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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波普尔

从多次性科学到一次性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26 号 · ISBN 979-8-90690-894-0 · 约 22 万字

目录(作者介绍 · 十分钟读完这本书 · 前言 · 导读 · 八编五十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三件 · 后记)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 Show·差异序列 Difference·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思想体系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他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他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321 智慧系统,SIO 本体论,SDE 本体论。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多部专著。

这本书,是他把 SDE 放在波普尔的科学哲学面前,请它接受检验的一次尝试。

十分钟读完这本书

◆一、一锅水与一场求婚

你每天烧水。烧第一千次,和烧第一次没有两样,谁不信,可以自己再烧一遍。再设想一个年轻人要求婚,他心里排了十个方案,却没法先求一百次,看哪一种成功率最高。烧水能再来一遍,求婚只来一回。

书名里那句「从多次性科学到一次性发生」,说的就是从前一头走到后一头。这两件事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管的地方不同。你不妨想一想,自己今天做的事里,哪一件有菜谱,哪一件没有。本书要问的是:当越来越多的人要面对只来一回的事,只带着烧水的办法,够不够。

◆二、波普尔的三块砖

第一块是可证伪性:一个说法有多少内容,看它敢禁止什么。「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永远不会错,也什么都没说。第二块是猜想与反驳:先大胆地猜,再狠狠地试,错的排掉。第三块是三个世界:思想的内容可以脱离作者,被大家检查。

三块砖互相撑着,所以他的体系有力量。本书先把它们认下来,是因为它们真值钱:药要在一千个病人身上反复验,桥要按可重复的规律去算,这些地方,一步也不能松。你若用过这套办法修电脑,先猜哪里坏了,再一样一样试,就知道它为什么好用。

◆三、脚下的那块地板

三块砖立在同一块地上:世界里摆着在场的、可重复的规律。能推翻理论的,只能是可重复的效应;一次性的事,他留给了历史解释与形而上学。本书把这叫作多次性科学,把它的地基叫作秩序态的存在。

他的倾向论走得很远,本书先认下来,再说它仍是一个结果开放、局面在场的宇宙,局面本身没有在这一次里生成。所以他的科学,是向现在的重复负责的科学。可是你的日子里,有些事,来了就不再来。换工作、搬家、一场突然的变故,都没有第二次机会拿来对照。

◆四、七十年的吵架

拉卡托斯、库恩、费耶阿本德、杜威、Hacking,批评得都很用力。本书画了一张三格地图:主体、客体、互动。他们多半是在三格之间挪重心,脚下那块地板,没有人去问。

走得更远的巴拉德和西蒙东,本书也逐家承认,再划分界。「四种中心」是本书自己搭的框架,每一家的归类都附原文,接受检查。你也可以拿自己的家做个试验:先想到的是人,是局面,还是相处?这七十年的争论,争的是怎么判、谁来判,共享的却是同一个世界观。

◆五、换一张地图

换了地图,物就不是现成的东西,而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稳得住的一团。主体与客体,是同一场发生里的两处显露。铁锅、体重秤、显微镜这些器具,也是发生出来的,它们回头还改写人能问什么。

规律是显露的稳定态:它不是被驳倒,是生出它的纠缠变了。三个维度互相生成,连纠缠本身也被生成,没有哪一维是中心。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次换图:从摆着现成东西的图,换成东西怎样生出来的图。书里用一口铁锅、一台体重秤和一座每天八点必堵的桥,把这些话讲成看得见的事。

◆六、三态的循环

科学在三种状态里循环。混沌态,纠缠还没分开,主客还没出现。介生态,结构正在长,似成未成。执行态,结构稳定,可检验可重复。过去的研究几乎只守着最后一态。

「没有发现的逻辑」的谜底也在这里:逻辑是执行态的尺子,而想法是在前两态里长出来的。也许你有过这样的下午:卡了很久,刷牙的时候,答案自己浮了上来。那就是一个小小的循环,三态之间没有根,是一个圈。学骑车、发面、想出一个答案,走的都是这个圈,不是一条往上爬的梯子。

◆七、驳倒也是发生的

一次驳倒,不是事实对理论的单向判决,是三拍里的一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同一个反常,在一个场里是证伪,在另一个场里只是待解的谜。连可证伪性本身,也是 1919 年前后的维也纳生出来的,所以本书把它推进为可显露。

