再也不可能在书里找到现成答案,他只能自己去想。

第二,他用上了只有他才有的原料。母亲年轻时那句“躺下就起不来了”,母亲对曾外孙女的那份盼头,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本书、任何一台机器知道,只有他这个当儿子的、在这个家里活了六十多年的人知道。第27章那位厨师有他在菜市场里的那一眼,陈建国有他在这个家里的六十多年。

第三,工具在旁边帮了忙,但没有替他想。机器陪他把问题往下拆,问他一些他自己没想到的问题,帮他把念头理清楚。可是“躺下就起不来了”那个念头,是他自己冒出来的;把吃药和给孩子做早饭连起来的那个主意,是他自己拿定的;母亲吃没吃,是他每天看在眼里的。

第四,现实给了他回话。母亲一个月后自己在视频里说“药吃了啊”,这就是对效。不是专家说对了,不是书上说对了,是他母亲这个人、这个家,用一个月的日子回答了他。

把这四样放在一起,我想给它一个名字:生产“我”。

为什么不叫“生产知识”?因为他这一次产生出来的那份知识,“把吃药和给孩子做早饭连在一起”,换一家几乎就用不上,而且过一阵子母亲也许又变了,它也会过时。真正留下来的,是另一样东西:陈建国第一次成了一个能对着自己的难题产生知识的人。这样东西不会过时。下一个难题来了,他不会再从“找答案”开始了。

◆六、轮到女儿的事

果然,下一个难题就在门口:女儿。

这一回,陈建国没有再去买婚姻家庭的书。他先问自己的,是一个只关于他女儿的问题:她每次打电话说“就是累”,到底是哪一种累?

他回想女儿从小的样子。女儿是个要面子的孩子,考试考砸了,回家不说,自己闷着;上大学第一年想家,打电话从来不说想家,只说“食堂的饭不好吃”。他想,女儿说“就是累”,会不会跟当年说“食堂的饭不好吃”是一回事:真正的话说不出口,就挑一句最不要紧的说?

那她真正说不出口的是什么?是怕爸妈担心?是怕爸妈说“当初就劝过你”?他想起,女儿结婚的时候,老伴确实不太满意女婿,说过几句不好听的话。女儿也许一直记着。如果是这样,女儿说不出口的,就不只是婚姻里的难处,还有“怕你们说我选错了”。

他想到这里,换了一种做法。下一次女儿打电话来,他没有问“是不是小王对你不好”,而是先说了一句:“爸当年选工作,也有后悔的时候,后来想明白了,选了就是选了,好坏都是自己的日子。”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第一次说了几句真正的话。

这件事比母亲吃药难得多,到今天也没有一个结果。女儿的婚姻会怎样,不是陈建国能决定的,也不该由他决定。我构想到这里,只想写出一点:他在第二个难题跟前,用的是同一种站法。他没有找到答案,但他开始在产生答案。那个会产生的“我”,在第一个难题里长出来,在第二个难题里接着长。

这就是本章要说的:“我”不是现成的。陈建国教了三十年书,有很多知识,可是直到六十三岁、碰上这两件事以前,他从来没有被逼着、也没有被教过,去做一个让想法对着自己的难题长出来的人。这个“我”,是学出来、练出来的。而它一旦长出来,就成了一个人在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

那这个“我”,到底该叫什么?它和我们平时说的“自我”“个性”“人格”有什么不同?下一章,我给它一个名字:理念的我。

带走的话
“我”不是现成的;大多数人被训练成了知识的接收者,要学着让自己的想法对着自己的难题长出来,这就是“生产我”。

小账

本章判了“我”不是现成的——有难题、有工具,不等于有了能产生“我的知识”的我;从“找答案”转到“产生答案”,需要学,需要练。

“我”账——本章让陈建国这个“我”有了位置:教了三十年书的知识传递者,第一次成了对着自己难题产生知识的源头。

第 29 章

理念的我

这一章的问题:上一章说“生产我”。可是“我”本来就在,为什么还要生产?被生产出来的那个“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我”?

◆一、那天下午的两句话

那天下午,推到这一步的时候,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们要做“我的知识”的生产工厂,这个就是“理念的我”,就是“我的知识”的知识经济。

第二句隔了几分钟:工厂不是生产知识,而是生产“我”;未来的产业和经济热门,就是生产“我”,就是“我经济”。

这两句话,是整本书的轴心。前面五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后面五编,一步一步从这里走出去。所以这一章,我想慢一点,把“理念的我”这四个字说清楚。

先说一个可能的误会。一听“生产我”,有人会觉得玄:我又不是一件商品,怎么生产?还有人会觉得冒犯:难道我现在不是“我”吗,还要别人来生产?

这两种感觉都有道理,因为平时说“我”,说的多半是另外几种“我”。所以先把那几种“我”摆出来,再看“理念的我”是哪一种。

◆二、我们平时说的几种“我”

第一种,是身体的我。我叫什么名字,多高多重,长什么样,住在哪里,身份证上写着什么。这个“我”是现成的,生下来就有,不用生产。

第二种,是经历的我。我在哪里长大,上过什么学,做过什么工作,结过婚没有,吃过什么苦,碰过什么好运。这个“我”是一年一年攒下来的,像一本越写越厚的日记。陈建国有三十年教书的经历,何春燕有八年开面馆的经历。经历很宝贵,可是导读里提醒过,经历只是原料,不等于“我的知识”。一个人可以有几十年的经历,却从来没有对着一个难题产生过一份自己的知识。

第三种,是性格的我。我是急性子还是慢性子,爱热闹还是爱清静,心软还是心硬。这个“我”有一部分是天生的,有一部分是慢慢长成的,可它大体上是“已经是这样”的东西。

第四种,是形象的我。别人眼里的我,朋友圈里的我,名片上的我。这个“我”可以包装,可以经营,第30章要专门讲它。

这四种“我”,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它们都是“已经有的”。身体已经长成,经历已经发生,性格已经定型,形象已经摆出去。它们都在描述一个人“是什么”。

◆三、“理念的我”是第五种

“理念的我”不一样。它不是描述一个人已经“是什么”,而是一个人“还能产生什么”。

用一句大白话说:理念的我,就是一个人作为知识发生源头的那一面。

什么叫“源头”?想一想一口泉眼。你从泉眼里打上来一桶水,这桶水可以拿走,可以倒掉,可以分给别人。可是泉眼不在这桶水里。你把这桶水搬回家,泉眼还在山里,明天还会冒出新的水来。一个人产生出来的那一份份“我的知识”,就像一桶一桶的水;理念的我,是那口泉眼。

陈建国把“吃药和给孩子做早饭连在一起”,是一桶水。这桶水对他母亲那一段日子管用,过一阵子也许就不管用了。可是那个想出这个办法的陈建国,那个会从“老人不肯吃药”拉回到“我母亲为什么不肯”、会去翻出母亲年轻时一句“躺下就起不来了”的陈建国,是泉眼。泉眼在,下一个难题来了,还会有下一桶水。

为什么叫“理念”?因为这口泉眼冒出来的,不是体力,不是钱,不是一件看得见的东西,而是想法:对一个具体难题的理解,一个从前没有的念头,一个可以拿到现实里去试的主意。一个人用自己的想法,在自己身上让知识发生,这一面的他,我叫它理念的我。

所以说“生产我”,生产的不是身体,不是经历,不是性格,更不是形象,而是这一面:让一个人从知识的使用者,变成知识发生的源头。

◆四、价值不在已经知道什么,在下一次还能产生出来

理念的我,最要紧的一条脾气是:它的价值,不在它已经知道了什么,而在它下一次还能产生出来。

这跟我们平时衡量一个人的方式,正好反了过来。

平时我们怎么衡量一个人值不值钱?看他知道多少。看学历,学历是“你学过多少”的证明;看证书,证书是“你掌握了哪一套知识”的证明;看工作年限,年限是“你积累了多少经验”的证明。这些都是在数一个人的存量:他脑子里、他身上,已经装了多少东西。

存量当然有用。可是第三编说过,“知道”正在失去价格;第五编说过,“我的知识”也会一份份过线,流成“我们的知识”。存量在贬值,而且贬得越来越快。一个人如果只靠存量值钱,他就是一座正在被潮水漫过的仓库,装得再满,也挡不住水往上涨。

理念的我值钱,靠的是另一样东西:每一次碰到新的难题,都还能产生出一份对效的知识。它不靠“装了多少”,靠“还能冒多少”。

打个比方,这是我构想的两个人。她们去应聘同一个照顾老人的岗位。一个人拿出一摞证书,养老护理、营养配餐、康复训练,样样都有。另一个人没那么多证书,但她说了一件事:她照顾过自己的婆婆三年,婆婆脾气很怪,护工换了四个都待不住,她慢慢摸出了一套跟婆婆相处的办法,后来婆婆走的时候很安详。你说这两位谁更值钱?

过去,前一位更值钱,因为她的存量看得见、能核对。今天,证书上那些知识,机器一秒钟就能给出来;而后一位身上有一样机器给不了的东西:她知道怎样对着一个“怪”的老人,一点一点产生出对得上她的办法。她到了一位新老人身边,她婆婆那套办法多半用不上了,可是她会再摸出一套来。雇她的人买的,正是这个“会再摸出一套来”。

这就是“价值不在已经知道什么,而在下一次还能产生出来”。

◆五、从使用者到源头,日子里看得出来的变化

“源头”“泉眼”这些话,说多了也会飘。一个人有没有从知识的使用者变成知识发生的源头,在日子里是看得出来的。我还拿陈建国来对照,看他转弯前后,有哪几处不一样。

头一处,是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转弯以前,碰到事情,他第一句问的是“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办”;转弯以后,他第一句问的是“我家这一个,为什么会这样”。前一句是向外伸手要答案,后一句是向里打一口井。

第二处,是他对“标准答案”的态度。转弯以前,他读到一条正确的建议,会抄下来,像备课一样存着;转弯以后,他读到同样一条,会拿它跟母亲、跟女儿对一对,对得上的留下当原料,对不上的放到一边,不再觉得是自己没学好。

第三处,是他怎样算“成了”。转弯以前,他觉得弄明白了道理就是成了;转弯以后,他只认一样:母亲那天吃没吃药,女儿那次电话里有没有多说两句。道理再通,现实没动,就不算。

第四处,是他碰到下一件事时的底气。转弯以前,每一件新事都像一场新考试,他得从头去找复习资料;转弯以后,新事还是难,但他知道自己可以从哪里下手,知道自己身上有别人没有的原料。

这四处变化,没有一处是“多知道了什么”。陈建国在这几个月里并没有多学一门学问,他的存量几乎没变。变的是他跟难题之间的那个站法。这个站法,就是理念的我在日子里的样子。它不在证书上,不在简历上,可是一个人身边的家人,最先看得出来。

◆六、知识往外流,挡不住也不必挡

第24章讲过那条移动的线:今天“我的”,明天会被汇集、被机器学去,变成“我们的”。那一章的结论是:知识会流动,价值只留在不断往前走的那个“我”身上。

到了这一章,这个“往前走的我”有了名字:理念的我。

有了这个名字,再看那条线,心里就踏实多了。一个人产生出来的知识往外流,是不是损失?如果你把自己当成一座仓库,那是损失:仓库里的东西被人搬走了,仓库就空了。可如果你把自己当成一口泉眼,那就不是损失:水流出去,泉眼还在;而且水流出去,往往还能浇活下游的地。

陈建国那个“把吃药和给孩子做早饭连起来”的办法,哪天被另一个家庭听去了,改一改用在他们自己的老人身上,这是好事,不是陈建国吃了亏。他的泉眼没有因此少一滴水。

所以我说,知识不断从“我的”流向“我们的”,挡不住,也不必挡。只要理念的我在运转,就总有下一份。

这句话还有一个反面,也要说清楚:如果理念的我停了,不转了,那么一个人手里的“我的知识”再多,也会一份一份流走,最后什么也不剩。第25章那位守着老办法的数学老师,就是泉眼停了,只剩一池子正在往外渗的水。

◆七、经济的重心从知识存量移到产生知识的人

把这一章的意思放大到整个经济上看,会看到一个大的挪动。

过去的知识经济,重心在知识的存量上。一个国家的知识实力,看它有多少大学、多少论文、多少专利、多少图书馆藏书;一家公司的知识资产,看它有多少技术文档、多少专利、多少数据库;一个人的知识价值,看他的学历和证书。这些都是存量,都是“已经产生出来、放在那里”的东西。

到了AI时代,存量还在,还很有用,但它的价格在往地板上落。一样东西,只要已经产生出来、放在那里,机器迟早能读到、学到、复制出来。存量不再稀缺,所以不再是价格的来源。

价格会往哪里去?往还没产生出来的那一份去。而还没产生出来的那一份,只存在于一个地方:那个能产生它的人身上。

所以经济的重心,会从知识存量,移到产生知识的人。不是移到“知道得多的人”身上,那仍然是存量;而是移到“理念的我”在运转的人身上。

这就是那天下午那第二句话的意思:工厂不是生产知识,而是生产“我”。前面第26章说,知识工厂是每个人的工具;这一章说,这件工具真正的产品,不是一份份知识,而是一个能不断产生知识的“我”。知识只是这个“我”冒出来的水;“我”才是这座工厂真正造出来的东西。

而围绕“生产我”长出来的那一整片行业、那一整片交换和生计,我叫它“我经济”。

◆八、我经济这三个字

“我经济”这三个字,第一次听,很多人会觉得别扭,甚至有点自私的味道:经济不是讲大家吗?怎么讲起“我”来了?

我想说两句,免得这三个字被读歪。

第一,“我经济”的“我”,不是“自私的我”,是“理念的我”。它说的不是“只顾自己”,而是“每个人都成为知识发生的源头”。一个人的泉眼冒出来的水,最后会流到很多人那里去,后面第九编、第十编会讲它怎样流到和他处境相似的那一群人那里,而且流过去时不至于一下子落到地板价。

第二,“我经济”不是和“我们的经济”作对,它是长在“我们的经济”旁边、慢慢长大的另一半。“我们的知识”不会消失,它会像自来水一样便宜、一样不可缺;在这片便宜的自来水上面,人们用各自的泉眼,为各自的难题、为和自己相似的人的难题,产生出一份份对效的知识,并且为此付钱、收钱。这一半,今天还很小,小到没有名字。第十一编会讲,它有一天也许会和“我们的经济”在账面上颠倒过来。

所以,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生产理念的我;围绕生产理念的我长出来的经济,就是我经济。

可是“生产我”这几个字,在今天的耳朵里,很容易被听成另一件很热闹的事:打造个人品牌,做个人IP,当网红。这两件事到底一样不一样?下一章专门来分。

带走的话
理念的我,是一个人作为知识发生源头的那一面;它的价值不在已经知道什么,而在下一次还能产生出来。

小账

本章判了“理念的我”——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经济重心从知识存量移到产生知识的人,这就是我经济(K8、K9)。

“我”账——本章让“泉眼”那一面的我有了名字:不是身体、经历、性格、形象的我,而是理念的我。

第 30 章

我经济不是个人IP

这一章的问题:“生产我”,听上去很像今天很热的“打造个人品牌”“做个人IP”“当网红”。它们是不是一回事?如果不是,差在哪里?

◆一、一个很自然的误会

前面几章讲到“生产我”“理念的我”“我经济”,我猜很多读者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现在满大街都在讲的个人IP吗?

这个念头很自然。今天打开手机,到处都是“打造你的个人品牌”“普通人如何做个人IP”“三个月涨粉十万”。书店里有一排一排讲个人品牌的书,培训班里有一期一期教人做账号的课。它们也都在讲“我”:我的故事,我的人设,我的标签,我的影响力。一个人把自己包装好、推出去,让很多人认识,然后靠关注、靠流量、靠带货、靠接广告挣钱。这件事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行业了。

如果我经济就是这个,那这本书前面二十几章就白写了,因为第一编第一条就说:未来的热门行业现在还没有诞生,名字还没有。个人IP早就诞生了,名字满大街都是。

所以这一章要把两件事分开。分开的办法有两个:一是看它们各自卖的是什么;二是拿这本书一路走来定下的四个条件,一条一条去对。

◆二、个人IP卖的是什么

先看个人IP。

我构想一位做个人IP的人。她三十岁,原来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后来辞职做了一个讲“职场女性穿搭”的账号。她每天拍视频,换不同的衣服,讲怎样穿得得体又不贵。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人设”:温柔、精致、会过日子的姐姐。她的头像、文案、说话的语气、视频的背景,都围着这个人设来设计。两年下来,她有了几十万关注,靠带货和接广告,收入比原来上班高了好几倍。

她卖的是什么?

一是形象。那位“温柔精致会过日子的姐姐”,是她精心经营出来的一个样子。观众喜欢的,是这个样子。

二是流量。几十万人的关注,是她最值钱的资产。品牌方找她,不是因为她懂衣服,而是因为她的视频有很多人看。

三是包装好的成品。她每一条视频,都是一个做好了的东西:剪好了,配好了字幕,选好了音乐,放出去,谁都可以看。看的人得到的,是一份现成的“怎么穿”。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现个人IP卖的“我”,其实是一个“展示出来的我”:一个做成了样子、摆在橱窗里、让很多人看的“我”。它很像第29章说的第四种“我”:形象的我。

我不是说她做的事不好。她做得很辛苦,也给很多观众带来了实际的帮助。我只是说,她卖的东西,和这本书说的“理念的我”,不是同一样东西。

◆三、我经济生产的是什么

再看我经济。

拿第28章的陈建国来对照。他为母亲想出了那个“把吃药和给孩子做早饭连在一起”的办法。这件事没有拍成视频,没有涨一个粉,没有人设,没有包装。如果你在网上搜,搜不到陈建国这个人。

可是他身上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会对着自己的难题产生对效知识的“我”。这个“我”不在橱窗里,在他家的饭桌边、在他母亲的药盒旁、在他女儿的电话那头。

我经济生产的,是这个“会发生的源头”,而不是一个包装好的成品。

两者的差别,可以用前面那口泉眼再说一遍。个人IP像是把泉水装进漂亮的瓶子,贴上好看的标签,摆上货架,卖给很多人。卖得好不好,看瓶子漂不漂亮、货架位置好不好、路过的人多不多。我经济关心的不是瓶子,是泉眼:这口泉眼还能不能冒出新的水,冒出来的水能不能解某一个具体的人的渴。

还有一个差别更要紧。个人IP里,那位穿搭博主讲的“怎么穿”,是“我们的知识”:适合大多数职场女性,谁都可以照着学。正因为是“我们的知识”,它也正在被机器追上。你今天问机器“职场女性怎么穿得得体又不贵”,它也能给你一份很像样的回答,还能配上图。她真正还撑得住的,是那个人设、那份亲切感、那几十万人的习惯。可这些,是形象和流量,不是知识的源头。

我经济里卖的,恰恰是机器追不上的那一份:对着某一个具体的人、某一个具体难题,现场产生的那一份对效知识,以及能一次又一次产生它的那个人。

◆四、前者拥挤,后者无名

两件事的处境,也完全不同。

个人IP那一头,已经非常拥挤了。人人都在做账号,人人都在讲故事、立人设、追热点。几年前,一个普通人认真做一个账号,还有机会冒出来;今天,同一个题材下面有成千上万个账号,大家拼的是谁更会拍、谁更勤快、谁更舍得花钱投流。更要命的是,AI正在让“做成品”这件事变得极其便宜:写文案、剪视频、配音、做封面,机器都能做,而且越做越好。当所有人都能用机器一天做出十条精致的视频时,“精致”本身就不值钱了。这又是第22章那条凉粉街,只不过卖的不是凉粉,是“我”的样子。

我经济那一头,几乎是空的。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还没有名字,还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件事来做。今天有千千万万个陈建国、林晓、何春燕,他们每天都站在自己的难题跟前,有的人碰运气碰出了一点“我的知识”,有的人碰了几年什么也没碰出来;他们产生的那一点东西,散在各家各户,不成行、不成市、不成价。没有人教他们怎样把“碰出来”变成“生得出来”,也没有一个地方让他们那一点知识能被和他们相似的人找到。

一头拥挤,一头无名。这正是第一编说的那种样子:工具热在前,热闹的往往是离工具最近的那一圈;真正的行业热在后,此刻还叫不出名字。个人IP离工具很近,它把手机、把平台、把今天的AI,用在了“展示自己”上;我经济离工具远一点,它要的是工具普及之后,一个人怎样变成知识的源头。

◆五、两本账,算法不一样

再从挣钱的路数上看一眼,两件事的不同会更清楚。

个人IP的账,是一本“人头账”。那位穿搭博主一条视频的价钱,大体上等于看它的人数乘上一个很小的数。几十万人看,每个人身上摊到的钱可能不到一分,靠的是人多。所以她每天要琢磨的,是怎样让更多的人看见:标题怎么起,封面怎么做,几点发,蹭不蹭热点。看的人多了,她才有饭吃;看的人少了,哪怕内容一样好,她也得饿着。这本账逼着她不停地往“更多人”那边走,而越往“更多人”那边走,内容就越要讲人人都爱听的、人人都用得上的,也就越往“我们的知识”那边滑。

我经济的账,是一本“对效账”。一份“我的知识”的价钱,看的是它在某一个具体难题上有没有对效,对效了,对那个人值多少。陈建国那份让母亲吃上药的办法,如果哪天对另一个处境相似的家庭真的管用,那个家庭愿意为它付的钱,不是一分两分,而是一笔实在的钱,因为它解决的是一件压在一家人心上好几个月的事。这样的家庭也许全国只有几十个、几百个,可是每一个都付得起、也愿意付。这本账不逼人往“更多人”那边走,反而逼人往“更对”那边走:越对得上那一小群人的处境,越值钱。

还有一层风险,也是两本账不一样的地方。个人IP的本钱是人设,人设是一个做出来的样子,做出来的东西就会塌:说错一句话、被人翻出一件旧事、平台改了推荐,几年攒下的人设可能一个月就没了。我经济的本钱是理念的我,它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样子,是一个人跟难题之间实实在在的站法。它不会因为一句话说错就塌,也不会因为平台换了规则就没。它只有一种死法:那个人自己停下来,不再站到难题跟前。

◆六、拿四个条件对一对

这本书一路走来,攒下了判断“未来热门行业”的四个条件。我把它们拿出来,对个人IP和我经济各对一遍。

第一个条件:它不是工具本身。个人IP算不算工具本身?严格说不算,它不是造手机、不是做平台。可是它贴工具贴得很紧:它的生死,几乎全看平台的推荐规则怎么变;平台一改规则,一大片账号一夜之间没了流量。它是长在工具表皮上的一层。我经济也离不开工具,没有知识工厂就没有它;可它长在工具普及之后、人们用工具去对付的那些具体难题上。工具变了,换一个,难题还在,泉眼还在。

第二个条件:以前极难极贵。个人IP以前难不难?以前一个普通人想让几十万人认识自己,确实难,要上电视、上报纸。可是手机和平台普及之后,这件事已经变成“人人做得到”了,它是上一轮工具已经普及掉的那份特权。我经济要普及的,是一份到今天为止仍然极难极贵的特权:为一个普通人的具体难题,专门产生一份对效的知识。第16章到第20章说过,以前只有请得起专家长期陪着的极少数家庭、请得起咨询公司的大饭店才做得到。

第三个条件:现在尚未诞生。个人IP早就诞生了,有名字,有行规,有培训班,有排行榜。我经济还没有诞生,连名字都是这本书临时起的。

第四个条件:人人能做、人人需要。个人IP看上去人人能做,可是真正做得起来的是极少数,绝大多数账号没几个人看;它也不是人人需要,一个人不做账号,日子照样过。我经济恰恰相反:人人都有自己的难题,所以人人需要;最了解自己处境的是自己,所以人人能做。

四条一对,就很清楚了:个人IP是上一轮的热门,我经济是下一轮的无名。

◆七、两者会不会有交集

说到这里,也要公道一点。两件事不是完全不相干的。

一个在我经济里真正产生出“我的知识”的人,将来也许也需要让别人知道他。何春燕为自己的店找出了一条路以后,几百公里外另一个县城、处境相似的面馆老板,怎样才能知道她有这份经验?这里头确实有“让人看见”的成分。第十编会讲,那需要一个“露而不全”的门面:告诉别人“这一类难题,我解开过”,但不把后厨的东西整个端出来。

可是这个“让人看见”,和个人IP的“展示”,方向是反的。个人IP是把“我”做成成品,越完整、越精致、越多人看越好;我经济的门面,是只露出“我解开过什么难题”这一点,为的是让真正需要的那一小群人找到你,而不是让所有人都来看你。前者求的是“多”,后者求的是“对”。

反过来,一位做个人IP的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的成品越来越不值钱,她也可以转向。比如那位穿搭博主,她每天在评论区里看到的那些具体的问题:“我个子矮、肩膀宽,在银行上班,要穿正装,怎么穿?”“我刚生完孩子,身材变了,回去上班不知道怎么穿?”这些问题,她的成品视频回答不了。如果她愿意从橱窗后面走出来,对着这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难题去产生对得上的办法,她就从个人IP走到了我经济的门口。

所以,个人IP和我经济不是敌人,但千万不能混成一件事。混了,就会有两个后果:一是以为自己在做我经济,其实在拥挤的红海里拼流量;二是以为我经济早就有了,不用再去发明它。

这一编也就走到了头。从一句口号的更正开始,到厨师、到陈建国、到理念的我,再到这一章把它和个人IP分开,说的始终是一件事:工厂不是生产知识,而是生产“我”。

可是到这里,有一个问题一直被我按着没说:被生产出来的这个“我”,他要对付的那些难题,到底有多“个人”?会不会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撑不起一个“经济”?下一编我要讲一个更大的趋势:越来越多的难题,没有同一性,只有个体性。连病也是这样。

带走的话
个人IP卖的是“我”的形象和流量,是包装好的成品;我经济生产的是会发生的源头。前者拥挤,后者无名。

小账

本章判了我经济不是个人IP——用四个条件对照,个人IP是上一轮已被普及的热门,我经济是尚未诞生、人人能做人人需要的下一轮。

“我”账——本章把“形象的我”和“理念的我”分开,让那个不在橱窗里、在饭桌边产生知识的我站到了前面。

第七编
王德生病:个体性时代的难题
编序

上一编推出了全书的中心句: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生产“理念的我”,这就是我经济。说到这里,读者心里多半会冒出一个疑问:生产“我”,听上去很好,可这样的“我”,将来真有那么多活儿可干吗?世上的难题,会不会大部分还是“人人都一样”的那种,交给通用知识、交给机器就够了?

这一编回答这个疑问。它是十三步推理链里的第八步:越来越多的难题没有同一性,只有个体性;未来的产业,是治疗“我的问题”的产业。

我选的入口是病。原因很简单:病是人人都怕、人人都懂的事,医学又是人类用“我们的知识”打得最漂亮的一仗。如果连病都在往“个体性”那边走,别的难题就更不用说了。

那天下午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癌症将来会演变为普通的感冒,但是会有更难的病来接替癌症。另一句是:“我的知识”将来是治疗“我的病”;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病不具备同一性,只具有个体性,比如“王德生病”,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这一编就把这两句话摊开来讲。先看一百年来人类怕的病怎样一茬接一茬地换;再看医学为什么天生站在“同一性”的地基上;然后讲一个真实的小女孩和一种只给她一个人用的药;再说病名怎样从医生的名字走向病人的名字;最后把镜头从病拉回日子:我的老、我的孩子、我的婚姻、我的店,个体性无处不在。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一编只讲趋势,不作任何医学诊断,也不提供任何诊疗建议。凡是和看病吃药有关的事,都请听医生的。

第 31 章

癌症会变成感冒

这一章的问题:一百年前人们最怕的病,今天很多已经不太被人提起;今天人们最怕的病,一百年后会怎样?最难的病为什么总会有接班的?

◆一、一百年前,人们怕什么

问一问家里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小时候最怕什么病,你会听到一些今天的年轻人有点陌生的词。

一个词是“痨病”,也就是肺结核。老辈人说起谁家有人得了痨病,声音会压低,好像那是一个不能大声说的字。咳嗽、消瘦、咳血,一家人吃饭都要分开碗筷。很多旧小说里,主人公年纪轻轻就“得了痨病”,一病不起,那几乎就是一句判决。

一个词是“出天花”。老一辈人脸上留着麻点的,并不少见。那是天花退了以后留下的印子。比这更多的,是没熬过去的孩子。

还有一个词,是“闹霍乱”。一个村子、一条街,忽然很多人上吐下泻,几天之内倒下一片。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是一排一排新坟。

这不只是我们这里的事。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回顾二十世纪公共卫生成就的报告里写着:1900年,美国排在前三位的死因是肺炎、结核病,以及腹泻和肠炎;这几种病再加上白喉,占了全部死亡的三分之一。同一份报告还说,那一年全部死亡的人里,有百分之三十左右是不满五岁的孩子。

你想一想那时候的日子。一家人生五六个孩子,能养大三四个就算福气。一个人活到五十岁,就算是“有寿”了。人们怕的病,大多是从外面来的:一口不干净的水,一口别人咳出来的气,一只带着病菌的跳蚤。病是一阵风,刮到谁家算谁家。

◆二、一茬一茬被压下去

后来,这些病一茬一茬地被压了下去。

压下去靠的是几样东西,说起来都不神秘。

一样是干净的水。1854年,伦敦一个街区霍乱大流行,一位叫约翰·斯诺的医生挨家挨户去问,把死者的住址一个一个标在地图上,发现病例围着一台公用水泵扎堆。后来人们才慢慢明白,霍乱是跟着脏水走的。修自来水,修下水道,把喝的水和排的水分开,霍乱就一点一点失去了地盘。

一样是疫苗。天花是人类用疫苗彻底消灭的第一种传染病。最后一例自然发生的天花病例出现在1977年,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宣布天花已在全世界被消灭。从此以后,“出天花”这个词,只留在老人的记忆和脸上。

一样是抗生素。青霉素是1928年被发现的,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才能大批量生产;四十年代还有了链霉素,结核病第一次有了真正管用的药。“痨病”这个让人压低声音的字,慢慢变成了一种可以治疗、可以管住的病。

当然,结核病今天在世界上并没有绝迹,霍乱在一些缺水少药的地方也还会冒头。我说它们“退场”,是说在条件好的地方,它们从“人人头顶上悬着的刀”,变成了“有办法对付的病”。

压下去的结果,是人活得长了。还是那份报告:整个二十世纪,美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增加了二十九岁多。二十九年,差不多是一个人从出生长到成家立业那么长。一个世纪里,人类白白多出了这么一大截日子。

◆三、轮到癌症

人活得长了,新的事情就来了。

常听人说:以前很少听说谁得癌症,现在怎么到处都是?好像癌症是现代生活新冒出来的东西。其实不完全是这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以前很多人还没活到容易得癌症的年纪,就已经被别的病带走了。

这就像排队。队伍最前面站着结核、天花、霍乱、肺炎,它们把很多人早早截走了。等这几位被请出了队伍,排在后面的才露出脸来:心脏病、癌症、中风、糖尿病。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轮不到它们。

还是那份报告:到了1997年,心脏病和各种癌症两项,占了美国全部死亡的一半以上;而肺炎、流感加上艾滋病,只占百分之四点五。一百年里,“最怕的病”整个换了一茬。

所以我说,癌症是“战胜传染病”之后才轮到的。它不是突然变凶了,是前面挡着它的那些病被打败了。人类每赢一仗,就把下一个对手请上了台。

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放到一张饭桌上看。这是我构想的一家三代人,过年坐在一起吃饭,聊起“病”来。

最老的那位太奶奶九十岁,她说的是小时候:兄弟姐妹七个,两个没满周岁就没了,一个十几岁得了痨病,村里那年闹过一次霍乱,抬出去好几口棺材。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那个年代,这样的事家家都有。

中间那一辈六十来岁,他们聊的是血压、血糖、体检单上的箭头。谁家老人中风了,谁查出了肿瘤,谁装了心脏支架。他们说起这些,比太奶奶说起痨病时紧张得多,因为这些病离自己近,而且常常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

最小的那一辈三十岁上下,他们聊的又不一样:睡不好、腰颈僵、心里发慌、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又总觉得不对劲;还有人说起自己家孩子查出的一种罕见的病,名字长得记不住,全国也没多少例。

一张饭桌,三辈人,说的是三茬不同的病。每一辈人怕的,都是上一辈人还来不及怕的。太奶奶那一辈根本没机会担心血糖,因为大多数人还没活到那个岁数;中间那一辈很少为“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去看医生,因为那时候有更要命的事排在前头。病没有变少,只是往后挪了,往深里走了,往每一个人自己身上靠近了。

这里面藏着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最难的病,总是有接班的。不是因为人类倒霉,而是因为每一次胜利,都把人带到了一个以前没走到过的年纪、没过过的日子里,那里自然有以前没碰到过的难题在等着。

◆四、“癌症会变成感冒”是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我说:“癌症将来会演变为普通的感冒,但是会有更难的病来接替癌症。”

这句话很容易被误听,我得说清楚它是什么意思,不是什么意思。

它不是说癌症将来不疼不痒,也不是说今天得了癌症的人可以掉以轻心。今天的癌症仍然是很难的病,怎么查、怎么治,都得听医生的。我不是医生,这本书也不谈治疗。

它说的是一个方向。你看感冒:感冒并没有消失,人人一年还要得一两回。可没有人一听“感冒”就脸色发白,因为大家都知道它是怎么回事,知道大概怎么过去,知道什么时候该去医院。感冒从“不知道是什么”变成了“知道是什么”。今天的结核病,在条件好的地方,也走过了类似的一段路:从判决,变成了一种要认真对待、但有路可走的病。

我说癌症会变成感冒,是说它很可能会沿着这条路走:越来越被看清,越来越有办法,越来越从“头顶上的刀”变成“要认真对付的一件事”。这是一个方向上的判断,不是一个日期上的预言。什么时候走到,走到什么程度,那是医学的事,我不替医学说。

为什么我敢说这个方向?因为癌症虽然复杂,但在“人人都可能得”这一点上,它仍然是一类病。全世界成千上万的研究者在同一类问题上下功夫,几十年、几代人地积累“我们的知识”。前面几编讲过,“我们的知识”一旦有了AI这样的工具,生产得会越来越快、越来越便宜。这股力量对准了癌症,我相信它会一点一点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一种病变成“感冒”,不只是医生手里有了办法,也是普通人心里有了底。一百年前,一个人咳嗽半个月,全家人会往最坏处想;今天,大多数人知道先去看看,查一查,多半不是大事。这份“心里有底”,本身就是“我们的知识”普及到每个人家里的结果。它像自来水一样流进了寻常日子,人们甚至忘了它曾经那么珍贵。癌症如果真走上这条路,有一天它也会被人们用这种平常心来对待:要认真,但不至于一听到这个字就天塌下来。到了那一天,这份知识的价值一点没少,只是不再稀罕,不再是哪一个人与众不同的本事。这正是第15章说的“价格归零而价值仍在”。

◆五、谁来接班

难的是后半句:会有更难的病来接替癌症。

接班的是谁?我说不准,也不该替医学下断言。我只能顺着“排队”的道理往下想。

如果一个人将来能活到一百岁、一百二十岁,甚至一百三十岁,那么一些今天主要在高龄时才显出来的毛病,比如大脑慢慢衰退一类的病,就可能变得突出得多。原因和癌症走到前台一样:前面挡着的病被请走了,人走到了以前很少有人走到的年纪。这是一种可能,我把它写成可能,不写成断言。

但我更想说的,是接班者身上可能有的一个新脾气。

你回头看那几茬病:结核、天花、霍乱,是同一种细菌、同一种病毒,在千千万万人身上干同样的事。它们最“同一”。所以只要找到对付这一种病菌的办法,就能在千千万万人身上同时见效。人类打败它们,靠的正是它们的“同一”。

癌症就复杂多了。同样叫癌,长在不同人身上,脾气可能大不一样。今天医学已经在说“同一种癌,不同的人要不同地对待”。它比结核“不同一”了一些。

那么再往后接班的呢?我的判断是:它们会更不同一。被通用知识打败的,总是那些“人人都一样”的部分;剩下来、接上来的,越来越是每个人自己身上的那一份。人越长寿,活过的日子越长,身体里攒下的那份“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越多:自己的基因,自己几十年的饮食起居,自己的劳累和心事,自己碰上过的事故和变故。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到了一定的时候,发出来的病,很可能就不再能稳稳地归进哪一类。

这就是下一章要讲的:医学是建在“同一性”的地基上的,而接班的难题,正一点一点从这块地基上走开。

讲到这里,我想换个角度说一句。

我们平时说医学进步,脑子里的图景是“病越来越少”。其实更准确的图景是“病越来越换”。每一次进步,都不是把难题清空,而是把难题往前推了一格,推到一个以前没人站过的地方。

这个道理不只对病成立。前面几编讲知识也是一样:AI把“知道”变便宜了,难题没有消失,只是从“不知道”推到了“知道了也对不上”。接班的难题总是更靠近每一个具体的人。

所以,“癌症会变成感冒”这句话,前半句是乐观的,后半句才是要紧的。前半句告诉我们,“我们的知识”会继续赢,而且赢得越来越快;后半句告诉我们,赢下来以后,站到台前的,是一种“我们的知识”不太擅长对付的难题。这种难题,要靠另一种知识。

带走的话
最难的病总有接班的;人类每赢一仗,就把下一个对手请上台,而接班的那一个,总是更靠近每一个具体的人。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难题一茬一茬换:结核天花霍乱退场,癌症走上前台;癌症有望沿着“被看清、有办法”的方向走,而接班的难题会更不同一。

“我”账——本章让“一个人几十年攒在自己身上的那一份”有了位置:它正是接班难题的来处。

第 32 章

医学的同一性地基

这一章的问题:医学为什么能打败那么多病?它最擅长的是哪一种病?为什么同样一张检查单上的名字,落在两个人的日子里,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病?