划界的新尺子,看发生是否完整。它包住旧尺子,旧尺子管得到的地方,一条不松。下次读到「研究表明」,你可以问:它说自己在哪一态,它靠什么器具碰到了现实,它出了错以后,改了哪一页。这三问管的是同一件事:发生交代得完不完整。把标准放在这里,并不会让尺子变松。

◆八、为未来备库存

后继者造出了证伪机,把猜想与反驳做得又快又准,这是漂亮的半步。另外半步,是有结构地生成,为突然发生的一次性难题预先储备。本书把它叫作可接应性,把备下的东西叫作思想库存,事来时现场一拍筛选,叫作临场速测。

速测只担保接得上,不担保对。这套做法有许多先例,免疫系统、疫苗库、情景规划,本书逐个承认,只说增量在三处,并写明怎样检查。没用上的候选不是废品,是下一次的库存。库存要这样管:用上的写回,没用上的也记一笔,写下这次为什么没接上。

◆九、这本书怎样会输

第八编这一半,到成书这天,没有一个实验数据。书里记了写作中的三轮试刀:十一个候选,全被前人覆盖,真正的前提是作者口述的。所以书末写下一个预言:有结构的生成,要胜过最强的对照组。两者分不出高下,第八编的核心命题就错了。书里还写明了怎样设计这个实验、怎样记分,以及结果不利时,作者该怎么办。

一个敢请别人来检查的人,说话才有分量,这一点,作者是从波普尔那里学来的。读完,请记住一句:重复的世界,靠看见;一次性的未来,靠预备。

前言

一锅开水与一场求婚

◆一锅开水

你每天都要烧水。接一壶凉水,放上炉子,等它咕嘟咕嘟冒泡。在平地上,水到一百度上下就开。今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你烧第一千次,和烧第一次,没有什么两样。

这件事有个特点:它可以再来一遍。你可以烧一次,再烧一次,请邻居也烧一次,请远在外国的陌生人也烧一次。每一次,都拿同样的结果说话。谁要是不信,请他自己去烧。

烧不开,多半是他住在高山上,或者他的炉子坏了。这些毛病找得出来。因为「水到了点就开」这条规矩,看上去本来就摆在那里。

人类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这样讲道理。把一件事拆成能反复做的步骤,让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各做一遍。对得上的留下,对不上的扔掉。这样攒下来的东西,是我们今天叫「科学」的那一大块里,最结实的部分。

◆一场求婚

现在设想另一件事。有个年轻人攒了一年的钱,想向心爱的人求婚。他在心里排了十个方案:餐厅里把戒指藏在甜点下面;海边放一场烟花;在她生日那天,当着家人的面开口;或者什么都不准备,就在一个普通的晚上说出来。

他夜里睡不着,一遍遍地想:哪一个会成?

他没法试。他不能先求一百次,看哪种方式的成功率最高。就算他真的求了第二次,那也已经是另一场求婚了。她知道有这么回事,他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同一个人,同一份心意,同一个时刻,不会重来。

烧水和求婚,差在哪里?不在于哪件事更重要,也不在于哪件事更难。差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前一件,我们可以拿来再做一遍。后一件,只有这一遍。

本书把前一类事叫多次性的,把后一类事叫一次性的。这两个词,后面会讲得很细。眼下你只要记住这个朴素的分别:能再来的,和只来一回的。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同一件事,从不同的位置看,可能属于不同的类。烧水对一个厨房来说是重复的。可对一个第一次独自做饭的孩子来说,那一壶水的第一次沸腾,是一件新鲜事。

所以,多次与一次,不只是事情本身的属性,也与你站在哪里、怎样看它有关。这一点,后面会反复回来。

◆日子里到处是一次性

你也许会说,求婚是个特例,大多数事情没这么玄。

你不妨在生活里留心一下,一次性的事多得很。十八岁那年,你填高考志愿。年年有几百万人填,从一大群人的角度看,填法是有规律的。可对你这个人来说,这一次的选择只有一回,填完就是填完了。

换一份工作,开一家小店,做一次要不要手术的决定,也是这样。从一大群人看,它们有规律可循。从你这一个人看,它们都只来一次。

有人说,这些事归运气,归命,归「个人的悟性」,科学不管。这个说法有一半对。科学确实没有给你一张表,让你照着填。

可是另一半,请你停一停。不管,是因为它不该管,还是因为我们暂时没有办法管?

这两者很不一样。前者是一条边界。后者只是一个空白。

◆两种事,两种帮手

面对烧水这样的事,我们有教科书,有说明书,有老师傅手把手地教。面对求婚这样的事,我们有什么?

我们有长辈的叮嘱,有朋友的经验,有小说和电影里的故事,有「过来人」的几句话。这些东西当然也帮人。可是它们的样子,和教科书很不一样。没有谁检验过,也不能保证这一回灵。有的说「要真诚」,有的说「要有仪式感」,彼此还可能打架。

于是你发现,我们给多次性的事预备了一整套严格的知识,给一次性的事预备的,却主要是零散的经验和运气。

这不是谁的错。从前,我们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可是今天有了新工具,这个老办法,值不值得再想一想?

◆科学站在哪一边

二十世纪最有名的科学哲学家之一,是卡尔·波普尔。他回答了一个很大的问题:科学凭什么可靠?

他的回答很干脆。科学不是因为「证实了很多次」才可靠,而是因为它敢说「什么不会发生」,并且愿意被事实推翻。一个理论如果怎么都不会错,它就什么也没说。

这个回答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许多科学家没读过他的书,却在实验室里照着他的意思做事。先提出一个大胆的说法,再想办法去推翻它。推翻不了,暂时留着。推翻了,换一个。

可是你若读得仔细,会发现波普尔说的「推翻」,几乎都要靠一个前提:那个效应能再出现。

他在《科学发现的逻辑》里写得明白:能推翻理论的,要是可重复的效应。一件原则上不可重复的事是否发生过,他交给了形而上学的争论,科学裁决不了。他谈历史也是这样。人类社会的演化只此一回,所以他认为没有「演化规律」,只有对一次过程的历史解释。这些话的原文位置,第 9 章再逐条核对。

所以,波普尔的科学是替烧水准备的,不是替求婚准备的。

这不是挑他的毛病。一个理论有它管得了的范围,这很正常。本书要问的是另一件事:范围之外的那一大片,今天还能不管吗?

◆一个新的麻烦,和一句判词

因为今天,一次性的事越来越多,来得越来越快。一场突然袭来的疫情,一次没有先例的金融震荡,一家公司面对的一次转向,一个人面对的一次人生选择。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来之前,没人拿它做过实验。来之后,也不会再来第二遍让你检验。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出现了。让它想办法,它几秒钟能给你一百条。想得出来,不再是难处。难处是:一百条里,哪一条管用?

一个没见过的难题落到头上,我们现在的办法,是事来了才开始想,想出来再一条一条验证。难题不等人。

于是有了本书要问的两个问题。第一个:科学真的只能管烧水这一类事吗?第二个:如果一次性的事注定要来,在它来之前,我们能不能有结构地为它预备一些思想?预备好了,事来的时候,不必从零开始想,而是从备好的东西里,迅速挑出能接得住的那一个。

全书的判词,只有一句。请你先把它抄在本子上,读完再回头看它:

波普尔的科学,向现在的重复负责;SDE 的思想,向突然发生的未来负责。

这里的 SDE,是本书用来讲发生的一套办法,名字取自显露、差异、纠缠三个词的头一个字母。眼下你不必管它,第五编才会正式讲。你只需看出这句话的两半:一半管重复,一半管未来。

◆为什么从波普尔说起

有人也许会问:想谈一次性的事,为什么要从波普尔谈起,绕这么大一个圈?