◆一、分信的格子

老邮局里有一面墙,墙上钉满了小木格子,每个格子上贴着一个地名。分信的人拿起一封信,看一眼地址,往对应的格子里一塞,手快得像变戏法。

我觉得医生看病,有一部分很像分信。

一个病人走进诊室,说哪里不舒服,多久了,什么时候重什么时候轻。医生问几句,看一看,开几张检查单。化验结果回来,医生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心里有了数:这是某某病。这个过程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诊断”。说得朴素一点,诊断就是把一个人身上的症状,归进医学已经有的某一个格子里。

格子一旦定了,后面的事就有章法可循。这个格子里的病,一般怎么发展,要盯着什么指标,用什么药,剂量从多少开始,这些都写在教科书和诊疗指南里。医生学了很多年,学的主要就是这面墙:有哪些格子,每个格子是什么样子,怎么把一个人准确地放进去。

这是了不起的本事。没有这面墙,每个病人来了,医生都得从头猜,那才真叫碰运气。

◆二、药是从几千人身上试出来的

再看药。

一种新药要上市,得经过很长的试验。简单说,就是找来很多得同一种病的人,几百、几千,甚至更多,分成两组,一组吃药,一组不吃或者吃别的,看一段时间以后,两组人的差别有多大。差别够大、够稳,而且好处明显大过坏处,这种药才能用。

这种办法非常聪明,也非常公道。它不听哪一个医生的感觉,也不听哪一个病人的故事,只看一大群人身上的结果。人一多,偶然的东西就互相抵消了,剩下来的是靠得住的规律。

可你注意,它得出的是一个“平均”的结论:对这一类病人,总体上,这种药有用。至于你,具体的你,吃了以后会怎样,它说的是一个大概。大多数时候,这个大概对大多数人是够用的。

所以,医学的知识,从诊断到用药,都站在同一块地基上:人和人在某一点上是一样的。同一种细菌,在你身上和在我身上,干的是同样的坏事;同一种药,在你身上和在我身上,起的是差不多的作用。我把这块地基叫作“同一性”。

医学最辉煌的胜利,都打在这块地基最结实的地方。上一章那几茬被压下去的病,结核、天花、霍乱,都是同一种病菌、同一种病毒,在千千万万人身上干一模一样的事。病越“同一”,墙上的格子就越清楚,几千人身上试出来的药就越灵。人类能打败它们,靠的正是它们“人人都一样”。

同一性还有一个好处,常被忽略:它让很多人可以一起行动。霍乱跟着脏水走,那么一条街、一座城的人都喝同一条管子里的水,修好这一条管子,一城人都受益。天花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同一种病毒,那么同一种疫苗打下去,人人都被护住,打的人越多,护得越牢。对付“人人都一样”的病,最好的办法正是“人人都一样地做”:同样喝干净水,同样打疫苗,同样按疗程吃药。公共卫生之所以能在一百年里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就是因为它对付的敌人,恰好最适合用“大家一起”的办法去打。

这一点很要紧,因为它告诉我们:通用知识、公共办法,从来不是笨办法,它们在适合自己的战场上是最强的。我这一编说难题在往个体性那边走,不是说通用知识没用了。第15章说过,通用知识像自来水,价值仍在,它是每个人现实的地基。我只是说,地基打好以后,房子里的难题,换了一种样子。

◆三、两个人的腰疼

可是,日子里的很多病,并不那么“同一”。

这是我构想的两个人。一位姓邓,五十岁,在建材市场开一家小店,自己搬货、自己送货。另一位姓吴,三十五岁,在写字楼里做财务,一天坐十个小时。两个人都腰疼,都去了医院,检查单上写的是同一个名字。

医生给了差不多的建议,开了差不多的药。这些建议和药,对那个“名字”来说,都是对的。

可是你跟着他们回家看看。

老邓的腰疼,跟他每天弯腰搬的那几十箱瓷砖连在一起。他知道应该少搬,可店里请不起人,儿子在外地,货不搬,生意就停了。他的腰疼,有一半长在他那家小店的账本上。

小吴的腰疼,跟她坐着的那把椅子、那张桌子、那十个小时连在一起,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可她还隐约觉得,每到月底结账、每次和领导争执完,腰就格外难受。她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疼得最厉害的那几天,往往也是心里最压着事的那几天。她的腰疼,有一部分长在她的月底里。

检查单上是同一个名字,生活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病。

再说失眠。同样睡不着,有人是因为家里老人夜里要起来好几次,自己一直竖着耳朵;有人是因为躺下就开始在脑子里过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不完;有人是倒班倒乱了,身体分不清白天黑夜;还有人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去医院,也许都会得到同一个名字。

你去药店买一盒常见的药,打开说明书,会看到很多“一般”:一般成人每次多少,一般每天几次,少数人可能出现什么反应。说明书写得一点没错,它说的就是几千人身上的平均。可每一个拿着说明书的人,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个问题:“我是不是那个‘一般’?我是不是那‘少数人’?”说明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它本来就不是为回答这个问题写的。这个问题,只能交给医生,再加上你自己在日子里的留意。

我要说清楚:这些病该怎么查、怎么治,是医生的事。我在这里说的不是诊断,也不是说他们的病“其实是心里的事”,我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资格。我只想指出一个日常里人人都见过的现象:名字相同,处境不同;墙上的格子相同,格子里的人不同。

◆四、治好了那个“名字”,治不好那个“人”

所以我们常听到一种抱怨:“医院也去了,药也吃了,查也查了,说没什么大问题,可就是不好。”

我不认为这是医生不尽心。医生能做的,是把那个“名字”治好:该开的药开对,该做的检查做全,该排除的危险排除掉。这些事非常要紧,一样都不能省。

可那个“名字”下面,还压着一整个人:他的店、她的月底、那位老人夜里起来的次数、那个倒乱了的班。这些东西不在墙上的任何一个格子里,也不可能在。第19章的刘奶奶就是这样,医生给的“病”的知识是对的,可六层楼梯、儿子的夜班、她心里那句“吃药就是认输”,医学管不到,也不该由医学来管。

再想一想诊室里那十来分钟。病人坐下来,能说的,是“哪里疼、疼多久、什么时候重”。这些话正好对着墙上的格子,医生听得懂,也用得上。可老邓不会在诊室里说“我店里请不起人”,小吴也不会说“我每次跟领导吵完腰就疼”。不是他们想瞒,是他们觉得这些话跟看病没关系,说了也白说,后面还排着十几个人等着。于是诊室里交换的,只是那个人身上能放进格子的那一半;另一半,跟着他走出诊室,回到店里,回到写字楼,继续在那里疼。

医生能治好那个“名字”,常常治不好那个“人”。不是医生不行,是“人”本来就不在同一性的地基上。

这句话我想说得公道一些。医生里有很多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他们也会多问一句“最近工作累不累”“家里还好吗”。好医生从来都在格子外面多看一眼。可是一位医生多看一眼,能看多深?他看到了老邓的店,能替老邓请一个帮工吗?他看到了小吴的月底,能替小吴换一个领导吗?格子外面的那一半,不仅医生看不全,就算看见了,也伸不进手去。伸得进手去的,只有住在那段日子里的那个人。

◆五、地基在往哪边移

有人会说:医学也在变啊,不是已经在讲“因人而异”“个体化”了吗?

是的。医学自己也看到了这一点。今天很多病,医生已经不只看“名字”,还要看你的基因、你的其他病、你的年纪和生活,同一种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办法。这是医学在往“个体”那边走。

但请注意它怎么走:它通常是把墙上的格子分得更细。原来一个格子,现在分成五个、十个;原来一种病,现在按基因分成几个亚型。格子越分越细,可它仍然是格子,仍然是“这一小类人是一样的”。这是同一性在退,但退得有秩序,一步一步退到更小的“同一”上去。

打个比方。从前买鞋只分大中小三个号,后来分成三十五码到四十五码,再后来半码也有了,宽脚窄脚也分开了。鞋店越分越细,穿得合脚的人越来越多。可你会发现,总有一些脚,哪个码都穿着别扭:一只脚比另一只大半码,脚背特别高,脚趾有一个歪着。对这样的脚,鞋店再怎么分码,也只能“差不多”。真正合脚的,只有找老鞋匠照着这双脚量着做。

问题在于,格子能分多细?分到最后,会不会有的格子里只剩一个人?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格子这个办法本身就走到头了。一个格子里只有一个人,几千人身上试出来的平均就没有了,教科书上就写不了“一般怎么发展”了,医生学过的那面墙,在这个人面前就只剩一个空格。

下一章要讲的,就是一个已经走到这一步的真实故事。一个格子,里面只有一个小女孩。

◆六、接班的难题落在谁身上

把上一章和这一章连起来看,就是一条线。

被通用知识打败的,是“人人都一样”的病:同一种细菌,同一个突变,同一种在千千万万人身上反复出现的毛病。通用知识最擅长的,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打大仗、打胜仗。

接替上来的难题,越来越落在每个人自己身上:自己的身体,自己几十年的日子,自己那一家人的处境。它们不太肯待在格子里,或者待在格子里的只是它们的一半,另一半在格子外面,在店里,在月底,在楼梯上。

这一半,谁来管?医生管不全,教科书写不了,几千人身上的试验算不出来。能为这一半产生对效知识的,必须有那个人自己在里面。这就是“我的知识”在病这件事上要落脚的地方。它不和医生的知识争地盘;医生的那一半,永远是医生的。它管的,是格子外面的那一半。

带走的话
医学站在“同一性”的地基上,打败了“人人都一样”的病;检查单上同一个名字,落在两个人的日子里,是两种不同的病,格子外面的那一半,只有那个人自己知道。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诊断是归格子,药是几千人的平均,医学的胜利都打在同一性最结实的地方;接班的难题正一点一点走出格子。

“我”账——本章让“格子外面的那一半”有了位置:老邓的店、小吴的月底,都是只有本人才产生得出来的那份知识的原料。

第 33 章

米拉的药

这一章的问题:上一章问,格子分到最细,会不会只剩一个人?这件事有没有真的发生过?如果一种病世上只有一个人得,一种药世上只有一个人用,那意味着什么?

(先说一句:这一章讲的是一个真实的医学故事,我只借它看一个方向,不评价这种药的疗效,也不对任何人的病情给任何建议。)

◆一、一个小女孩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美国科罗拉多州。

有一个小女孩,名字叫米拉·马科韦茨(Mila Makovec)。她三岁以前,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会跑会跳,爱说爱笑。三岁以后,家里人慢慢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她走路开始有点不稳,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利索,眼睛也渐渐看不清了。到了六岁,她已经常常摔倒,说话越来越少,视力越来越差,还开始频繁发作癫痫。

2016年12月,她被确诊了:一种叫“巴顿病”的罕见遗传病(也有人译作“贝敦氏症”),属于一类会让孩子的神经系统一点一点退化下去的病。这一类病在医学上是有格子的,有名字,有分型。米拉的这一型,和一个叫 CLN7(又叫 MFSD8)的基因有关。

按照那面墙上写的,这一格里的孩子,往往活不过童年,而且没有能治的药。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它只是一个让人难过的、“格子里的故事”:一个孩子,被准确地放进了一个格子,格子里写着“没有办法”。

◆二、一个只在她身上出现的错

故事没有停在这里。

米拉的妈妈没有认命。她在网上把女儿的情况讲出来,到处求助。2017年初,波士顿儿童医院的一位神经科医生、遗传学研究者蒂莫西·余(Timothy Yu)看到了这条求助。

余医生的团队给米拉做了全基因组测序。他们发现了一件很特别的事:这种病一般要两份基因都出问题才会发作。医院先前做过的全套基因检查,在米拉身上只找到了一处错;另一份基因上的那个错,怎么也找不到。团队反复查,最后在2017年春夏之间找到了:她的另一份 CLN7 基因里,插进了一段多出来的 DNA,像一句话里被硬塞进去一截不相干的字,把整句话读乱了。

这一截多出来的东西,标准的基因检查查不出来,是靠全基因组测序、再一点一点核对才找到的。更要紧的是,它落在她这条基因的一个特定位置上,要对付它,就得对准这个位置。换句话说,米拉的病,在“巴顿病”这个格子里,又往下分出了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小格子。

到这一步,按照那面墙的老办法,事情就更没希望了:一个只有一个人的格子,谁来为它研究药?几千人的试验从哪里找人?没有病人群体,就没有市场,也就没有药厂会去做。

◆三、为一个人做的药

可余医生的团队想到了另一条路。

那一截多出来的 DNA,会让身体在“读”这个基因的时候读错。团队设想:能不能造一小段专门的分子,贴到出错的那个地方,帮身体把这句话“读对”?这类分子有个专业名字,叫反义寡核苷酸,原理说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针对一个特定的错字,做一张特定的“改正贴”。

这张改正贴,只对准米拉那一截多出来的东西。换一个病人,错的位置不一样,这张贴就没用。

团队从2017年夏天开始设计、做试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在2018年1月同意让米拉试用。2018年1月31日,米拉第一次接受了这种药。从确诊到用上药,前后一年多一点;从找到她身上那个特别的错到用上药,不到一年。在医药行业,一种新药从想法到用进人体,通常要十年上下,这个速度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这种药被叫作 milasen,用的就是米拉的名字。2019年10月,团队把整个过程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这是世上最早公开报道的、为一个病人专门设计的药物之一,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用得上。

米拉在2021年初去世,年仅十岁。这种药对她的病到底起了多大作用,专业上有讨论,我不是医生,这里不作任何评价。我讲这个故事,看的不是疗效,而是它指出的那个方向。

◆四、“米拉病”配“米拉药”

这个方向是什么?

前面一章说,医学站在同一性的地基上:诊断是归格子,药是几千人身上试出来的平均。米拉的故事里,这两样东西都走到了头。

先看诊断。她的病,归进“巴顿病”这个大格子是对的,归进 CLN7 这一型也是对的,可真正决定她这一份病的,是那一截只在她身上出现的东西。归到最后,格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你可以叫它“巴顿病”,但更准确地说,它是“米拉病”。

再看药。几千人的试验做不了,因为世上就她一个。药是对着她一个人身上的那个错做的,评判它的,也只能是她一个人身上的变化。这不是“米拉也可以吃的药”,而是“只有米拉能吃的药”。

“米拉病”配“米拉药”。病是一个人的,药也是一个人的。

你留意一下平时药店里那些药的名字,会发现它们几乎从不跟某个病人有关。药名要么来自它的化学成分,要么是药厂起的一个好记的商品名。这很自然:一种药是给千千万万人吃的,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病人。用一个病人的名字给药命名,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因为没有哪种药只属于一个人。

milasen 这个名字,正好说明了它的不同。它不是“一种药,碰巧给米拉吃了”,它从头到尾就是“米拉的药”。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时代变化的小记号。

再打个日常的比方。家里的钥匙丢了,一般去街口配一把:锁匠架子上挂着几百种钥匙坯,挑一个型号对上的,照着样子一磨,几分钟的事。可要是一把谁都没见过的老锁,架子上一个对得上的坯都没有,锁匠只好拆开锁芯,照着这一把锁里的弹子一点一点锉出一把来。锉成的这把钥匙,只开这一把锁,换一把锁就是一块废铁。米拉的药就像这样一把钥匙。

我把这件事看作一个路标。它在告诉我们:医学已经有能力在一个格子里只剩一个人的时候,不放弃这个人,而是为她一个人去产生知识。这份知识,不是“巴顿病一般怎么治”,而是“米拉这一份病,能不能对上这一张改正贴”。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一个人、对着一个人、在一个人身上检验的。

这就是“我的知识”治“我的病”在医学里最早露出来的样子之一。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多看一眼,就是时间。一般的新药要十年上下,是因为它要等:等几千个病人凑齐,等两组人的差别慢慢显出来,等一层一层的审查。这些“等”,都是为同一性服务的:只有等够了人、等够了时间,平均才靠得住。可米拉等不起。她的病一天一天往下走,等十年,就什么都不用说了。为一个人产生知识,不只是对象变成了一个人,连时间也变成了这个人的时间:要按她的病走得多快来算,而不是按一群人的平均来算。

这一点,放到日常的难题上同样成立。林晓的儿子不会等十年再长大,何春燕的面馆也撑不到一份行业报告写完。“我的问题”有“我的钟点”。一般知识的时间表,对不上一个人的钟点,这也是它常常对不上的原因之一。

◆五、这个路标贵在哪里,难在哪里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讲成一个轻巧的童话。

它很贵。为一个人设计药、做试验、走审批,需要顶尖的团队、昂贵的设备、大量的钱。米拉的家人为此四处募集资金,成立了基金会。今天绝大多数家庭,碰上这样的事,没有这个条件。

它也很难复制。不是每一个“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的错”,都能用一张改正贴贴得上;也不是每一次贴上去,都能起作用。医学界在这件事之后也在讨论:这种为一个人做的药,怎样保证安全,怎样判断有没有用,怎样让更多孩子有机会。FDA 后来专门为这类药出了指导意见的草稿,也是在回应这些难处。

可是,你回头看本书前面几编讲过的那条规律:热门行业,是把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多数人的日常。米拉今天的“特权”,是一个极少数家庭、在极少数医生的帮助下、花很多钱才得到的一次机会。今天贵,正说明它站在“以前做不到”的那一边。它今天还是送不到每个人家里,可它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为一个人产生知识,在医学里是做得到的。

第7章说过照相从画像走到全家福的那段路,我不重讲,只借它一句话:最早贵得只有少数人做得起的事,后来未必一直如此。这不是说为一个人做药将来一定会像拍照一样便宜,医学有医学的难处,我不替它打包票。我只是说,“今天贵、今天少”,并不等于“永远贵、永远少”。一件事一旦被证明做得到,接下来的问题就从“能不能”变成了“怎样让更多人做得到”。米拉的故事之后,已经有人在想办法,让这种为一个人做药的事走得更快、更省、更规矩。

它还证明了另一件事。米拉的病能被看见,起头不是医院的系统,而是一位母亲在网上的求助,是一位医生偶然看到了这条求助。这一份“米拉的知识”之所以能开始产生,离不开米拉家里人的坚持。那位母亲最了解女儿哪天走路更不稳了,哪天说话少了,哪天癫痫多了几次。在一个只有一个人的格子里,最了解格子里情况的,只能是这个人和她身边的人。

◆六、从病床前回到日子里

讲到这里,你也许会觉得:这是尖端医学的事,离普通人太远了。

确实,米拉的药离普通人很远,以后也未必人人用得上这样的药。我不在这里预言医学将来会怎样发展,这是医生和科学家的事。

可“米拉病”这三个字背后的那个结构,离普通人一点都不远。一个人身上的难题,在大格子里只剩自己;一般的知识对不上,几千人的平均算不出;要解开它,只能对着这一个人去产生知识;而这个人自己,或者最亲近的人,必须在里面。

刘奶奶不吃药的那句“认输”,老邓店里搬不完的瓷砖,小吴月底的那几天,都是这样的结构。只是它们不像米拉的病那样惊心动魄,所以没人给它们起名字,也没人为它们做“改正贴”。它们每一个都是一个只有一个人的格子。

下一章就来讲名字的事:一种病,为什么从前用医生的名字命名,而将来,会越来越多地用病人的名字。

带走的话
一个格子里只剩一个人的时候,“米拉病”只能配“米拉药”;为一个人产生知识,在医学里已经被证明做得到,只是今天还很贵。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米拉的故事是一个路标:同一性的格子分到最细只剩一个人时,知识必须对着这一个人产生、在这一个人身上检验。

“我”账——本章让“格子里只剩自己的那个人”有了位置:在只有一个人的格子里,最了解情况的就是这个人和身边的人,他们必须在知识产生的过程里。

第 34 章

病名:从医生的名字到病人的名字

这一章的问题:很多病是用医生的名字命名的,为什么?将来如果出现“王德生病”,为什么用的是病人的名字?名字一换,治病这件事里,谁是主角也跟着换了吗?

◆一、两个熟悉的名字

有两种病,今天几乎家家都听说过: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

很多人以为这两个名字是某种外文的病名音译,其实它们都是人名。

先说帕金森。詹姆斯·帕金森是两百多年前英国伦敦的一位医生。1817年,他写了一篇文章,描述了六个人身上的同一种情形:手抖,动作越来越慢,走路弯腰小碎步。他当时管这叫“震颤麻痹”。几十年后,别的医生读了他的文章,又在自己的病人身上看到了一样的东西,后来法国的神经科医生沙尔科大力推崇用他的名字来称呼这种病,“帕金森病”这个名字就这样传开了。

再说阿尔茨海默。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是一百多年前德国的一位精神科医生。1901年,他接诊了一位五十一岁的女病人,她的记忆一点一点消失,说话颠三倒四,连自己是谁都渐渐说不清。阿尔茨海默后来离开了那家医院,可一直打听着她的病情。她去世以后,他检查了她的大脑,在里面看到了一些异样的东西。1906年,他在一次学术会上报告了这个病例。后来他和同事又陆续描述了更多类似的病人。1910年,他在慕尼黑的上司和合作者、德国精神病学家克雷佩林,在自己《精神病学手册》的第八版里,用“阿尔茨海默病”来称呼这种病。

两个名字,两段故事,有一个共同点:病是用发现者的名字命名的。

◆二、为什么用医生的名字

用医生的名字命名,背后有一个很自然的道理。

一位医生之所以能“发现”一种病,是因为他在很多病人身上看到了同一个规律。帕金森在六个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手抖、同样的碎步;阿尔茨海默虽然从一位病人起头,但这个名字真正站住,是因为后来的医生在一个又一个病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个病名能够成立,前提就是“它会在很多人身上反复出现”。

这正是上一章说的同一性。病名,就是墙上那个格子的标签。一个医生最大的功劳,就是在纷乱的病人里认出一个从前没人认出来的格子,给它贴上标签,让后来的医生都能用。所以用他的名字来命名,是对这份“认出格子”的功劳的纪念。

你看,病名里藏着一整套看病的逻辑:先有一个人发现了一个规律,然后这个规律被很多医生在很多病人身上验证,最后它成为一个格子,格子用发现者的名字命名。在这个故事里,主角是医生,是那个发现规律的人。病人呢?病人是规律出现的地方,是被观察、被归类的对象。帕金森那六个病人,我们今天已经不知道他们是谁了。

这里没有任何不敬。那个时代,那个难题,最要紧的就是先把格子认出来。认出了格子,才有后面的药,才有后面成千上万个被治好或者被管住的人。

◆三、“王德生病”

那天下午,我说了一句话:“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病不具备同一性,只具有个体性,比如‘王德生病’,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我用了自己的名字,只是为了说明这个意思,不是在说我自己得了什么病。你可以把它换成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张三病,李四病,你自己的名字加一个“病”字。

为什么这样的病,要用病人的名字?

因为它不会在很多人身上反复出现。它只在一个人身上发生:这个人的基因,这个人几十年的日子,这个人的劳累和心事,这个人碰过的事、吃过的饭、走过的路,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发出来一种只属于他的病。别人身上也许有相似的地方,但搅在一起的样子,不会一样。

这样的病,没有一个医生能“发现”它的规律,因为它没有可以在很多人身上反复看到的规律。它只能被“看懂”,而且只能对着这一个人看懂。上一章的米拉,就是一个早早走到这一步的例子:“米拉病”,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也许有人会问:天下这么多人,总有和我差不多的吧?真有完全只属于一个人的病吗?

这要看“差不多”差在哪里。两个人都是六十岁、都血压偏高、都睡不好,看上去差不多。这是我构想的两个人:一个是在纺织厂站了三十年的女工,退休后带着两个孙子;一个是开了二十年长途货车的司机,退下来以后一个人住,整天守着电视。两个人身上那几样毛病,各自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又是怎样互相牵扯的,走的路完全不同。从格子上看,他们是一类;从发生的过程看,他们各是各的。越往细里看,“差不多”的人就越少;看到最细,往往只剩下一个。

第九编还会讲到,“差不多”的人可以互相帮忙,那是另一件事,要说清“类似”和“同一类”的分别。这里只先记住一句:格子上的相同,不等于发生上的相同。

所以,这样的病如果要有名字,最合适的就是病人的名字。不是为了纪念谁,而是因为它就是这个人的。

我要再说一次:这里讲的是一个方向,不是医学诊断。我不是说现在医院里该给病人另起病名,也不是说哪一种具体的病已经变成了“某某病”。我是说,顺着前面三章的线往前看,这样的病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难题会落在一个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四、从“发现”走到“发生”

从医生的名字到病人的名字,换的不只是几个字。

用医生的名字命名的病,是被“发现”的。规律本来就在那里,在很多人身上,等着一个细心的人把它认出来。医生是发现者,规律是被发现的东西。这正是第13章说过的“发现”:一份已经在那里、只待人去找出来的知识。

用病人的名字命名的病,是“发生”的。它不是早就在那里等人找的规律,而是在这一个人身上、由这一个人的一切搅在一起,一次性长出来的。它不在别处,也不在过去;它在这里,在这个人身上,正在发生。

从“发现”走到“发生”,第13章用总创新原则讲过:所有建立在“发现”上的价值,都会碰上发现死亡的挑战,因为AI在把“发现”越做越快、越做越便宜;只有发生升级,才找回创造、自由和幸福。病名这件事,是这条原则在医学里一个很好看懂的样子。将来用医生名字命名的新格子会越来越难出,因为认格子这件事,机器会帮人做得越来越快;而用病人名字命名的“病”会越来越多,因为每一个人身上都在发生只属于他的东西。

◆五、主角换了

名字一换,治病这件事里的主角也跟着换了。

在“帕金森病”的故事里,主角是医生。病人带来症状,医生认出格子,用格子里的办法治。病人知道得越少越好办,因为一切都写在格子里,照着做就是。

在“王德生病”的故事里,这套分工就不灵了。格子里只有一个人,没有现成的办法可照着做。要为这种病产生对效的知识,第一手的原料在哪里?在王德生的身体里,在王德生的日子里,在王德生心里。他几点睡不着,什么时候哪里不舒服,吃了什么以后会怎样,最近碰到了什么事,那件事以后身体有没有变化,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仪器能比他自己知道得更细、更早、更连贯。

打个日常的比方。一辆开了十几年的老车,送去修车铺。修车师傅有本事,接上仪器一查,哪个零件坏了,一看就知道,这是“格子”里的事。可有些毛病,仪器查不出来:车在冬天早上头一回发动时会抖两下,开到半路上坡时会有一声轻轻的异响,过了那段坡又没事了。这种毛病,师傅在铺子里开一圈,往往碰不上。最了解它的,是天天开这辆车的车主:几点抖,什么天抖,上哪个坡响,响之前踩了什么。好的修车师傅都知道,碰上这种毛病,得先听车主说,而且得让车主说得细。车主说得越细,师傅越有办法。车主要是只会说一句“你看它哪里坏了”,师傅也只能干瞪眼。

人的身体当然比车复杂得多,我借这个比方只想说一个分工:格子里的毛病,交给懂格子的人;格子外面的毛病,离不开天天跟它过日子的那个人。

所以,在这种病面前,病人成了产生知识的一方。不是说病人取代医生,医生的知识、检查、判断,一样都不能少,凡是和治疗有关的事,仍然得由医生来定。而是说,光有医生那一方,这份知识产生不出来。治“王德生病”的那份知识,只能有王德生自己参与,才产生得出来。

这让我想起第19章的刘奶奶。她的病是有名字的,医生也给对了方案。可她那一家人的难题,“吃药就是认输”,楼梯,夜班,一个人的白天,这一部分就是“刘奶奶的”,没有任何格子。要解开它,刘奶奶自己必须在里面,她不是这份知识的对象,而是这份知识的主人之一。那时候我还没有用“刘奶奶病”这个说法,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六、病人的名字,不只是一个标签

最后说一点。

用发现者的名字命名的病,名字是一种荣誉,属于发现者,记在教科书里。用病人名字说的“病”,名字不是荣誉,是一种归属:这是我的,我对它最了解,我对它也负有一份责任。

这份归属,是很多人还不习惯的。我们习惯了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医生,你看我这是什么病?”然后等一个名字,等一张单子,等一句“照这样做”。这在同一性的病面前是对的,也是应该的。可是面对只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难题,再只是交出去、等着,就等不来了。没有人能替你把那一部分看懂。

我们从小被教的,是怎样做一个“好病人”:听话,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别自作主张。这些都对,今天也仍然对。可“好病人”这三个字里,病人的位置是接收的一方。没有人教过我们,怎样做一个“会产生自己知识的病人”:怎样把自己的日子看清楚,怎样把那些说不清的感觉一点一点说清楚,怎样把自己的发现带去和医生商量,而不是自己乱试。后者不是要和医生对着干,恰恰相反,它是让医生手里多一份只有你才拿得出来的东西。

将来,一个人也许要学会两件事:一件是把能交给医生的那部分,好好交给医生;另一件是把只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留下来,自己参与,为它产生自己的知识。前一件我们都会,后一件,几乎没人教过我们。

这正是本书要说的那个行业将要落脚的地方之一:帮每一个人,为只属于他的那一部分难题,产生对效的知识。

带走的话
用医生名字命名的病是被“发现”的,用病人名字说的病是“发生”的;名字一换,治“我的病”的那份知识,就只能有“我”参与才产生得出来。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病名从发现者的名字走向病人的名字,就是从“发现”走到“发生”;在只属于一个人的病面前,病人成了产生知识的一方。

“我”账——本章让“病人自己对自己身体和日子的了解”有了位置:它不再只是交给医生的症状,而是治“我的病”那份知识不可缺的原料。

第 35 章

个体性无处不在

这一章的问题:病在往个体性那边走,那么生活里别的难题呢?我的老、我的孩子、我的婚姻、我的店、我的工作,是不是也一样?如果是,未来的产业会长成什么样子?

◆一、从病房走出来

前面四章,我一直在讲病。讲病,是因为病最好懂,也因为医学是“我们的知识”打得最漂亮的一仗:连它都在往个体性那边走,别处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我想从病房里走出来,回到寻常日子里。

你会发现,日子里的难题,本来就比病更“个体”。病至少还有一面墙、一排格子,还有几千人身上试出来的药。日子里的难题,连这面墙都没有。“老了怎么过”“孩子怎么带”“两口子怎么相处”“店怎么开下去”“这份工作还干不干”,每一样都有成堆的书和文章,可每一样都比看病更难套进格子里。

医学是先有了格子,再慢慢发现格子不够用;日子里的难题,是从来就没有真正好用的格子,只是过去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拿一般的说法将就。

◆二、我的老

先说老。

关于“老”的知识,今天多得数不过来:老年人该怎么吃,该怎么锻炼,该怎么防跌倒,该怎么安排退休生活。这些知识大多是对的,也是“我们的知识”里很有用的一部分。

可“我的老”是另一回事。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老人,姓孙,七十岁,退休前在供销社站了一辈子柜台。老伴走了三年,他一个人住在县城老房子里。儿子在省城,几次要接他过去,他去住过两回,每回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他说不出省城哪里不好,只说“住不惯”。

书上会说,老人应该和子女多团聚,应该有社交,应该培养兴趣爱好。他都知道。可他的“住不惯”里装着什么?是省城的小区太大,他出了门就认不得回去的路,楼上楼下也不认识一个人?是儿媳家里规矩多,他放不开手脚?是他这辈子站柜台、跟人打交道惯了,到了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他就像没了用处?还是他舍不得离开老伴待过的那几间屋子?也许都有一点。

他在县城的日子,其实也不算好。早上去老街口的早点摊吃一碗粉,跟摊主聊几句;上午在河边看人下棋,自己不下,只看;下午回家,屋里静得很,电视开着也不看。儿子每周打一次电话,问的是“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用”,他回的都是“好”“够”。一家人都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可接也接不走,留也留不放心,一拖就是三年。

这件事,换一个儿子来看,答案会不同;换一位老人来过,答案也会不同。孙大爷要的,也许不是“去省城”或者“留县城”二选一,而是某一种书上没有的第三条路:比如每年在省城住两个月,专挑儿子家附近有集市的那段日子;比如在县城找一份能跟人打交道的小差事,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比如什么别的,只有他和儿子一起慢慢琢磨才琢磨得出来。

“我的老”,是孙大爷这一辈子的柜台、老伴、老房子和他那份要强,一起搅出来的。别人的老,再像,也不是这一份。

第28章那位退休老师陈建国,面对倔强不肯吃药的母亲,也是在这一份“她的老”面前,发现课本上的知识一样也用不上。他母亲的老和孙大爷的老,放在任何一本书里都是“老年生活”这一类,可落在日子里,各是各的。

◆三、我的孩子和我的婚姻

再说孩子。

关于孩子的书,大概是世上最多的一类。可前面第17章讲林晓的儿子写作业拖到半夜,已经看得很清楚:书上讲“一般的孩子”,她家那个孩子哪本书里都找不到。

我想再补一个构想的例子,换一个角度。一对父母,有两个孩子,同一个家,同一对爸妈,同一套家规。哥哥从小一说就听,妹妹从小一说就犟。父母用对哥哥管用的那一套去对妹妹,越用越僵。他们困惑得很:“都是我们生的、我们带的,怎么就不一样?”

他们也去问过别人。亲戚说“女孩子就是要哄着”,同事说“小的都被惯坏了”,育儿文章说“二孩家庭要避免比较”。每一句都有几分道理,每一句都只是把妹妹塞回某个格子里:“女孩”“老二”“二孩家庭”。可妹妹为什么偏偏在穿衣服、吃早饭这两件事上最犟,在画画、搭积木的时候又特别肯听,这些格子一个也回答不了。答案只能从妹妹自己每天的样子里,一点一点看出来。

这个困惑里,恰好藏着个体性最朴素的样子。就连同一个家里长出来的两个孩子,都不能共用一份知识。哥哥的知识,对不上妹妹;妹妹的知识,要从妹妹身上重新长出来。

婚姻也一样。第18章那对总为水槽里一只碗吵架的夫妻,他们的结系在哪里,书上没有,只能在他们两个人十二年的日子里去找。我在这里不再重讲。我只想补一句:婚姻大概是最“个体”的难题,因为它是两份个体性搅在一起。一个人的难题已经只属于他自己,两个人的难题,是两个“只属于自己”碰在一起,生出来的第三样东西,既不完全属于丈夫,也不完全属于妻子,只属于“他们俩”。

◆四、我的店和我的工作

再说店。

第20章的何春燕,在老街第三个路口开了八年面馆,网上的“餐饮营销十大技巧”没有一条对得上她那条街、那些工地师傅、那家新开的连锁快餐。我同样不再重讲。我只想把她的难题放到这一章的线上看:一家店的生死,是这条街、这些客人、这个老板娘、这一年的运气,一起搅出来的。它是“我的店”的病,不是“小餐馆”的病。

最后说工作。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年轻人,姓郑,二十九岁,在一家公司做了六年设计。这两年,他手里的很多活,AI几分钟就能做出个样子来。他心里发慌:自己还干不干这一行?转行转去哪里?

网上有很多文章,标题是“AI时代哪些职业会消失”“三十岁转行的十条建议”。这些文章讲的是“一般的设计师”“一般的三十岁”。可小郑的难处是:他擅长什么、真心喜欢什么、家里能让他折腾多久、他手上积下了哪些别人没有的东西、他所在的这座城市有哪些路,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只有他自己的那一份。“我的工作”的出路,同样不会写在任何一篇“十条建议”里。

更有意思的是,小郑的难处,恰好是AI亲手造出来的。AI把“做个样子”变便宜了,他那份“会做样子”的手艺就跟着落了价,这正是第三编讲的“画得像不值钱了”。可也正是在这里,他身上冒出了一个只属于他的难题:六年里,他给哪些客户做过什么,哪些方案客户当场拍板、哪些反复改了十几稿,他摸到了哪些客户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这些东西,AI没有见过,也不在任何一篇文章里。他的出路,很可能就藏在这些“只有他见过”的东西里。可要把它们找出来、理出来、变成一条路,没有任何一般的建议帮得上,只能由他自己对着自己的六年去产生。

你看,我的老、我的孩子、我的婚姻、我的店、我的工作,一样一样数下来,每一样都和“王德生病”是同一个结构:名字上看是一类,发生上看各是各的;一般的知识讲得头头是道,落到这一个人身上就对不上。

◆五、为什么会越来越多

有人会说:这些难题自古就有,哪一代人的老、孩子、婚姻不是各是各的?为什么说“越来越多”?

我想有三个原因。

第一,一般的难题正在被一般的知识解决。过去一个人的很多苦,是“人人都一样”的苦:吃不饱,穿不暖,看不起病,不识字。这些苦,靠“我们的知识”和“我们的经济”,一茬一茬被压了下去,就像结核、天花、霍乱被压下去一样。压下去以后,剩下来、露出来的,就是每个人自己的那一份。不是个体的难题变多了,是挡在它前面的那些“同一”的难题退场了。

第二,人的日子越来越不一样了。过去一个村子里,大多数人种一样的地,过一样的节,走差不多的一辈子。今天,同一个小区的两户人家,一个在外卖平台上跑单,一个在写字楼里做财务;一个孩子在学编程,一个孩子在学唱戏;一家三代同堂,一家一个人住。日子越分越开,难题也越长越不一样。

第三,AI让“知道”变便宜了,人们对“一般的答案”越来越不满足。过去找一个一般的答案都难,有一个就谢天谢地。今天一般的答案随手就有,大家很快就会发现:它们说得都对,就是对不上我。对“对不上”的感受,会越来越普遍,越来越清楚。

这三条加在一起,就是我说的“越来越多的难题,不具备同一性,只具有个体性”。

◆六、“我的……”产业

那么,未来的产业会长成什么样子?

我的回答是:“我的……”产业。我的老、我的孩子、我的婚姻、我的店、我的工作,每一个“我的”后面,都是一类难题;每一个难题,都需要为这一个人产生对效的知识。治疗“我的问题”的产业,就是这本书说的热门行业要落脚的地方。

这里我要防一个误会。说“我的……”产业,不是说要开一万家“孙大爷养老咨询公司”“小郑转行咨询公司”,把人一个一个当成单子去接。那又绕回了第9章那张看上去对的清单:私人顾问、私人家教,派一个专家去送已有的知识。“我的……”产业的核心,不是“有人替我想”,而是“我自己能产生出来”,第34章说过,在只属于自己的难题面前,“我”必须是产生知识的一方。行业要做的,是让每个人都有这个能力,并且让这份能力能找到用武之地。

还有一个误会也要防。说“我的”,不是说每个人从此关起门来各管各的。恰恰相反,一个人的难题只属于他自己,不等于他只能一个人去扛。孙大爷可以和儿子一起琢磨,林晓可以和别的妈妈互相碰一碰,何春燕可以听听别处开小店的人怎么熬过来的。“我的”说的是这份难题、这份知识的归属,不是说人要变得孤单。怎样既守住“我的”、又不把自己关成孤岛,后面几编会专门讲。

这份能力从哪里来?怎样才能让“我的知识”不再靠碰运气、碰两年,而是生得出来?这就是第八编要回答的。而只服务“我”的知识,又怎样养活“我”?那是第九编要碰的那个悖论。

到这里,第七编走完了。它告诉我们:被通用知识打败的,是“人人都一样”的病和难题;接班上来的,越来越是只属于一个人的病和难题。从病房到厨房,从面馆到写字楼,个体性无处不在。

带走的话
从病到老、到孩子、到婚姻、到店、到工作,接班的难题越来越只属于一个人;未来的产业,是治疗“我的问题”的产业,而产生那份知识的,必须是“我”自己。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日子里的难题本来就比病更个体;同一性的难题被一茬茬压下去以后,“我的……”难题会越来越多,未来的产业是治疗“我的问题”的产业。

“我”账——本章让“我的老、我的孩子、我的婚姻、我的店、我的工作”都有了位置:它们不是一般难题的特例,而是将来难题的常态。

第八编
“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
编序

上一编走到了一个地方:越来越多的难题没有同一性,只有个体性。腰疼和腰疼不一样,失眠和失眠不一样,将来甚至会有只在一个人身上发生的病。病是这样,孩子、婚姻、老人、小店更是这样。未来的产业,是治疗“我的问题”的产业。

话说到这里,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就挡在面前:治疗“我的问题”,要用“我的知识”。可“我的知识”从哪里来?前面几编,我一直说它“只能由身在其中的人产生出来”。这句话没错,可它只说了“谁来产生”,没说“怎样产生”。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找到一个管用的办法,今天靠的是什么?多半靠碰,靠熬,靠运气好。碰出来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碰出来的;下一个难题来了,再从头碰一遍。

这一编走的是十三步推理链里的第九步。那天下午我说过一句话:今天要预备这个产业的到来,首先要发明的是“我的知识如何生产出来”,而不是在红海里竞争“我们的知识怎么快速生产”;目标是“我的知识的生产”。这一编就把这句话展开。

先看今天的AI产品都挤在哪条路上,再看一位妈妈怎样花两年“碰”出一份管用的知识;然后说清楚生产“我的知识”和生产“我们的知识”有哪三处根本不同,说清楚它由谁来判对错;最后点出一台发动机的样子。这一编要推出的是:碰运气可以变成一门手艺,谁先把这门手艺发明出来、让普通人用得上,谁就在为我经济修第一条路。

第 36 章

红海之外的一个问题

这一章的问题:今天几乎所有的AI产品,都在拼命做同一件事。它们漏掉了什么?有没有一个大问题,几乎没有人把它当成问题?