理由有三个。

第一,他是把「科学为什么可靠」这件事讲得最清楚、也最诚实的人之一。他不躲着问题。休谟问题,他正面接了。自己的办法有什么缝,他也大多自己讲出来了。

第二,他把边界划得很清楚。边界划清楚的人,是最好的出发点。你知道哪里是他的屋子,哪里是门外。

第三,要超越一个人,必须先有一个站得住的对手。如果本书把他写成一个稻草人,推倒了也不算数。

所以,前面几编,本书会花很大的力气,把波普尔讲得让他的读者说「对,他就是这个意思」。后面的批评与改造,才有分量。

◆这本书怎么走

走法很朴素,像搬家:先把旧屋子看清楚,再决定拆哪面墙,最后搭一间新屋。

第一编到第二编,老老实实地讲波普尔。他的三块砖是什么,它们怎样咬合,底下压着一块什么样的地板。这一部分,要写成他本人读了也点头的样子。刀只对理论,不对人。

第三编到第四编,看后来的批评者。有的说他太朴素,有的说他太武断,有的走出了他的路,却走进了别的中心。每一位邻居,本书都写成最强的版本。该承认的先承认,再说分界在哪里。

第五编到第七编,换一张图,把「可证伪性」这件事本身,重新放回发生里去看。第八编是落脚的地方:一次性发生,以及一台为它预备思想的机器。

书名里的「超越」,不是推翻。一座旧楼的承重墙,你要先懂它为什么承重,才有资格往上加盖。波普尔的许多话,本书是同意的,而且打算原样保留。

◆几句交代,和怎么读

关于引文,本书守三条规矩,说在前头。英文原句只做短引,中文直接引用控制在很短的篇幅,其余的都用自己的话转述。页码只写核对过的。没有核对过的,文中注明「大意」。实在要引而没有核到原文的,标「待核」。有几处,比如波普尔晚期的一些论述,会明说「这一点尚未核到原文」。

另外,书里的日常小例子,比如那个想求婚的年轻人,都是设想出来的普通生活情景,不是哪一位真实的人的真实经历。

这本书写给普通人,有高中文化就够。每一章都从一件日常小事讲起:烧水,修电脑,照着菜谱做菜。然后才讲道理。学术材料只在需要的地方当证据,不当主角。

每章里有几个用「◆」标出的小节。章末有四样小东西。【带走的话】,是一句能抄进本子的话。两行【小账】,一行算这一章拆开了哪件「现成的」,一行算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有的章还有【想一想】,是留给你的一个问题。

你读完一章,能用自己的话说出那句【带走的话】,这一章就算读成了。

前几编里,专门的符号用得很少,尽量用日常话说同一件事。到了后面,需要几个字母帮忙的时候,旁边都会配上一句大白话。

如果你时间很紧,可以先读前言和导读,再读每一编开头和结尾的两章,最后读结语。导读里还给了一条「只有一个下午」的读法,你可以照着走。

最后,请你对这本书也用一次波普尔的办法。书的最后一部分,把核心主张写成了能被事实推翻的预言,并且说明:在什么样的结果出现时,本书的这一部分就错了。

一个敢请别人来检查的人,说话才有分量。这一点,是从波普尔那里学来的。

导读

一张谱系图、一张三态图、一个库存

这本书不短,全书八编,共五十章。动身之前,先递给你三样东西当地图:一张谱系图,一张三态图,一个库存。每一样都用文字讲清楚。你不必现在全记住,读到后面再回来翻,会觉得它们一点一点亮起来。

全书的判词,前言里已经给过,这里再抄一遍:

波普尔的科学,向现在的重复负责;SDE 的思想,向突然发生的未来负责。

后面读到的每一章,都是在为这一句话找证据,或者给它划界。

◆先认两个词

前言里说过,本书把能再来一遍的事叫多次性的,把只来一回的事叫一次性的。

多次性科学,指的是这样一种知识:它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照着菜谱做红烧肉,每回都管用。一种药,要在一千个病人身上反复验证,也是这个路子。

一次性发生,则是求婚、填志愿、创业、一场突然的疫情这类事。它来了,只来一回,没有第二次让你去检验。

这两个词是本书的两头。从前一头走到后一头,就是书名里那句「从多次性科学到一次性发生」。至于为什么说波普尔的科学是前一头的,第 9 章专门讲。

◆为什么要画这张图

先说画图的理由。

七十年来,批评波普尔的人很多,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他太朴素,有人说他太武断,有人说他不懂科学史,有人说他划的界划错了。热闹得很,看上去彼此针锋相对。

可你若把这些争论放在一起看,会觉得有一点奇怪。吵来吵去,吵的多是「科学怎样检验」「科学怎样变化」「共同体怎样接受」。而对于「世界里到底有什么」「物是什么」「科学家和他研究的东西是什么关系」,大家好像默默地达成了一致。

这个「一致」,就是图想要画出来的东西。

◆一张谱系图:三格,四个位置

先从一道日常题开始。你炒了一盘菜,味道很好。问:这「好味道」是谁的?