◆一、打开手机看一看

你现在就可以做一个小试验:打开手机的应用商店,搜一搜“AI”两个字,看看跳出来的都是些什么。

我大致归一归,无非这几样。第一样是帮你找东西的:问一句话,它替你搜一大圈,把答案整整齐齐摆出来。第二样是帮你看东西的:一篇长文章、一份几十页的合同、一个小时的会议录音,丢进去,几秒钟给你一段摘要。第三样是帮你写东西的:工作报告、产品文案、朋友圈的生日祝福、给领导的请假条,你说个大概,它写得比你自己写的还体面。第四样是帮你做东西的:几行代码,一套幻灯片,一张海报,一段配音。

再去看那些公司的广告词,翻来覆去也就几个字:更快,更准,更省事,更便宜。“三秒出报告”,“一键生成方案”,“效率提升十倍”。

我不是说这些东西没用。恰恰相反,它们很有用。很多人每天都在用,用了以后再也回不去。我想请你注意的只是一件事:这么多产品,这么多公司,这么多聪明人,挤在一条路上,做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把已经存在的知识,更快、更便宜地交到你手上。

搜出来的答案,是别人早就写下的;摘要摘的,是文件里本来就有的;写出来的报告,用的是行业里通行的格式和说法;生成的代码,是千千万万程序员写过的那些套路。这些东西,用前面几编的话说,都是“我们的知识”:一类问题的共同知识,谁拿去用都一样,写成标准、编进教材、可以复制。

◆二、比的是同一样东西

挤在同一条路上的人,比的必然是同一样东西:谁更快,谁更便宜。

去年一家公司说它三十秒出一份报告,今年另一家说十秒;这家每个月收一百块,那家收五十,再后来有人干脆免费,靠别的地方赚钱。你如果是用的人,当然高兴;你如果是做的人,就该冒冷汗了。因为这条路的终点,大家心里都清楚:零。

第五编讲过红海,讲过那条小吃街上的凉粉。这里我不重讲,只补一层意思。凉粉再便宜,总有个底,面粉要钱,房租要钱,人工要钱。可“我们的知识”的生产,在AI面前,底在哪里?机器多回答一个问题,多写一份报告,多花的成本小到几乎看不见。一样东西,多做一份几乎不花钱,它的价格最后会落到哪里,不用我说。

所以今天这场热闹,看上去是一场大竞赛,其实是一场往下跑的竞赛。跑得最快的那家,赢得的是“把价格压到最低”的资格。第一编讲过卖铲子的人,热在前,热得短。今天很多AI产品,其实也站在铲子的位置上,它们卖的是一种更快拿到“我们的知识”的铲子。

◆三、为什么大家都挤这条路

这么多聪明人,为什么都往同一个方向挤?我想了想,至少有四个原因,而且每一个都很实在。

第一,看得见。用户的需求明摆着:人人都要查资料,人人都要写东西,人人都嫌开会记录麻烦。需求看得见,产品就好设计。

第二,好量化。快了几秒,准了几个百分点,省了多少人工,都能变成一张表、一条曲线,拿去给投资的人看,人家一眼就懂。

第三,好卖。你跟一位老板说“我们能让你的员工写报告快十倍”,他马上明白这值多少钱。你跟他说“我们能让你的员工为自己的难题想出一个管用的办法”,他会皱着眉头问:那是什么?怎么算钱?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大模型天生就擅长这个。大模型是从海量的文字里学出来的,它学到的,本来就是人类已经写下来的、共同的那一大片。让它去做“我们的知识”的活,是顺着它的长处使劲,事半功倍。

还有一个原因藏在用的人身上,平时很少有人说。我们这些用的人,也被这条路训练过了。打开对话框,我们问的多半是“什么是……”“怎么写……”“帮我总结……”,问的都是有现成答案的问题。我们很少问“我该怎样弄明白我家孩子为什么拖”,就算问了,得到一张清单,也就满足了,觉得“AI回答过了”。问的人只问能取的,做的人只做能取的,两头一对,这条路就越走越宽,另一条路连脚印都没有。

四个原因再加上这一个,这条路就成了一条下坡路,谁都容易往下走。可下坡路有个毛病:大家都走得很顺,走着走着,挤成了一团。

◆四、没有人当成问题的那个问题

现在换一个方向看。

前面几编讲过的那些难题:林晓家拖到半夜的作业,周敏和赵磊为一只碗吵了十二年的架,六楼上觉得吃药就是认输的刘奶奶,老街上熟客要散的面馆。解决它们要的那份知识,有哪一家公司在拼命帮人“生产”?

我说的是“生产”,不是“提供”。提供的倒是不少:育儿的文章、婚姻的课程、老人照护的指南、小店经营的技巧,AI可以一秒钟给你一大篇。可前面说了,这些都是“我们的知识”,是一袋袋种子,停在田埂上。真正对得上这个孩子、这对夫妻、这一家、这条街的那一份,它们给不了。那一份,得由身在其中的人自己生出来。

问题就在这里:人怎样把它生出来?

几乎没有人把这个当成一个问题。大家默认的想法是这样的:一个人能不能为自己的难题想出管用的办法,看天分,看经验,看运气,看他是不是个“有心人”。有的人就是会想,有的人就是不会;会想的人,碰着碰着就碰出来了;不会想的人,只好熬。这件事好像跟天气一样,只能看,不能管,更谈不上“发明”。

我想打个比方。很多人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是怎么学会的?靠摔。大人在后面扶一把,一松手,车子一歪,人倒在地上,膝盖破了,爬起来再骑。摔个几十次,某一天忽然就会了。会了以后,你问他是怎么会的,他说不上来,只会说“骑着骑着就会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骑车”就是这样一件事:人人都要学,人人都靠摔,摔多摔少看运气。直到后来,有人开始琢磨:学骑车到底难在哪里?难在两只脚一边要踩、一边身子还要保持平衡,两件事同时学,人就乱。那能不能先只学平衡,不学踩?于是有了那种不带脚蹬的小车,小孩子两只脚在地上一蹬一蹬地滑,滑着滑着就学会了平衡,再换上带脚蹬的车,常常一个下午就会骑了,摔得少多了。

你看,“骑车”这件事本身没有变,车还是那辆车,路还是那条路。变的是“怎样学会骑车”这件事,从“靠摔”变成了“有一套办法”。而这个变化发生之前,需要有人先把“怎样学会”当成一个问题来对待,不再认为它只能靠摔。

“我的知识”怎样产生,今天就站在“学骑车只能靠摔”的那个位置上。

◆五、“个性化”不等于“我的”

说到这里,一定有人不服气:怎么没人做?现在到处都在讲“个性化”,讲“千人千面”,讲“专属定制”。

这话要分开看。

我构想一种很常见的“专属学习方案”。家长在手机上填几项:孩子几年级,哪门课弱,每天有多少空,喜欢看动画还是喜欢做手工。点一下,跳出一份方案,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小宇同学专属”,周一做什么,周二做什么,配了图,排得整整齐齐。家长看了挺高兴:这是给我家孩子做的。

可你细看那份方案里的每一条:每天固定时间学习,难题拆小,完成了给奖励,弱的科目每天多十五分钟。这些话,林晓在育儿书里全读过,在第17章里也全试过。方案上有孩子的名字,可方案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从这个孩子身上长出来的。它是把“我们的知识”按几个格子挑一挑、排一排,再印上你的名字。

打个比方。成衣店里的衣服分S、M、L、XL,你报上身高体重,店员给你拿一件L,说“这件适合你”。这叫挑尺码,不叫量体裁衣。挑得再准,衣服也是先做好、挂在那里的,只是从一排里挑了一件离你最近的。

“个性化”大多是这样:知识是先做好的,机器的本事是挑得更细、更快,挑出离你最近的那一件。这当然比随手一件强。可“我的知识”不是从一排做好的东西里挑出来的,它在你提问之前根本不存在,它要对着你的处境现场长出来。挑得再细,挑出来的仍旧是“我们的知识”;格子分得再多,格子还是格子。

所以我说没人把它当成问题,不是说没人喊“个性化”,而是说:几乎没人去问“一份此前不存在、只对得上这个人的知识,是怎样从无到有长出来的”。大家忙着把挑选做得更细,没人去琢磨长出来的那一步。

◆六、首先要发明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说了一句话,我把它原样放在这里:今天要预备这个产业的到来,首先要发明的是“我的知识如何生产出来”,而不是在红海里竞争“我们的知识怎么快速生产”;目标是“我的知识的生产”。

这句话里有两个词,我想特别指出来。

一个是“首先”。为什么是首先?因为前面几编推下来,未来的热门行业要做的,是为每个人那些“对不上”的难题产生对效的知识,用它去解决“我的问题”。如果“我的知识”怎样产生,仍旧只能靠碰运气,那这个行业就只是一句漂亮话。碰运气不能成行业:一个行业要能教,能学,能一代一代往下传,能让普通人照着做也做得出来。所以这件事得排在最前头,它是地基。

另一个是“发明”。我没有说“研究”,也没有说“总结”。研究和总结,听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存在,只等人去发现、去归纳。可“我的知识怎样产生”,在大多数人身上从来没有成为一门手艺,它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等人去找的东西,它要被做出来。就像当初让小孩子先学平衡的那种小车,不是在哪里“发现”的,是有人想出来、做出来的。

靠碰运气,账其实很贵,只是这笔账从来没人记。一个人碰两年碰出来了,我们看见的是那个“碰出来了”的结果,看不见那两年里每天晚上的吵闹、每一次试错留下的伤。更看不见的,是那些没碰出来的人。他们试了几样,不灵,就认了:“我家孩子就这样”“我妈就这脾气”“这条街就是不行了”。一个难题,如果始终碰不出管用的知识,人就会慢慢把它当成命。多少家庭、多少小店、多少晚年,就是这样被“认了”的。这笔账,没有哪张统计表上有,可它比任何一家公司的报告都大。

所以把“碰运气”变成“有办法”,不是锦上添花。它要救回来的,是那一大片被认了命的难题。

我还想多说一句为什么这事以前没人当回事。以前,“我的知识”即使碰出来了,也只能在一家人里用,用完就散了。一个人花两年为孩子碰出一个办法,对外面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没人为它付钱,也没人记得。既然不值钱,谁会花力气去发明它的生产方法?可前面几编推到这里,情况反过来了:“我们的知识”往地板价走,“我的知识”反而成了以后最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它的生产方法就值得发明了。

当然,我也不想把话说成“红海里的人都错了”。红海里的产品会继续有用,会越来越便宜,人人都会用上,这是好事。我想说的只是:谁要是只盯着红海,就会错过红海之外那个更大的问题。那个问题此刻还没什么人在做,几乎没有名字,就像第一编里说的,福特造车那年,没人知道驾校会是一个行业。

这一编接下来的几章,就把这个问题一层一层剥开。下一章,先去看一位妈妈,看她怎样花两年时间,把一份“我的知识”碰出来。

带走的话
今天几乎所有的AI产品都在比谁把“我们的知识”送得更快更便宜,那条路的终点是零;红海之外,“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这个问题还几乎没人当成问题,它要先被发明出来。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AI产品挤在“我们的知识”快速生产的红海里,终点是零价格;首先要发明的是“我的知识”的生产方法(K13)。

“我”账——本章让“我的知识怎样生产”第一次作为一个可以发明的问题站了出来,不再只是天分和运气。

第 37 章

择菜的妈妈

这一章的问题:一位妈妈花了两年,终于让不吃青菜的儿子主动吃了青菜。这份知识是真的,也是她自己的。可它是怎么来的?下一个难题来了,她还得再花两年吗?

◆一、一盘没人动的青菜

还是第17章那位林晓,三十六岁,小学会计,儿子八岁。写作业拖到半夜那件事,前面讲过了,这里不再提。我要讲的是她家饭桌上另一件小事:青菜。

这个孩子从会自己拿勺子起,就不吃青菜。不是不爱吃,是不吃。一盘炒青菜端上桌,他筷子绕着走,像那盘菜不存在。夹到他碗里,他就把那片叶子拨到碗边,拨不出去就整碗不吃了。肉、蛋、豆腐、土豆、米饭,他吃得好好的,唯独绿叶子的东西,一口不碰。

外人听了会笑:这算什么难题?小孩子挑食,哪家没有?

可是你去问当妈的。每天晚饭,一张桌子三个人,一盘青菜在中间。妈妈看着那盘菜,心里想的是孩子的身体,想的是幼儿园老师说的“孩子要荤素搭配”,想的是体检单上那几个她看不太懂的数字,想的是婆婆那句“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盘没人动的青菜,在她眼里一天比一天大。一顿两顿不算什么,一年三百多顿,五年一千多顿,那就是一件真事了。

而且这件事每天都要发生一次。别的难题可以拖,可以等周末再说,这一件不行,到了晚上六点半,菜就在桌上。

◆二、两年,几十种办法

林晓是那种遇到问题就去找办法的人,这一点前面说过。为了这盘青菜,她前前后后试了两年,试过的办法,她后来自己数过,有几十种。

先是哄。“吃一口,就吃一口,吃了妈妈给你讲故事。”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最后吐在纸巾里。

再是讲道理。她买了一本画着各种蔬菜的绘本,指着菠菜说大力水手吃了就有力气,指着胡萝卜说吃了眼睛亮。孩子听得很认真,问了好几个问题,然后照旧不吃。

然后是骂。有一阵子她实在忍不住,说今天不吃完这几根菜就不许下桌。孩子坐在那里,哭了一个小时,菜凉了,她也心软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再后来是藏。这是家长群里最流行的一招:把青菜剁碎,和在肉馅里包饺子,做成蔬菜饼,打成汁混进面团做绿色的面条。头两次真管用,孩子吃了一大盘饺子,林晓高兴得给自己妈妈打电话。第三次,孩子咬开饺子,看见里面绿色的碎末,停住了,问:“这里面是什么?”从那以后,饺子他也开始挑着吃,每一个都要先咬开看一看。藏的办法不但失灵,还连累了饺子。

她还试过很多。换做法:清炒、白灼、凉拌、做汤、裹面糊炸。换餐具:买了一套带卡通图案的分格餐盘,青菜放在小兔子那一格。换说法:不叫“青菜”,叫“恐龙吃的树叶”。比赛:爸爸和孩子比谁先吃完。奖励:吃一周青菜换一次游乐场。榜样:请邻居家那个什么都吃的小姐姐来家里吃饭。

有的办法管用两三天,有的一天都没管用。两年下来,林晓得出的唯一结论是:“我家这个孩子,就是不吃青菜。”她差不多认了,开始琢磨是不是只能靠水果和别的东西补一补。

◆三、那个周六的下午

转机来得一点都不像转机。

那是一个周六下午,林晓在厨房准备晚饭,同时接一个单位的电话,账上有一笔数对不上,同事在电话那头急。她一手拿手机,一手还得择菜,择的是一把小青菜,要把黄叶子掐掉,根上的泥去掉。孩子在客厅里待得无聊,跑进厨房转来转去。她实在顾不过来,就随手把菜筐往孩子那边一推,说:“你帮妈妈把黄叶子掐了。”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小板凳上,真的一棵一棵掐起来。他掐得很慢,很认真,有一片叶子半黄半绿,他还拿起来问:“这个算黄的吗?”林晓打着电话,随口说:“你自己看。”他看了半天,把黄的那一半掐掉,绿的那一半留下。

晚饭端上来,还是那盘炒青菜。林晓已经不抱希望了。可孩子坐下来,看着那盘菜,忽然说了一句:“这是我择的。”然后夹了一筷子,吃了。又夹了一筷子。

林晓说她当时没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把这件事吓跑了。

第二个周末,她特意又叫孩子来择菜。孩子择了,晚上又吃了。第三次,第四次,大体都管用。不是每一次都吃得很多,可那盘他亲手择过的菜,他会主动去夹。没择过的那天,他照旧不碰。

两年,几十种办法,最后让孩子吃青菜的,是一只菜筐、一个小板凳和一个忙不过来的下午。

◆四、这是真正的“我的知识”

我想先把这件事的分量说足。

林晓手里现在有了一份知识:“我家这个孩子,他亲手择过的青菜,他会主动吃。”这份知识,写在哪本育儿书上?没有。去问哪位专家,专家会说“让孩子参与做饭有助于减少挑食”,这句话听上去差不多,可它是一条“一般的知识”,书上本来就有,林晓两年前也许还读到过,读过也没用。为什么?因为“参与做饭”有一百种参与法:让孩子洗菜,让孩子搅鸡蛋,让孩子摆碗筷,让孩子跟着去菜市场挑菜。林晓后来回想,她其实让孩子洗过一次菜,孩子玩水玩得一身湿,晚上照样不吃。

管用的偏偏是“择”,而且是“择掉黄叶子”,而且是“一棵一棵自己判断哪片该掐”。这份知识细到这个地步,才对得上这个孩子。

它完全符合前面几编说的“我的知识”的样子。它长在具体处境里:这个孩子,这个厨房,这只菜筐。它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产生得出来:要不是林晓每天站在那张饭桌旁,她不会注意到孩子那一句“这是我择的”有多不寻常。它对效:孩子吃了,这件事在现实里起了作用。它也不能原样搬到别人家去:另一个不吃青菜的孩子,也许择一百次菜也不吃,他的结系在别的地方。

所以我说,这是一份真正的“我的知识”。它不大,可它是实打实的,是两年里的千百顿饭换来的。

◆五、可是,它是怎么来的

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你去问林晓:这个办法是怎么找到的?她会老老实实说:碰上的。那天要不是单位来电话,要不是她手忙脚乱,她不会把菜筐推给孩子。这个办法不是她想出来的,是那个下午替她想出来的。

再问她:为什么“择菜”管用?她也说不清。她有好几个猜想。也许是孩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人的事,被当真了;也许是一棵一棵掐的时候,他把青菜看熟了,那东西不再是一团陌生的绿;也许是“判断哪片该掐”这件事,让他觉得这盘菜里有他的主意;也许只是那半个小时,妈妈在他身边,厨房里很安静。哪个猜想对?还是几个一起起作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择菜”管用,不知道“为什么”管用。

不知道为什么,麻烦就大了。

第一,她不知道这个办法的边界在哪里。择菜管用,那洗菜为什么不管用?换成菠菜还管不管用?等孩子十岁了,觉得择菜是小孩子干的事,还管不管用?她只能一样一样再去碰。

第二,她没法把它往别处用。如果她知道,真正起作用的是“孩子觉得这里面有他的主意”,那么这个道理也许能用到别的地方。可她只知道“择菜”这一个动作,这个动作搬到别的难题上,什么也不是。

第三,她甚至没法确定,下一次碰上的东西,是真管用还是凑巧。孩子那天吃了青菜,会不会只是因为他那天特别饿?她连续试了几次,才放下心来。可这种放心,是靠运气撑着的。

◆六、下一个难题:不肯早起

两年碰出一份知识,她刚松了一口气,下一个难题就来了。

孩子上了三年级,学校早上七点半要到校。他每天早上叫不起来。闹钟响了按掉,林晓叫一遍,他“嗯”一声翻个身,叫第二遍,他把被子蒙到头上,叫到第三遍,林晓的嗓门就上去了。早饭在车上啃两口,进校门的时候常常是最后几个。一天就从一场吵开始。

林晓又开始了。早点睡:九点就关灯,可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十点。换闹钟:买了一个会跑的闹钟,他第一天觉得新鲜,第三天把电池抠了。拉窗帘:早上一进屋就把窗帘拉开,他换了个方向接着睡。奖励:早起一周给零花钱。威胁:迟到了自己去跟老师解释。

你看,她又回到了起点。择菜那份知识,在这件事上一点用都没有。她总不能叫孩子早上起来择菜。两年前她怎么碰,今天还怎么碰。她甚至隐隐有一种怕:这一回,会不会要再碰两年?

她心里也模模糊糊地想过:“会不会和择菜那件事有点像?”会不会早上起不来,也和“这件事里有没有他的主意”有点关系?可是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因为她自己都说不清择菜为什么管用,自然也没法把它拿来想早起。一个说不清的东西,接不上下一个难题。

这就是今天绝大多数人产生“我的知识”的样子:一份一份地碰,碰出来的东西各自孤零零的,彼此接不上;这一次碰出来的经验,帮不了下一次去碰。一个人一辈子碰出的那几份知识,像几颗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

◆七、从“碰出来”到“生得出来”

那么,要发明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让孩子吃青菜的方法”,那个林晓已经有了,而且别人家用不上。也不是“让孩子早起的方法”,网上有一大堆,那些都是“我们的知识”。要发明的,是林晓从那个周六下午到那句“这是我择的”之间,那一段说不清的过程,怎样变成说得清、走得通、下一次还能再走一遍的过程。

我想把这件事说得具体一点。

碰运气的时候,林晓是这样走的:试一个办法,不灵,换一个;再不灵,再换一个。换哪一个,看手边有什么,看群里谁说了什么,看那天心情。偶然撞上一个灵的,就停下来。这像是在一间黑屋子里摸开关,沿着墙一寸一寸摸,摸到了算运气。

如果是“生得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我只说它大概的样子,后面几章再往里讲。她不会先问“有什么办法”,而会先把这件事里牵着的东西摆出来看:孩子、那盘菜、她自己、这张饭桌、这一家人吃饭时的样子。她会注意那些和“平常”不一样的瞬间,比如孩子那句“这是我择的”,那是一个信号,说明有什么东西变了。她会顺着这个信号问下去:变的究竟是什么?是孩子对菜熟了,还是孩子觉得有了自己的主意?然后设计一个小小的试验去分辨,比如有一次只让他看着她择,不让他动手,看他吃不吃。试出来了,她就不光知道“择菜管用”,还知道“为什么管用”。

知道了为什么,那份知识就不再是一颗孤零零的珠子。到了早起那件事上,她就可以问:早上这件事里,有没有他的主意?是谁定的几点起,谁定的穿哪件衣服,谁定的早饭吃什么?也许让他自己定闹钟的时间、自己挑第二天的衣服摆在床头,就会松动一点。也许不会,那就再看别的信号。但她不再是从零开始摸黑了,屋子里有了一点光。

请注意,我说的不是一个公式。没有一个公式能保证林晓一定找到办法,更没有一个公式能套到所有孩子身上。我说的是一门手艺:怎样看,怎样问,怎样试,怎样从一次的结果里认出下一次能用的东西。手艺不保证每一刀都切得好,可有手艺的厨师和没手艺的人,切十次菜,结果差得很远。

还有一笔账要算。林晓花了两年。如果有一门手艺,也许两个月,也许两个星期。省下来的不只是时间,是七百多顿饭桌上的那份紧张,是母子之间少挨的几十次骂,是一个孩子对“吃饭”这件事少留下的那些坏印象。把碰出来变成生得出来,省下的是一家人过日子的元气。

◆八、AI能在哪里帮上忙

最后说一句AI。

两年前,林晓如果去问AI“孩子不吃青菜怎么办”,她会得到一张很全的清单,里面大概也有“让孩子参与做饭”这一条。可她还是要一样一样去碰,清单上的东西,她其实已经碰过一半了。

今天要发明的那门手艺,AI能帮的地方,在另一处。林晓说出“孩子那天说了一句‘这是我择的’”,AI可以帮她想:这句话可能意味着哪几种变化?怎样用一个小试验分辨它们?她试完了,说“只让他看着,他没吃”,AI可以帮她把这个结果和前面的放在一起想,往下一步推。它当的是一个随时都在、不急不躁的对手,帮她把碰运气的那一段走成有路可循的一段。

可它替不了林晓去看孩子那一刻的眼神,替不了她在厨房里摆那只小板凳,更替不了那盘菜端上桌以后,孩子到底吃没吃。这些,只能在林晓家发生。这一点,后面第39章还要专门讲。

带走的话
林晓花两年碰出了“孩子亲手择过的青菜他会吃”这份真正的“我的知识”,可她说不清它怎么来的,下一个难题还得从头碰;要发明的,是把“碰出来”变成“生得出来”的那门手艺。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今天普通人的“我的知识”大多是碰运气碰出来的,花得久、说不清、接不上下一个难题;要发明的是它的生产过程本身。

“我”账——本章让林晓从一位“碰上了”的母亲,变成一位可以学会“生得出来”的母亲,她手里那份择菜的知识第一次有了来路可问。

第 38 章

三处根本不同

这一章的问题:生产“我的知识”,是不是只要把生产“我们的知识”那一套搬过来、做得更细一点就行?如果不是,两者到底差在哪里?

◆一、为什么不能照搬

上一章说,要把林晓那种“碰出来”变成“生得出来”。一听这话,很多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有什么难的?人类生产知识已经几百年了,有一整套成熟的办法:观察、提出假设、做实验、统计数据、写成结论、请同行检查。把这一套拿过来,用到一个孩子身上,不就行了?

这个念头很自然,可它走不通。不是因为那套办法不好,那套办法好极了,我们今天吃的药、住的房子、手里的手机,都是它的功劳。走不通,是因为那套办法是为生产“我们的知识”造的。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是照着“我们的知识”的样子打磨出来的。用它来生产“我的知识”,就像拿一台做罐头的机器去给一个人做一顿家常饭:机器越精良,做出来的东西越不像家常饭。

两者到底哪里不同?我数了数,有三处根本的不同。说“根本”,是因为这三处一处都不能马虎,哪一处搞错了,生产出来的就又滑回“我们的知识”那边去了。

◆二、第一处:把人拿掉,还是把人留下

先说生产“我们的知识”的第一条规矩:把人拿掉。

什么叫把人拿掉?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量一张桌子有多长。你量是一米二,我量也得是一米二,换一个人来量,还得是一米二。如果你量出来一米二,我量出来一米三,那一定是谁量错了,要找原因,要重新量。一份知识要算数,就得换谁来做都一样,谁的手、谁的眼、谁那天的心情,都不能掺进去。

一种药好不好用,也是这个道理。要在很多人身上试,要分好几组,有的人吃药,有的人吃一粒什么都不含的糖片,而且吃的人自己不知道吃的是哪一种,连发药的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就是要把“人”拿掉:把病人自己“我觉得好多了”的心理拿掉,把医生“我希望这药管用”的盼头拿掉。拿得越干净,结论越可靠,越能用到千千万万个没参加试验的人身上。

这是“我们的知识”了不起的地方。它是从人身上提炼出来、又不再依赖任何一个人的东西。

可是你把这条规矩搬到林晓家试一试。

林晓那份择菜的知识,里面最要紧的是什么?是那个周六下午厨房里的气氛,是孩子蹲在小板凳上的那种认真,是他那一句“这是我择的”,是林晓站在旁边、没有催他的那半个小时。如果把这些都“拿掉”,换一个人来让孩子择菜,换一种气氛,会不会还管用?很可能就不管用了。说不定正是因为是妈妈、正是在家里的厨房,这件事才成立。

也就是说,在“我的知识”里,人不是要被拿掉的干扰,人就是原料本身。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妈妈是什么样的妈妈,这个家吃饭是什么样子,这些不是要排除的“杂音”,恰恰是知识要从里面长出来的那块土。

前面说过,林晓是最了解原料的人。这里要再往前走一步:林晓自己也是原料的一部分。她说话的语气,她忍不住催的那个毛病,她手忙脚乱时反而放松下来的那种状态,这些都掺在那份知识里。生产“我的知识”,不能假装生产的人站在外面,她站在里面,她自己也在被这份知识改变。

这一处不同,决定了很多事。比如,生产“我们的知识”的人,越客观越好,越冷静越好,最好跟研究的东西没有一点关系。生产“我的知识”的人正相反,他得在里面,得在乎,得每天被这件事牵着。一个不在乎孩子吃不吃青菜的人,不会注意到那句“这是我择的”。

◆三、第二处:谁来判对错

第二处不同,在怎样判断一份知识对不对。

“我们的知识”判对错,靠两样东西。一样是重复:你做的实验,别人照着做一遍,结果一样,才算数;只有你做得出来,别人都做不出来,那就要被怀疑。另一样是同行:懂这一行的人坐下来,一条一条地挑毛病,挑不出大毛病,才承认它。学术界的论文要经过同行评审,就是这个道理。这些规矩,就像一道道关卡,把靠不住的东西拦在外面。

现在把这两道关卡放到林晓那份知识面前。

先说重复。“孩子亲手择过的青菜他会吃”,换一个孩子来试,十有八九不灵。按“我们的知识”的规矩,这份知识就该被判为“不可靠”。可它在林晓家就是管用,一次又一次地管用。它不能被别人重复,恰恰是因为它是“我的”;能被所有人重复的,就不是“我的知识”了。

再说同行。谁是林晓的同行?别的妈妈?儿童方面的专家?他们都可以说说看法。专家可能说:“参与做饭有助于减少挑食,这符合一般规律。”另一位妈妈可能说:“我家孩子择了也不吃,你这个不靠谱。”可是这些话,对林晓那份知识算不算判决?不算。专家的话再有道理,孩子不吃也白搭;别的妈妈说不灵,林晓家照样灵。

那么由谁来判?只有一个评审:林晓家的现实。孩子吃了没有。吃了,就是对效;不吃,说得再有道理也没用。这一处,下一章要专门讲,这里我先把它摆出来:生产“我们的知识”,对错由同行和重复来判;生产“我的知识”,对错只由“我的现实”来判。

这一处不同,也决定了很多事。比如,“我们的知识”可以先在纸上判对错,写成论文,审完了,再拿到现实里用。“我的知识”没法先在纸上判,它对不对,只有放到饭桌上才知道。它是一边用一边判的,用就是判,判就是用。

再说一个反过来的情形。假如林晓找到的是一个专家听了直摇头的办法,比如“吃饭前先让孩子在阳台上跑十分钟”,书上没这条,道理也说不太圆,可孩子跑完回来就肯吃青菜了。这份知识算不算对?在林晓家,算。它说不出漂亮的道理,不妨碍它对效。“我的知识”常常就是这样,先在现实里站住了,道理还要慢慢去找。

还要防一个误会。说“只由现实来判”,不是说可以不讲道理、想怎么来怎么来。恰恰相反,现实是一个极严格的评审,比任何同行都严格。同行可以被说服,可以看在面子上放一马,可以被漂亮的文章打动;孩子不吃那盘菜,就是不吃,你说什么都没用。

◆四、第三处:一次管很多年,还是一次一次地生

第三处不同,在于知识生产出来以后的命。

“我们的知识”的命很长。乘法口诀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写在木片上了,今天的孩子还在背,大体一个字不用改。一种好的造桥方法,一旦弄明白,可以造几千座桥。一种药一旦被证明管用,可以用几十年,治几百万人。生产它的时候可能很难、很贵、很慢,可一旦生产出来,就一劳永逸,后面的人只管拿去用。所以“我们的知识”的生产,像是挖一口井:挖的时候辛苦,挖成了,很多人很多年都来打水。

“我的知识”的命很短,或者说,它根本不是这样一种东西。

林晓那份择菜的知识,管用了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等孩子十岁、十一岁,觉得择菜是小孩子干的事,它也许就不灵了。到那时候,孩子说不定已经不排斥青菜了,这个难题自己消失了;也说不定新的挑食又冒出来,要再找新的办法。上一章说的早起,就是另一个新难题。孩子在长,家在变,林晓自己也在变,难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要对着当下的处境再产生一份新的。

所以“我的知识”的生产,不像挖井,倒像做饭。今天的饭做好了,吃完了,明天还得再做。不是因为今天那顿饭做得不好,是因为人每天都要吃。你不会因为昨天做了一顿好饭,就说“我会做饭了,以后不用再做了”。

这一处不同,决定的事最多。

第一,生产“我们的知识”,可以交给少数人去做。挖井的人不用多,一个村子挖一口好井就够了。生产“我的知识”却不能交给少数人,因为每个人每天都要“做饭”,谁也替不了谁天天做。

第二,生产“我们的知识”,重点在“那一份知识”本身,井挖好了最要紧。生产“我的知识”,重点不在哪一份,而在那个能一直做下去的过程,在那个会做饭的人。哪一顿饭做得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人会做饭,明天还能做,后天碰上冰箱里只剩别的东西也能做。

第三,这正好接上了前面几编的话。第五编说过,知识会从“我的”流成“我们的”,价值只留在不断往前走的那个“我”身上。这里换了一个角度看同一件事:既然“我的知识”一次一次地生,那么值钱的从来不是哪一次生出来的那份,而是那个能一次又一次生出来的过程。

◆五、三处合起来看

把三处不同摆在一起,你会看出它们其实是一件事的三个面。

第一处说,生产“我的知识”,人在里面,不能拿掉。第二处说,判对错的是这个人所在的现实,不是外面的同行。第三处说,它不是一次性的,是随着这个人的难题一次次地生。

三句话里,都有同一个主角:那个身在其中的人。“我们的知识”的生产,是把人拿掉、请外人来判、产出一次就交出去;“我的知识”的生产,是人留在里面、自己的现实来判、一直在这个人身上转下去。前者的终点是一份可以脱离人的知识;后者的终点不是哪一份知识,而是这个人本身。

所以说到底,生产“我的知识”,就是在生产那个能不断产生知识的“我”。这正是第六编说的“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这一章是从“生产方法”这一头又走到了它跟前。

这三处为什么一定要讲清?因为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滑回去。我给你看一个很常见的滑法。

假设林晓碰出择菜那个办法以后,很高兴,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姐妹们,我家孩子不吃青菜两年,让他参与择菜,现在主动吃了!强烈推荐!”你看这段话,三处全滑回去了。

她把人拿掉了。那个周六的厨房,那句“这是我择的”,那半个小时的安静,全没了,只剩下“参与择菜”四个字,好像谁家拿去都能用。

她换了评审。群里十几个人点赞,好几位说“收藏了”,她心里觉得这个办法得到了承认。可点赞的人一个都没在她家饭桌上待过,她们点赞的是一句好听的话,不是一个孩子吃下去的那口菜。

她把它当成了一口井。“现在主动吃了”,好像这件事从此解决了,以后不用再管。等到哪一天孩子又不吃了,她多半会很困惑:明明已经找到办法了啊。

更有意思的是群里那些收藏的人。第二天,有三位妈妈让孩子择菜。一位说孩子择得很开心,吃不吃还不好说;一位说孩子嫌脏,根本不肯碰;一位说择是择了,吃还是不吃。然后群里有人总结:“择菜这招因人而异。”一份真正的“我的知识”,就这样在一个下午里变成了一条可有可无的“我们的知识”,还顺带被判了个“不太灵”。

这不怪林晓,人人都会这样。我们从小学的就是这样对待知识:要说得通用,要有人认可,要一劳永逸。不把这三处不同想清楚,“我的知识”一说出口,就会自己变回“我们的知识”。

◆六、这三处不同,正是机会所在

讲了这么多不同,有人会泄气:照这么说,“我的知识”的生产,岂不是什么规矩都没有,只能各凭本事?

不是的。说它跟“我们的知识”的生产不同,不是说它没有规矩,而是说它的规矩要另外发明。人留在里面,那就要有办法让人在里面看得清,不被自己的情绪和老念头蒙住眼睛。现实来判,那就要有办法让现实的回话听得清、记得住,不要孩子吃了一口,就以为天下太平。一次一次地生,那就要有办法让每一次的经验能接上下一次,不要每次都从零开始。

这三个“要有办法”,就是第36章说的那件“首先要发明”的事。几百年来,人类为生产“我们的知识”发明了一整套办法,从实验室到统计学到同行评审,越来越精。为生产“我的知识”,这样的办法几乎还是一片空白。空白,在做生意的人眼里,叫蓝海。

而且这片空白,今天第一次有了填上的条件。过去,要让一个人在自己的处境里看得清,得有一个懂行的人长期陪着;要让现实的回话记得住、接得上,得有人帮着一笔一笔地记、一次一次地对。这些都贵,只有少数人用得起。今天,知道的那部分力气交给了工具,陪着你想、陪着你对的那个对手,随时都在。条件到了,就看谁先把这门手艺造出来。

带走的话
生产“我们的知识”要把人拿掉、请同行来判、产出一次用很多年;生产“我的知识”正相反,人留在里面、现实来判、一次次地生,所以它的办法要另外发明。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我的知识”与“我们的知识”的生产有三处根本不同:人留下还是拿掉、现实判还是同行判、一次次地生还是一次用多年;照搬旧办法只会滑回“我们的知识”。

“我”账——本章让生产者本人从“要排除的干扰”变成了“原料本身”,“我”第一次站在了知识生产的正中间。

第 39 章

现实是唯一的评审

这一章的问题:上一章说,“我的知识”对不对,只由“我的现实”来判。现实不会说话,它怎样“判”?判完以后,那份知识又该怎样往前长?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是谁也替不了的?

◆一、饭桌不会写评语

学校里的老师判作业,会打一个钩或者一个叉,旁边写一句评语:“思路对,计算粗心。”杂志的编辑审稿,会写一封信,一条一条说哪里好、哪里要改。“我们的知识”的评审,大多是会说话的。

现实不会说话。林晓家的饭桌,不会在孩子吃完饭以后跳出一行字:“本次办法对效,得分八十五。”它只会给出一些很朴素的东西:那盘青菜少了一半,或者原封不动;孩子夹了第二筷子,或者只碰了一下就放下;吃饭的时候他话多了,或者一直低着头。

这些就是现实的“回话”。它们零零碎碎,没有标点,也不会自己排成一份报告。要从里面听出“对还是不对”,得有人在场,得有人会听。

别的难题也一样。周敏和赵磊那对为一只碗吵了十二年的夫妻,他们试了一个办法以后,现实的回话是什么?是这个月吵了几次,是吵起来以后多久能停,是吵完以后谁先开口说话。刘奶奶家,儿子想了一个让母亲不觉得吃药是认输的说法,现实的回话是:母亲这个星期有几天是自己把药拿出来的,有几天还要人催,催的时候她说了什么。至于身体本身怎么样、病稳没稳、药要不要调,那是医生的事,要由医生按医学的办法去看,这里我们只说“这一家人”的那份知识:她愿不愿意吃。何春燕那家面馆,回话就更直接了: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十分卖出去几碗,熟客走了以后有没有新面孔,一个月下来账上多了还是少了。

你看,每一种难题,现实都在回话,只是用它自己的方式。

◆二、怎样听清现实的回话

会听,比想象的难。我说几个最常见的听错。

第一种听错,是一次就下结论。孩子择完菜那天吃了,林晓高兴坏了,觉得找到了办法。可万一那天只是孩子饿了呢?万一那天的青菜炒得特别嫩呢?现实的一次回话,常常掺着很多凑巧。林晓后来又试了三四个周末,才敢说“择过的他会吃”。这不是多此一举,是把凑巧和规律分开。

第二种听错,是只听想听的。人试了一个自己很看好的办法,就容易只记得它灵的那几次,忘了不灵的那几次。周敏要是特别相信“先说感受再说事”这一招,她可能会记得某一次赵磊听了以后语气软下来,却忘了另外三次他听完冷笑了一声。现实说了五句话,她只听进去一句。

第三种听错,是听错了方向。第20章我举过一个示意:工地撤了以后,早上那个时段,小碗清汤面也许比大碗牛肉面好卖。假设何春燕真的推了这么一碗面,第一个星期卖得不多,她差点就撤了。可如果她仔细看,会发现第一个星期买的人里,有两位是连着来了好几天的老人。卖得不多,可是有人回头。回头这件事,比卖了多少碗更要紧,因为它说明这碗面对上了某一群人。现实的回话里,数量只是一层,方向是另一层。

第四种听错,是把“没有回话”当成“不对”。有些办法要过一阵子才看得出来。孩子早上起床这件事,换了一个办法,头两天可能更糟,因为孩子在试探新的规矩;到了第二个星期,才慢慢松动。太急着听回话,就会在回话来之前把办法扔掉。

所以“现实是唯一的评审”,不等于“看一眼结果就行”。它要求在场的那个人,耐着性子把现实的回话一次次地听,听全,听准,把凑巧的、想听的、方向的、来得慢的,一样一样分开。这份耐心和准头,本身就是生产“我的知识”那门手艺的一部分。

◆三、回写:把账记回去

听清了回话,还不够。还要做一件事:把它写回去。

林晓是会计,她对这件事其实最熟。会计有一条老规矩:每一笔进出,都要入账。钱花出去了,不记,月底就对不上;记了,但记在一张随手的纸条上,纸条丢了,也等于没记。账要记到账本上,而且要记清楚这笔钱为什么花、花在哪里,下一个月对账的时候,才知道哪一笔该省、哪一笔该加。

“我的知识”也要入账。我把这件事叫作“回写”:把现实的回话,写回到原来那份知识里去,让它因此改个样子。

拿择菜来说。林晓一开始那份知识是“让他择菜,他会吃”。后来她发现,洗菜不管用,只有择管用;她又试了一次只让孩子看着她择,孩子没吃。这两条回话写回去,那份知识就变了样:“不是参与就行,要他亲手判断、亲手动手,那盘菜里得有他的主意。”再后来她发现,换成菠菜也管用,换成芹菜不太管用,因为芹菜要撕筋,孩子撕不好,有点泄气。这一条写回去,知识又多了一层:“他得能做成,做不成反而坏事。”

你看,这份知识一边被现实回话,一边被改写,越改越准,也越改越“有来路”。它不再只是“择菜”这一个动作,而是慢慢长出了里面的道理:有他的主意,他做得成。

如果不回写呢?林晓的知识就永远停在“择菜管用”那一句上。哪一天不管用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换一个难题,她也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接。上一章说的那颗孤零零的珠子,就是没回写的知识。

回写有时候会改得很大,大到把原来那份知识整个推翻。第18章替周敏摆过几种可能的结,那时只是摆出来;回写是让现实在几种可能里替她挑。周敏要是认真回写,她可能会发现:她以为结系在婆家,每次吵到“你跟你妈一个样”就最凶;可本子上记了一个月,最凶的几次,其实都发生在她刚下班、站在那个别扭的水槽前的时候。现实的回话说的是厨房,不是婆婆。这时候,她得有勇气把自己原来那个很有把握的想法划掉,换一个写上去。回写不是给原来的想法添砖加瓦,该拆的时候,也要拆。

回写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工具。最朴素的办法,就是一个本子,每次写三行:这回试了什么;现实回了什么话;我因此改了什么想法。第三行最要紧,也最常被漏掉。很多人记日记,记了前两行,“今天让孩子择菜,他吃了”,就没有第三行了。没有第三行,记得再多也只是流水账,不是回写。

◆四、回写以后,再往前长

回写的好处,不只是让一份知识越来越准。更大的好处是,它让下一个难题不必从零开始。

还是那个早起的难题。如果林晓回写了择菜那件事,她手里就不只是“择菜管用”,而是“那件事里得有他的主意,而且他得做得成”。拿着这两句话去看早上,她会看见很多以前没注意的东西:几点起,是她定的;穿哪件衣服,是她前一天晚上摆好的;早饭吃什么,也是她定的。整个早上,从睁眼到出门,没有一件事里有孩子的主意。孩子赖床,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在用自己唯一能说了算的那一件事,跟这个早上较劲?

这只是一个猜想。它对不对,还得交给现实去判。也许林晓让孩子自己定闹钟、自己挑第二天的衣服,孩子真的起得顺了一些;也许一点变化都没有,那她就要再回写:“这件事里,有没有主意不是关键,得再找。”但不管哪一种,她都比两年前站得高了一截。她不是在黑屋子里沿着墙摸开关,她是拿着上一次留下的一点光,在照下一间屋子。

一份一份的“我的知识”,就是这样串起来的。不是因为它们内容一样,择菜和起床毫不相干;是因为每一次回写,都在那个人身上留下了一点东西:一个更会看的眼睛,一个更会问的脑子,一份更沉得住气的耐心。下一次难题来了,用的是这些东西。

这就接上了前面几编的话。第五编说,值钱的不是哪一份知识,是那个一直在产生的人。这里看得更清楚了:那个人之所以能一直产生,靠的正是这一次次的听、记、改。回写,是“我”长出来的地方。

◆五、谁也替不了的那一步

说到这里,我要说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话:在生产“我的知识”这件事里,有一步谁也替不了,那就是“我”在现实里的行动。

想,可以有人帮你想。AI可以陪你把一个难题翻来覆去地想,帮你列出十个可能的原因,帮你设计五个小试验,帮你把上次的记录和这次的对一对。这些都很有用,前面也说过,知道的力气交给了工具,碰撞的对手随时都在。

可是那只菜筐,得林晓自己推到孩子面前。那句“你帮妈妈把黄叶子掐了”,得她自己说出口,用她自己的语气。孩子吃没吃,得她自己坐在饭桌旁看。那本子上的第三行,也得她自己写,因为“我因此改了什么想法”,改的是她的想法,不是别人的。

没有这一步,什么都不会发生。想得再好的办法,不放到饭桌上,就永远不知道对不对;没有回话,就没有回写;没有回写,就没有往前长。一个人如果只是每天跟AI聊自己的难题,聊得头头是道,却从不在现实里动一下,那他得到的,至多是一大堆关于自己的“我们的知识”,一份“我的知识”都不会有。

这一步,还要一点勇气。在现实里试,就意味着可能出错,可能当着孩子的面失败,可能让面馆这个星期少卖几十碗。很多人宁愿多想几天、多问几个人,就是不愿意动手,因为一动手,现实就要判了。可现实的判决,正是“我的知识”唯一的来源。怕被判,就没有知识。

还是那个假设。何春燕要在墙上贴出“小碗清汤面”这几个字那天,手多半是抖的。她心里会想:要是没人点,熟客会不会笑话我?这份抖,AI替不了她。可也正是这份抖之后的那一个星期,那两位连着来了好几天的老人,才会给她八年来第一份真正属于这条老街新样子的知识。

◆六、现实评审,不是打分

这里要防一个很容易出的岔子。

一听“评审”两个字,很多人马上想到的是打分。现在什么都爱打分:外卖打分,司机打分,孩子的作业打分,员工的业绩打分。于是有人会想:那就给“我的知识”也打个分吧,林晓的择菜办法八十分,何春燕的清汤面七十分,排个名,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我坚决不赞成。理由很简单:分数是一把公共的尺子,拿同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量的就只能是大家共同的那一部分。可“我的知识”恰恰是不共同的那一部分。择菜的办法在林晓家值一百分,搬到别人家可能是零分,这个“八十分”到底是在哪一家打的?一旦打了分、排了名,大家就会去追那个分数,去学“高分的办法”,“我的知识”立刻就变回了“我们的知识”。

还有一层更要紧。现实回话,是为了让“我”往前长,不是为了给“我”定等级。林晓本子上那第三行,“我因此改了什么想法”,是写给她自己看的,不是交给谁去考核的。把它拿去打分、拿去比较,人就会开始写给别人看,写漂亮的、写成功的,把那些失败的、说不清的、丢面子的回话藏起来。可往前长,靠的恰恰是那些不漂亮的回话。

所以我说的“现实是唯一的评审”,只有一个意思:对不对效,由那个具体的现实说了算。它不评高低,不排名次,只回答一个问题:在这里,管不管用。

◆七、评审只有一个,评审的人也只有一个

把这一章收一收。

“我们的知识”有很多评审:同行、期刊、重复实验的人、引用它的后来者。它的对错,是在很多人之间慢慢判出来的。

“我的知识”只有一个评审:我的现实。孩子吃没吃,母亲肯不肯自己拿药,吵得少没少,面卖没卖出去。这个评审不说话,不讲情面,也不看你的道理说得圆不圆。

而能听懂这个评审、把它的判决写回去、再带着它往前走的人,也只有一个:身在其中的那个“我”。

所以前一章说“人要留在里面”,这一章说得更彻底:人不但要留在里面,还要在里面动手、在里面听、在里面改。生产“我的知识”,说到底不是一件在脑子里完成的事,而是一件在饭桌上、在厨房里、在面馆的小黑板前完成的事。脑子里的那一部分可以有很多帮手,饭桌上的那一部分只有你。

带走的话
现实不会写评语,只会回话;听清它、把它写回去、带着它再往前走,这一圈只能由“我”在现实里动手完成,这一步谁也替不了。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我的知识”的对错只由我的现实来判;检验之后要回写,回写之后才能往前长;不可替代的是“我”在现实里的行动。

“我”账——本章让“在现实里动手、听回话、改想法的我”有了位置:回写是“我”长出来的地方。

第 40 章

生产“我”的发动机

这一章的问题:把“碰出来”变成“生得出来”,要靠一套方法。这套方法长什么样?它和我们平台一直在讲的SDE是什么关系?普通人能不能用得上?

◆一、先有车,后有驾驶技术,再有驾校

第一编讲过驾校,这里我不重讲那个行业,只借它说一层关系。

汽车刚出来的时候,会开车的人很少。开车靠什么?靠胆子,靠在空地上自己琢磨,靠熟人手把手地带。那时候开车更像一种个人的本事,跟会骑马、会驾船差不多,有的人天生就会,有的人怎么也学不会。

后来,“开车”这件事慢慢被人拆开了。起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转弯时眼睛看哪里,手怎么打方向盘;倒车的时候怎么借后视镜看车尾和线的距离。一个本来浑然一体、全凭感觉的本事,被拆成了一步一步、可以教可以练的东西。这就是驾驶技术。

有了驾驶技术,驾校才开得起来。驾校教的不是车,车是厂里造的;驾校教的是驾驶技术,是让一个从没摸过方向盘的普通人,几个星期就能上路的那一套方法。而有了驾校,开车才从少数人的本事,变成了几乎每个成年人都会的事,汽车才真正普及开来,后面那一大串行业才长得起来。

车、驾驶技术、驾校、普及,这四样东西是一环扣一环的。车再好,没有一套能教给普通人的驾驶技术,车就只是少数人的玩具。

现在把这条链子挪过来。AI是那辆车。“我经济”是车普及以后才长出来的那一大片新生活。中间缺的那一环,就是“生产我的知识”的那套方法,相当于驾驶技术。没有它,AI再强,“我的知识”也只能靠少数有心人碰运气碰出来,就像早年间只有少数人敢开车、会开车。前面三章,我们一直在这个缺口上打转:第36章说没人把它当问题,第37章说林晓只能靠碰,第38章说旧办法搬不过来,第39章说现实来判、要回写。这一章要说:这一环,该是什么样子。

◆二、一台发动机,而不是一本说明书

我用“发动机”这个词,是想说两件事。

第一,它是让东西转起来的那个部件,不是贴在车门上的使用说明。说明书告诉你“遇到这种情况就这样做”,一条一条的,像菜谱,像育儿书上的“八种办法”。发动机不一样,它不告诉你具体去哪里,它让车能自己跑起来,你开到哪里,它就在哪里出力。生产“我的知识”要的正是发动机,不是说明书:因为每个人的难题都不一样,说明书写不完;可让人能对着任何一个新难题产生知识的那股力,是可以有的。

第二,发动机是会一圈一圈转的。转一圈,往前推一截,再转一圈,再推一截。前面说过,“我的知识”不是一次产生、永远好用的,它随着难题一次次地生。能一次次地生,就得有一个会一圈圈转的东西在里面。

那么,这台发动机是什么?我在这里直接说出来:SDE方法论里的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就是这台发动机。

我要先说清楚这一章的分寸。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有它细致的内容,这本书不展开成教材。它们怎样一步一步地用,方法论另有专著。这一章只做一件事:用日常的例子讲到你看得懂它们大概是在干什么为止,让你知道这台发动机不是空的。

◆三、先认三个字:显露、差异、纠缠

要讲发动机,先得认三个字。SDE是三个英文词的头一个字母,我用大白话说。

E,读作“纠缠”。意思是:一件事里,有很多东西缠在一起,牵一发动全身。林晓家的饭桌上,缠着的是孩子、那盘菜、林晓自己、她催孩子的语气、婆婆那句话、爸爸进门的时间、厨房里的那只菜筐。你不能把其中一样单拎出来,说“问题就在这里”,因为它们是缠着的。第17章说孩子拖作业的原因“绕成一个圈”,说的就是纠缠。

D,读作“差异”。意思是:在缠成一团的东西里,冒出了一点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孩子那一句“这是我择的”,就是一个差异。两年里一千多顿饭,每一顿孩子都不吃,那一顿,他说了一句以前没说过的话,然后夹了一筷子。差异往往很小,小到一般人会放过去,可新东西常常就从这里钻出来。

S,读作“显露”。意思是:一种新的样子露出来了,而且慢慢站稳了。孩子吃了一次不算,择过的菜他一次次都吃,“他亲手择过的青菜他会吃”这个新样子就露出来、站住了。新样子站稳了,就成了一个稳定的状态,原先的“死活不吃”就不再是这个家里的老样子了。

你看,林晓那两年,其实就是一个“纠缠中出现差异,差异显露成新样子”的过程。只不过她是在黑暗里走完的:缠着哪些东西,她没看清;差异出来的时候,是碰上的;新样子显露出来,她也说不清是怎么露出来的。

SDE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过程从黑暗里拿到亮处:让人看得清缠着什么,认得出差异在哪里,知道怎样让一个新样子显露、站稳。

◆四、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

在这三个字上面,才有那台发动机: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它们各有细致的内容,哪一条是什么、怎样一步步用、怎样练熟,方法论另有专著,这本书不替它复述,也不另编一套简化版。我在这里只说一句分工,再说一句它们为什么非有不可。

分工是这样的:三方程管目标,六路径管走法,三原理管动力。像一辆车,要有定方向的,要有定路线的,还要有让车跑起来的那一部分;缺了哪一样,车都跑不远。

为什么非有不可?拿林晓那两年对一对,就看得出来。她的目标一直是模糊的一句“让他吃青菜”,这句话太大,抓不住,她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的走法只有一种:一个办法不灵,再找下一个办法,两年里换的是办法,从没换过走法。她每一次碰撞也都没留下东西,碰完就散,下一次从头再来,那股能让一圈接上下一圈的劲,她身上没有。目标、走法、动力,三处都是空的,她只能靠运气把三处一起碰上。那个周六下午,就是三处碰巧一起对上了的一次。

发动机要做的,就是让这三处不再靠碰巧对上。至于每一处里面具体装着什么,读者如果有兴趣,去读那本方法论专著;不读,也不妨碍读懂这本书。这本书要你记住的只有一件事:生产“我的知识”,不是没有门道的苦熬,它有一台可以被说清、被教会、被练熟的发动机。

◆五、拿早起再走一遍

光说部件太干,我拿林晓的下一个难题,早上起不来,大概走一遍,看看有了这台发动机,她会有什么不同。我只写走法的大样子,不替她开方子。

先看缠着什么。早上那半个钟头里,缠着孩子、闹钟、林晓的嗓门、来不及的早饭、七点半的校门、头一天晚上几点睡、床头那件她摆好的衣服。她不再只盯着“孩子起不来”这一个点,而是把这一团摊开来看。

再找差异。这一个月里,有没有哪一天早上不一样?林晓翻了翻自己本子,发现有一天孩子起得特别顺,那天是学校春游,头一天晚上他自己把要带的零食装进了小书包。差异在这里露了一点头:那天早上,有一件他自己安排的事在等他。

然后想清楚要什么。她要的不是“孩子七点准时起床”,而是“早上这件事里,有他自己的一份”。目标一换,就和择菜那件事接上了。

再挑路走。她可以从这个差异起手,试着每天晚上让孩子自己安排一件第二天早上的小事:自己挑衣服,自己定早饭吃什么,自己把闹钟拨到他觉得来得及的时间。也可以换一条路,先不动早上,从头一天晚上看起。

最后让它转起来,并且回写。试一个星期,看现实怎么回话;回话写进本子第三行;改了想法,再试下一圈。也许很快就松动了,也许要转好几圈。可每一圈都有来路,转过的圈不会白转。

你看,和两年前比,她还是要动手,还是要等现实判,这一点任何方法都替不了。可她不再是在黑屋子里摸开关,她手里有了一个转得起来的东西。

还有一点要说明白:这台发动机装在谁身上?

很容易以为,它装在AI里。AI那么能干,把方法交给它,让它替人转不就行了?不行。上面那几步里,“看缠着什么”,AI可以陪你摊开;“找差异”,它可以帮你翻本子;“想清楚要什么”,它可以追问你;可是缠着的那一团是林晓家的,差异是孩子在她眼前露出来的,“要什么”得由她自己点头,那一圈转完以后的回话,也只落在她家的饭桌上。发动机要是装在别人身上,转出来的是别人的东西。

所以这台发动机,装在每个人自己身上,AI是给它加油、帮它看仪表的那一部分。这一点不能弄反。弄反了,就又回到了“让机器替我知道”的老路上,那条路的尽头,第三编已经说过了。

◆六、普通人用得上吗

一定有人会问:听上去很好,可这是不是只有读书多的人才学得会?我一个卖面的、一个管账的、一个退休的,学得了吗?

我想再借一次驾驶技术。今天会开车的人,有几个懂发动机里面怎么点火、变速箱怎么换挡?几乎没有。他们学的是怎么用:踩哪个踏板,看哪面镜子。造发动机要很深的学问,用发动机只要几个星期。驾校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教会了所有人造车,而是因为它让不懂造车的人也能上路。

生产“我的知识”的发动机也该是这样。SDE方法论本身有它深的一面,那是做方法的人的事;到了普通人手里,它应该变成几个看得懂的问题、几个用得上的小习惯,比如“这件事里缠着什么”“最近有没有哪一回不一样”“我到底要什么样的新样子”“现实回了什么话,我改了什么想法”。再加上AI这个随时都在的对手,陪着你一圈一圈地转。把深的方法变成普通人用得上的手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要被发明出来的行当,就像当年的驾校。

还有一点让人放心:用这台发动机,不需要先成为一个新的人。何春燕不用先去读书,她八年里每天早上看哪些人进门、哪碗面剩得多,这些早就是“看缠着什么”;陈建国教了三十年语文,最会从一句话里听出弦外之音,这正是“认差异”的本事。很多人身上本来就有这台发动机的零件,散着放,没装起来。方法要做的,常常不是从零教起,而是帮人把自己身上的零件认出来、装起来。

我还要说一句实话:这台发动机,今天还远没有造完。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是它的骨架,可怎样让一位没读过几年书的面馆老板娘、一位只想让孩子吃口青菜的妈妈,用得顺手、用得放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想把它说成已经完成的东西。

◆七、谁先修这条路

最后回到这一编开头的那句话:今天要预备这个产业的到来,首先要发明的是“我的知识如何生产出来”。

为什么说“首先”?因为路要先修,车才跑得起来。今天AI这辆车已经造出来了,而且越造越好;可是通往“我经济”的那条路,几乎还是一片荒地。大家都挤在红海那条修得最平的路上,比谁的车跑得快,终点却是零。

谁先把“生产我的知识”的那套方法发明出来,并且让普通人用得上,谁就在为我经济修第一条路。这条路修好了,林晓不必再花两年碰一份知识,何春燕不必再对着墙上那张新菜单一个人发抖,陈建国面对倔强的母亲也不必只凭一腔孝心去撞。他们每个人,都会有一台转得起来的发动机。

可是,路修好了,新的难处马上就来。一个人用这台发动机,为自己生产出了“我的知识”,生产出了那个“理念的我”,接下来呢?这份知识只服务他自己,他靠什么活?很多人以为,每天和大模型聊天,它越来越懂你,就能替你生产“我的知识”,事情就成了。下一编要说的就是:这个梦为什么会碎。

带走的话
车之后要有驾驶技术,才有驾校,才有普及;AI之后要有生产“我的知识”的方法,才有我经济。SDE的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就是这台发动机:一个管要什么,一个管怎么走,一个管凭什么动。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生产“我的知识”要的是一台会一圈圈转的发动机,不是一本说明书;SDE的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就是这台发动机,具体用法方法论另有专著。

“我”账——本章让普通人有了从“碰运气”走向“有手艺”的可能:发动机在每个人自己身上转,转出来的是“我”。

第九编
我经济的悖论与类我
编序

前面八编,一路推到了这里:热门行业不是工具本身,是把特权变成日常;知识落价以后变贵的是“想出来”;想出来要用在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上;为难题预备“我们的知识”的那条赛道会落到地板价,所以要走向“我的知识”;工厂不生产知识,生产“我”;越来越多的难题只有个体性;今天首先要发明的,是“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

推到第八编结尾,事情看上去已经很顺了。可就在这里,一条看起来最近、最省事的路摆在面前:既然要生产“我的知识”,那不就是让一个大模型天天陪着我、越来越懂我、替我生产吗?很多人是这样想的,很多做大模型的公司也是这样梦想的。

这一编要做两件事。前一半,把这个梦一层一层拆开,看它碎在哪里。它有四道裂缝,可最要命的不在裂缝里,而在一个更根本的地方:就算它真的替我生产出了“我的知识”,这份知识只服务我,那我靠什么活?这是十三步推理链里的第十一步。

后一半,往出口走。只服务我活不下去,服务所有人又落到地板价,这是我经济自己的悖论。出路在两头之间:和我处境类似的那一小群人,我把他们叫作“类我”。在类我之间,“我的知识”第一次可以被别人用上,又不至于一用就变得一文不值;它的价格也不再由谁来公布,而是在类我之间你来我往地谈出来。这是推理链的第十二步,也接上我在第129号专著卷三里讲过的“社区定价”。

第 41 章

一个流行的梦:大模型懂我

这一章的问题:每天和大模型聊天,把工作、家人、烦恼、计划都告诉它,它是不是就会越来越懂我,最后替我生产出“我的知识”?这个想法为什么这么让人着迷?

◆一、睡前的那半个钟头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年轻人,叫唐宁,三十一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结婚三年,孩子刚满一岁。

唐宁每天最安静的时间,是孩子睡着以后、自己睡着以前的那半个钟头。他靠在床头,打开手机上的一个聊天应用,跟里面的大模型说话。一开始只是问问工作上的事:一条线路怎么排更省油,一封催款的邮件怎么写得客气又不软。后来慢慢地,什么都说。说今天被领导当着全组的面批评了,心里堵;说妻子最近总嫌他回家晚,他觉得委屈;说老家的父亲想让他们回去过年,可他实在请不下假;说他想换工作,又怕换了更累。

大模型每次都接得住。它不打断,不评判,不嫌他啰嗦,半夜十二点也照样回答。它会说“听起来你很累”,会帮他把乱成一团的念头分成一二三,会提醒他上周说过的一件事。用了半年,唐宁有一种很真实的感觉:这个东西比身边很多人都更了解我。

这种感觉,今天很多人都有。有人跟它聊写作的卡壳,有人跟它聊和婆婆的别扭,有人跟它聊自己总也减不下来的体重。聊得越多,它记住的越多,回答好像也越贴心。于是一个念头自然冒出来:再聊下去,它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完全懂我?那时候,我碰上难题,它就能替我想出只属于我的办法。我不用自己费劲去“生产我”,它替我生产。

这个念头太顺了。顺到很多人觉得,前面八编讲的那条路,其实已经有人铺好了,只要每天睡前聊半个钟头就行。

说起“有一个人懂我”,这其实是人很老的一个心愿。过去的老街上,常有一位剃头师傅,一条街的男人都在他那里剃了几十年头。你坐上椅子,他不用问,就知道你要剪多短,知道你家老大今年考学,知道你最近跟兄弟闹了点别扭。他的“懂”,是几十年在同一条街上看出来的:他看见你在街上怎么跟人打招呼,看见你的孩子一年年长高,听见隔壁的人怎么说起你。这种懂,是人和人一起过日子过出来的。

今天很多人身边没有这样一位剃头师傅了。搬家、换城市、换工作,一个人身边的人一茬一茬地换,能看着你过日子的人越来越少。大模型的“懂我”,正好落在这个空处。它让人觉得,那个看着我过日子、懂我的人,又回来了,而且随叫随到。这也是这个梦格外动人的原因:它不只是一个产品的梦,还接住了一份很普遍的孤单。

可我要提前埋一个伏笔:剃头师傅的懂,是看着你过日子看出来的;机器的懂,是听你说话听出来的。这两种懂,差得很远。这一点,下一章会细说。

◆二、在做模型的人眼里,这是一座工厂

把同样的场面换一个角度看,就是做大模型的公司眼里的样子。

在他们看来,这里面有一条很完整的生产线。账号,是一个人的身份证,从此你不是千千万万用户里模糊的一个,而是一个能被认出来的“这一个”。聊天记录,是原料,一个人一天说几百句话,一年就是十几万句,里面有他的工作、他的家、他的脾气、他的打算,比任何一份问卷都真。模型,是机器,它把这些原料吃进去,消化成对这个人的理解,再吐出针对这个人的回答。

账号是身份,记录是原料,模型是工厂。三样东西一摆,就像一座为每个人单独开的小厂。几亿个账号,就是几亿座小厂,每一座都在生产“关于这一个人的知识”。如果这条线走通了,“我的知识”的生产就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不需要别人,不需要社区,不需要我自己学什么手艺,只需要我持续地说,它持续地听。

这座工厂还有一样别的工厂没有的好处:它不用招工,不用给原料付钱。原料是用户自己愿意送来的,而且送得越多,用户越觉得划算,因为它越来越懂他了。一般的工厂,要买棉花才能织布;这座工厂里,棉花自己走进来,还说谢谢。

说实话,这个梦在商业上很漂亮。它把最难的一件事,也就是“理解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了一件可以靠规模解决的事:人越多,聊得越久,机器越懂人。它也把用户牢牢留住:你在一个地方说了三年的心里话,就很难搬家,搬走了等于把一个最懂你的朋友丢下。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做模型的人,都把“越来越懂你”当成产品最重要的方向。

我不点任何一家的名字,因为这不是某一家的想法,而是这个行当里很普遍的一个梦。我也不打算嘲笑它。一个梦能流行,总有它对的地方。

◆三、这个梦对的那一半

它对的地方,至少有三处。

第一处,它看准了方向。它没有在“我们的知识”那条红海里打转,而是盯住了“这一个人”。前面我说,几乎所有 AI 产品都挤在更快地搜、更快地写那条赛道上,终点是零价格。“懂我”这个梦,至少是想往另一边走的。它知道值钱的是对这一个人起作用的东西,这一点和我经济是同一个朝向。

第二处,它看准了原料在哪里。“我的知识”的原料,确实是一个人的处境、经历、脾气和打算,这些东西只能从这个人身上来。聊天记录确实是这种原料的一部分,而且是过去从来没有被这样大量收集过的一部分。

第三处,它确实帮到了人。唐宁那半个钟头不是白聊的。他把乱念头理清了,把一封难写的信写好了,在情绪最糟的时候有了一个出口。这些都是真的帮助,我不否认。

可是,方向对,不等于路对;原料对,不等于工厂对;帮到了,不等于生产出了“我的知识”。唐宁聊了半年,他碰上的那几件真正的难事,和妻子为晚归闹的别扭、要不要换工作、怎么跟父亲说今年不回去,有没有哪一件,因为这半年的聊天而真正解开了?他得到了很多安慰、很多分析、很多“你可以试试这样”,可那份只对他这个家、对他这个人起作用的办法,似乎还是没有长出来。

我替他回想一个晚上。那天妻子又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啊”,他心里窝火,睡前跟大模型讲了。它的回答很周到:先理解他的委屈,再说妻子可能也很累,然后给了几条建议:提前打个电话说明晚归原因;周末多分担一些家务;找个时间两个人好好谈一谈;必要时可以考虑请家人帮忙带孩子。每一条都对,都体贴,唐宁看完心里舒服了一些,睡着了。第二天,他照样九点多到家,妻子照样一脸疲惫,那几条建议他记得,可不知道从哪一条下手,也不确定哪一条真对得上他们家。一个月后,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同样的回答又来了一遍,措辞略有不同。

这个晚上,说明了一件事:舒服了,不等于解开了。机器给他的,是一份写得很好的“我们的知识”,外面裹着一层“我懂你”的温度。温度是真的,可里面那份知识,换一个丈夫来问,也差不多是这几条。

◆四、它为什么让人这么放心

这个梦流行,不只是因为做模型的人在推,还因为它让用的人很放心。我想把这份放心拆开看一看,因为后面拆梦的时候,正是这几处放心的地方先松动。

第一处放心:它不要求我改变什么。照这个梦,我只要照常过日子、照常说话就行。不用学新手艺,不用去认识新的人,不用费劲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清楚。今天累了,说两句就睡;明天有空,多说一会儿。所有费劲的部分,都交给了那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天生喜欢省力,一条不要求我改变的路,谁不愿意走?

第二处放心:它很安全。跟一个机器说心里话,不怕它传出去被同事听到,不怕它记仇,不怕它哪天翻脸。唐宁跟妻子之间的委屈,跟父亲之间的为难,他不好意思跟朋友讲,怕人家觉得他矫情,却可以一五一十地跟它讲。这种不怕,是很多人在真人面前从来没有过的。

第三处放心:它看上去越来越好。今天不够懂我,明天会更懂;今年的模型不行,明年的会更好。它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只要再等一等,再聊一聊,那个完全懂我的东西就会到来。这种“再等一等就好”的感觉,很能留住人。

这三处放心,单独看都没有错。省力、安全、有盼头,都是好东西。可把它们合在一起,就会发现一件事:在这个梦里,我自始至终是一个不用动的人。我不用改变,不用面对谁,不用承担想错了的后果,只要等。而前面八编讲的“生产我”,恰恰是一件要我动起来的事:我的想法要对着我的难题长出来,要拿到现实里去试,试错了要认,要改。一个让我完全不用动的梦,和一件非我动不可的事,中间隔着的,就是这个梦注定要碎的那条缝。

◆五、梦里藏着的三个假定

为什么方向对、原料对,结果却差了一口气?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把这个梦里藏着的假定翻出来。我数了数,至少有三个。

第一个假定:了解一个人,等于掌握关于他的足够多的信息。说得越多,记得越全,就越了解。

第二个假定:“我的知识”可以由别的东西替我生产出来,我只要提供原料、等着收货。生产者是机器,我是供料的人和用货的人。

第三个假定:这件事在我和机器两个之间就能完成。不需要第三个人,一对一,一个账号对一个模型,就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这三个假定,放回日常生活里看,其实都有现成的反例。

第一个假定,像一位班主任手里攒着全班每个孩子三年的作业本、成绩单和家访记录,资料一样不缺,可他未必知道最后一排那个孩子为什么一上课就低头。资料是“关于”一个人的,懂是另一回事;资料堆得再高,也堆不出那一句“原来是这样”。

第二个假定,像一个人天天在单位食堂吃饭。米和菜是他交的饭钱换来的,饭也确实做得不错,他吃得饱,吃得省心。可吃了十年,他还是不会做饭;哪天食堂关了,或者他想吃一口只合自己口味的菜,他就站在灶台前发愣。“供料、收货”可以喂饱一个人,喂不出一个会做饭的人。

第三个假定,像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话。门里说得再投机,门外的世界不知道,也用不上;门里那个人碰上的难事,门外有没有人碰上过、是怎么过去的,他也听不到。一对一的门,关得再严实,屋里也只有两个人。

这三个假定,每一个听上去都顺理成章,平时我们也很少去怀疑。下一章,我要一个一个地敲它们,看它们在哪里裂开。我先把结论放在这里:第一个和第二个假定,会在四道裂缝里露馅;第三个假定,碎得最彻底,它碎的地方,就是我经济自己的悖论所在。

在动手之前,我想先说一句公道话。拆这个梦,不是要人别用大模型。大模型是好工具,前面我一直说,“知道”的力气交给工具,碰撞的对手随时都在,这里面很大一部分就是大模型。我要拆的,只是“它会替我生产我”这一个念头。工具可以帮我生产,但“替我”两个字,是这个梦最美、也最危险的地方。

带走的话
大模型懂我,是一个方向对、原料对的梦;它错在以为“我”可以交给别人替我生产,而且只在我和它两个之间就能完成。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大模型+账号互动”生产“我的知识”,是今天最流行的一条路,它朝向对了,但藏着三个站不住的假定。

“我”账——本章让“睡前那半个钟头里的我”有了位置:那些话是真原料,但原料还不是“我的知识”。

第 42 章

四道裂缝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每天跟大模型聊天并不能让它替我生产出“我的知识”,那它到底差在哪里?是聊得还不够多,还是这条路本身就有裂缝?

◆一、第一道裂缝:它懂的是过去的我

先说一个今天人人都碰过的东西:短视频的推荐。

你刷短视频,刷得久了,会发现它越来越“懂你”。你喜欢看做饭的,它就一条接一条推做饭;你停在一条讲装修的视频上多看了几秒,第二天首页就全是装修。论“了解”,那套推荐的办法比你的亲人还了解你:它知道你几点刷,刷多久,在哪一条上停下,在哪一条上划走。它掌握的关于你的信息,多得吓人。

可是请想一想,这么多年,它有没有为你产生过一份“我的知识”?有没有哪一次,它推给你的东西,帮你解开了一件只属于你的难事?大多数人想了一圈,答案是没有。它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你越推越窄。你喜欢什么,它就给你更多的什么,直到你的首页成了一个只有几种颜色的小房间。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推荐靠的是你过去的样子:过去点过什么、停过什么、划走过什么。它用这些去猜你下一秒想要什么,猜得越准,你就越被关在过去的自己里。而“我的知识”恰恰是往前长的东西,是面对一个新难题、长出一个以前没有的办法。过去的我,是原料;可原料不会自己长出新东西。

还有一层更隐蔽。推荐的办法虽然盯着你一个人,用的却是“我们的知识”:千千万万个像你的人,看了这个以后接着看了那个,于是它推测你也会。它对你的“了解”,说到底是把你归进一群人里,按这群人的规律来对付你。它懂的不是你,是“你这一类人”。

大模型的聊天记录,比推荐要细得多,可走的是同一条路。它记得唐宁说过的话,用的却是从千千万万人那里学来的规律来回答他。它给唐宁的建议,往往是“很多和你处境类似的人会这样做”。这是关于唐宁的“我们的知识”,不是唐宁的“我的知识”。

◆二、第二道裂缝:越替我想,我越不会想

第二个例子,是导航。

有一个人,这是我构想的,开车十年,天天跟着导航走。上班、接孩子、去丈母娘家、周末去郊外,每一趟都是手机里那个声音在说“前方三百米右转”。十年下来,他在这座城市里开了几万公里,可你让他关了导航从家开到城东的医院,他会慌。他不知道那条路叫什么,不知道哪个路口该拐,不知道这一片和那一片是怎么连起来的。他住了十年的城市,在他脑子里没有一张图,只有一串串的“前方右转”。

导航没有骗他,每一趟都把他准确送到了。问题恰恰在于它太好用了。它替他认路,他就不必认路;他不必认路,认路的本事就一点一点地退掉。十年里,导航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越来越细,他自己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几乎停在了第一天。

“我的知识”的生产,也有同一个危险。它不是一件可以完全交出去的事,因为前面说过,生产“我”的核心,是我自己的想法在自己的难题面前长出来。如果每次碰到难题,我都先把它交给机器,让机器替我想好,我照着做,那就像开车永远跟着导航。一次一次都到了地方,可“想出来”的那块肌肉,在我身上慢慢萎缩了。

更麻烦的是,难题和道路不一样。道路是固定的,导航可以把它画得清清楚楚;我的难题却是我这个人、这个家、这个处境搅在一起的东西,很多关键的部分只有我在场的时候才看得见。机器替我想得越多,我越不在场;我越不在场,它能拿到的真原料就越少。于是出现一个怪圈:越依赖它,它越不灵;它越不灵,我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种萎缩,起初很难察觉。导航用到第三年,人不会觉得自己不认路,只觉得方便;直到哪天手机没电了,站在一个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才吃一惊。想事情也一样。一个人把每一件难事都先交出去,头几个月只觉得轻松;等到哪一天碰上一件机器也说不准的事,比如母亲突然说不想再治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对着一件事从头想下去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问问它吧。

所以说,第二个假定,“我只要供料、等着收货”,在这里裂开了。“我的知识”没法被代工。工具可以陪着我生产,像碰撞的对手,像递给我原料的人,但生产的那个人必须是我。一旦“替我”,生产出来的就不再是“我”,而是一个越来越不会想的我。

◆三、第三道裂缝:被自己的成功吞掉

第三道裂缝,藏在这条路的商业逻辑里。

假设某一个大模型真的从千千万万人的聊天里,学到了很多宝贵的东西。比如说,有很多位像林晓那样的妈妈,跟它讲过自己家孩子挑食的细节,讲过试了什么、哪个管用。这些东西,在一开始,都是每一位妈妈自己的“我的知识”。

可是做模型的公司,不会让这些东西只留在每一个账号里。它会把它们汇集起来,拿去训练下一代模型。下一代模型一出来,它就“知道”了:有一类孩子,让他参与做饭的过程,他会更愿意吃。这句话,从此成了谁问都能得到的通用回答。

这就是我在第24章讲过的那条移动的线:今天“我的”,明天被汇集,被学去,变成“我们的”。在大模型这里,这条线移得特别快。你今天在聊天里说出的那份心得,可能一两年之后就成了它回答别人的一句话,而且是免费的。

这对用户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这条路越成功,就越在吞掉它自己的原料。它学到的“我”越多,“我”就越快地变成“我们”;变成“我们”,就落到地板价。到头来,模型越来越聪明,每一个具体的人手里那份“我的知识”却越来越不值钱,因为它都被汇进了一锅大家都能舀的汤里。

一个只能靠“不断把我变成我们”来进步的东西,要承担“生产我”的任务,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这道裂缝还把用的人逼进一个两难。想让它懂我,我就得多说,说得越细越好;可我说得越细,交出去的“我的知识”就越多,被汇进那锅汤的也越多。反过来,我要是留个心眼,要紧的不说,它就懂得浅,回答也越发是一般的话。多说,吃亏在后头;少说,吃亏在眼前。一个聪明人用了几个月,多半会自己找到中间那条线:家长里短随便说,真正让他吃过苦头、换来门道的那几件事,捂着不说。可这么一来,这座工厂最想要的那部分原料,恰好是用的人最不肯给的那部分。这不是谁小气,是这条路本身把人推到了这一步。

◆四、第四道裂缝:只听得见我说出来的自己

第四道裂缝最朴素,也最难补。

大模型对我的全部了解,来自我说给它听的话。可一个人说出来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之间常常隔着很远。

我说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可这一周吼了孩子几次,只有孩子知道。我说我们夫妻感情挺好,就是最近有点小摩擦。可那个“小摩擦”已经让妻子连着三个晚上背对着我睡,她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机器更不知道。我说我想换工作是因为想要更大的发展。可也许真正的原因是我怕现在那位领导,这一点我自己都没想明白,当然也不会说出口。

唐宁跟大模型讲妻子嫌他回家晚,讲的是唐宁的版本。妻子的版本,她一个人带孩子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是什么样子,孩子哭的时候她怎么一边抱一边热饭,那个版本机器从来没有听过。它基于唐宁的版本给出的建议,再体贴,也只是对着半张地图在指路。

“我的知识”是要在我的现实里起作用的。而我的现实,有很大一块不在我的嘴里:在孩子的反应里,在妻子的沉默里,在面馆这个月的流水账里,在老人有没有把药吃下去的那个早上。只听我说的,再聪明,也只能对付一个“我讲述的自己”。

还有一层,是“说出来”这个动作本身会改样子。一个人跟机器讲自己的事,总是挑着讲、理顺了讲。乱七八糟的、自己都觉得丢人的、还说不清楚的部分,往往就被省掉了。可很多难题的结,恰恰系在这些说不清的地方。刘奶奶说“吃药就是认输”,这句话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跟谁讲,是儿子在某个早上被她顶回来时才听到的。一个只靠“说出来”喂养的机器,永远等不到这种话。

◆五、四道裂缝之后,还剩什么

四道裂缝摆在一起:它懂的是过去的我,用的是“我们”的规律;它越替我想,我越不会想;它越成功,越把我变成我们;它只听得见我说出来的那个自己。

把四道裂缝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这条路里,我始终是被看、被猜、被替的那一个,从来不是动手的那一个。

这四条,有人会说是技术问题,以后会补上。也许有一部分能补:记忆更长,理解更细,也许还能接上更多我生活里的东西。我不打算在这里跟谁打赌技术的上限。

不过我想把这四道裂缝逐一再掂一掂,看哪一道是技术补得上的,哪一道是补不上的。

第一道,懂的是过去的我。技术可以让它不只看我点了什么,还看我做成了什么、做砸了什么,看得更全一些。可“过去”这两个字去不掉。机器能看到的永远是已经发生的我;而“我的知识”是对着一个还没解开的难题,长出一个还没有的办法。往前长的那一步,原料里没有,只能在我身上发生。这一道,技术能让它变窄,补不平。

第二道,越替我想,我越不会想。这一道和技术强弱无关,甚至技术越强,裂得越大。导航越准,人越不认路;机器想得越周到,人越懒得想。要补这一道,靠的不是更好的机器,而是换一种用法:机器不替我想,而是陪我想、跟我顶嘴、把我从老路上撞出来。可这样一来,生产者就从机器换回了我,“大模型替我生产”这个梦本身也就不成立了。

第三道,被自己的成功吞掉。这一道是生意上的,技术上反倒容易补:只要模型方承诺不拿用户的东西去训练,就补上了。可这正是做模型的人最不愿意做的事,因为汇集千千万万人的东西,是模型进步的主要来路。要它放下这条来路,就得有别的东西来补它的损失。这一道裂缝补不补,不取决于技术,取决于这条路靠什么挣钱。后面第十编讲后厨的墙,会回到这里。

第四道,只听得见说出来的自己。技术可以多接几条线,接上家里的摄像头、手上的手环、店里的收银机,让它不只听我说。可越往这边走,越让人不安:为了懂我,要把我的家、我的身体、我的生意全部敞开给一台机器?就算敞开了,它也只是多看到一些动作和数字,妻子那三个晚上背对着我睡时心里在想什么,仍旧不在任何一条线上。

这样掂下来,四道裂缝里,有的能变窄,有的补上要付出别的代价,有的越补越裂。没有一道是可以干干净净抹平的。

可我要说,即便这四道裂缝全都补上了,这个梦还是会碎。因为它最根本的问题,不在机器懂不懂我,而在第三个假定:这件事在我和机器两个之间就能完成。下一章,我们看这一道真正的碎点。

带走的话
推荐越懂你,你越窄;导航越好用,你越不认路;“懂我”的机器若只替我想,最后懂的是一个越来越不会想的我。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大模型懂我”有四道裂缝:懂的是过去、越替越弱、被自己的成功吞掉、只听得见说出来的我。

“我”账——本章让“不在我嘴里的那一半现实”有了位置:孩子的反应、家人的沉默、流水账上的数字,都是“我的知识”不可少的原料。

第 43 章

自家菜园养不活生计

这一章的问题:假如有一天,大模型真的能和我一起生产出只属于我的知识,那是不是就圆满了?为什么我说,到了这一步,这个梦恰恰碎得最彻底?