有人说,是食材的。鲜货好,自然鲜美。有人说,是厨师的。同样的料,换个人炒就不行。还有人说,都不是,是「炒」这件事本身,是火候、翻动、时间一来一往里出来的。

你看,这三个回答,其实是三个格子:物,人,以及人与物之间的来往。哲学里有一个老说法,把世界分成主体、客体、互动。主体是认识的人,客体是被认识的物,互动是两者之间的相遇和作用。本书把这种分法叫作三分本体论,第 12 章会正式讲。

接着是一个观察。很多大哲学家争得面红耳赤,其实只是在这三个格子里挪动「重心」。这一派认为客体最根本,那一派认为主体最根本,另一派认为互动最根本。谁最根本,谁就是「中心」。

于是,本书画了一张谱系图。三个格子里,一共站着四个位置。

第一个位置,客体中心的存在论,站着波普尔。他认为世界里有一套现成的、在场的规律。科学的事,是去猜它,逼近它。规律摆在那里,人是去发现的。

第二个位置,客体中心的生成论,站着普里高津。他是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讲耗散结构,讲不可逆。他把「世界在演化」这件事看得很重。可是演化被他写成了物自己的客观性质,所以本书把他放在客体格里,只是从「存在」改成了「生成」。

第三个位置,在互动格。杜威、Hacking、Pickering、Cartwright 等人,都把知识放在干预与实践里。这一格里走得最远的一位,是巴拉德。

她的核心说法是:关系项不先于关系。人和物不是先有了、再来互动,而是在互动里才分出来。她用的词,叫 intra-action,可译作内部互动。她明确反对的,恰恰是预设两个现成实体的那种 interaction。

所以本书给她的判词,叫内部互动一元论。请注意,这是本书替她起的叫法,不是她的自称。「一元」的意思是:她把内部互动当成唯一的原理,别的都从它里面分出来。她是互动格里走得最远的一位,所以另给一个名字。

第四个位置,没有中心,站着本书要讲的发生学。显露、差异、纠缠这三个维度,彼此互相生成,没有哪一个先天地做老大。就连「纠缠」本身,也不是现成的,而是被生出来的。这个想法,到第五编才展开。

主体格里,也站着一批人:库恩、费耶阿本德、波兰尼、柯林斯。他们把重心挪向共同体与个人。这一格在第三编里讲。

还有一点要老实交代。这张谱系是本书自己搭的分析框架,不是哲学史教科书里现成的分类。波普尔不会同意自己被称作「客体中心」,巴拉德也根本没有提过波普尔。她和波普尔放在同一张图上,是本书的重构,是「绕开」,不是「驳倒」。

所以,每一位被归类的人,后面的章节都会逐家给出原文依据。归类要是不当,请你指出来。

谱系里还有一位要特别提一提:西蒙东,法国哲学家。他说的「没有相位的存在」,说的「亚稳态」,说的关系和关系项同时出现,与本书想讲的东西靠得很近。他是本书最强的邻居,所以单独占一章,在第 24 章。本书先承认从他那里继承了什么,再讲两者的分界。

◆先划几条线

看这张图,有几句话要先说在前头,免得你误会。

第一,本书并不是说这些人「错」了。每一个格子,都看见了真东西。波普尔看见了规律的可检验,库恩看见了共同体的力量,杜威看见了实践的重要,巴拉德看见了人与物的缠绕。他们各自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本书要说的是:他们都把自己看到的那一块,当成了世界的「第一性」,当成了别的东西的出发点。