◆一、退一万步

上一章的四道裂缝,我先全部让出去。

假设十年以后,技术走得很远。机器不只听我说,还能看见我生活里更多的东西;它不再替我想,而是很会陪我想,像一个耐心又不抢话的对手;它也守得住,不把我的东西拿去喂下一代。在这样的条件下,唐宁跟它一起,终于把他家那件晚归的事想通了:不是回家早一点那么简单,而是他每天进门以后的那二十分钟,他总是先坐下刷手机,妻子要的其实是那二十分钟。他们换了一个做法,家里安静了。这是一份地地道道的“我的知识”,对得上,起作用,只属于他们家。

好,退了一万步,“我的知识”生产出来了。我要问的是下一句:然后呢?

这一句,就是那天下午那场对话里我自己逼出来的。很多人以为这个梦碎在“机器不够懂我”,那只是表面;真正的答案在这里。原话是这样的:它能产生我的知识,但我的知识不能服务他人,只服务我,那我怎么生存?

◆二、只服务我,我靠什么活

我们先老老实实算一笔账。

唐宁那份知识,帮他家里安静了,这当然很好。可它让唐宁多挣一分钱了吗?没有。他明天照样要去物流公司上班,照样要排线路、写催款信,照样要靠那份工资养家。他生活里最值钱的那份知识,和他吃饭的那份收入,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如果“我的知识”永远只服务我自己,那它就只是一样很好的生活技能,像会做饭、会修水龙头一样。会做饭当然好,可一个社会里,人人都只会给自己做饭,就不会有饭馆这个行业。行业要成立,得有人为别人做,别人为此付出代价,做的人靠这个活下去。

有人会反驳: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人就轻松了,精力就多了,工作也会做得更好,这不也是间接地帮自己活下去吗?这话有一点道理,可它恰好说明了问题。“我的知识”在这里只是一个让我更好地去做别的事的帮手,真正养活我的,仍然是那份“别的事”,也就是我在“我们的经济”里的那份工作。如果“我经济”只能做到这一步,那它就不是一种经济,只是“我们的经济”里每个人的一点私人保养。前面我说它会成为主流、会在GDP里和“我们的经济”颠倒过来,这话就站不住了。

再往深一层想。前面我说,AI 会把“我们的知识”压到地板价,查资料、写报告、翻译、一般的咨询,这些行当的饭碗会越来越薄。唐宁今天排线路、写催款信的那份工作,说不定过几年也有很大一块被机器接走。到那时,他靠什么活?如果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我的知识”,而“我的知识”又只能服务他自己,那他就真的两手空空了:能换钱的那份正在落价,最值钱的那份又换不了钱。这不是一个遥远的设想,这是我经济要回答的最实在的问题。

有人会举何春燕做反例:她解开的是自己店里的难题,难题解开了,店保住了,收入也保住了,这不就是靠“我的知识”活下去吗?这个反例值得认真看一看。她靠什么收钱?靠卖面。收钱的那一刻,客人买走的是一碗面,不是她那份转型的门道;那份门道一分钱也没卖出去过,它只是让她的面能继续卖下去。也就是说,她最终仍是在“我们的经济”里挣钱,“我的知识”只在后面帮了一把。而且这一把只帮得了一家店:同一份门道,能让她的店活下来,却不能让她多开一家店,也不能让她从别人那里多收一分钱。她八年攒下的那些东西,价值很大,换回来的却只有自家那一点流水。何春燕这个反例,恰好把账算清了:只服务我,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保住原来那份生计,长不出一份新的生计。

这一点说穿了,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我们不能依靠解决我自己的问题而生存。一个人解决了自己的孩子挑食、自己的夫妻别扭、自己的面馆转型,这些都让他的日子变好,可这些事本身不付他工资。他要活下去,最终还得为别人做点什么,从别人那里换回点什么。

前面八编,我一路说“我经济”是未来的热门行业,是一种经济。经济这两个字,是有分量的。它意味着交换,意味着有人做、有人用、有人付钱、有人靠它过日子。“我的知识”如果只服务我,它可以是一种很好的生活,却撑不起一种经济。这里就是我经济碰上的第一道硬墙。

◆三、千千万万个封闭的小菜园

打一个比方。

很多人家喜欢在阳台上、楼下的空地上、老家的院子里种一块小菜园。几畦青菜,几棵辣椒,一架黄瓜,夏天还有几个番茄。自家种的菜,吃着放心,摘下来就下锅,味道跟市场上买的确实不一样。种菜的人也有很多讲究:这块地哪一头太阳足,哪一种菜该什么时候下种,浇水浇多少,虫子来了怎么办。这些讲究,很多是种了好几年、在这一块地上一点点试出来的,是真正的“我的知识”。

可是,有谁靠阳台上那几畦菜养家吗?几乎没有。菜园是生活,不是生计。它可以省下一点菜钱,可以让日子有点滋味,可它从来不是一个人赖以生存的东西。原因很简单:它只供自家吃。种得再好,也就那么几畦,出了这家的门,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用得上。

“大模型+账号”的那个梦,走到头,就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小菜园。每个账号里,都有一个人和他的模型,一起种出了只属于自己的菜。每一块菜园都很好,每一块都是封闭的。账号是一对一的,一个人,一个模型,中间没有第三个人。没有第三个人,就没有交换;没有交换,就没有价格;没有价格,就没有经济。千千万万个菜园加在一起,仍然是千千万万份生活,变不成一个行业。

菜园和菜地,差的不是种菜的本事,差的是一条通往别人的路。同样会种菜的人,在城郊包一块地,种出来挑到早市上卖,就是菜农;在自家阳台上种,就只是爱好。本事一样,菜一样好,差别只在有没有人从他手里买走。“我的知识”也是这样。唐宁和机器一起想出来的那份办法,若是有一条路通到别的家庭,它就可能是一门生计;没有这条路,它就是阳台上的一畦青菜。

这就是我说这个梦“会碎”的真正意思。它碎,不是因为机器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就算它聪明到了极点,它造出来的也只是一块块各种各样的自留地。一个人可以在自留地里过得很好,却不能靠它活下去。更不用说,前面那四道裂缝里,还有一道在一直挖墙角:模型方要成长,就会想办法把这些菜园里的东西汇进它自己的大田,到那时,菜园连“只属于我”都保不住。

◆四、两头都是死胡同

讲到这里,有人会说:那简单,把“我的知识”拿出去,服务别人不就行了?

拿到哪里去?最直接的办法,是公开。把唐宁那份“进门后二十分钟”的心得写成文章,发到网上,谁都能看。这样它就服务了很多人。可是一公开,会发生什么?第一,它会被汇集,被学去,几个月以后就成了大模型回答别人时的一句话:“很多家庭发现,下班进门后先陪伴家人一段时间,能减少冲突。”第二,一旦成了这样一句话,它就变成了“我们的知识”,价格落到地板,谁也不会再为它付钱。第三,更要紧的是,成了这句话以后,它对别人其实也不那么灵了。它被剪掉了唐宁家的来历:他们家为什么是二十分钟,为什么是进门以后,为什么换的是那个做法。别人拿去照做,又回到了第20章说的那种“一根剪掉来历的枝条”。

所以,事情是这样摆着的。往一头走,只服务我:知识是真的、对效的,可是我活不下去,因为没有人为它付钱。往另一头走,服务所有人:一公开就被学去,落到地板价,我同样活不下去,而且知识本身也变了味。两头都是死胡同。

这就是我经济的悖论。我把它写成一句话:只服务我,活不下去;服务所有人,落到地板价。

还有一条看起来的中间路:不公开,只卖给“想买的人”,比如把它写成一门课、一本小册子,挂在网上卖。可这条路走两步就会发现,它其实是“服务所有人”的另一个样子。课挂在网上,谁付钱谁就能看,买的人是谁、处境怎样,卖的人一概不知;为了让更多的人买,卖的人就要把它讲得更“一般”,把唐宁家的来历剪掉,换成人人都能套的话。讲得越一般,越像“我们的知识”;越像“我们的知识”,机器越容易做出一份免费的来跟它抢。这条路,第二编讲过一次:它是把正在落价的东西卖得更便宜一点,是送冰人,不是出路。

前面八编,我把“我的知识”推得很高,说它是AI时代唯一往上走的东西。到了这里我必须承认,它有一个天生的难处:它越是“我的”,越难离开我;它越是离开我,越不再是“我的”。一种经济,要建立在一种天生不愿意离开主人的东西上,这件事本身就很拧巴。

◆五、悖论逼出来的那一句

可是悖论不是死路。悖论的用处,是逼人看见一个原来没看见的地方。

那天下午,这一句也是我自己接着说出来的:我经济要有一个“我们的经济”的土壤。解决的办法,是把“我的问题”和“类似我的那些我们的群体的问题”关联起来。这个“我们”,不是普通人、一般人,而是和我类似的那些人的集合。

请注意这里面的分寸。“我们的经济”的土壤,不是说要退回“我们的知识”那条红海,而是说,“我”不能悬在半空,它要扎在一些“我们”里面才能活。只是这个“我们”,不是普天下所有人,不是“一般人”,而是一小群和我类似的人。

唐宁那份心得,对普天下的人,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可对另一个也做调度、也是孩子刚一岁、也是妻子一个人从傍晚撑到晚上、也是一进门就先瘫在沙发上的年轻父亲来说,它可能就是一份能对上的东西。而且,如果那位父亲不只是读到一句话,而是能跟唐宁当面聊一聊,问一问“你们家是怎么开始那二十分钟的”“头几天她什么反应”,他就能在唐宁的经验上,长出他自己家的那一份。这一来一往之间,唐宁的知识服务了别人,还没有变成一句谁都能舀的汤。

这一小群人,就是下一章的主角:类我。

这里也能看出,为什么那天下午我说“这个梦会碎”,而不是说“这个梦还差一点”。差一点,是说再改进改进就成;碎,是说它的骨架里少了一根柱子。“大模型+账号”的骨架是一条线:一头是我,一头是模型。我经济需要的骨架,至少是一张网:我,类我,还有让我们彼此找到、彼此认价的那块地方。一条线再长,也织不成网。所以,不是给这个梦打补丁的问题,而是要换一个骨架。

我想在这一章的结尾,把这个转折说得再清楚一点。“大模型懂我”那个梦,错不在想要“我的知识”,而在想要一种只有我和机器、没有别人的“我的知识”。把别人拿掉,“我”就成了一块孤零零的菜园,好看,好吃,养不活人。我经济要走下去,必须把别人请回来,但请回来的不是所有人,而是和我相像的那一些人。

带走的话
它能产生我的知识,可我的知识只服务我,那我怎么生存?只服务我,活不下去;服务所有人,落到地板价——出口在两头之间。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大模型+账号”之梦真正的碎点,是一对一的封闭:没有第三个人就没有交换,“我的知识”撑不起经济;由此判出我经济的悖论。

“我”账——本章让“活下去的我”有了位置:“我”不只是要被生产出来,还要能靠自己的知识在别人那里换回生计。

第 44 章

类我:病友群的启示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我的知识”只服务我活不下去,服务所有人又一文不值,那它该服务谁?这一群“和我类似的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能救活我经济?

◆一、最有用的那几句话,来自谁

先讲一种很多人没见过、但见过的人一辈子忘不了的场面:罕见病孩子的父母。

这是我构想的一位母亲,姓苏,她的女儿三岁时被确诊一种很少见的病。确诊那天,医生把病名写在纸上,她回家一搜,网上的资料少得可怜,几篇讲病理的文章她看不懂,几条新闻说全国也就几百个这样的孩子。医生是好医生,药也按规定开了,可回到家里,她面对的是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具体日子:孩子夜里一阵一阵地醒,该怎么哄;哪一种辅食吃了不难受;什么样的鞋子不磨脚;幼儿园要不要上,上了跟老师怎么说;自己累垮了怎么办。这些问题,门诊十来分钟里一个也问不完,书上也一个都找不到。

后来,她被拉进了一个群。群里是几十个家庭,散在全国各地,孩子得的是同一种病,或者很接近的病。她第一次在群里问“孩子夜里总醒,你们怎么办”,几分钟之内,有四五个人回答。有人说他们家试过把晚饭提前一个钟头,管用;有人说她家孩子是怕黑,留了一盏小夜灯;有人说别急,他们家到四岁自己就好些了;还有人说,他们家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是那种药吃的时间不对,后来问了医生调了。

苏女士后来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这两年里,对我最有用的那几句话,没有一句来自书本,几乎都来自群里那几个同样处境的家庭。

这样的群,今天有很多。病友群、某一种罕见病的家长群、同一种手术后的康复群。它们不一定都好,里面也有吵架、有偏方、有焦虑互相传染。可是它们里面流动的那些东西,有一样很特别:它们不是“我们的知识”,因为它们讲的从来不是“一般的病人”;它们也不只是“我的知识”,因为它们一出口就服务了别人。它们是在一群处境相似的人之间来回流动的、带着各家来历的知识。

◆二、比我大,比普天下小

我把这一群人叫作“类我”,或者叫“类我们”。

这个“们”字很要紧。类我不是另一个我,而是一群和我类似的人的集合。他们不是普通人、一般人,而是在某一件具体的难事上,和我处境相像的那些人。

类我们有两个尺寸上的好处,正好卡在上一章那两头死胡同的中间。

第一,它比“我”大。我一个人的知识,只服务我,活不下去;可类我们有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人,我的知识能服务他们,就有了交换,有了别人愿意为它付出的代价。苏女士在群里回答一个新来的妈妈,哪怕今天还只是人情,可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为别人做”的动作。只要有了这个动作,经济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第二,它比普天下小。我的知识在类我们之间流动,只有这个集合里的人用得上,对外面的人,它要么看不懂,要么用不着。一个讲“孩子吃了某种药以后夜里怎么哄”的心得,对普天下的人毫无意义,对群里那几十个家庭却很要紧。正因为它窄,它就不会一出去就被汇成一句大家都能舀的汤,不会立刻落到地板价。它的价值,是靠“窄”保住的。

这和我们平时的想法正好反过来。平时我们以为,一样东西用的人越多越值钱。在“我们的知识”那里,这话在 AI 来之前是对的,一本书卖得越多,作者挣得越多。可到了今天,用的人一多,机器就学得去,价格就往下掉。“我的知识”要保住价值,靠的不是越传越广,而是传到刚好对的那一群人那里,就停下来。

还要说一句“类我”和“我”的关系。类我们里的人,彼此的知识不能直接照搬。苏女士家孩子夜里醒,是因为怕黑;另一家是因为药吃的时间不对。同样是“夜里醒”,结系在不同的地方。所以在类我们之间流动的,不是一份可以原样抄走的答案,而是一份带着来历的经验,加上一次把它对到自己家的碰撞。别人的“我的知识”,到了我这里,是原料,不是成品;我要在它上面,长出我自己的那一份。这就是为什么它在类我之间流动,也不会变成“我们的知识”:每到一家,它都要重新生一次。

所以,类我们是我经济的土壤。那天下午我说,我经济要有一个“我们的经济”的土壤,指的就是这个:不是退回大家都一样的“我们”,而是扎进一群和我类似的、小小的“我们”。

◆三、裁缝的道理

要把“窄而值钱”讲明白,最好的老例子是裁缝。

过去街口常有一家裁缝铺。裁缝的手艺是他自己的:怎么量、怎么裁、肩膀怎么收、腰身怎么放,这些是他几十年做下来的,书上学不全。你去做一件衣服,他给你量身,量的不只是尺寸,还有你站着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你习惯把手机放在右边口袋、你要穿着它去骑自行车。做出来的衣服,只合你的身。

裁缝的生意有一个特点:他一次服务一个人,每一次都收钱。他的手艺没有公开,你拿到的只是一件衣服,拿不走他的手艺。衣服合你身,不合别人身,所以你也没法把它转手当成“通用的衣服”卖给所有人。他的手艺就这样一直留在他身上,一件一件地换来生计。

裁缝的客人,就是他的类我们。不是全城的人都来找他,而是那些不肯穿均码、愿意为合身多花一点钱和时间的人;而且,常来的往往是身形、生活、讲究差不多的一拨人。一个擅长给骑车上班的人做外套的裁缝,客人里骑车的人自然会多。

把这个道理挪到“我的知识”上:何春燕、林晓、苏女士,都可以像裁缝那样。手艺是自己的,就是那份怎么在自己的难题上长出办法来的本事,以及在长的过程中攒下的那些带着来历的经验;为别人做的,是对着别人的处境,“量身”给出的那一份回答。别人拿走的是一件合身的衣服,拿不走手艺;这件衣服只合他的身,也没法转手卖给普天下。于是“我的知识”既服务了别人,又没有变成“我们的知识”。

这里我要补一句,免得把裁缝想得太浪漫:裁缝铺这些年很多关了,因为成衣便宜了。这恰好说明,在“我们的经济”里,合身这件事曾经太贵,人们宁可将就。可在我经济里,“合身”本身就是要买的东西。均码的知识已经免费,人们愿意付钱的,正是合身的那一件。

◆四、必须小心:“类似”不是“同一类”

讲到这里,有一个坑必须先指出来,因为它最容易让人掉进去。

一说“类我”,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那就是按标签分组嘛。所有糖尿病人一组,所有单亲妈妈一组,所有开餐馆的一组,所有三十岁的程序员一组。这样分,看起来很清楚,做起来也很方便。

可这样一分,我们就又悄悄滑回了“同一性”。第七编讲过,医学的地基是同一性:把每个病人归进一个病名,按这个病名的平均效果来治。“所有糖尿病人”就是这样一个病名。按这个标签聚起来的人,彼此之间分享的,往往就是那份“人人都一样”的通用知识:怎么控糖、怎么吃、什么时候复查。这些知识很重要,但它们正是 AI 已经能一秒钟给出、价格已经到地板的那一种。在这样的群里,“我的知识”反而挤不进来,因为大家默认彼此是同一类人,该知道的书上都有。

类我说的“类似”,不是标签上的类似,而是处境上、问题上的类似。苏女士群里那些家庭,彼此有用,不只是因为孩子得了同一种病,更是因为他们都在面对同一种处境:孩子小,病少见,医生少,资料少,父母要在漫长的日常里自己摸索。一个同样是糖尿病、但已经七十岁、子女都在身边的老人,和一个三十岁、刚确诊、一个人在外地打工的年轻人,标签一样,处境天差地别,彼此的“我的知识”对不上。反过来,两个病完全不同、但都是一个人在外地、都要瞒着家里、都要边上班边看病的年轻人,倒可能是彼此的类我。

所以,类我是绕着具体难题来认的,不是按身上贴的标签来分的。认的方式,是问:你碰上的这件事,和我碰上的这件事,是不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这个问法,日常里有一个很好认的信号。你听一个人讲他的难处,如果你心里冒出来的是“道理我都懂”,那他多半不是你的类我,他讲的东西对你只是一条“我们的知识”;如果你心里冒出来的是“对,就是这样,我也卡在这里”,甚至他还没说完你就猜到了下半句,那他很可能就是。前一种是听懂了,后一种是被说中了。类我之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不是“有道理”,而是“你怎么知道”。

还有一层分寸。类我也不是越窄越好。窄到只剩两三个人,知识是保住了价,可服务的人太少,照样养不活谁;放宽到成千上万,又会慢慢滑回标签,滑回“一般人”。多大才合适,没有一个固定的数,要看那件难事本身:难事越具体、越要紧,愿意为它付钱的人越少也撑得住;难事越普通,就越要小心它其实已经是一条“我们的知识”了。

◆五、不固定的集合

由此推出类我的第二个性质:它不是固定的。

一个人不会只属于一个类我们。林晓为儿子不吃青菜的事,类我是一群孩子挑食又说不动的妈妈;为她自己的工作,她是小学会计,类我又是一群在小单位做账、一个人顶一个部门的人;哪天她母亲病了,她又会走进一群照顾老人的子女里。每一个“我们”,都是围绕一件具体的难事临时聚起来的。事情解开了,这一群人可能就慢慢散了;新的难事来了,又聚起另一群。

苏女士那个群也是这样。孩子小的时候,她最常问的是夜里怎么哄、吃什么不难受;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又走进了另一群父母里,那里讲的是怎么跟学校沟通、怎么让孩子在同学面前不自卑。前一群里的有些人跟着过来了,有些没有,又来了一些新面孔。人还是那个人,难题变了,她的类我们也跟着变了。

这和我们熟悉的那些“圈子”不一样。圈子讲的是归属,进了一个圈子,你就是这个圈子的人,圈子有门槛,有规矩,有里外之分。类我们讲的是难题,你因为一件事走进来,也可能因为这件事了结而走出去,同时你还在别的几群人里。一个人属于很多个“我们”,每一个都很小,都很具体,都会变。

最后,回到何春燕。她的类我们是谁?不是“所有开餐馆的人”,那是标签。她的类我们,是分散在全国几百个县城里、在老街上开小店、熟客正在流失、旁边来了连锁店、本钱不多又不甘心关门的那一群人。他们也许卖面,也许卖包子,也许是一家小理发店、一家五金铺。卖的东西不一样,碰上的却是同一件事:客人变了,对手来了,自己这点本钱能扛多久,比连锁店多的那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群人彼此不认识,分散在几百公里外,过去也没有任何办法互相找到。何春燕在自家店里想通的那几件事,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恰恰就是最对得上的那一份;而他们各自试过的路,对她也一样。只是,他们之间还隔着两件事:怎么找到彼此,以及,一份这样的知识,到底值多少钱。后一件,是下一章要说的。

带走的话
类我们比“我”大,所以我能活;比普天下小,所以知识不落价——“窄”不是缺点,是“我的知识”保住价值的地方。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走出我经济悖论的出路是“类我”:一群围绕具体难题、处境相似、临时聚起的人;“类似”是处境上的类似,不是标签上的同一类。

“我”账——本章让何春燕那份“老街小店怎么活下去”的知识有了服务对象:几百个县城里和她处境相似的小店主。

第 45 章

社区定价

这一章的问题:“我的知识”在类我之间流动,总得有个价。可这个价谁来定?凭什么说那位妈妈想出来的厨房办法值五十块,而不是五块或五百块?

◆一、接着判:价格的地板砖

我在第129号专著《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的卷三里,讲过一个命题,叫“社区定价”。这一章接着那个判断往下走,不改判。

那个判断,简单说是这样的。当 AI 能证明千禧年难题那个级别的东西时,知识的价格就进入了“地板砖”。公共知识,因为没有稀缺,也就没有价格上的价值;唯有“我的知识”有价值。而“我的知识”的价格,不是公共定的,只能由社区里的交往来市场定价。这就是 SDE 社区的功能:社区里有复合体之间的讨价还价和交易买卖。

前面几编,其实一直在为这个判断铺路。第三编讲“知道”失去价格;第五编讲为一类问题预备共同知识的赛道是红海;这一编前半讲“大模型懂我”之梦碎在没有交换。到了这里,问题就落到了最后一个点上:既然“我的知识”要在类我之间被交换,交换就得有价格;那这个价格,从哪里来?

◆二、没有人能给“那位妈妈的厨房办法”标价

我们习惯的定价办法,大致有三种。

一种是成本加利润。一个面包,面粉多少钱、电费多少钱、工钱多少钱,加上一点利润,就是价格。可“我的知识”的成本怎么算?林晓为儿子不吃青菜试了两年,那两年的工夫算不算成本?如果算,这份知识贵得谁也买不起;如果不算,它又像白送。何况这份知识在别的妈妈那里能不能起作用,跟林晓花了多少工夫毫无关系。

一种是公家定价,或者行业定价。水费电费、挂号费、律师的收费标准,都有个大体的价目表。可“我的知识”没有价目表可以挂。它不是一种标准商品,每一份都不一样,每一份对不同的人又值不同的钱。你没法写一张表,说“育儿心得每条二十元,小店转型经验每条五十元”。谁要是真的写了这张表,他就是在把“我的知识”重新当成“我们的知识”来卖,又回到了地板价那一头。

还有一种是平台定价。一个大平台说了算,给每一类东西定一个价,或者让算法定。可平台站在外面,它看不见林晓的那份办法对哪一位妈妈有多要紧。它能定的,只能是“这一类”东西的价,又一次滑回了“同一类”。

也许还有人想到第四种:拍卖,谁出价高给谁。这也不灵。“我的知识”不是一件只有一份的古董,它可以服务很多位类我,每一位拿到的又都是对着自己处境重新生出来的那一份。它的价格不是在许多买家之间抢出来的,而是在一个给的人和一个要的人之间对出来的。

这几种办法,对“我的知识”都不灵。原因只有一个:我的知识的价值,不在知识本身,而在它和另一个具体的人的难题对不对得上。同一份知识,对一个处境相似、正卡在同一处的妈妈,可能值很多;对一个孩子并不挑食的妈妈,一分不值。价值长在“对上”的那一刻,长在两个人之间。站在外面的任何一方,都定不出这个价。

◆三、只能在类我之间谈出来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让价格在类我之间,你来我往地谈出来。

这件事听上去新,其实很老。想一想过去的集市。一个老农挑着自家种的一担菜去赶集,菜没有标价,买菜的人蹲下来翻一翻,问“这个怎么卖”,老农说一个数,买的人说“贵了吧”,老农说“你看看这菜,早上刚摘的”,一来二去,价格就定下来了。同一担菜,早上和散集前价钱不一样,熟人和生人价钱也不一样。价格不是谁宣布的,是在两个人之间谈出来的;而谈的过程里,双方都在掂量这担菜对自己到底值多少。

“我的知识”的交换,也会是这个样子,只不过谈的东西比一担菜复杂得多。一位处境相似的妈妈来找林晓,她要先把自己家的情况说一说;林晓听了,判断自己那份经验能对上几分;两个人碰一碰,看能碰出什么来;然后对方心里有了数:这一回对我值多少。下一位来找林晓的人,情况不一样,碰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价钱也可能不一样。

我替何春燕构想一回这样的谈价。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另一座县城里,一位开包子铺的老板,姓孙,铺子开在一所中学门口,学校明年要搬到新城区去。他找到何春燕,说了自己的情况。何春燕听完,先说了一句实话:“你这个跟我不全一样,我那是工地撤,你这是学校搬,学生和工地师傅是两拨人。”这一句话本身就很值钱,因为它让老孙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照搬。然后她讲自己那半年是怎么一笔一笔算账的,怎么一个一个问熟客的,哪几条路试了不行。老孙边听边对着自己的铺子想,想出了两条何春燕没想过的路。最后说到钱,老孙觉得这一个多钟头比他看了一个月的“开店技巧”都管用,给了一个数;何春燕觉得自己也从他那两条路里学到了东西,收了一部分。

这一笔价,没有任何表格能算出来。它是两个人掂量着、对着各自的处境定下来的。换一位老板来,情况近一些,可能多付;远一些,可能谈不拢,何春燕会直说“这个我帮不上,你去找找别人”。谈不拢,也是定价的一部分:它说明这份知识对这个人不值钱,那就不该卖给他。

价格还有一样平常不太被注意的用处:它会回话。何春燕谈过十几回以后,心里自然会有一本账:学校搬迁、厂子关门这一类,人家肯多付,说明她那套“一个一个问熟客”的办法在这里最对得上;新开一家店、想做外卖的,人家听完总是犹豫,说明她那份经验在这里帮不上多少。这本账,没有一位专家能替她记。它让她知道自己的知识真正对效的边界在哪里,下一回该往哪里长。第39章说现实是唯一的评审;在类我之间,价格就是现实回话的一种,而且是说得最直白的一种。

这里面有一层很要紧:在“我的知识”的交换里,买的人不是在买一件现成的东西,而是在买一次碰撞。林晓不是把一张纸递过去,而是和对方一起,把她的经验对着对方的处境再“生”一遍。所以那一次交换的价,包含了两个人一起把它生出来的那份工夫和那份对上。这件事,只有在两个具体的人之间才发生得了,价格也只能在那里定。

◆四、社区是什么:复合体之间的买卖

这就是社区的功能。

我说的社区,不是一个聊天群,不是一个论坛,也不是一个发帖点赞的地方。在第129号里我用过一个词:复合体。一个人带着他的知识工厂,带着他的“我的知识”,带着他正在解开或已经解开的难题,这样一个人,就是一个复合体。社区,是复合体和复合体待在一起的地方;它的核心,是复合体之间有真正的往来:讨价还价,交易买卖,互相服务。

为什么叫“复合体”,不直接叫“人”?因为在社区里走动的,不是一个空着手的人,而是一个人连同他身上长出来的那些东西:他解开过的难题,他还在琢磨的难题,他手里那份带着来历的经验,他产生新知识的那份本事。何春燕走进社区,带进来的不只是“一个面馆老板娘”,而是八年的老街、半年的转型、一本流水账和一套她自己摸出来的问法。两个复合体碰到一起,交换的不是名片,是这些东西。

在这里,“真正”两个字是要较真的。今天很多群,人很多,话很多,可里面没有交易,只有人情和热闹。苏女士那个病友群,大家互相帮,凭的是同病相怜的人情,这很珍贵;可也正因为只有人情,帮得多的人越来越累,有几位最有经验的家长,后来慢慢不怎么说话了。人情可以撑一阵子,撑不起一种经济。前一章说,只服务我活不下去;同样,光靠人情服务类我,也很难一直活下去。社区要让“为类我解决问题”这件事,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回报。

有人会担心:一谈钱,不就俗了吗?病友之间、同行之间,本来是互相帮衬的,收钱会不会把人情弄坏?我的看法正好相反。人情和买卖可以并存,而且有了清楚的买卖,人情反而保得住。过去最有经验的那几位家长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他们变冷了,是因为只出不进,撑不住。让他们为自己的付出拿到回报,他们才能一直在群里,才能一直帮下去;需要帮的人也不必欠着一份还不上的人情,心里更坦然。人情是热的,买卖是清的,一个社区要长久,两样都得有。

有了回报,事情就变了。何春燕为另一家县城小店出主意,人家付钱,她就有理由把自己的经验理得更清楚,有动力去试更多的路;那家小店也知道,自己付了钱,就该把情况说透,该认真试,试完了告诉她结果。双方都更认真,知识也就在往来里长得更快。价格在这里,不只是一个数字,它也是一种认真:让给的人和要的人,都把这件事当回事。

◆五、行业的核心:为每一个“我的问题”找到那群人

推到这里,“我经济”这个行业的核心能力,也就清楚了。

它不是生产一份最好的知识,那是第一个行业做“我们的知识”时的想法。它也不只是帮每个人生产“我的知识”,那是第八编讲的发动机,是必要的,但还不够。它要多做一件事:为每一个“我的问题”,找到并聚起那一群类似我的人。

这件事,过去为什么没有人做成行业?因为过去它太难了。一个县城面馆老板娘,想找到几百公里外另一个处境相似的小店主,几乎没有办法;就算找到了,两个人隔着那么远,碰一碰、谈一谈的成本也太高。过去这样的往来,只能零零星星发生在亲戚朋友、熟人介绍之间。今天,“我的知识”可以被生产出来了,人和人之间相隔再远也能说上话了,把类我们找到、聚起来这件事,第一次变得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很便宜。这又一次符合全书开头那条规律:以前极难极贵,今天变成人人做得到;而它不是工具本身,是工具之上长出来的那件事。

找到,是因为类我们天生分散。何春燕的类我在几百个县城里,苏女士的类我在全国各地,他们自己是找不到彼此的。聚起,是因为找到了还不够,还要让他们能坐到一起,能碰,能谈,能定价,能付钱。而且这个“聚”不是一次性的,它要跟着难题走:难题来了就聚,解开了就散,下一道难题来了,又聚起另一群。

有了这一层,第九编开头那个悖论就有了出口。只服务我,活不下去?现在我服务的是类我们,他们会为对得上的知识付钱。服务所有人,落到地板价?现在我只服务类我们,知识不出这个圈子,价格由我们之间谈出来,不由外面那块地板决定。我经济,第一次有了一块站得住的地。

可是,马上又有一个新的难题冒出来。要让类我们找到我,我得让别人知道我有什么;可一让别人知道,知识就公开了,就会被学去。要服务类我们,我得把知识拿出来用;可一拿出来,它还保得住吗?保护、不公开、服务类我,这三件事怎样同时做到?这是下一编要回答的。

带走的话
“我的知识”的价格,没有人能在外面定;它只能在类我之间,你来我往地谈出来——这就是社区的用处。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接第129号卷三:公共知识价格落到地板,“我的知识”只能由社区里复合体之间的交往与买卖定价;我经济的核心能力,是为每个“我的问题”找到并聚起类我。

“我”账——本章让何春燕、林晓们“为类我解决问题”有了价格:八年开店的苦、两年试出来的办法,第一次可以在对的人那里认价。

第十编
三合一:智能体、网站、社区
编序

上一编走到末尾,留下了一个新难题。

类我找到了,出口也看见了:我的知识不服务普天下,只服务和我处境相似的那一小群人;它的价格不由谁来公布,而在类我之间你来我往地谈出来。可是要让这件事真的转起来,得同时做到三件事。第一,保护:我的知识是我的,不能被谁拿走、汇进一锅大家都能舀的汤里。第二,不公开:它不能挂在外面让谁都看得见,一公开就被学去,落到地板价。第三,服务类我:它又不能锁在抽屉里,得让那些和我处境相似的人找得到、用得上,并且愿意为它付钱。

这三件事,两两之间都在打架。要保护就得锁,锁起来就服务不了人;要服务就得拿出来,拿出来就保不住。这一编走的是十三步推理链的最后一步,第十三步:能同时保护、不公开、又服务类我的,只有智能体、网站、社区三合一。

那天下午,这一句是两点十七分说出来的;一分钟以后,接着是最后一句:这个就是我们的SDE平台。

这一编五章。先把三个要求为什么难以兼得摆清楚;再借一家老字号,看三样东西各管哪一件、为什么缺一不可;然后用一个构想的场景,让林晓和何春燕把这一圈走一遍;接着正面讲最难的一关,后厨的两道墙;最后说说我们的平台今天已经在走的那几步。我会尽量只说已经做到的,不说还没做到的。

第 46 章

三个要求为何难以兼得

这一章的问题:保护我的知识,不把它公开,又让类我们用得上,这三件事听上去都合情合理。可为什么一放在一起,就怎么摆都摆不平?今天最流行的“大模型加账号”,又各缺在哪一块?

◆一、一本锁着的笔记

先从一个最小的东西说起:一本笔记。

假设何春燕那半年转型,每一笔都记在一个硬皮本子上。哪一天早上来了几位老人,哪一天小碗清汤面卖了多少,哪一位熟客说过一句什么话,哪一条路试了不行、为什么不行,她都一行一行写了下来。半年以后,这个本子写满了大半本。它就是何春燕那份“我的知识”最实在的样子:带着来历,带着日期,带着她自己才看得懂的几个记号。

这个本子,她平时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上了一把小锁。为什么锁?她说不太清楚,只觉得这是自家的东西,不想让帮工翻,也不想让来串门的同行瞄见。

锁着,本子很安全。可是锁着,它就只服务她一个人。几百公里外那位开包子铺的老孙,学校明年要搬,他正急得睡不着,他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本子,可他不知道世上有这个本子,更打不开那把锁。

那就打开吧。何春燕要是把本子拍成照片,一页一页发到网上,老孙也许能看到。可同时能看到的,还有千千万万个和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还有那些日夜在网上收集文字的机器。几个月以后,她本子里那几条最要紧的心得,就会被揉进一句通用的话里,变成谁问都能得到的回答。本子还是她的,可本子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她的了。

一把锁,两头为难。这就是这一章要说的事。

◆二、三件事,两两打架

我把那天下午说的三件事拆开,一对一对地看它们怎么打架。

第一对:保护和服务。要保护,最直接的办法是锁起来,不给人看,不给人用。可“我的知识”要变成一种生计,就得被别人用上;被别人用上,就得从抽屉里拿出来。拿出来的那一刻,它就有了被拿走的危险。这就像一个人有一门好手艺,他要靠手艺吃饭,就得给人干活;可干活的时候,旁边总有人看着,看久了,手艺就被学去一部分。过去的手艺人为了这件事伤透了脑筋:教徒弟要留一手,干活要背着人,有的干脆只传自家人。保护得越严,服务的面就越窄;服务的面越宽,保护就越松。

第二对:不公开和让人找到。不公开,是为了不被学去、不落价。可类我们散在各地,他们得先知道我有这份东西,才能来找我。要让人知道,就得往外说点什么。说少了,人家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说多了,又等于公开了。这就像一个人想把一样东西卖给对的人,却不能把东西摆出来给人看,只能隔着一块布让人摸一摸。摸得太少,人家不敢买;掀开布,东西就被看光了。

第三对:服务类我和不服务所有人。类我们是一小群人,可这一小群人在哪里,事先并不知道。何春燕不认识老孙,老孙也不认识何春燕。要找到彼此,最省事的办法是把话放到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让对的人自己找上门。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就是普天下;话一放到普天下,就又回到了上一编那句“服务所有人,落到地板价”。要只对类我们说,又得先知道类我们是谁。这像一个鸡和蛋的问题:不先对所有人说,找不到类我;先对所有人说了,又守不住“只服务类我”。

三对拆完,你会发现,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容易做:要保护,锁上就行;要不公开,不说就行;要服务,拿出来就行。难的是三件一起做。一样东西,要同时锁着、不露、又能被对的人用上,这在日常的想法里,几乎是自相矛盾的。

◆三、过去的人是怎么凑合的

这个难题不是今天才有的。过去有本事的普通人,多多少少都碰到过,只是他们找到的办法,都是只顾一头、丢掉另一头的凑合。

第一种凑合,是只顾保护。很多人一辈子攒下的那点门道,就锁在自己身上,带进了坟墓。村里那位接骨的老人、菜市场里那位拍一拍西瓜就知道生熟的老菜贩、一位当了一辈子班主任、对付调皮孩子很有一套的老教师,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是真的,可除了身边几个人,没人得过它的好处,他们自己也没靠它多换来什么。知识保住了,人走了,知识也就没了。

第二种凑合,是只顾服务。有的人干脆把自己的心得写成书、印成册子、开成讲座,让越多的人知道越好。在“我们的知识”还值钱的年代,这条路走得通,书卖得多,人也出了名。可正如前面几编讲的,今天这条路的另一头连着地板价。写成书的那一刻,“我的”就开始往“我们的”流;流到今天,几乎是一出手就被机器接走。

第三种凑合,是只在熟人里转。这是最常见的一种,也是最接近类我的一种。谁家孩子不吃饭,打听到隔壁单元那位妈妈有办法,托人介绍过去,喝杯茶,聊一个下午。这种往来,既保护了知识,因为只在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公开,因为外人不知道;又服务了一个处境相似的人。三件事好像都做到了。可它有一个致命的短处:太小。能托到的人,就那么几层关系;能聊上的人,一年也就几个。何春燕的类我们在几百个县城里,靠熟人介绍,她这辈子也遇不到老孙。而且熟人之间多半只讲人情,不好谈钱,上一编说过,光靠人情,帮得多的人迟早撑不住。

三种凑合,各丢一头。第一种丢了服务,第二种丢了保护,第三种丢了规模和回报。它们合起来说明了一件事:在过去,这三件事凑不到一块,不是因为人笨,而是因为没有一样东西能同时托住它们。

还要补一句:过去凑合着也能过,今天凑合不下去了。为什么?

过去,第二种凑合是一条退路。手艺人锁不住,大不了写成书、开个班,“我们的知识”那时还值钱,公开了也能换回点什么。今天这条退路被堵死了:一公开,几个月就被机器接走,写书的人还没把稿费领到手,书里的东西已经成了谁都能免费问到的回答。退路一断,就只剩下锁着和熟人圈子两条,前一条养不活人,后一条太小。

过去,第一种凑合的损失也不大。一位接骨老人把门道带走了,村里人照样有别处的大夫可找,“我们的知识”兜着底。今天,越来越多的难题像第七编讲的那样,只有个体性,没有现成的通用知识兜底。那些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产生得出来的知识,锁死一份,世上就少一份,别人从别处再也找不到替代。

还有一层,是数量。过去手里真有一份“我的知识”的人不多,这件事是少数手艺人的烦恼。照前面几编的推法,往后人人都会为自己的难题产生知识,千千万万个何春燕、林晓手里都会有一本锁着的笔记。少数人的烦恼,变成了多数人的处境。一个多数人都会碰上的难题,就不能再靠各自凑合,得有一样正经的东西来托住它。

所以说,三件事一起做,不是今天的人要求太多,而是三条退路都断了,只剩下一起做这一条路。

◆四、“大模型加账号”各缺在哪里

那今天最流行的那条路,大模型加账号,能不能托住?上一编已经说过它的骨架只是一条线,这里我换一个角度,拿三件事一件一件去对它,看它各缺在哪一块。

先对保护。你把自己的知识说给大模型听,它记在你的账号里。这份知识归谁?表面上,是你的账号,是你的聊天记录;可实际上,它躺在模型方的服务器上,用什么、怎么用、会不会拿去训练下一代,说了算的不是你。很多人从来没有认真读过那几页用户协议,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查。知识的归属不在我手里,这就谈不上保护。上一编第三道裂缝讲过,这条路越成功,越会把我的东西汇进它的大田。这是缺的第一块。

再对服务类我。账号是一对一的。一个人,一个模型,中间没有第三个人。何春燕在她的账号里攒下的本事,老孙在他自己的账号里一点也碰不到。就算两个人用的是同一家的模型,他们之间也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各在各的小屋里。模型可能把何春燕的东西“学”去以后,换成一句通用的话讲给老孙听,可那已经不是何春燕在服务老孙,而是模型在用一份被剪掉来历的“我们的知识”打发老孙;何春燕一分钱也收不到,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发生过。一对一,没有类我。这是缺的第二块。

最后对“让人知道”。在大模型的账号里,你有什么本事,外面没人知道。你的知识就算真是好东西,也像藏在一条没有门牌的巷子里,路过的人看不见,需要的人找不到。它没有一个对外的面,连“我解开过这一类难题”这样一句话都没地方挂。没有这一面,类我们就算存在,也无从找起。这是缺的第三块。

三块,各缺一块:知识归属不在我手,一对一没有类我,外面没人知道我有什么。所以它托不住。

◆五、要的是一样什么东西

把上面这些放在一起,就能倒着推出我们要的那样东西应该长什么样。

它得有一个“能用不能拿”的部分:别人能用上我的知识,得到针对他自己的帮助,却拿不走我的知识本身。这一块管保护和服务。

它得有一个“露一点不露全”的部分:让外面的人知道我解开过哪一类难题,知道可以来找我,却看不到我知识的全貌。这一块管不公开和让人找到。

它得有一个“只聚对的人”的地方:让处境相似的人能围绕一件具体的难事聚起来,彼此碰撞,彼此认价,彼此付钱。这一块管类我和定价。

三块缺一不可。只有第一块,是一台很好用的机器,可没人知道它在哪里;只有第二块,是一个漂亮的门面,后面空空如也,或者只能把东西整个端出来;只有第三块,是一个热热闹闹的群,大家掏心掏肺地讲,讲完了被谁抄走都不知道。三块合在一起,才是一样完整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说:用现在的大模型加账号互动,这件事无法完成;唯一的解法,是智能体、网站、社区,三合一。智能体管服务,网站管公开的那一面,社区管类我。

这三样东西,单拿出来,今天都不新鲜。智能体到处都在做,网站人人都有,社区更是遍地都是。新的不是它们本身,而是让它们各守一件事、又合成一件事。下一章,我借一样大家都熟悉的老东西,把这个“合”字讲明白。

带走的话
保护就得锁,锁了就服务不了人;服务就得拿出来,拿出来就保不住;要让对的人找到,又不能对所有人说——三件事两两打架,单靠哪一样都托不住。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保护、不公开、服务类我三者两两相斥;过去的三种凑合各丢一头,“大模型加账号”三处各缺一块:归属不在我手、一对一没有类我、外面没人知道。

“我”账——本章让何春燕抽屉里那本锁着的笔记有了位置:它是真东西,难的不是它值不值钱,而是怎样既锁着又能被对的人用上。

第 47 章

老字号

这一章的问题:智能体、网站、社区,这三样东西各管哪一件?为什么非得三样合在一起,少一样都不行?有没有一个大家都熟悉的样子,一看就明白?

◆一、请老中医看病

先说智能体。我借一个很多人都有过的经历:请一位老中医看病。

一位看了四十年病的老中医,脑子里装的东西多得数不清。哪一种舌苔配哪一种脉,哪一味药在南方的潮天里要减一点,哪一类病人嘴上说怕冷其实是心里急,这些是他几十年在几万个病人身上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心得。这些心得,他没写成书,就算写,也写不全;很多东西他自己都说不出来,只在搭脉的那一刻才“冒”出来。

你去看病。你坐下,伸出手,他问你几句:睡得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最近碰上什么烦心事。他看看你的舌头,搭搭你的脉,想一想,提笔开一张方子。

你拿到的是什么?是一张方子,是对你这一副身体、这一段日子开的方子。你拿不到的是什么?是他那四十年的心得。你看着方子上那几味药,知道吃什么,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配;就算你把方子拿去给别人吃,也多半不对,因为那是照着你开的。他的心得一点没少,你的病却得到了照顾。

这就是我说的“用而不露”:你用上了他的本事,可他的本事没有露给你。

智能体要做的,就是这件事。一个人把自己的“我的知识”放进他的智能体里,智能体替他接待来问的人。来的人说说自己的处境,智能体带着主人的知识,对着这个人的处境,给出一份针对他的回答。来的人得到的是一张“方子”,拿不走主人那本“四十年的心得”。

这里有一个分寸要说清楚。我拿老中医作比方,只是借“看病开方”这个样子,讲一个人的本事怎样被用上而不被拿走,不是在讲医术,也不是说智能体可以替人看病。比方只借它的样子。

还有一层,智能体比老中医多了一样好处:它不累。一位老中医一天能看几十个病人,看多了手也抖、眼也花;他一辈子能看的人有数。一个人的智能体,可以同时接待好几个远方来问的人,深夜也在。主人的本事,第一次不再被他一个人的钟点捆住。

◆二、门面:露而不全

再说网站。

还是那位老中医。他要是只在自家后院看病,不挂牌,不让人知道,那他的本事再好,也只有左邻右舍受益。所以他要有一个门面:一块招牌,写着他擅长什么;门口贴一张纸,写着几点看诊、怎么挂号;也许墙上还挂着几面病人送的锦旗,让路过的人知道这里确实看好过一些病。

这个门面露了什么?露了“这里能看什么”,露了“可以来试试”,露了一点“看好过”的痕迹。没露什么?没露他的心得,没露他的方子底本,没露他给每一位病人怎么配的药。

这就是“露而不全”。门面是对外的那一面,它要让对的人找得到,可它不把后面的东西端出来。

网站要做的,就是这件事。一个人在网站上,公开的是一张门面:我解开过哪一类难题;这类难题大概卡在什么地方;你如果也碰上了类似的事,可以从这里进来问一问。也可以有一个“试试”的入口,让人先问一两句,摸一摸对不对路。可后面那本写满了来历的笔记,不在门面上。

门面的话不好写。写得太空,“擅长解决各类经营难题”,谁都能这么写,对的人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他;写得太细,又把后厨的东西露了出来。好的门面,要写到让处境相似的人一看就觉得“这说的就是我”,而处境不相似的人看了,只觉得平平常常。这本身就是一门手艺。

门面上那个“试试”的入口,也有讲究。老中医的门口,有时会有一位坐堂的学徒,先帮你量量体温、问问哪里不舒服,再决定要不要排号见老先生。这一问,不开方子,只帮你判断“来对了没有”。网站上的入口也该是这样:让来的人先说一两句自己的处境,看一看对不对路。对路,再往里走;不对路,早一点知道,省得双方都白费工夫。

◆三、熟客:类我从哪里来

第三样是社区。

老中医的门面挂出去了,路过的人看见了,可真正让他门庭若市的,往往不是招牌,而是病人之间的口口相传。张家的媳妇在他这里看好了,回去跟她妹妹说;妹妹来了,又跟她同事说。来的人,多半是和前面那些人处境差不多的人:同样的毛病,同样的年纪,同样在那一带过日子。一位老中医的熟客,慢慢就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有两个特点。第一,它不是招牌招来的,是人和人之间传出来的;传的时候带着来历:“我那个病和你很像,你去试试。”第二,网里的人彼此也说话:吃了药有什么反应,哪一样忌口最要紧,病好了以后怎么养。这些话在熟客之间流动,老中医不一定都听得到,可它们让每一位病人都多了一份照应。

熟客的口口相传,和今天到处可见的打分、点赞,不是一回事。打分是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对一家店留下一个平均数,四点八分、四点九分,看的人只知道“大家觉得还行”,不知道那个“大家”和自己像不像。熟客的话不一样,它是一个具体的人对另一个具体的人说的,说的时候已经掂量过了:你那个毛病和我当年很像,你去。这一句里,已经替对方做了一次“类似不类似”的判断。打分把人抹成平均,口口相传把人对上号。社区要的是后一种。

社区要做的,就是这件事,而且要做得比口口相传更大、更清楚。上一编说过,类我们散在各地,靠熟人介绍,一辈子也遇不到几个;社区要让处境相似的人,围绕一件具体的难事,能找到彼此、聚得起来、碰得上、谈得拢价钱、付得了钱。它是类我们落脚的地方,也是价格被谈出来的地方。

◆四、老字号:四样东西

把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看,最好的样子,是一家老字号。

很多城市都有那么几家老字号饭馆,开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你仔细看一家老字号,它其实由四样东西组成。

第一样,秘方,锁在后厨。一锅老汤怎么吊,一道招牌菜的调料怎么配,火候到哪一步该转小火,这些东西是老字号的命根子,只有后厨里的几个人知道,外人一概不让进。这就是“我的知识”。

第二样,门口的招牌。几个大字,几十年没换过,招牌下面也许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创于哪一年、招牌菜是哪几样。路过的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卖什么、有些年头了。这就是网站。

第三样,熟客的口口相传。一家老字号能活几十年,靠的不是广告,是一代一代熟客的嘴。“这家的什么菜你一定要尝尝”“别点那个,点这个”,熟客带新客,新客又成了熟客。这就是社区。

第四样,端上桌的那碗菜。你坐下,点菜,过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菜端到你面前。你吃到了那锅老汤的味道,吃到了几十年的火候。这就是智能体的服务。

四样合在一起,老字号做成了一件看上去很难的事:客人吃得到味道,拿不走秘方。秘方一直锁在后厨,可它的好处每天都端上了几百张桌子;招牌只告诉人这里有什么,不告诉人怎么做;熟客之间传的是“好吃”“去试试”,传不走一锅汤的做法。

你看,第46章那三件打架的事,保护、不公开、服务,在一家老字号里,并没有打起来。它们被分给了四样东西,每一样只管自己那一件:后厨管保护,招牌管露一点,熟客管找到对的人,端上桌的菜管服务。分开了,就不打架了;合起来,就是一家完整的店。

老字号还有一处常被忽略的地方:它的后厨不是一座博物馆。人们以为老字号靠的是一张传了一百年的老方子,一个字都不改。其实能活下来的老字号,后厨一直在动:原料的产地变了,要调;客人的口味变淡了,要减盐;新来的一种食材好用,要试着放进去。只是这些动,都在后厨里悄悄地动,门口的招牌不变,端上桌的味道让老客人觉得“还是那个味”。那些真的一个字都不改、只守着老方子吃老本的老字号,很多早就关了门。

这正合第24章那条移动的线。“我的知识”会一直往“我们的知识”那边流,守着一份不动的秘方,迟早被流走、被追上。老字号的秘方值钱,不在它老,而在后厨里那几个人一直在往前做。放到一个人身上也是这样:智能体里装的,不能是一份封好的存货,而得是一个一直在长的“我”。今天解开的难题放进去,明天碰上的新难题又长出新的东西放进去。后厨活着,招牌才不会变成一块旧匾。

◆五、为什么少一样都不行

这四样里,秘方是本钱,另外三样是让本钱活起来的东西。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掉,看看会怎样。

拿掉智能体,也就是没有“端上桌的那碗菜”。秘方在,招牌在,熟客也来了,可后厨不往外出菜,或者只肯把秘方抄一份给你。前一种,店开不下去;后一种,秘方保不住。一个人的知识没有一个“用而不露”的出口,他要么只能自己用,要么只能整本交出去。

拿掉网站,也就是没有招牌。秘方好,菜也好,可门口没有字,路过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有少数熟人知道,生意永远做不大。何春燕的智能体再好,老孙不知道它在哪里,就用不上。

拿掉社区,也就是没有熟客。有招牌,有菜,可来的都是一次性的过路客,吃完就走,彼此不说话,也不带人来。更要紧的是,没有熟客,就没有“这道菜值多少钱”的那份共识,价格只能由店家一个人拍脑袋,或者跟着隔壁走。上一编说,“我的知识”的价格只能在类我之间谈出来;没有社区,就没有地方谈。

三样都在,少了后厨的那把锁,又会怎样?那就是秘方贴在门口。第49章,我要专门讲这把锁。

所以我说三合一,“合”字是要紧的。三样东西今天各自都不稀罕:做智能体的很多,建网站的很多,拉社区的更多。可是只做智能体的,常常是一台没人知道的好机器;只建网站的,常常是一个把东西全摆出来的橱窗;只拉社区的,常常是一个热闹却留不住东西的群。各做各的,就各有各的缺;合在一起,彼此补上。

有人会问:既然老字号早就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说它是新东西?因为过去开得起一家老字号的人,是极少数。要有一锅真正的好汤,要有一个门面,要熬几十年才攒得下一代一代的熟客。这是少数人的特权。前面几编一路推来的那件事,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今天的工具,第一次让一个普通人,一个县城里的面馆老板娘、一个小学会计,都有可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老字号”:后厨是她的智能体,招牌是她网站上的那一页,熟客是社区里那些和她处境相似的人。这又是一份特权的普及。

带走的话
老字号的客人吃得到味道,拿不走秘方;智能体用而不露,网站露而不全,社区聚起类我——三样各守一件事,合起来才是一家店。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三合一的分工:智能体管“用而不露”的服务,网站管“露而不全”的门面,社区管类我的相聚与认价;三者缺一,要么保不住,要么没人知道,要么定不了价。

“我”账——本章让每个普通人有了开一家自己的“老字号”的可能:后厨里的秘方,就是他的“我的知识”。

第 48 章

一圈转下来

这一章的问题:智能体、网站、社区合在一起,落到一个普通人身上,到底是什么样子?一份“我的知识”从一个人的厨房出发,怎样走到另一个人的家里,又怎样带着报酬转回来?

这一章写的,是我构想的场景。林晓、何春燕是全书的陪读人物,下面她们经历的事,都是我按照前面推出来的道理设想的,不是哪一个真人真事。我把它写细,是为了让读者看清这一圈怎样转,不是为了说它已经在哪里发生过。

◆一、林晓的后厨和门面

先从林晓说起。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第37章讲过,林晓花了两年,碰出了“孩子亲手择过的青菜他会吃”这份知识;第39章讲过,她后来有了一个本子,每一回试都记三行:试了什么,现实回了什么,下回改什么。又过了一阵,她用同样的走法,把孩子早上起不来的事也松动了:让孩子头一天晚上自己挑好第二天的衣服、自己把闹钟拨到他觉得来得及的时间。两件事走下来,她手里攒下的,已经不是一两个办法,而是一套她自己摸出来的看法:这个孩子身上,凡是“这件事里有他自己的一份”,他就动得起来;凡是全由大人安排好的,他就拖、就躲。

她把这些东西,连同那个本子里的几十条记录,放进了自己的智能体。

放进去的时候,她犹豫过。本子里有些话,她连丈夫都没给看过:哪一天她吼了孩子,吼完在卫生间里哭;哪一天婆婆说了一句话,她一晚上没睡着。这些东西,是她那份知识里最真的部分,没有它们,“为什么择菜管用”就说不清;可它们也是她最不愿意让人看见的部分。她后来想通了,放进后厨的东西,不是贴到门口的东西。后厨里放什么,她自己说了算;门口露什么,她自己也说了算。

这就是她的后厨:一个装着她本子、她看法、她两年来历的智能体。它不对外展示,只在有人来问的时候,带着这些东西去回答。

接着是门面。

林晓在网站上的那一页,只写了很短的几句。大意是:孩子七八岁,有一两件事怎么说都不动,哄过、骂过、奖励过、网上的办法试过一圈;我在自家孩子身上解开过两件这样的事,一件是吃饭,一件是早起;如果你家也卡在类似的地方,可以进来问一问。

她没有写“择菜”两个字。

这一点,是她想了很久才定的。“择菜”一写出来,人人都看得懂,人人都能拿回家试,它就成了第38章说的那种一句话的推荐,剪掉了来历,试了不灵就被说成“因人而异”。她门口写的,是“卡在哪里”,不是“怎么解”。处境相似的妈妈看了,会觉得“这说的就是我家”;处境不相似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是一段平常话,翻过去了。

门面下面,还有一个“先问两句”的入口。来的人说说自己家的情况,智能体先帮她判断一下:你家的事,和林晓解开过的那两件,像不像,像在哪里,不像在哪里。像,再往里走;不像,就直说,不耽误人家。

◆二、另一位妈妈找来

这是我构想的另一位妈妈,叫许静,在另一座城市的一家药店上班,女儿七岁。

许静家的难题,听上去和林晓家一模一样:孩子不吃青菜。她也试过一圈,也在家长群里看到过“让孩子参与做饭”的说法,也真的让女儿洗过菜、择过菜。择菜那一回,女儿择得挺高兴,晚上照样一口不吃。

她是在社区里找到林晓的。社区里有一块地方,聚着一群为孩子吃饭发愁的父母;说得更准一点,是一群“孩子不是不懂道理,就是不动”的父母。许静在里面发了一段自己家的情况,有人回了一句:你这个,和林晓门口写的那个有点像,你去问问。

这一句,就是上一章说的熟客的话。它不是一个评分,是一个具体的人替她做了一次“像不像”的判断。

许静先在门口的入口说了两句。智能体回她:你家和林晓家像的地方,是孩子在一件事上“怎么说都不动”;不像的地方,是你家孩子已经试过择菜,没有用。所以林晓家那个办法本身多半帮不上你,可她是怎么找到那个办法的、她后来怎么看这件事,也许对你有用。要不要往里走,你自己定。

许静往里走了。

◆三、碰出来的是许静自己的那一份

往里走,先是和林晓的智能体细聊。

智能体不给许静一张清单。它带着林晓本子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问许静:你女儿不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拨开、是吐掉、还是根本不夹?她吃得好的那些东西,是谁定的、谁做的?家里有没有哪一件事,她做起来特别主动?许静答着答着,自己先愣住了:女儿最主动的一件事,是每个周末跟她去菜市场,站在菜摊前挑西红柿,挑得比她还认真,回家还要说“这个是我挑的”。而青菜,从来是她自己顺手买回来的。

智能体把林晓那份看法递了过来:在林晓家,起作用的不是“择菜”这个动作,而是“这盘菜里有他的主意”。你家孩子择菜不管用,也许是因为择的时候,菜已经是你选好的了;她的“主意”,可能不在择,而在挑。

后来许静又约了林晓本人,两个人在视频里聊了四十分钟。林晓讲了她当初怎么从那句“这是我择的”里认出信号,怎么用一个小试验去分辨;许静讲了她女儿在菜市场的样子。聊到一半,许静自己说出了一个办法:下周去菜市场,让女儿自己挑一把青菜,挑哪一把、买多少,都由她定,回家也由她决定这把菜怎么做,炒还是煮汤。林晓说:你试试,记下来,回头告诉我。

这个办法,不是林晓的,也不是智能体的,是许静对着自己的女儿长出来的。林晓的知识在这里是原料,不是成品。

两个星期以后,许静回了话:头一回,女儿挑了一把小油菜,晚上吃了几口;第二回,她挑了菠菜,说要煮汤,喝了汤,没吃菜叶;第三回又吃了。不是每次都吃,可那把她亲手挑的菜,她会去夹。

许静付了钱。付的是两部分:问智能体的那一段,按社区里通行的样子付了一笔;和林晓本人聊的那四十分钟,两个人事先谈好了一个数。多少钱,我不在这里编一个数,第45章说过,这个价只能在她们两个之间谈出来。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

许静试完以后,问林晓:我家这个“挑菜”的经过,你要不要?林晓说要。许静同意以后,这一段就进了林晓的后厨,当然,是去掉了许静家里那些不该带的细节以后。从此,林晓的智能体里多了一层东西:同样是“这件事里有他的主意”,有的孩子的主意在择,有的在挑,有的可能在别处。下一位来问的妈妈,得到的回答就比许静那时候更细一点。

这就是一圈转下来的样子:林晓的知识,经过门面被找到,经过社区被引荐,经过智能体被用上,经过两个人的碰撞,长出了许静自己的那一份;许静付了钱,又把她那一份的经过回送了一部分。林晓的知识没有被拿走,反而长了;许静没有拿到一张现成的方子,却拿到了一个对得上她女儿的办法。

还要说一件事:并不是每一个来问的人,都能这样转完一圈。我在这个构想里也替林晓设想了另一位来问的父亲,他家孩子不吃饭,是因为身体上有些不舒服。林晓的智能体在门口就说了:这一件,不在林晓解开过的那一类里,请先去问医生。没成交,也是这一圈里应有的一部分。

◆四、何春燕的那一圈

再说何春燕。这也是我构想的场景。

何春燕的难题,第20章摆过;那半年她怎么一笔一笔算账、一位一位问熟客,第45章她跟老孙讲过。在我这个构想里,她接着往下走:工地撤了以后,早上的客人换成了老人、学生和赶早班车的人,她试了小碗清汤面,试了给学生做能拿着走的,最后把店稳住了。这些细节,连同那个锁在抽屉里的本子,放进了她的智能体。

她网站上那一页,门口只有一句话:县城老街小店,熟客流失、旁边来了连锁店,怎么办?

这一句,她儿子帮她改了好几遍。一开始她想写“面馆转型经验”,儿子说,这样写,来的只有开面馆的;可卡在你那个地方的,不一定都是卖面的。后来改成了现在这一句。

来找她的人,果然不全是卖面的。第45章里那位开包子铺的老孙,是最早找来的一位,他们那一回怎么谈的价,那一章讲过,这里不重讲。后来又来了一些人,有的开卤菜铺,有的开小理发店,散在几百公里外的县城里。他们多半先在社区里那群老街小店主中间说了自己的事,有人指了一句“去问问那个面馆的何姐”,才找到她门口。

他们得到的,不是何春燕那条街的答案,而是对着他们自己那条街、那些顾客的回答。一位卤菜铺的老板,铺子旁边的菜市场要搬,他没有见过何春燕,只是跟她的智能体一问一答走了一个多钟头,最要紧的那一问,是何春燕本子里早就写着的一句:“先别想怎么拉新客人,先一个一个问清楚,老客人里谁还会来、为什么来。”这句话本身谁都会说,要紧的是她那半年怎么问、问出了什么、哪些回答是客气话,这些才是后厨里的东西。智能体带着这些,陪他把自己的老客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有一天晚上,何春燕收摊以后看手机,发现这一个月,她的后厨在她睡觉、熬汤、揉面的那些钟点里,接待了好几位远方的店主,钱一笔一笔地进了账,数目不大,可加起来抵得上她店里好几天的流水。

她坐在那张旧桌子旁边,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跟丈夫说了一句:原来八年开店的苦,是可以卖钱的。

◆五、这一圈里,没有谁是工具

把两圈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事:在这一圈里,人始终站在前面。

林晓的智能体能接待许静,是因为林晓先有了那两年和那个本子;许静能长出“挑菜”的办法,是因为她自己站在女儿面前;何春燕的智能体能帮卤菜铺老板,是因为何春燕在老街上站了八年、熬了半年。智能体、网站、社区,都在背后托着,可每一份对得上的知识,都是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长出来的。

还有一处容易漏看:许静在这一圈里,不只是买的人。她试出“挑菜”那件事,手里也有了一份自己的“我的知识”。也许过一两年,她女儿大一些以后碰上别的难事,她又会去别的“我们”里求助;也许哪一天,另一位处境和她相似的妈妈,会经人指点找到她的门口。今天买的人,明天可能是卖的人。三合一托住的不是几个能人,而是一张人人都可能在上面既买又卖的网。

这也回答了第九编那个悖论。林晓和何春燕,没有只服务自己,她们的知识养得起她们一部分生计;她们也没有服务所有人,知识没被挂到普天下,没落到地板价。它们在类我之间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带着钱,也带着长出来的新东西。

带走的话
一份“我的知识”,从门面被找到,在社区里被引荐,经智能体被用上,在两个人的碰撞里长出别人自己的那一份,再带着报酬和新东西转回来——这一圈,就是我经济最小的一次生意。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三合一落在普通人身上,是一圈:门面露“卡在哪里”、社区做“像不像”的引荐、智能体“用而不露”、本人碰撞、认价付钱、经过回写;不对路的直说,不成交也是一圈的一部分。(本章为构想场景。)

“我”账——本章让林晓、何春燕的“我的知识”第一次在别人那里换回了生计,也让许静和远方的店主各自长出了自己的那一份。

第 49 章

后厨的两道墙

这一章的问题:智能体替我接待别人,可它本身多半跑在大模型上。我放进后厨的秘方,会不会被模型方拿去训练?会不会被来问的人用成百上千个问题,一点一点套出来?这两道墙要是筑不牢,三合一还剩下什么?

◆一、把丑话说在前头

前两章,我把三合一讲得很顺:老字号吃得到味道拿不走秘方,林晓和何春燕各转了一圈。可我心里清楚,这里面有一块最难的地方,前面一直没有正面碰。前言里我答应过,这一编要正面讲它,而且不会说它已经解决了。

这块地方,就是后厨的墙。

老字号的后厨,墙是砖砌的,门是锁着的,进出的就那么几个人,谁拿了秘方,大体查得到。可一个人的智能体,它的后厨在哪里?它不在自家院子里,它多半跑在别人造的大模型上;来问的人也不是坐在饭桌边规规矩矩点菜的客人,他们隔着屏幕,想问什么问什么,想问多少遍问多少遍。

这样一个后厨,至少要防两样东西:一样是从里面来的,一样是从外面来的。我把它们叫作后厨的两道墙。

◆二、两道墙:防灶台的主人,防追问的客人

先说里面来的,这是第一道墙。

智能体自己不会思考,它要借一个大模型的脑子。林晓的本子、何春燕的流水账,放进智能体以后,每一次回答问题,都要拿出一部分,送进那个大模型里去,让它对着来问的人想一想、说一说。

这就好比一家饭馆,自己没有灶,借了一家大厨房的灶台来炒菜。每炒一道菜,都要把秘方里的几样调料拿到人家的灶台上去用。问题来了:那家大厨房的人,会不会在旁边看着、记下来,回头用到他们自己的菜里?

第九编第三道裂缝讲的就是这件事:做模型的公司,最主要的进步来路,是汇集千千万万人的东西。秘方一旦被拿去训练,它就成了下一代模型的一部分,成了谁问都能得到的回答。秘方没有被偷走,它只是被“化”掉了,化成了一锅大家都能舀的汤。林晓什么也没丢,又什么都丢了。

所以第一道墙,防的是灶台的主人:我借你的灶,不等于把秘方给你。

再说外面来的,这是第二道墙。

一个人来问林晓的智能体,问了一句,得到一个回答。这很正常。可如果有一个人,不是为了解决自己孩子的事,而是为了把林晓的本事整个弄到手呢?他可以换着身份、换着说法,问一百个问题、一千个问题:孩子不吃青菜怎么办,孩子不吃胡萝卜怎么办,七岁的怎么办,十岁的怎么办,孩子说“这是我择的”是什么意思……每一个回答都只露出一点点,可一千个回答拼起来,林晓后厨里的东西,就可能被拼出个七七八八。

这就像一家老字号,有人每天来点一道菜,每一次都只尝一样,记一样:今天尝出了一味八角,明天尝出火候大概多久,后天又发现汤底里有一点陈皮。日子久了,他拼出了一张差不多的方子。

这一道,比第一道更难防。因为来问的人,大多数是真心来求助的;你不能因为怕被套,就把每一个客人都当贼。问得多、问得细的人,也可能只是一位特别认真的妈妈。

所以第二道墙,防的是一直追问的客人:你可以吃到我的菜,但不能借着一千次点菜,把后厨搬走。

两道墙的脾气不一样。第一道墙对着的只有一方,就是借出灶台的那一家,事情可以一次谈清楚、写下来;它难在对方力气大,又最想要你的东西。第二道墙对着的是千千万万个来问的人,每一个都不一样,没法一个一个事先谈;它难在你分不清谁是来吃饭的、谁是来偷师的。一道要靠讲定规矩,一道要靠时时留心。前者像跟房东签租约,后者像店里每天迎来送往。

◆三、日常里的两个样子

这两道墙,听上去很技术。可日常生活里,其实早就有两样东西,把它们的样子做出来了。

第一个样子,是银行的保险柜。很多人家把最要紧的东西,房契、首饰、几封老信,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在银行的大楼里,用的是银行的库房、银行的锁、银行的保安。可是有一件事很要紧:柜子里面放了什么,银行自己也不能打开看。柜子要两把钥匙才开得了,一把在你手里;银行替你守着这个柜子,却不占有柜子里的东西。你信得过它,不是因为它的人都是好人,而是因为它的规矩和锁,让它想看也看不了,看了也要担大责任。

第一道墙,要的就是这个样子:智能体借了大模型的灶,可借灶的规矩,要像银行的保险柜那样,替你保管,却不占有,更不能打开拿去用。

第二个样子,是一位好律师。你请一位律师打官司,要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全告诉他,包括那些对你不利的、你自己都不好意思说的。他听了全部,可到了法庭上,他只说对你有利的、该说的那一部分;你家里那些事,他一辈子都不会拿去跟人讲。他心里装着你的全部,嘴上只露出该露的那一点。他守得住,一半靠他自己的操守,一半靠这一行的规矩:说出去了,执照就保不住。

第二道墙,要的就是这个样子:智能体装着主人后厨的全部,可每回答一个人,只拿出对这个人有用的那一点;问的人再多、再细,它也不会把后厨整个说出去。

保险柜和律师,一个守着“放进来的东西不被保管的人拿走”,一个守着“知道的东西不被问的人套走”。两样合起来,就是后厨要的两道墙。

◆四、墙靠什么砌

这两道墙,要靠两样东西来砌:一样是技术,一样是协议。

技术那一面,我不在这里讲细节,也讲不完。大体的方向,人们已经在想:哪些东西可以送进大模型的灶台,哪些只能留在后厨,不出门;每一回送出去的,只送这一问用得着的那一小部分,而不是整本本子;对着同一个地方追问得越来越深的,要能察觉,要能停下来;回答里不给出能让人顺藤摸瓜的原话和线头。这些办法,没有一样是万无一失的。我要老实说一句:一个人如果问得足够多、足够久,后厨的轮廓总会漏出一些,这是挡不干净的。

那靠什么补?靠后厨一直在长。第47章说,能活下来的老字号,后厨一直在动。一份死的秘方,总有一天会被尝出来;一个一直往前长的后厨,套的人刚拼出去年的方子,主人已经在用今年的了。墙挡不住全部,可墙加上“一直在长”,就够了。这和第24章那条移动的线是一个道理:值钱的从来不是哪一份存货,而是那个一直在往前走的“我”。

协议那一面,是规矩。和做模型的一方说清楚:借灶可以,不许拿去训练;和平台说清楚:替我保管,不许占有,我要走的时候能把东西全部带走;和来问的人说清楚:你得到的回答是给你用的,不是拿去转卖的。规矩要写在纸上,要有人认,要违了有后果。银行和律师能让人信得过,一大半靠的就是这些写明白的规矩和违了以后的后果。

技术和协议,缺一样都不行。光有技术,没有规矩,就像一个没有合同的保险柜,锁再好,人家把整个柜子搬走了你也说不出理;光有规矩,没有技术,就像一位只靠嘴保证的律师,你只能盼着他人好。

◆五、墙也不能砌成死墙

说到防,很容易一路防过头。我也要把另一头的毛病说一说。

最省事的防法,是什么都不说。智能体被问到稍微具体一点的地方,就回一句“这个不方便透露”;被问到第三遍,就把人请出门。这样一来,秘方确实保住了,可来问的人什么也没得到,像进了一家饭馆,菜单上样样都有,点哪样都说今天没有。许静要是碰上这样一个智能体,她问不出“孩子的主意可能在挑”那一层,就长不出自己的那一份;她不会付钱,也不会再来,更不会跟别人说“你去问问林晓”。墙砌得太高,后厨保住了,生意没了。

所以墙防的,不是“说”,而是“搬”。该给这个人的,要给足:对着他的处境,把主人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陪他想到他自己的办法为止。不该给的,是那些他用不着、却能让他把整个后厨搬走的东西:本子的原文、几十条记录的全貌、主人对一整类难题的全部看法。好律师在法庭上说话一点不含糊,该说的说得清清楚楚,他守住的只是不该说的那一部分。

这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技术替不了,得靠主人自己定:哪些可以拿出来用,哪些连用都不许用。林晓那一页卫生间里哭的事,她可以定“这一页只让智能体自己明白,回答里一个字也不许带出来”;何春燕本子里某位熟客的名字和他家的难处,她可以定“这个根本不放进去”。后厨里每一样东西摆在哪一层,钥匙在主人手里。平台能做的,是把这几层分清楚,让主人好定、定了算数。

还有最后一把钥匙:走的自由。主人哪一天不想在这个平台上了,后厨里的东西要能整个带走,不留副本,不被扣下。一个只能进、不能走的后厨,墙再厚,也像一座牢。人们敢把东西放进来,一半是因为墙牢,一半是因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搬走。

墙不能砌死,可也一刻不能不砌。为什么我把这一章看得这么重?因为三合一里的三样东西,都站在这两道墙上。

墙不牢,智能体就成了一个把秘方送出门的伙计;网站的门面再克制,后厨的东西也已经从后门流走;社区里的人谈价钱,谈的是一样迟早会被化成免费的东西,谁还肯付钱?到那时,三合一只剩下一个空架子:门面还在,人也还在,可后厨已经空了。

更要紧的是信任。一个人肯把自己最真的东西放进后厨,林晓肯把她吼过孩子以后在卫生间里哭的那一页放进去,是因为她信这两道墙。只要有一回,有人发现自己的秘方变成了别人嘴里的通用回答,这份信任就会塌,塌得比建起来快得多。人们就会退回第46章说的那三种凑合:锁起来,或者干脆公开,或者只在熟人里转。

所以,一个想做三合一的平台,最该让人看见的,不是它的智能体多聪明、网站多好看、社区多热闹,而是这两道墙确实牢。平台替你保管,却不占有;智能体替你服务,却不泄露。这两句话做不到,前面所有的道理都落不了地。

我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也就把这一章的结论说在这里:后厨的墙,是三合一能不能成立的那根柱子。它今天还在砌,没有砌完。下一章讲我们自己的平台,我会把它当成一把尺子,量一量我们已经做到了哪里。

带走的话
后厨要两道墙:一道防灶台的主人拿秘方去训练,像银行保险柜,保管而不占有;一道防追问的客人一点点套走,像好律师,知道全部只说该说的。墙不牢,三合一只剩空架子。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三合一成败系于后厨两道墙(防模型方训练、防追问萃取),靠技术与协议共同筑;墙挡不干净,要靠后厨一直在长来补;这道墙今天尚未砌完。

“我”账——本章让每个人放进后厨的“最真的那一页”有了位置:它是“我的知识”最值钱的部分,也是最需要被墙护住的部分。

第 50 章

SDE平台

这一章的问题:那天下午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就是我们的SDE平台”。这句话凭什么说?平台今天已经做到了哪几步,还有哪些要拿时间来证明?

◆一、最后一句话,和读者的疑心

两点十八分,我说了那天下午的最后一句:这个,就是我们的SDE平台。

前言里我说过,这句话最容易招人疑心:是不是因为你恰好在做这个平台,所以绕了一大圈来论证它?到了这一章,这份疑心要正面接住。

我能给的回答,还是请读者回头看推理链。从第一编“热门行业不是工具本身”开始,每一步都是前一步走不通才逼出来的:知识落价,逼出“想出来”;想出来要有去处,逼出“对效”;“我们的知识”是红海,逼出“我的知识”;我的知识只服务我活不下去,逼出“类我”;类我要被找到又不能公开,逼出三合一。走到这里,三合一不是我先想好、再找理由的,是前面十二步一步一步把路堵窄了,最后只剩这一条缝。

推到三合一,那天下午我才发觉,我们平台这一段摸索着在做的几件事,正好落在这条缝里。不是先有平台后有道理,而是道理推到头,回过身来,看见了平台。

可是“落在这条缝里”,不等于“已经走完了这条缝”。这一章,我拿第49章那把尺子量一量:哪些是已经在做、读者今天就能去看的;哪些还得交给时间。我只说前一种做到了什么,不替后一种许愿。

◆二、内容分三层:公开、私密可引、私密只给智能体用

平台已经在走的第一步,是给内容分层。

我们平台上的论文和专著,每一件在上线之前,都要先定一个层:公开,私密但可以引用,私密而且只给智能体用。

公开的一层,全文挂在网站上,谁都能读。有些东西本来就靠传播才有价值,锁起来反而白费。

私密可引的一层,全文不公开,可是能被引用:别人知道有这么一项东西,回答里可以提到它。

私密只用的一层,全文不公开,只供智能体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拿来当原料用。

我打一个家常的比方。一户人家过日子,东西也是分层放的:客厅茶几上摆的,客人来了随便看;书房抽屉里的,家里人知道有、需要的时候拿出来说一说;卧室柜子最里面那个铁盒子,自己用得着,却从来不跟人提。没有哪户人家把铁盒子摆上茶几,也没有哪户人家把茶几上的果盘锁进铁盒。东西放对了层,客人来了不尴尬,家里的东西也不丢。

这一套分法,说白了,就是第47章那家老字号的后厨里,东西放在哪一层的规矩。门口能贴的,贴出来;后厨里能说“这道菜用了我家的老汤”的,说出来;连“用了什么”都不能说的,只在锅里用。分层这件事,在我们平台上不是事后补的:没有定层的内容,不上线。

为什么要先定层、再上线?因为公开是收不回的。一样东西放出去了,外面就有了副本,后悔也拿不回来。第46章说过,今天一公开,几个月就被机器接走。所以“放在哪一层”这个问题,只能在放出去之前回答,放出去以后再问,就晚了。

◆三、私密的东西,门口有约两百字

第二步,是给私密的东西做门面。

一件私密的研究,全文不出后厨,可它不能在外面一点痕迹都没有,否则就成了第46章那本锁在抽屉里的笔记,需要的人找不到它。所以平台给每一件私密内容,配一段大约两百字的公开文字,挂在网站上。

两百字,不多不少。少了,像第47章说的那种空话招牌,“擅长解决各类难题”,对的人看了也认不出是在说他;多了,又会把后厨的东西一点一点漏到门口。两百字大约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用一两分钟能说完的话:这里有一样什么东西,它讲的是哪一类事,可能对谁有用。剩下的,要进门才有。

这两百字,就是第47章说的“露而不全”。它告诉对的人“这里有你要的东西”,告诉不对的人“这和你无关”,却不把后厨端出来。它也正是林晓门口那几句话、何春燕门口那一句话的样子,只不过用在了研究上。

◆四、每一本专著,有自己的智能体

第三步,是让每一本专著都配一个专属的智能体。

我们平台上的专著,过去和别处的书一样,是让人读的:读者打开,从前往后看,看懂多少算多少,看不懂的地方只能自己琢磨。现在,我们的做法是:每一本专著配一个专属于它的智能体。读者读到哪里有疑问,可以去问它;读者想知道书里的道理放到自己身上怎么用,也可以去问它。它带着这本书,对着这一位读者的处境回答。

这些智能体,每一个都有自己独有的名字,不和别的书重名;“书生”是我们对这一类智能体的统称。这件小事,我想多说一句。给每一个智能体起一个独有的名字,不是为了好听,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各不相同:装着这本书的那一个,只懂这本书;装着那本书的那一个,只懂那本书。一本书一个名字,就像老字号一家一块招牌,两家店的招牌不会写成一样。下面我说“书生”,说的是这一类,不是哪一个的名字。

这件事放在本书的道理里看,意思是这样的:一本书,第一次不只是一件“我们的知识”的成品。书里的东西照样是公开的,可同一本书,对一位开面馆的读者和对一位当会计的读者,“书生”给出的回答不一样。读者拿到的,是对着他自己那一摊事的那一份。

我构想一位读者,好让这件事看得具体一些。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一位在县城开小超市的读者,读到本书第45章“社区定价”,读完觉得道理懂了,可不知道放到自己身上是什么意思。他去问配给这本书的那个智能体(它有自己的名字,我在这里不替它另编一个):我这家小超市,也算有“我的知识”吗?它不会给他背一遍第45章,它会先问他:你的店开了几年,熟客是哪些人,最近碰上了什么事。他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生鲜店,他的蔬菜卖不动了,可是老人还是爱来他这里买油盐、买烟、顺便坐一会儿。它带着书里的道理,陪他想:也许你手里真正的那份知识,不在卖菜,而在“老人为什么愿意来坐一会儿”。这一句,书里没有,是书和这位读者的处境碰出来的。

一本书,过去是作者说、读者听。读者读完,书合上,书里的东西停在书里,读者的难题停在读者那里,两样各在各的地方。有了“书生”,书第一次能跟着读者走一小段路,走到他自家那一摊事跟前。

它也是三合一里“智能体”那一样,在我们平台上最先落地的样子。第47章说,智能体管“用而不露”:你用上了主人的本事,拿到的是对着你开的方子。“书生”今天做的,正是让一本书的本事,被一个个具体的读者用上。

我说“最先落地”,是因为它从书开始,书是我们平台手里最现成的东西。至于每一个普通人有自己的后厨、自己的门面、在类我之间认价,像第48章林晓和何春燕那样转一圈,那是构想的场景,我在那一章已经写明了,这里不把它说成已经发生的事。

这三步,为什么先走它们?我说一说它们之间的次序。

分层在最前面,因为它定的是“什么能出后厨”。层没分清,后面的一切都会乱:门面不知道该露多少,智能体不知道该拿哪些东西去回答。它是后厨的规矩,规矩先立,灶才能开。

两百字门面在第二,因为层分好了,私密的那几层就有了“被锁起来、没人知道”的危险。门面就是给锁起来的东西开一扇小窗,让对的人看得见窗里有灯。

“书生”在第三,因为有了规矩、有了窗,才轮到把东西真的端上桌。它是三样里最靠近“服务”的那一样,也是最需要前两样先站稳的那一样。没有分层,“书生”不知道哪些可以说、哪些只能用;没有门面,读者不知道去哪里找它。

三步连起来,正好是第47章那家老字号从里往外的样子:先有后厨的规矩,再有门口的招牌,然后才有端上桌的菜。社区那一样,熟客那一层,要等真实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才长得出来,这不是平台一家能替人造出来的。

◆五、两件要让人看见的事

已经在走的就这三步:内容分三层,私密的配约两百字门面,每本专著配一个“书生”。说多了,就是夸大。

可是走了这三步,离第48章那一圈还有多远,我心里有数。对一个想做三合一的平台来说,有两件事,比任何介绍都要紧,它们得让人看见,而不是让人听说。

第一件,是真实的人。不是构想的林晓、何春燕,而是一个个真有其人的普通人,在平台上为自己的难题,产生出了对得上的“我的知识”;而且这份知识服务到了和他处境相似的人,他从中拿到了回报。只有这样的人一个一个出现,第九编那个悖论才算在现实里被走出来,而不只是在书里被推出来。

第二件,是后厨的墙确实牢。第49章那两道墙,靠技术,靠协议,靠后厨一直在长。平台说自己替人保管却不占有、替人服务却不泄露,这句话要拿时间来证明,要拿每一个肯把最真的那一页放进后厨的人的信任来证明。墙牢不牢,不由平台自己说了算,要由放东西进来的人说了算。

这两件,我不在这里报数字,也不说已经做到了几分。一本书写到这里,最不该做的,就是在最后一章替自己打分。第39章说过,给“我的知识”打分,会把“我的知识”滑回“我们的知识”的尺子上去;平台自己的成绩,也一样只能交给现实去判。

◆六、秘方不出后厨,菜照样上桌

我想用一句话收这一编:秘方不出后厨,菜照样上桌。

秘方不出后厨,是保护和不公开:林晓本子里那一页、何春燕抽屉里那本流水账、平台上那些私密的研究,都留在后厨里,不被灶台的主人拿去,不被追问的客人搬走。菜照样上桌,是服务:来的人吃得到味道,拿得到对着自己开的那一份;门口的两百字让对的人找得到;类我们在社区里坐到一起,把一份知识的价谈出来。

这一句话里,三件打架的事被放进了同一家店。

推理链到这里,十三步走完了。从“热门行业不是工具本身”出发,走到“智能体、网站、社区三合一”,最后落到我们自己在做的平台。我承认,最后一步落在自己家门口,是这本书最容易被人挑刺的地方。我能做的,是把已经做到的说准,把还没做到的说明白,把要被检验的地方摆出来。

下一编,我要回头讲那天下午比三合一更早说出口的一句话:我经济和我们的经济,在GDP里的比例会颠倒过来。那是全书跨度最大的一句,我也会照样把它要成立的条件,一样一样摆出来。

带走的话
秘方不出后厨,菜照样上桌——平台已经在走的是三步:内容分层,私密的配两百字门面,每本专著配一个“书生”;剩下的,要让真实的人和牢靠的墙来证明。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K18:三合一就是SDE平台在走的路;已上线做法只有三项(内容三层分级、私密内容约两百字公开门面、每本专著配专属智能体,各有独有名字,统称“书生”),真实的人与牢靠的墙两件事交给时间验收,不报数字、不自评分。

“我”账——本章让每一本书的读者有了一个对着他自己回答的“书生”,也让每一件私密的研究在门口有了一段让对的人找得到它的两百字。

第十一编
颠倒:我经济成为主流
编序

前面十编,一步一步推到了一个能落地的地方:热门行业不是工具本身;它要把从前的特权变成日常,又不能是送冰人;知识落价以后,变贵的是“想出来”;想出来要用在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上;工厂不生产知识,生产“我”;越来越多的难题只有个体性;今天要先发明“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只服务我的知识养不活我,要扎根在类我的小“我们”里;能同时保护、不公开、又服务类我的,只有智能体、网站、社区三合一。

这一编回到十三步推理链的第十步。那天下午,我说出来的一句话是:“我经济”是不久的未来的主流经济,“我经济”和“我们的经济”在GDP的比例会颠倒过来。这句话在推理链里排得靠前,在书里却放到了最后,因为它要成立,得先有前面那些地基。

这一编也是全书最弱的一处,我要先把话说在前头。颠倒什么时候发生,我给不出时间表;我能给的,只是它发生需要的两个条件:一是帮人生产“我的知识”的服务,有人愿意付钱;二是“我的知识”能在人和人之间被认价、流通、交易。这两个条件不出现,颠倒就只发生在生活里,不会出现在统计表上。

这一编分五章。先看一个已经发生过的颠倒:种地的人从四成落到百分之二;再看GDP为什么看不见我经济的那一半;然后看零星的人情怎样变成清楚的交易;接着问学校该教什么;最后,我构想一个普通人在我经济里的一天。这一编不做政策表态,只讲道理和日子。

第 51 章

农业从四成到百分之二

这一章的问题:说“我们的经济”会在GDP里缩小、被我经济颠倒过来,听上去像在说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历史上有没有过一个行业,人人离不开,却在账面上缩到很小?

◆一、一百二十多年前,每十个人里四个在种地

先看几个数字。这几个数字我都对过原始出处,出自美国农业部经济研究局的报告和统计。

一九〇〇年,美国有工作的人里,大约百分之四十一在农业上干活。到二〇〇〇年,这个比例是百分之一点九。再往后,二〇二二年,直接在农场里干活的岗位约两百六十万个,占全美就业的百分之一点二。一个世纪多一点,从每十个人里四个,落到每一百个人里一两个。

这不是因为美国人不吃饭了,也不是因为地里不长粮了。正相反。同样是美国农业部的统计,从一九四八年到二〇二一年,美国农业的总产出差不多翻了三倍,而投进去的土地、人工、机器、化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总量大体没怎么变。人少了,地没多,粮食却多出好几倍。

再看账面。二〇二三年,美国农场自己的产出,约两千二百多亿美元,大约只占美国GDP的百分之零点八。

把这几个数字摆在一起,就是一幅很奇怪的画:一样人人每天都离不开的东西,越做越多,越做越好,在就业里和GDP里却越缩越小,缩到不到百分之二、不到百分之一。

我拿美国做例子,只是因为它的数字从一百多年前一直记到今天,前后口径对得上,便于看清一条长线。别的国家走的路、走的快慢都不一样,这里不去比。

◆二、账面变小,不是因为它不要紧了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几个数字,会以为农业“不行了”。这是把价格和价值弄混了。这个分别,第三编讲自来水的时候说过:价值还在,价格没了。

一碗米饭对一个人有多要紧,一百年前和今天一样要紧。一天不吃饭,人照样饿。可是要让一碗米饭摆上饭桌,一百年前要很多人起早贪黑地干,今天要的人手少得多。每碗饭背后的人工少了,它在账上能记下的钱也就少了。不是饭不重要了,是做饭的原料变便宜了。

我们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这种感觉。过去一个家庭,一个月挣的钱,有很大一块花在吃上;很多人家的老人都还记得,过年才吃得上几顿肉。今天,吃饭当然还要花钱,可在很多人家里,它已经不是一个月里最让人发愁的那笔开销了。发愁的换成了房子、孩子上学、看病、老人照护。钱的去处变了,说明吃这件事,在一家人的账本里慢慢变小了。可没有哪一家会因此说:吃饭不重要。

所以,一样东西在账面上缩小,常常不是它没用了,而是它便宜到不必再占那么多人、那么多钱。人人都离不开,人人都不再为它多花心思,这恰恰是它被做得极好的标志。

这里顺带和前面的送冰人分一分。送冰业是整个没了,冰箱一来,湖上切冰、挨家送冰这件事本身不再有人需要。农业不一样,粮食一粒也没少要,要的反而更多,只是做它的人少了,它在账上的分量轻了。一个是“这件事不要了”,一个是“这件事还要,只是便宜了”。“我们的知识”走的是后一条路:法条还要查,合同还要签,它不会像冰块那样被整个取消,它会像粮食那样,越来越多、越来越便宜。

◆三、站在一九〇〇年,谁看得出来

现在回到一九〇〇年,设想一个在地里干活的年轻人。

他每天天不亮下地,一家几口人从春忙到秋。村里、镇上,十个人里有四个跟他一样。如果有人跑来告诉他:一百年后,一百个人里只要一两个种地,全国照样吃得饱,而且吃得比你们好,他多半会觉得这人疯了。他会问一个很实在的问题:那剩下的九十几个人干什么去?

这个问题,他问得一点也不傻。站在一九〇〇年,他身边看得见的行当就那么几样:种地、打铁、开杂货铺、赶马车、教书。九十几个人要是都去打铁、开杂货铺,这些行当也装不下。他想不出来,是因为那些后来装下了几十个人的行当,当时还没有名字:修汽车的、卖保险的、在办公室里打字的、在电台里说话的、在电影院里放片子的。

第一编说过,热门行业热在后,热起来以前没有名字。种地的年轻人想不出那九十几个人的去处,正是这个道理。

今天,我们问“查资料、写合同、做翻译的那些人干什么去”,也站在和他差不多的位置上。我们看得见缩的那一头,看不清长的那一头。看不清,不说明那一头不会长;只说明它还没有名字。这本书想做的,就是在它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先指一指它大概长在哪个方向。

◆四、“我们的经济”会不会走同一条路

把这条线挪到今天。

我在书里一直说的“我们的经济”,指的是买卖“我们的知识”的那一大块:查资料、写合同、做翻译、出一份行业报告、写一份标准的方案、看一个常见的病、讲一门照着教材讲的课。这些事今天养活了非常多的人,在账面上也是很大一块。

AI来了以后,这一块会怎样?前面几编已经一步步推过:“我们的知识”会被压到地板价。查一条法条、翻一页说明书、写一份格式合同,过去要请人、要等、要付不少钱,今天一个普通人自己几分钟就能拿到一份八九不离十的。这跟拖拉机下了地是一回事:活照样有人干完,只是要的人手越来越少,每一份能记在账上的钱越来越少。

这里要说清两点,免得听岔了。

第一,“我们的经济”不会消失,就像农业没有消失。合同还要签,病还要看,资料还要查,而且会查得更多、看得更多。只是它会越来越像自来水,像那一碗米饭:人人都用,人人都离不开,在账上却越来越轻。

第二,在这一块里干活的人,不会一夜之间都没了活。农业从四成落到百分之二,走了一百年,中间是好几代人慢慢换了行。我不知道“我们的经济”缩下去要多久,可能快得多,也可能有很多我想不到的反复。我只说方向,不说快慢。

◆五、一头缩下去,另一头才有地方长

那些从地里走出来的人,去了哪里?

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去了工厂,去了商店,去了办公室,去了学校和医院,去了第一编讲过的那些汽车、电灯、冰箱、手机顺带养大的行业里。这些行业,在一九〇〇年有的还没有名字,有的只是一点小苗头。是种地这一头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人和钱才腾出来,流到另一头去,另一头才长得起来。第二编讲洗衣机的时候说过同一个道理:被腾出来的时间,才是新行业的原料。

“我们的经济”缩下去,也会腾出两样东西:腾出人,腾出钱。一个家庭过去请人写一份文书要花的钱,现在几乎不花了;一个人过去花在查资料上的那一下午,现在空出来了。这些腾出来的人和钱,会流到哪里?

先在一个家里看。假设一家人一年下来,过去要为“我们的知识”花几笔钱:请人写一份租房合同,给孩子报一个只讲题型的补习班,托人把一份外文说明书翻出来,跑两趟医院只为问清一张化验单上的几个词。这几笔钱,今后会一笔比一笔少。省下来的钱和工夫,不会凭空消失,它总要找个去处。可能是去买更多东西,也可能是花在那几件一家人怎么也绕不过去、过去却从来找不到人帮的事上。

我的回答是:后一种会越来越多,流向那些“我们的知识”对不上的难题。孩子为什么拖到半夜,老人为什么不肯吃药,面馆在工地撤走以后怎么活,这些难题,过去没钱没人去碰,只能靠忍;腾出来的人和钱,第一次有了去处。帮人对着自己的难题产生对效的知识,在类我之间服务、认价,这一头会慢慢长大。

这就是我说的“颠倒”的意思。它不是说“我们的经济”有一天会变得没用,而是说它会像农业那样,在账面上越来越轻;而我经济这一头,会像当年那些新行业一样,从没有名字长到占了大头。

不过,我要老实说一句:这个比方,有像的地方,也有不像的地方。

像的地方是:一样人人离不开的东西,因为工具,变得便宜,便宜到在账面上越缩越小;腾出来的人和钱,去养大另一头。

不像的地方有两处。第一处,农业缩下去,另一头那些行业是能清清楚楚记在账上的:工厂的产品要卖,商店要收钱,学校要交学费。可我经济这一头,有很大一块是“我用我的知识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不经过买卖,账上看不见。下一章专门讲这个。第二处,农业的那条长线,是事后一年一年记下来的;我经济的颠倒,今天还没开始,我是在往前看。往前看的话,只能说条件,不能说日子。

所以这一章只能证明一件事:颠倒不是天方夜谭,人类已经经历过一次。至于第二次什么时候来、按什么样子来,要看两个条件出不出现。

带走的话
一样东西在账面上缩小,常常不是它没用了,而是它便宜到不必再占那么多人;“我们的经济”会像农业一样变轻,腾出来的人和钱,才是我经济长大的地方。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以美国农业从约百分之四十一(1900)到百分之一点九(2000)为已发生的颠倒,判“我们的经济”会像农业一样价值仍在、账面变轻;颠倒有先例,但给不出时间表。

“我”账——本章让“我的知识”有了一块将来的地盘:从“我们的经济”里腾出来的人和钱,要流去的那一头。

第 52 章

GDP看不见的那一半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越来越多的人用自己的知识解决自己的问题,这件事会不会出现在GDP里?要是出现不了,“颠倒”又从何谈起?

◆一、同一顿饭,两本账

先说一件人人都碰过、又很少有人细想的事。

林晓下班回家,做晚饭,择菜、洗碗、辅导儿子写作业,周末再带孩子去一趟公园。这一晚上的活,一样不少,累得她腰酸。可在GDP那张表上,这些活一分钱也没有记下。

假如她请一位保姆来做同样的事:做同样的饭、洗同样的碗、陪同样的孩子。这一回,她付了工钱,保姆收了工钱,一笔交易成了,GDP里就多了这一笔。

同一顿饭,同一只碗,同一个孩子,一回不算,一回算。区别不在活本身,而在中间有没有钱过手。林晓是小学会计,她最懂这个:账本上只记发生了的收支,没有收支的事,做得再多,也上不了账。

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步。假如林晓和隔壁一位妈妈约好,你家孩子我周二帮着看,我家孩子你周四帮着看,两个人互相付一样的钱。活还是那些活,孩子还是那两个孩子,可因为钱在中间过了两道手,GDP里就多出了两笔。日子一点没变,表上却长了。这个例子听上去有点好笑,可它把一件事说得很透:表上长不长,有时候跟日子好不好没有关系,只跟钱有没有过手有关系。

GDP是一本很有用的账。它记的是一个国家一年里,在市场上按价格成交的东西加起来是多少。它天生就只看得见有价格、有成交的那一部分。一个人在自己家里、为自己家人做的事,没有价格,它就看不见。这不是GDP的错,是它的本分:它本来就是一本市场的账,不是一本日子的账。

◆二、看不见的那一半有多大

看不见的那一半,小不小?

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有人专门算过这件事。二〇一九年的一篇文章,把家里做饭、打扫、照看孩子这些不付钱的家务活,按市场上雇人做要花的钱折算出来,放进一本扩展的账里。算下来,在这本扩展账里,家务这一块一九六五年约占百分之三十七,到二〇一七年还占约百分之二十三。份额下降,作者说主要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妇女出去工作了,家里的活一部分变成了外面买的服务。

这个数我不细抠,因为它怎么折算,本身有很多争论:按保姆的工钱算,还是按林晓这一个钟头本来能在单位挣多少算,结果能差出一大截。我只取一个意思:一个人在自己家里、为自己做的事,加起来是很大一块,大到算出来能让人吓一跳;可它平时根本不在那张最常被引用的表上。

还有一层更有意思。那个份额下降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颠倒”:做饭、带孩子这些事,原来在家里做、不上账,后来有一部分挪到市场上去做,上了账。同样的活,从看不见的那一半,走进了看得见的那一半。这件事会提醒我们,GDP里的比例变不变,不光看活多不多,还看活在哪里做、有没有钱过手。

◆三、我经济很大一块,恰好在看不见的那一半里

现在把这个道理挪到我经济上。

我经济的头一块,是“我用我的知识解决我的问题”。林晓花两年碰出了择菜的办法,儿子开始吃青菜;陈建国想通了母亲那句“躺下就起不来了”,母亲开始按时吃药;何春燕对着自己那条老街,算出了一条转型的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产出,解决的都是压在一家人心上很久的难题。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钱过手。林晓没有付钱给林晓,陈建国没有付钱给陈建国。

所以,单靠这一块,我经济在GDP里几乎是零。

而且这一块,还有一点比家务更难上账。家务至少有个“雇人来做”的样子可比:做一顿饭,请保姆要多少钱,大致算得出来。可林晓那份择菜的办法,换成请人来做,要请谁?请一位儿童专家天天住在她家厨房里观察两年?这件事在过去根本没有价格,因为根本没有人能买到它。一样东西从来没有在市场上出现过,连“它值多少”都无从比起。这正是第四编说的:这些难题过去没解决,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对效知识太难产生。它们一直在日子里,从来没进过账。

这就会出现一个很怪的局面。假设过些年,“我们的经济”像上一章说的那样,一块块落到地板价,查资料、写合同、做翻译都便宜得几乎不要钱;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对着自己的难题产生知识,日子过得比过去更有办法。生活明明往前走了一大步,可在统计表上,“我们的经济”在缩,我经济又记不上账,加起来,经济好像在变小。

人们过得更好,表上却显示变差。这不是表算错了,是表只看得见有价格的那一半,而日子往前走的那一步,恰好落在了没有价格的那一半里。

拿何春燕打个比方。假设过去她碰上难处,会花一笔钱请人出主意:请镇上懂行的亲戚吃顿饭,托人找个“开店老师”上一堂课,买几本经营的书。这些钱都上了账。后来她学会了对着自己那条老街产生知识,这几笔钱不花了,店却比过去活得更好。在GDP那张表上,她这一年“贡献”变少了;在她自家的账上,这一年是八年里最踏实的一年。两本账走了相反的方向。

这种事今天其实已经在小范围里发生。很多人现在自己查资料、自己写一封正式的信、自己读懂一份体检单上的词,过去这些事要么花钱请人,要么去求人。钱省下了,事也办成了,表上却少了一笔。一个人这样,不显眼;千千万万个人都这样,表上就会出现一个越来越大的“少”。

◆四、要让颠倒出现在表上,需要两样东西

那么,我经济怎样才能出现在GDP里,大到和“我们的经济”颠倒过来?

我想来想去,只找得到两个条件。这两个条件,就是这一编开头说的那两个,也是这本书最弱一处唯一能给出的东西。

第一个条件:帮人生产“我的知识”的服务,有人愿意付钱。不是付钱买一份现成的知识,那还是“我们的知识”,会落到地板价;而是付钱请人、请一套方法、请一个平台,陪着自己把“我的知识”产生出来。就像当年家务活一部分挪到市场上,请了保姆,就上了账。将来,帮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店、自己的老人把办法想出来,如果有人肯为这件事付钱,这一块就从看不见的那一半,走进看得见的那一半。

第二个条件:已经产生出来的“我的知识”,能在人和人之间被认价、流通、交易。何春燕在老街上熬出来的那份知识,几百公里外处境相似的小店主肯付钱来问;陈建国为母亲想出来的那份办法,另一个处境相似的家庭肯付钱来请教。第九编讲的“类我”和“社区定价”,第十编讲的“三合一”,说到底,都是在为这个条件铺路。

两个条件缺一个,颠倒都上不了表。只有第一个,我经济上了账,但每一份知识只用一次,规模长不大;只有第二个,没有人去产生,就没有东西可交易。

这两个条件,哪一个今天都还没有真正长出来。第一个,今天有人肯付钱请人“教知识”,很少有人肯付钱请人“陪我把自己的办法想出来”,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件可以花钱的事。第二个,今天“我的知识”大多还在人情里打转,下一章专门说。所以我说颠倒是“不久的未来”,“不久”两个字,我只能交给这两个条件去兑现,我自己给不出年份。

◆五、先在生活里,后在统计表上

所以我对“颠倒”的说法,得分成两步说。

第一步,它先在生活里发生。一个人每天花在“我们的知识”上的时间和钱越来越少,花在“对着自己的难题产生知识”上的心思越来越多;一家人最要紧的那几件事,越来越靠自己产生出来的那份知识去解开。这一步,我相信会先来,而且有些人身上今天已经开始了。

第二步,它后在统计表上发生。等到那两个条件长出来,帮人生产“我的知识”成了一份能收钱的活,“我的知识”在类我之间能认价交易,这一大块才会一笔一笔地记进账里。到那时候,比例才可能真的颠倒。

打个比方,这有点像老辈人在家里织毛衣。一位母亲给全家织了几十年毛衣,一件比一件合身,可这些毛衣从来没有进过商店,商店的账上没有她。哪一天邻居拿着毛线上门,说“照我家孩子的身量也织一件,我给你工钱”,后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她的手艺才第一次在账上留下一笔。在那之前,她的毛衣照样织,照样暖和,只是账上看不到。

中间要隔多久,我不知道。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日子已经变了,表还没变,人们看着表,会以为什么都没发生,甚至以为在倒退。

这里我只讲道理,不讲国家的统计应该怎样改、政策应该怎样定,那不是这本书的事,也不是我能说清的事。我只想提醒读者一件事:将来哪一年,你看到“经济在缩”的消息,先别急着下结论,回头看看自己家里的日子。表看不见的那一半,可能正在长。

带走的话
GDP只看得见有钱过手的那一半;我经济要出现在表上,得先有人为“生产我的知识”付钱,“我的知识”得能在人和人之间认价交易——颠倒先在生活里发生,后在统计表上发生。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GDP只计市场成交,我经济“我用我的知识解决我的问题”那一块天然不上账;颠倒上表需两个条件:生产“我的知识”的服务有人付钱、“我的知识”能被认价交易。

“我”账——本章让每个人为自己产生的那份知识有了位置:它是真实的产出,只是今天还落在表看不见的那一半里。

第 53 章

从人情到交易

这一章的问题:“我的知识”在人和人之间流动,今天其实一直都有,只是零零星星地夹在人情里。为什么它要从人情走到交易?走过去,又要跨过哪几道坎?

◆一、今天的样子:托人、请饭、欠一个情

先看今天“我的知识”是怎么在人和人之间走动的。

何春燕那份知识,在老街上熬出来以后,最早知道的是谁?多半是她的亲戚。她一个远房表妹,在另一个县城的菜市场边上开了家小面馆,听说表姐那边“缓过来了”,打电话来问。何春燕在电话里讲了一个多钟头,讲到灶上的汤都快熬干了。挂了电话,表妹过年时提了两箱水果来,这件事就算了了。

这是我构想的一个场景,可这种事,谁家都见过。一个人在某件难事上摸出了门道,消息就沿着亲戚、同乡、老同事、熟人的熟人往外走。想要的人托人引荐,请吃一顿饭,送一点土特产,说一句“改天有事你也找我”。知识过了手,换回来的是一个人情。

再看陈建国。第六编里,他为快九十岁、倔强不肯吃药的母亲,摸出了一份只对他家对效的办法。他住的那个小区里,也有好几户家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一户姓吴,这是我构想的另一个同样有倔强老母亲的家庭:吴家老太太八十五了,也是那种说一不二的脾气,认定的事谁劝也没用;儿子吴卫东五十多岁,在县城一家单位上班,为母亲不肯吃药的事愁了两年。吴卫东在小区门口听人说起陈老师家老太太“现在自己吃药了”,就拎着一盒茶叶上了门。

陈建国很热心,跟他聊了一晚上。可是聊到后来,两个人都有点说不下去了:吴家老太太没有一个盼着回来的曾外孙女,她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乡下那几间老屋;她说不吃药,理由也不是“吃了头晕”,而是“药是儿媳妇买的”。陈建国那份办法,照搬过去用不上。要真帮上忙,得陪着吴卫东把他家的事一层层拆开,这不是一个晚上的事,可能要来来回回好几个月。

陈建国愿不愿意?他心里是愿意的。可他也在犯难:人家拎了一盒茶叶,我就要搭上几个月吗?不搭吧,人家专门上门,又是老邻居,说不出口。吴卫东也犯难:一盒茶叶就让陈老师陪我几个月,我脸上挂不住;可要给钱,给多少?给了,陈老师会不会觉得我把他当成了外人?

两个人都想把这件事做成,可两个人都卡在同一个地方:这件事,在人情里装不下了。

至于两位老太太该吃什么药、该怎么吃,那是医生的事,这里只讲一家人怎样想办法。

◆二、人情装不下的四样东西

人情是好东西。中国人过日子,靠人情办成了很多事。可“我的知识”一旦要认真地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那里,人情就有四样东西装不下。

第一,装不下规模。人情只沿着熟人走。表妹能找到何春燕,是因为她们是亲戚;几百公里外另一座县城里那位处境差不多的面馆老板,跟何春燕八竿子打不着,人情这条路走不到他那里。可最需要何春燕那份知识的,偏偏多半是这些不认识的人。第九编说过,类我们天生分散在各处,人情是找不到他们的。

第二,装不下分量。一盒茶叶、两箱水果,是一个人情的分量,不是几个月陪着拆一家人难题的分量。分量对不上,给的人觉得欠了,收的人觉得亏了,最后多半是收的人少给一点,敷衍一个晚上就算了。知识就停在了“讲了一个晚上”那一步,没有往下长。

第三,装不下认真。人情里不好意思问得太细。吴卫东不好意思说“陈老师,您讲的那个我回去试了,不管用”,他怕驳了人家面子;陈建国也不好意思问“你家儿媳妇和老太太到底怎么回事”,他怕打听人家私事。可“我的知识”要对效,偏偏离不开这两句:一句是现实的回话,一句是处境的底细。第八编讲过,现实是唯一的评审;在人情里,评审的话常常被客气吞掉了。

第四,装不下下一次。人情是一次一次的,还了就清。这一次帮完了,下一次再碰到类似的人,还得从头说起,从头托人。何春燕给表妹讲了一个多钟头,讲完就散了,那一个钟头里说过的东西,没留下来,没理清楚,下次换一个人来问,她还得从头讲,而且可能讲得还不如上一次。

◆三、“清楚的交易”清楚在哪里

我经济要做的,是把这种零星的人情,变成清楚的交易。“清楚”两个字,落在哪几处?

清楚在卖的是什么。今天陈建国很难说清自己能给吴卫东什么。是那个“把吃药和做早饭连起来”的办法吗?对吴家用不上。他真正能给的,是另外两样:一样是他在自家难题上走过一遍的那条路,怎样从“老人不肯吃药怎么办”拉回到“我妈为什么不肯”,怎样去翻老人年轻时候的一句话;另一样是他陪着吴卫东,对着吴家的处境,一起把那条路再走一遍。第44章说的裁缝也是这样:卖的不是那件衣服,是量身做的那一回。说清楚了,吴卫东就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不会以为花了钱就能拿到一张照着做的方子。

清楚在价钱怎么定。价钱不是陈建国一个人拍脑袋定的,也不是哪个机构贴出来的。第45章讲过社区定价,这里不重讲,只回指一句:价钱是在类我之间你来我往谈出来的。谈出来的价,比一盒茶叶清楚,也比一个人情干净:给了钱,谁也不欠谁,下次见面照样是老邻居。

清楚在怎么算对效。交易里,现实的回话不再是丢面子的事,而是这笔买卖的一部分。吴卫东试了一个星期,回来说“不管用”,陈建国不会觉得被驳了面子,反而知道该往哪边再想一想;试了一个月,吴家老太太开始自己去拿药,这份回话就是这笔交易最好的收据。不管用的时候怎么办,也可以事先说清楚:退一部分钱,或者再陪着试一圈。

清楚在留得下来。交易做完,那条路被理清了,写下来了,放进陈建国自己的智能体里,下一位处境相似的人来问,不必从头说起。第十编讲过,后厨要有墙,秘方不出后厨;可秘方本身得先被理出来,才谈得上锁起来。人情里说过就散的东西,交易里留了下来。

◆四、会不会把人情弄没了

说到这里,一定有人担心:什么都谈钱,邻里之间还有没有人情味?

我想分开说。

第一,人情不会因此消失。第45章说过,人情和买卖可以并存,这里只落到陈建国和吴卫东身上看一看。陈建国和吴卫东照样是老邻居,逢年过节照样互相送点东西,在小区里碰见照样聊几句。变的只是一件事:那件需要几个月认真去做的帮忙,从人情里挪出来,放到交易里去。挪出来以后,人情反而轻松了:吴卫东不用再为“欠陈老师太多”心里发虚,陈建国也不用再为“答应了又做不到”心里发愁。

第二,交易里的认真,本身是一种尊重。陈建国教了三十年书,退休以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为母亲熬出来的那份东西,对别人是有分量的,是有人肯付钱的。这件事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意味着什么,读者可以想一想。第48章我构想过何春燕第一次发现“八年开店的苦原来可以卖钱”,陈建国在这里碰上的,是同一种感觉。

第三,不想交易的人,照样可以不交易。何春燕给表妹讲,照样可以不收钱,那是亲戚之间的事。我经济不是要把所有的人情都改成买卖,而是要给那些人情装不下的认真帮忙,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今天,这样的帮忙要么被人情压成一顿饭的分量,要么干脆不发生;有了一个清楚的去处,它才第一次有机会长大。

◆五、为什么这是颠倒的第二个条件

把这一章放回这一编。

上一章说,颠倒要出现在统计表上,要两个条件。第二个条件,就是“我的知识”能在人和人之间被认价、流通、交易。今天,这个条件差的不是知识,知识在各家各户已经零零星星地长出来了;差的是它从人情走到交易的那一步。

一盒茶叶、两箱水果,在GDP里也记了一笔,可记下的是茶叶和水果,不是陈建国那一晚上的知识。只有当吴卫东为“陪我把我家的事拆开”付了钱、陈建国为此收了钱,这件事本身才第一次被记下来。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家庭,千千万万个这样的老街小店,一笔一笔地从人情挪到交易,我经济才会一点一点地从看不见的那一半,走进看得见的那一半。

走这一步,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好处:它让找的人有路可走。今天的吴卫东,要不是恰好和陈建国住在同一个小区,听不到那句“陈老师家老太太现在自己吃药了”,他就只能继续搜“老人不肯吃药怎么办”。全国有多少个吴卫东,同一个小区里恰好住着一个陈建国?极少。交易清楚了,网站上能挂出门面,社区里能找到人,吴卫东就不必再靠“恰好”。

这条路有多长,我不知道。它也许会在一些类我群体里先走通,比如那些处境最急、最肯为对效知识付钱的家庭;在另一些地方很久都走不通。可方向是清楚的:零星的人情,要变成清楚的交易。

带走的话
人情装不下规模、分量、认真和下一次;我经济要把那些人情装不下的认真帮忙,变成说得清卖什么、谈得出价钱、算得清对效、留得下来的交易。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今天“我的知识”夹在亲戚熟人的人情里零星流动,规模小、价钱说不清;我经济要把它变成清楚的交易,这是颠倒的第二个条件落地的地方。

“我”账——本章让陈建国那份为母亲熬出来的知识,有了一个肯付钱的类我:同一个小区里另一个同样有倔强老母亲的家庭。

第 54 章

学校该教什么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知道”在贬值,“想出来”在升值,那么孩子在学校里花十几年把知识装进脑子,还有多大意义?学校最该教什么?

◆一、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比方

先说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比方。

第二编讲过送冰人。假如在冰箱快要普及的那几年,有一所专门培养送冰人的学校,教孩子怎样在湖上看冰厚、怎样切冰、怎样在冰库里码冰、怎样挑着冰走街串巷不化得太快。学校教得很认真,学生学得很刻苦,毕业时个个都是好手。可他们毕业那年,冰箱进了千家万户。

今天的学校当然不是送冰人学校。可如果“知道”真的在贬值,正走到当年“画得像”的位置,那么,一个孩子花十几年,把一条条知识、一道道题型装进脑子,主要为了在考试里把它们原样倒出来,这件事里,就有一部分在为送冰业培养人才。

设想一个初二的孩子,晚上坐在灯下背一张元素周期表,背了一个钟头,第二天默写错了三个。他身边的手机里,那张表一秒钟就能调出来,一个字都不会错。他背这一个钟头,是在跟手机比记性。可如果同一个钟头,他用来琢磨一件事:家里那盆绿萝为什么叶子发黄,是水多了,还是自来水里有什么东西,他得去查一点化学、一点植物的知识,再回到那盆绿萝跟前去试。前一个钟头和后一个钟头,都碰了化学;前一个钟头练的是“装”,后一个钟头练的是“用知识对付自己的题”。

我说“一部分”,不说全部。知识不会没用,后面会讲它有什么用。我只想说:如果学校的全部力气,都花在“装”上,那它就在跟一样一秒钟就能把知识拿出来的工具比赛。这场比赛,孩子赢不了,也不必赢。

这里我要说清楚:我只讲一个做父母、做老师的人可以怎样想这件事,不讲教育制度该怎样改、考试该怎样定,那不是这本书的事。

◆二、三道“作业”:作业、同桌、植物角

那么孩子该练什么?我先不讲道理,讲三道题。这三道题,书上都没有,可每个孩子身边都有。

第一道:我的作业为什么总拖?林晓的儿子写作业拖到半夜,第17章讲过,妈妈在找原因。可是这道题,孩子自己也可以做。不是让他写一篇“我要改掉拖拉的坏毛病”的检讨,而是让他自己去看:我是在哪一道题上停下来的?停下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是不会,是不想,还是在等妈妈来问?哪一天我写得快,那天跟别的日子有什么不一样?一个八岁的孩子当然看不全,可他看见一点,就是他自己的一点。

第二道:我和同桌为什么总吵?班上一个女孩,跟同桌三天两头为一块橡皮、一条三八线吵架。老师说“要团结友爱”,家长说“别跟他计较”,这些都是“我们的知识”,对,可是对不上。如果有人问她:你们是在什么时候吵的?是上课前,还是考完试以后?吵的时候,真是为了橡皮吗?她也许会发现,每次吵,都是在同桌数学考得比她好的那天。这个发现,没有任何一本书能替她做出来。

第三道:班里的植物角为什么总养不活?很多教室后面都有一个植物角,摆着几盆孩子从家里带来的花草,开学时绿油油,过一两个月就蔫了一片。老师可以直接告诉孩子:这种花要少浇水,那种要多晒太阳。孩子也可以在手机上查到每一种花怎么养。可这些都查得到的知识,偏偏解释不了这一个教室的事:是靠窗那一排晒得太狠?是周末两天没人浇?是值日表上“浇花”那一栏总被人跳过?查到的知识是原料,这个教室的答案,得孩子们自己对着这个植物角想出来,再看下一个月花活了没有。

这三道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孩子自己的难题,长在孩子自己的日子里;它们都没有标准答案;答对了没有,不看老师打的分,看现实的回话:作业是不是写得早了一点,同桌是不是吵得少了,花是不是活了。

◆三、知识从“目的”降为“原料”

有人会担心:这样一来,知识还学不学?

要学。只是它的位置变了,从“目的”降为“原料”。

过去,学知识本身就是目的:学会了,考出来了,就算完成。今后,知识更像做饭用的油盐酱醋:缺了不行,可没有人为了油盐酱醋本身去下厨。植物角那道题,孩子要懂一点光照、水分、植物的根是怎么喝水的,这些就是原料;有了原料,他才想得出“是不是靠窗那一排晒得太狠”。原料越足,能想出来的路越多。

可原料和目的,学法不一样。当目的学,学的人只管装进去、倒出来,装得越多越好;当原料学,学的人会问:这一条,能拿来对付我手上哪道题?知识进了脑子,是和一道具体的难题挂在一起的,它就不那么容易忘,也不那么容易变成死的。

还有一层不能漏:当原料学,并不等于少学。恰恰相反,一个人手上有了一道真想解开的题,他常常会主动去学平时觉得最枯燥的那些东西。植物角养不活,孩子可能第一次愿意去弄懂“根是怎样烂掉的”;跟同桌总吵,孩子可能第一次愿意去读一本讲人和人怎么相处的书。题在前面拉着,学比被推着走得更远。所以把知识降为原料,不是轻视它,而是给它找到了一个被用上的地方。

这一点,第14章讲过一句话:家教的目标从“装知识”换成“让孩子长出自己的想法”,就从送冰人变成了印象派。学校也一样,不用把知识扔掉,只要把它从桌子正中间挪到旁边,正中间留给孩子自己的那道难题。

还要多说一句:这三道题,不该拿来打分排名。第八编说过,“我的知识”不拿去打分进考核。一个孩子想出了“每次吵架都在同桌考得好的那天”,这是她自己的发现,给它打个八十分,她下次就会去想老师喜欢听什么,不再去看自己的心。

◆四、学校最该教的那门手艺

那么学校最该教什么?我的回答是:生产“我”的手艺。

这门手艺,拆开来,大概是几样小本事。一样是把一般的问题拉回到“这一个”上:不问“孩子为什么不爱写作业”,问“我为什么在这一道题上停下来”。一样是用上只有自己才有的原料: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感觉、自己记得的那些小事。一样是让工具帮忙但不替自己想:查得到的就去查,查到了拿来用,想法还得自己长。一样是让现实来回话:试一个星期,看看作业早没早、花活没活,然后改自己的想法。

这些本事,第八编讲过,这里不重讲;我只想说,它们不是长大以后才需要的。一个八岁的孩子,完全可以在植物角前面练这门手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完全可以在和父母的一次争吵之后练这门手艺。越早练,越像学骑车,长大以后就不用再想,自然会。

而这门手艺,恰恰是陈建国那一代人最缺的。第28章里,他教了三十年语文,是出色的知识传递者,到六十三岁才第一次被逼着去学让想法对着自己的难题长出来。他学会了,可他学得很苦。今天的孩子,如果在学校里就练过,到了他们碰上自己的老人、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店的那一天,就不用再从头碰了。

◆五、这件事在家里就能开始

最后,回到一个做父母的人能做什么。

学校怎样变,要很多人慢慢去想,不是一本书说了算的。可有一样东西,今天晚上在家里就能开始:换一个问法。

孩子回家说“我们班植物角的花又死了”,过去我们多半会说“那你们要按时浇水啊”,这是给知识。换一个问法:“你觉得是怎么死的?”“死的那几盆放在哪儿?”“你们班谁去浇的?”这是把题还给孩子。孩子说“我跟同桌又吵架了”,过去我们说“别跟人计较”;换一个问法:“你们上一次吵,是在什么时候?”

林晓后来就是这样做的,这也是我构想的:儿子说作业太多,她不再说“那你快点写”,而是问“今天哪一样最慢”。头几回儿子答不上来,后来有一天他说:“语文的那个造句,我不知道写谁。”林晓这才知道,孩子卡住的不是速度,是造句里要写“我的妈妈”,他不知道该写妈妈的什么。

这一句话,是儿子自己的发现,也是林晓的新原料。母子俩都往前长了一点。

换一个问法,听上去是小事,其实是把家里的一张桌子换了摆法:过去父母坐在答案那一边,孩子坐在问题那一边,父母往外递知识;现在父母和孩子坐到同一边,一起对着那道题。坐到同一边以后,父母也不必装作什么都懂。孩子问“植物角那几盆为什么偏偏是靠窗的死”,父母老老实实说一句“我也不知道,咱们明天一起看看”,这句话教给孩子的,比十条养花知识都多:原来大人碰上没有现成答案的题,也是这样一点点去想、去试的。

那些孩子日后长大,走进的是一个“知道”不要钱的世界。他们能不能在那个世界里站住,不看脑子里装了多少,看的是碰上一道只属于自己的难题时,会不会从“这一个”开始想。这门手艺,家里就能开始教,而且越早越好。

带走的话
知识从“目的”降为“原料”;学校最该教的,是对着自己身边的难题长出想法、再让现实来回话的那门手艺——生产“我”的手艺。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知道”贬值以后,只把知识装进脑子的教育有一部分在为送冰业培养人才;学校最该教生产“我”的手艺,知识降为原料,且不给孩子的“我的知识”打分。

“我”账——本章让一个孩子的“我”有了位置:作业为什么拖、同桌为什么吵、植物角为什么养不活,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题。

第 55 章

我经济时代的一天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我经济真的成了主流,一个普通人的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一、先说清楚: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这一章,从头到尾都是我构想的场景,不是对某一年的预言。前面说过,颠倒什么时候来,我给不出时间表;那两个条件哪年长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把前面十编推出来的东西,放进一个普通人的一天里,让读者看一看,它落在日子里大概是什么样子。

主人公还是林晓。她这时候四十出头,儿子上了初中,她还在那所小学做会计。我不让她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让她过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我会把工具放在后面写,把人放在前面写,因为在那个时代,工具多半就是这个样子:它在,它很要紧,可它不是主角。

◆二、早上:为自己的难题生产知识

早上六点半,林晓起床。

这一天她心里压着一件事:父亲。父亲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在老家,上个月电话里说起,想把老房子卖了,搬到城里来。林晓的弟弟不同意,说老人在城里住不惯;林晓自己也拿不准。这不是“老人该不该进城养老”那种一般的问题,网上有几千篇文章讲这个,讲得都对,也都对不上:她父亲是个干了一辈子木匠的人,在城里没有一个认识的老伙计,可老家那间房子的屋顶,去年漏过两回。

儿子出门上学以后,她有半个钟头。她打开自己的那个智能体,不是去问“老人进城好不好”,而是接着上个星期的本子往下写。本子上已经有三行:上周她试着问了父亲一句“你进城最想做什么”,父亲说“给你们打个柜子”;现实回的话是,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这几个月里最高兴的;她因此改的想法是,父亲要的也许不是“住进城”,而是“在城里还有点手艺可用”。

这天早上,智能体帮她把这几周的记录理了一遍,提了两个她自己没想到的问题:父亲说想卖房子,是在屋顶漏水以后才说的,还是以前就说过?弟弟不同意的理由里,有没有一句是关于父亲的手艺的?问题是机器提的,可答案在她脑子里,在她和父亲几十年的日子里。她想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下这一周要试的事:周末带父亲去看一个小区里的木工活动室。

半个钟头到了,她合上本子去上班。没有人替她做决定,也没有人能替她做。

上班路上,她想起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碰上儿子不吃青菜,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搜“孩子不吃青菜怎么办”,一搜就是几百条,条条都对,她一条条试,试了两年。现在她碰上父亲的事,第一件事已经不是去搜,而是先问自己:我父亲这个人,最在意的是什么?这个转弯,不是哪天突然学会的,是在儿子那几道难题上一圈一圈转出来的。第八编说过,发动机装在人身上。这几年,她身上那台发动机,算是转顺了。

上午在单位,她做的是会计的本行:对账、报表、审一张张报销单。这些活今天比几年前轻松多了,很多核对的事机器做得又快又准,她要做的,是在机器挑出来的那几笔异常里,判断哪一笔是真有问题、哪一笔只是某位老师填错了日子。这是她在“我们的经济”里的那一份工作,照样要做,照样领工资,只是占她心思的比例,比从前小了。

◆三、中午:在类我社区里服务别人

中午十二点,在单位食堂吃完饭,林晓有四十分钟。

她点开社区。几年前,她把自己在儿子身上熬出来的那些东西,择菜、拖作业、早起,一样一样理清楚,放进了自己的智能体里;她在网站上留了一段公开的门面,大意是:孩子在吃饭、作业、早起这些小事上和家长拧着来,她解开过其中几样,可以来问。秘方在后厨,菜照样上桌,第47章说的老字号,就是这个样子。

今天找她的是一位外地的妈妈,孩子九岁,每天放学回家就躲进房间,叫吃饭也不出来。这位妈妈已经先问过林晓的智能体,得到了一份针对她家情况的回答,可她还想跟林晓本人说几句。两个人在社区里约了二十分钟。

林晓没有给她一张“照着做”的方子。她先问:孩子是哪一天开始躲的?躲进房间以后在干什么?那位妈妈说着说着,自己停下来:“好像是他奶奶来住了以后。”林晓说:我家那回,是孩子在厨房里有了一样自己的活,才开始变的;你家的孩子,在奶奶来了以后,家里还有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事?

二十分钟后,那位妈妈说要回去试一试。社区里,这一回的报酬已经按她们事先谈好的结了。数目不大,可林晓每次看到,心里都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几年前在厨房里一筐一筐择菜,熬了两年,那时候只觉得苦,没想到有一天,这份苦能帮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能收到一份钱。

她还记得要问一句:试完了,告诉我结果。现实的回话,对她也是原料。

◆四、晚上:在另一个“我们”里求助

晚上九点,儿子在写作业,这几年他已经很少拖到半夜了。林晓坐在客厅里,打开社区的另一处。

中午,她是帮人的那一方;晚上,她是求人的那一方。这一回,她要找的是另一群人:家里有一位做了一辈子手艺、晚年想进城又舍不得老家的老人的那些子女。这一群人和中午那一群,几乎没有一个是重叠的。第44章说过,一个人属于许多个“我们”,这些“我们”围着具体的难题临时聚起来。

她在社区里找到一位男士,他父亲是个老铁匠,三年前从乡下搬进城,中间搬回去过一次,又搬了回来。网站上他只公开了一句话:“手艺人老人进城,搬了又回、回了又搬,后来怎么安顿下来的。”细节都在他的智能体里。林晓先问了他的智能体,得到的回答里有一句让她停了很久:老人搬回去那一次,不是因为住不惯,是因为城里没有人叫他“师傅”。

她约了那位男士周六通话,按社区里的规矩谈好了价。她知道,那位男士的办法不能照搬:铁匠不是木匠,他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她要买的,不是一张方子,而是一个走过同一段路的人陪她把自家的事拆一遍。拆完以后,那一份对她父亲对效的知识,还得她自己去长。

◆五、一天下来:工具在背后,人站在前面

十点多,林晓关了灯。

回头看她这一天:早上,她为自己的难题生产知识;中午,她在一个类我社区里服务了别人,收到了报酬;晚上,她在另一个“我们”里向别人求助,付了钱。三件事里,工具一直都在:智能体帮她理本子、提问题;网站让别人找到她,也让她找到别人;后厨的墙守着每个人的秘方。可三件事里,站在前面的,始终是人:是她想起父亲那句“给你们打个柜子”,是她问出那位妈妈的“奶奶来住了以后”,是她要在周末陪父亲走进那间木工活动室。

也要说一说这一天里的不顺。这样的一天,不会每一处都顺。中午那位妈妈回去试了,也许一个星期后来说“没用”,林晓得再陪她想一圈;晚上那位男士的经验,也许对她父亲一点用也没有,那一笔钱就算买了一个“此路不通”。周末那间木工活动室,父亲也许看一眼就说“这都是些摆样子的家伙什”,掉头就走。我经济的日子不是一路顺风的日子,它只是让一个人碰上难题的时候,手里有原料、身边有类我、心里有办法,不再只能靠忍。

我也要提一句这个构想里没写的人。有人碰上难题不愿意跟任何人说,有人一辈子不想进任何社区,有人觉得“我的事凭什么要拿去卖钱”。他们在我经济里照样可以只做早上那一件事:为自己生产知识,不服务别人,也不求助别人。这一件事本身,已经让日子好过一些。第53章说过,不想交易的人,照样可以不交易。

她这一天,没有哪一件事是“学知识”。她用了很多知识,查过木工活动室的开放时间,看过一些老人搬家的常识,这些都是自来水,拧开就有,不要钱,也不值得多说。真正花了心思、也真正有人付钱的,是那些只在一个人、一家人身上成立的东西。

这一天里,也有我经济的账。中午那一笔收入、晚上那一笔支出,会记进统计表;早上那半个钟头,她为自己父亲产生的那份知识,依旧不上账。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都在长。

我不知道这样的一天,什么时候会成为很多人的一天。我只知道,它要来,需要前面说的那两个条件:有人肯为“生产我的知识”付钱,“我的知识”能在类我之间认价交易。等这两个条件长出来,林晓这样的一天,就不再是构想,而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带走的话
我经济时代的一天,早上为自己生产知识,中午为类我服务、收钱,晚上在另一个“我们”里求助、付钱;工具在背后,人站在前面。

小账

本章判了什么——以构想的一天,把前十编推出的东西放进日子:自产、服务类我、向另一群类我求助,三件事都离不开工具,主角始终是人。

“我”账——本章让林晓这个“我”同时站在三个位置上:为自己产生知识的人、为类我服务的人、向类我求助的人。

结语

从“一双慧眼”到“生产你自己”

◆一、走到终点,回头看一眼

一本书写到最后,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前面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我不想这样。读者已经跟着走了十一编,路上的风景都看过了。这里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站在终点,回头看这条路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看它有没有哪一处是我硬拐过去的。

先把三句判词再摆一次。它们从前言起就没有变过,到这里也不变:

一,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工具让“以前做不到”变成“人人做得到”之后长出来的那件事。

二,AI让“我们的知识”落到地板价,让“我的知识”第一次可以被普通人生产出来。

三,所以未来的热门行业是生产“我”:理念的我,为类我解决我的问题,这就是我经济。

前言里,这三句是先亮出来的结论;读完全书再看,它们应该已经不是三句口号,而是三处可以落脚的地方。第一句落在汽车、冰箱、手机上,第二句落在“知道”的落价上,第三句落在林晓的厨房、何春燕的面馆、陈建国母亲的药盒和刘奶奶家的六楼上。

◆二、把这条链拉直

导读里,我按那天下午说话的先后,把十三步排了出来;书里,我又按论证的需要,把它们拆进了十一编。现在我想换一个看法:不看它分成几步,只看它像一根绳子那样,从哪一头被拽着走到了另一头。

起头的地方,是一个否定:热门行业不是工具本身。这句话谁都能说,难的是说完以后怎么办。否定只告诉你别往哪里看,没有告诉你往哪里看。于是不得不去历史里找线索,找到的线索是“特权变日常”。驾校、超市、夜市、外卖、全家福,都是把少数人才有的东西,交到了多数人手里。

可线索一用,马上出事。顺着它列出来的五样东西,从私人家教到替人出一本专著,件件都对得上“特权”两个字,又件件都是错的。错在哪里?它们要普及的那件事本身,正在被AI压价。这就逼出了第一个补丁:被普及的东西,必须在AI来了以后价值不降反升,否则就是送冰人。

补丁一打上,问题就变窄了:什么东西在AI来了以后反而变贵?排除下去,“知道”不行,“画得像”那样的手艺不行,剩下的只有“想出来”,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想法在一个人身上发生。可是“想出来”太空,空到可以是写诗,也可以是发明定理。于是又逼出一步:想出来,要用在一个具体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孩子拖到半夜的作业、总为小事吵架的夫妻、六楼不肯吃药的老人、留不住熟客的小面馆:很有价值,人人都有,过去却没有一份知识对得上。

难题一摆出来,路分了岔:一条是替一类难题预备共同的知识,一条是替这一个难题产生只属于它的知识。前一条正好是AI最擅长、最先压到地板价的地方,只能放弃;后一条又有一个麻烦,今天“我的”明天就流成“我们的”,守不住。守不住,价值就不能放在知识上,只能放在那个不断往前走、不断产生下一份知识的人身上。到这一步,秤砣换了一头:工厂生产的不是知识,是“我”,是那个能一次次对着新难题产生知识的“理念的我”。

到这里,结论有了名字,可还缺两样东西:它凭什么会越来越大,今天又该从哪里下手。第一样,靠医学和日常生活的一条趋势来补:“人人都一样”的难题被通用知识一个个打掉,剩下的越来越只属于一个人。第二样,靠看清今天的赛道来补:几乎所有产品都挤在同一条跑道上,比的是把共同的知识做得更快更省,几乎没人把“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当成一件要发明的事。

有了大小,就有人会问能大到什么地步。我的回答是会大到两种经济在账面上换位。但这一步一说出来,脚下就空了:要换位,“我的知识”得能被认价、被交易;可它只对我管用,怎么交易?最省事的答案是让大模型懂我、替我生产,这个答案一推就碎。它即使生产得出来,也只是在我和一个账号之间来回打转,像一块围起来的自家菜园,菜再好,也没有人来买。

碎了,再往外找,找到“类我”:比“我”大一点,比普天下小很多,围绕一个具体难题临时聚起来的那群处境相似的人。类我一出现,又冒出最后一个难题:怎样让我的知识既不公开、又被保护、还能服务这群人?三样要求互相打架,最后只剩一种办法能兼得,就是智能体、网站、社区三合一。

这就是整根绳子。我想请读者注意的,不是它的终点,而是它的走法:每一步都是前一步走不通逼出来的。否定逼出线索,线索逼出补丁,补丁逼出“想出来”,“想出来”逼出难题,难题逼出岔路,岔路逼出人,人逼出大小,大小逼出交易,交易逼出类我,类我逼出三合一。没有哪一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三、不是从平台往外推,是从外往里推

开头我就承认过,这条路最后走到了我们正在做的那件事跟前,读者有理由怀疑我是先有答案、后凑理由。到了结语,我想把这件事说得更明白一点。

如果一个人先有了平台,再回头找理由,他的推理会有一个很明显的样子:起点就离平台很近,每一步都在往平台身上靠,碰到不利的事就绕过去。读者可以拿这个样子去对照这本书。这本书的起点是汽车和冰箱,离平台很远;中间有好几步对我们自己并不客气,比如第六编一开头,我就把自己的口号往下挪了一格:知识工厂算不上产业,它只是人人都该有的一件家伙什,产业要到拿它去做的事情里去找;第九编戳破的“大模型懂我”,正是今天最容易拿到钱、最容易讲故事的那条路;第十编我也没有说后厨的墙已经筑牢,只说它还在砌。

那天下午,最后一句话是“这个就是我们的SDE平台”。它是推到底以后认出来的,不是推之前定下来的。这两种情况,从外面看结论一样,从里面看完全不同:前一种,平台是理由的来源;后一种,平台只是恰好站在了推理的终点上。如果将来有人沿着同一条链推下去,推出了另一种三合一,或者推出三合一之外还有第四条路,那也正说明这条链是开着门的,而不是为谁量身定做的。

◆四、一双慧眼

说到这里,我要回到一篇旧文章。

2017年初,我写了第一篇公众号文章,题目叫《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文章末尾落款的地方,有一行小字:“给你一双慧眼看世界”。那时候我相信,一个人最需要的,是一种更好的看法:看得更全、更深、更透,世界就会在你面前打开。

这个想法在当时并不错。那时候,看得全、看得深,确实是少数人的本事。信息分散在各处,要读很多书,要走很多路,要有人指点,才能把一件事看明白。谁看得比别人明白一点,谁就多一分把握。

九年过去,“看”这件事已经被机器接过去了大半。你问它一件事,它可以一口气从十个角度给你讲清楚,比大多数人看得更快、更全。这本书第三编讲的“知道”在落价,“看”也在同一条路上。一双慧眼,说到底是把已经存在的世界看清楚;而已经存在的东西,正是机器最擅长收集、最擅长整理、也最先压到地板价的东西。

所以我得承认,那句落款要往前走一步了。看清楚世界,仍然是好事,就像自来水仍然是好东西;可它已经不是一个人站得住脚的地方。人真正的位置,不在看见已经存在的东西,而在让此前不存在的东西,在自己身上发生出来。厨房里一道新菜,面馆里一条新路,一个老人愿意按时吃药的那个办法,都不是“看”出来的,是“生”出来的。

这不是推翻九年前的那句话,是那句话自己走到了头,逼着我往下走。这和这本书的推理链是同一个样子:前一步走不通,逼出后一步。

◆五、生产你自己

今天,我们平台的口号是:“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

这句话第一次听,读者大概会以为重点在“工厂”两个字上,好像要给每个人发一台机器,让它源源不断地出知识。读完这本书再看,重点其实在“自己的”三个字上。第六编说过,知识工厂是每个人的必须工具和技能,像手机和驾照;真正的行业是拿它去做的事。那么拿它去做什么?这本书的回答是:生产“我”。

所以这个工厂最终生产出来的,不是一堆知识,是你自己。是那个能对着自己孩子的难题、自己小店的难题、自己老人的难题,不翻菜谱也能想出办法来的你;是那个想出来的办法被类我用上、被付了钱、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苦没白吃的你;是那个今天的办法明天流成了“我们的知识”、却并不慌张、因为知道还会有下一份的你。

从“给你一双慧眼看世界”,到“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中间换掉的不只是几个字。前一句里,人是看的一方,世界是被看的一方;后一句里,人自己就是那个正在被生产出来的东西。前一句给人一样工具,后一句要人成为一个源头。

◆六、三个可以被推翻的预言

一本书讲未来,如果说的话永远不会错,那它多半什么也没说。开头欠下的那笔账,在这里还上。下面三条,逐条写清楚:它说的是什么,到时候怎样验收,出现什么情况就算我错了。

第一个预言:工具厂商不会是赢家。未来十年里,养活最多人的新职业,名字里不会带“AI”两个字。验收的办法很简单,等到2036年,去看那几年新增就业最多的职业排行,看排在前面的是哪些名字。推翻的条件我也说死:如果到2036年,新增就业最多的前五种职业里,有三种以上是直接做AI本身的,造模型、训模型、卖算力、教人用模型之类,那么第一编和第一句判词就站不住,我认错。

第二个预言:生产“我们的知识”的那些行业,价格会持续落下去。查资料、写报告、做翻译、提供一般性的咨询,这些活的单价会持续大幅下降。验收的办法,是看五年里这几类服务的平均价格往哪里走。推翻的条件是:如果五年内它们的平均价格不降反升,那么第五编说的红海、第三编说的落价就都说错了,后面的推理也要跟着重新检查。

第三个预言:“大模型懂我”这条路,养不活普通人。真正让普通人靠“我的知识”吃上饭的,会是那些带社区、能在类我之间交易的平台。验收的办法,是去看那些真的靠“我的知识”谋生的普通人,他们是在哪里把知识换成钱的。推翻的条件是:如果大量普通人只靠一对一的模型产品,不经过任何社区交易,就以“我的知识”为生,那么第九编的悖论就是我想多了,第十编的三合一也就不是唯一的解法。

这三条,一条比一条靠近这本书的核心。第一条错了,伤的是起点;第三条错了,伤的是终点。我把它们写在这里,等现实来批卷子。

◆七、这本书最弱的地方

最后,把最弱的地方再标一次。

全书跨度最大的一步,是第十一编的“颠倒”:有一天,GDP里属于我经济的那一份,会大过属于“我们的经济”的那一份。我给不出时间表。我能给的,只有它发生所需要的两个条件:帮人生产“我的知识”的服务有人愿意付钱,“我的知识”能在人和人之间被认价、被交易。这两个条件出现得早,颠倒就来得早;迟迟不出现,颠倒就只发生在人们过日子的方式里,统计表上看不见。读者如果要怀疑这本书,从这里下手最准。

除此之外,后厨那两道墙能不能筑牢,也是今天还没有交卷的事。三合一是推出来的唯一解法,可唯一解法不等于已经做成的解法。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那天下午一点多提出的那个问题,再答它一遍:等AI这件工具普及开来,养活最多人的,会是一门什么样的营生?

它不是AI本身,不是把旧特权做得更便宜,也不是在共同知识的跑道上比快。它要等工具普及以后才长出来,它让过去只有极少数人才有的那件事落到每个普通人身上。那件事,是一个人对着自己的难题,让一份此前不存在的知识在自己身上发生,再把它带给和自己相似的那群人。

那个行业,就是生产“我”。

参考书目

本书引用以转述为主,正文不加脚注;这里所列,是书中史实、年份与数据的出处,均已逐条核对(网页访问日期为 2026 年 10 月 3 日)。外文条目先列原题,方括号内附中文题意。本系列各卷标德麦国际站上号数。

一、技术与行业史(汽车、电灯、冰箱、手机、淘金、采冰业)

  1. Library of Congress. Ford Implements the Moving Assembly Line〔福特采用移动流水线〕. This Month in Business History, Research Guides. https://guides.loc.gov/this-month-in-business-history/October/Ford
  2. Wikipedia. Drive-through〔得来速〕.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rive-through
  3. 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 History Wiki (IEEE). Edison's Incandescent Lamp〔爱迪生的白炽灯〕. https://ethw.org/Edison's_Incandescent_La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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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Science Insights Team. When Were Refrigerators Common in American Homes?〔冰箱何时在美国家庭普及〕. ScienceInsights, 2026. https://scienceinsights.org/when-were-refrigerators-common-in-american-homes/
  6. Wills, Matthew. The Complicated Politics of... Refrigerators〔冰箱背后的复杂政治〕. JSTOR Daily, 2018-07-27. https://daily.jstor.org/the-complicated-politics-of-refrigerators/
  7. National Inventors Hall of Fame. Clarence Birdseye〔克拉伦斯·伯宰〕. https://www.invent.org/inductees/clarence-birdseye
  8. TechRadar Staff. Nokia owns 40% of global mobile phone market〔诺基亚占全球手机市场四成〕. TechRadar, 2008-01-25. https://www.techradar.com/news/phone-and-communications/mobile-phones/nokia-owns-40-of-global-mobile-phone-market-210162
  9. Wikipedia. History of the iPhone〔iPhone 的历史〕.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istory_of_the_iPhone
  10. Clinton, Larry. California's First Millionaire〔加州第一个百万富翁〕. Sausalito Historical Society, 2023-12-20. https://www.sausalitohistoricalsociety.com/2023-columns/2023/12/20/californias-first-millionaire
  11. Wikipedia. Frederic Tudor〔弗雷德里克·图德〕.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rederic_Tudor
  12. Wikipedia. Ice trade〔冰贸易〕.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ce_trade

二、知识、发现与AI(照相与印象派、诺贝尔奖、AlphaFold、九九表)

  1. Wikipedia. History of photography〔摄影史〕.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istory_of_photography
  2. Anslow, Louis. Paul Delaroche Loved Photography, Actually〔其实德拉罗什喜欢照相〕. Imperceptible Relics (newart.press), 2023-12-08. https://newart.press/p/paul-delaroche-loved-photography
  3. Wikipedia. Impression, Sunrise〔《印象·日出》〕.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mpression,_Sunrise
  4. 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Press release: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24〔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新闻稿〕. NobelPrize.org, 2024-10-09.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2024/press-release/
  5. EMBL Communications. Computational protein design and protein structure prediction win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计算蛋白质设计与蛋白质结构预测获诺贝尔化学奖〕. EMBL, 2024-10-09. https://www.embl.org/news/science-technology/alphafold-wins-nobel-prize-chemistry-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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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医学与个体化治疗(疾病谱变迁、米拉与 milasen、病名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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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Wikipedia. Ali Maow Maalin〔阿里·马奥·马阿林(最后一例自然感染天花者)〕.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li_Maow_Maalin
  5.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Discovery and Development of Penicillin〔青霉素的发现与开发〕. National Historic Chemical Landmarks, 1999. https://www.acs.org/education/whatischemistry/landmarks/flemingpenicillin.html 〔待核〕
  6. EBSCO. Waksman Discovers the Antibiotic Streptomycin〔瓦克斯曼发现抗生素链霉素〕. Research Starters: History. https://www.ebsco.com/research-starters/history/waksman-discovers-antibiotic-streptomycin
  7. Kim, Jinkuk; Hu, Chunguang; Moufawad El Achkar, Christelle; …; Yu, Timothy W. Patient-Customized Oligonucleotide Therapy for a Rare Genetic Disease〔为一种罕见遗传病量身定制的寡核苷酸疗法〕.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1(17): 1644–1652, 2019. doi:10.1056/NEJMoa1813279.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1597037/
  8. Fliesler, Nancy. Shooting for the moon: From diagnosis to custom drug, in one year〔奔月:从确诊到定制药,一年之内〕. Boston Children's Answers, 2019-10-10. https://answers.childrenshospital.org/milasen-batten-dis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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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经济与统计(美国农业劳动力与产出、BEA 家务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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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USDA Economic Research Service. Agriculture and its related industries provide 10.4 percent of U.S. employment〔农业及相关产业提供美国 10.4% 的就业〕. Chart Gallery. https://www.ers.usda.gov/data-products/chart-gallery/chart-detail?chartId=58282
  3. USDA Economic Research Service. U.S. agricultural output, inputs, and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1948–2021〔1948—2021 年美国农业产出、投入与全要素生产率〕. Chart Gallery. https://ers.usda.gov/data-products/chart-gallery/63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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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Kanal, Danit; Kornegay, Joseph Ted. Accounting for Household Production in the National Accounts〔在国民账户中核算家务生产〕. Survey of Current Busines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2019-06. https://apps.bea.gov/scb/2019/06-june/0619-household-production.htm

五、本系列相关各卷

  1. 王德生. AI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 德麦国际专著第122号.
  2. 王德生. 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 德麦国际专著第129号.

附录

附录一 常见疑问答

问一:我不是天才,也能生产“我的知识”吗?

能,而且这本书本来就是写给不是天才的人的。天才擅长的,往往是发明普天下都能用的知识,那恰恰是会落价的那一头。“我的知识”要的不是比别人聪明,而是比别人更靠近这个难题。林晓不是育儿专家,可她儿子在厨房择菜以后肯吃青菜这件事,全世界只有她最可能碰出来;何春燕不是管理学家,可她那条街、那些熟客、那家新开的连锁店,没有哪个专家比她更清楚。处境就是原料,而原料在每个人手里。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过去原创思想是最大的特权,要天分,要名师,要几十年工夫,还要运气。AI来了以后,“知道”的那份力气可以交给工具,碰撞的对手随时都在,“想出来”第一次不再只属于少数人。这正是第二句判词说的“第一次可以被普通人生产出来”。

真正的门槛不在天分,在习惯。很多人从小被训练成知识的接收者,碰到难题第一反应是去找现成答案,找不到就忍着。生产“我”,是把这个习惯一点一点改过来:把知识当原料,不当答案;把难题当矿,不当苦。这是一门可以练的手艺,就像开车,不是天才的专利。

问二:AI会不会连“生产我”也学会,到时候这条路也被它接走?

AI会越来越会帮人生产,这一点我不怀疑。可帮人生产和替人生产是两回事。第42章讲过,越替我产生,我就越不会产生,就像天天跟着导航开车的人,十年下来认不得自己住的城市。更要紧的是第38、39章那两处根本不同:“我的知识”要把人留在里面,处境本身是原料;它对不对,只看在“我的现实”里管不管用,而在现实里行动的,只能是我自己。

换个日常的说法:一位好教练可以帮你练出一身肌肉,可他没法替你长。AI可以是最好的碰撞对手、最快的原料仓库,但那个在现实里试、错、改、再试的人,只能是你。孩子吃没吃青菜,老人按没按时吃药,面馆的熟客回没回来,这些回答只会落在行动的人身上,不会落在聊天记录里。退一步说,就算它真学会了一部分,学会的那部分也会流成“我们的知识”,而移动的线告诉我们,价值本来就不在已经被学会的那部分上。

问三:这是不是换了个说法的知识付费?

不是,区别就在卖菜谱和做那一锅菜之间。知识付费卖的大多是“我们的知识”:一门课、一本小册子、一套方法,写好了,录好了,谁买都一样。这正是第五编说的红海,也是第43章判为送冰人的那条中间路。

我经济卖的是另一样东西。买的人带着自己的难题来,得到的是针对他这个处境、当场产生出来的那一份;卖的人卖出去的不是一份存货,而是他下一次还能产生的本事。就像去老字号吃饭,你付钱买的是这一碗,下次再来还是这一碗之外的下一碗,后厨的秘方始终没有被打包卖掉。

还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办法自己检验:如果一样东西,卖给你和卖给你的邻居一模一样,买回来不必再问你的处境,那它就是“我们的知识”,不管它包装得多么像私人订制。反过来,如果离开了你的处境它就一文不值,那才是我经济的东西。

问四:类我社区会不会变成一个个封闭的小圈子?

会有这个危险,所以第44章特别强调两点。第一,类我是围绕具体难题临时聚起来的,难题解了,人可以散,换一个难题,再聚另一群人。它更像一次赶集,不像一个门派。第二,一个人同时属于许多个“我们”:林晓在“孩子挑食”的那群妈妈里,也可能在“小学财务”的那群会计里,哪天她母亲病了,她又会走进一群照顾老人的子女里。圈子多了,圈子之间就有了门。

还有一层:一个圈子如果关起门来只自己转,它产生的知识很快就跟不上新难题,自己就会冷下去。我经济里的社区,是靠不断有新难题、新的人进来才活着的,封闭对它没有好处。

至于怎样判断一群人算不算类我,看的是处境和问题,不看标签。第44章提醒过,“所有糖尿病人”这样按名目划出来的一群,滑回去就是同一性;而“住老楼六楼、子女上夜班、老人不肯按时吃药”这样按处境聚起来的一群,才是类我。标签划出来的圈子容易固定、容易封闭;处境聚起来的圈子,处境一变,人自然就流动了。

问五:今天的孩子,该学什么?

第54章已经展开过,这里只说一句要紧的:把知识从“目的”降为“原料”。知识仍然要学,就像做饭仍然要认得油盐酱醋;可如果十几年只练认油盐酱醋,从来没有对着冰箱里剩下的东西做过一道菜,那就是在为送冰业培养人才。

具体到家里,做父母的不妨从小事上开始:孩子问“为什么植物角的花总养不活”,先别急着告诉他答案,陪他一起猜、一起试、一起看结果。孩子长出的第一份“我的知识”,也许只是“靠窗那一排晒得太狠”,可那是他自己生出来的。比答案本身更要紧的,是他从这件小事里学会了一个次序:先有自己的猜想,再拿知识当原料,最后让现实来判对错。这个次序练熟了,将来碰上大难题,他不会只会去搜答案。

问六:人人都去生产“我的知识”,它会不会又多得不值钱?

不会,因为“我的知识”不是同一样东西的很多份,而是很多样不同的东西。裁缝多了,衣服不会变得不合身;每件衣服仍然只合一个人的身,仍然要一件一件地量、一件一件地做。会落价的是同一份东西被无限复制,而“我的知识”天生对不上第二个处境。

真正会发生的是另一件事:今天的“我的知识”,有一部分会慢慢流成“我们的知识”,那一部分确实会落价。这就是移动的线。所以值钱的从来不是哪一份知识,而是那个能不断产生下一份的人。人人都会生产,比的是谁一直在往前走。

再说一层:人人都生产“我的知识”,对每个人反而是好事。你的难题多了一群可能的帮手,你的苦也多了一群可能的买家。就像集市上卖菜的人多了,赶集的人也多了,集市只会更热闹,不会因为摊子多就散掉。

问七:我经济会不会让人越来越只顾自己?

听名字很像,其实正相反。第九编的悖论说得很清楚:只服务我,我活不下去。我经济里,一个人要靠自己的知识活,就必须去服务和自己处境相似的人;他越懂得把自己的那份苦变成别人用得上的办法,就活得越好。它逼着人去找别人,而不是关起门来。

今天很多人之间的互助,靠的是人情:亲戚介绍、朋友帮忙,帮了不好意思收钱,收了又说不清值多少。我经济是把这种零零星星的人情,变成清楚、体面的交易。清楚的交易,往往比说不清的人情更能让人长久地互相帮下去。

问八:做了一辈子“我们的知识”的人,比如医生、律师、老师,是不是就没有出路了?

不是。被压价的是他们手里“已有的知识”那一部分,不是他们这个人。一位医生几十年里见过的“这一家人”、一位律师经手过的“这一桩事”、一位老师带过的“这一个孩子”,里面有大量从来没写进教科书的东西,那正是“我的知识”的矿。第28章的陈建国就是这样:教了三十年书,课本知识用不上了,可当他学着让自己的想法对着自己的难题长出来,三十年的阅历一下子都成了原料。

所以对这些人来说,出路不是守住已有的知识,而是换一个站法:从提供“我们的知识”的人,变成帮别人、也帮自己产生“我的知识”的人。手艺换了个用法,人还是那个人。

附录二 术语白话表

词条 白话说明
我们的知识 能写成标准、编进教材、换一个人照样能用的知识,比如法条、菜谱、“孩子厌学的五种原因”。谁都能拿去用,所以AI最容易学会,价格正往地板上落。
我的知识 只对这一个人、这一个处境、这一个难题起作用的知识,比如你家那口铁锅里父亲那一锅红烧肉怎么烧。书上没有,只能由身在其中的人现场产生出来。
对效 对得上、起作用。不缺知识,缺的是对得上这个难题、真的管用的那一份。本书要找的难题,是很有价值、人人都有,过去却一直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那一类,因为专门为它产生知识太难、太贵、太慢。
理念的我 不是身份证上、镜子里、朋友圈里的那个我,而是能对着一个从来没人解决过的难题,产生出一份管用知识的那个源头。它不是天生现成的,要练、要用才长出来。
生产“我” 让“理念的我”一次一次在具体难题上运转起来、长出来。工厂最终生产的不是知识,是这个人。
我经济 以“理念的我”为产品、为类我解决“我的问题”的经济。本书判它是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
我们的经济 以生产、买卖“我们的知识”为主的那一大块经济,比如查资料、写合同、翻译、出报告、看一般的病。AI来了以后它的份额会缩小。
类我 和我处境相似、问题相似的那一小群人,围绕具体难题临时聚起来。它比“我”大,能让知识被别人用上;比普天下小,不至于一用就落价。
我经济悖论 只服务我,活不下去;服务所有人,又落到地板价。出路在中间的类我。
三合一 智能体、网站、社区合在一起:智能体“用而不露”提供服务,网站“露而不全”挂出门面,社区聚起类我。三者合起来,才能同时保护、不公开、又服务类我。
社区定价 “我的知识”没有公共价格,只能在类我之间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地谈出来。这是社区的功能。
地板价 一样东西多到、快到、便宜到几乎不要钱的价格。AI正在把“我们的知识”压到这里。
送冰人 冰箱来了,送冰人想办法把冰送得更便宜,可这个行业还是消失了。指把正在被工具取消的事做得更便宜,那不是新行业,是消失前的回光。
移动的线 今天“我的知识”明天会被汇集、被AI学去,流成“我们的知识”。线一直往前移,价值只留在不断往前走的那个人身上。
发现死亡 建立在“发现”上的价值,正遭遇死亡的挑战:AI把那个“发现”做了,而它做的方式其实是“发生”。
发生升级 一个“发生”做成了以后,还会遇到升级的难题;只有一直升级,才能找回创造、自由、幸福。
显露(S) SDE里的S,读作“显露”:一种新的样子露出来了,而且慢慢站稳;站稳了的显露,就是一个稳定的状态,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结构。
差异(D) SDE里的D:在缠成一团的东西里,冒出了一点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差异往往很小,新东西常常从这里钻出来。
纠缠(E) SDE里的E:一件事里有很多东西缠在一起,牵一发动全身,不能单拎出一样说“问题就在这里”。一个人的处境,就是一团纠缠。
特权普及 把过去少数人才有的东西,变成多数人的日常,比如人人都有司机、人人都能拍全家福。热门行业多从这里长出来,但被普及的不是工具本身。
工具在前律 新工具一来,先热的是工具本身,热得早也热得短;真正养活最多人的行业热在后面,热得长,而且一开始没有名字。
卖铲子 淘金热里最先赚钱的是卖铲子的人。今天做大模型、卖算力、教提示词,多半还在卖铲子的阶段。
两大行业 一个为难题预备对效知识的生产,像育种;一个用这些知识去解决具体难题,像种田。两者连成圈,秋收好不好回头告诉育种的人。
红海 大家挤在同一条赛道上比谁更快、更便宜,终点是零价格。生产“我们的知识”就是这样一条赛道。
同一性 很多人身上的难题其实是同一个,比如同一种细菌、同一个突变。通用知识最擅长打败这一类难题。
个体性 难题只长在这一个人身上,换个人就不一样。被通用知识打掉一批同一性的难题以后,留下来的越来越是这一类。
王德生病 一个比方:将来越来越多的病只属于一个人,可以用病人的名字来叫,不属于任何其他人。病名从发现者的名字走到病人的名字。
价值和价格 通用知识像自来水,人人离不开,价值一点没少;只是价格在往零走,不再是一个人与众不同、凭此谋生的地方。
后厨的墙 三合一里保护“我的知识”的两道墙:秘方不被模型方拿去训练,也不被人用成百上千个问题一点点套出来。

附录三 十三步推理链

下面十三步按那天下午说话的先后排列,与导读所列一致。书中各编按论证的先后排,第十步“颠倒”放在了第十一编,读者对照着看即可。

  1. 新工具带来的热门行业,从来不是工具本身;工具热在前,真正的行业热在后,名字现在还没有。
  2. 它一定是以前做不到、或者贵得只有少数人做得起的事,工具把特权变成了日常。
  3. 但不能是“把正在贬值的事做得更便宜”,那是送冰人;它必须在AI来了之后价值不降反升。
  4. 知识变便宜之后,变贵的是“想出来”: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想法真正发生。
  5. 想出来用在哪里?用在那些很有价值、人人都有、却从来没有对效知识对得上的难题上。
  6. 为难题预备“我们的知识”的赛道会落到地板价,聪明人要离开,走向“我的知识”,并且一直往前走。
  7. 工厂不生产知识,而生产“我”,生产“理念的我”;这就是“我经济”。
  8. 越来越多的难题没有同一性,只有个体性;未来的产业,是治疗“我的问题”的产业。
  9. 今天首先要发明的,是“我的知识”怎样生产出来,而不是在红海里比谁生产“我们的知识”更快。
  10. “我经济”和“我们的经济”在GDP里的比例会颠倒,但前提是“我的知识”能够被认价、被交易。
  11. 大模型加账号的梦会碎:只服务我的知识,养不活我。
  12. 走出悖论,“我经济”必须扎根在“类我”的小“我们”里,那是围绕具体难题临时聚起来的、处境相似的人。
  13. 能同时保护、不公开、又服务类我的,只有智能体、网站、社区三合一。

附录四 口述登记

以下十八条,是2026年10月3日下午那场对话里我说的原话,按时间先后登记。书中各编由此展开,展开不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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