第二,「中心」这个词,不是骂人的话,是一个描述。一个人说「我最看重这一点」,这件事本身没有错。要紧的是,他把别的东西,怎样安排在自己的这一点周围。

第三,图是帮我们找缝隙的,不是用来给人贴标签的。如果有人觉得自己被画错了位置,请拿他的原文来看,再决定是图要改,还是看法要改。

◆一张三态图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三态图。这次用骑自行车来讲。

你第一次扶住一辆自行车,脑子里是一团乱。车往哪倒,手往哪放,脚怎么蹬,都没分清。这时候,没有一个清楚的「我」在骑一辆清楚的「车」。这是混沌态:纠缠还没有分化,还没有主和客。

练了几天,你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有时候稳住了,有时候又歪倒。你隐约觉得「我」在控制「车」,可是这条分界还不牢靠。这是介生态:结构正在生成,主客的分界正在形成。

再往后,你骑得熟了,一边骑一边聊天。这时候人和车各是各,规矩也清楚:车速、平衡、转弯,都可以说,也可以检验。这是执行态:结构稳定,主客已分,可检验,可重复。

三态不是三级台阶,不是学会了就一去不返。一个骑得很熟的人,换到结冰的山路上,立刻会掉回介生态,甚至一团乱。三态是一个圈,能转过去,也能转回来。

本书有一个判断:波普尔和他的批评者,几乎全部停在执行态里做研究。检验、范式、切割,都是执行态的快照。主客意识尚未出现的那两头,被遗忘了。这个判断,要到第六编才完整论证。

顺便说一句,这三态与西蒙东的前个体、亚稳态高度重叠。本书同样先承认继承,在第 36 章再说多出来的部分。

◆三态和一次性

三态图和一次性,是什么关系?这里先留一个伏笔,细处放在第八编。

一次性的事,往往不是在「熟练」的状态里出现的。你想一想,求婚前的那一晚,你是熟练的吗?一场突然袭来的疫情,开头的几个星期,所有人是熟练的吗?大多不是。

事情刚来的时候,旧的分法还没失效,新的分法还没立住。这正是接近混沌、接近介生的时候。

相反,「可以反复检验」的事,恰恰是执行态才有的。结构稳了,主客分清了,才有「再来一遍」可言。所以,多次性与执行态靠得近,一次性与另外两态靠得近。

这只是一个方向性的预告。它对不对,要等到后面逐章去验。

◆一个库存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库存。

你开过饭馆,或者看人开过。厨师在客人来之前,已经把葱姜蒜切好,把汤熬好,把几样半成品备好。客人一点菜,几分钟就上桌。如果每道菜都从洗菜开始,饭馆开不下去。

人的身体里也有这样一个库存。免疫系统在从没见过某种病毒的时候,已经事先造出了数量惊人的各式抗体。病毒一来,从中选出对得上的那一种,让它大量繁殖。选,比造要快得多。

本书的落脚点,就是造一个这样的库存,只不过库存的货是思想。有一台基于人工智能、按本书的方法运转的「未来思想发生器」。它平时有结构地生成大量候选的思想,存起来。一次性的难题突然发生时,立刻临场速测,从库存里挑出那个能接得住的。本书把这种「能接得住」的性质,叫作可接应性。

先例要讲在前面,免得你以为这是什么凭空的创举。

波普尔自己就借用过免疫学家杰尼和伯内特的抗体理论,来说明知识是被选择的,而不是被指令的。这在他的《框架的神话》第 1 章里。机器人学里,Cully、Clune 等人二〇一五年在《自然》上发表过一个机器人:出厂前先算好一张「行为地图」,受了损伤,两分钟之内就找到补偿的动作。这属于质量—多样性这一族算法,其中最有名的叫 MAP-Elites。

在现实世界,流行病防备联盟的「原型疫苗库」,药物研究里的 ReFRAME 药物重定位库,壳牌公司的情景规划,也都是「先备货、再速筛」的做法。

那么,本书的增量在哪里?只有三处,说小一点,也说准一点。

第一,库存的是思想与理论的候选,不是动作,不是分子,也不是情景。

第二,生成它们的办法,来自后面讲的三个方程、六条路径和三条原理。不是随机试,也不是人先选定几个描述维度。

第三,面对未知的一次性问题,没有用上的候选,不算错误,而是留着的库存。在波普尔那里,选择就是排除错误,被淘汰的就是错。这一点,第 47 章细讲。

有人会问:存一百个想法,九十九个用不上,不是浪费吗?

这是一个公平的问题。备料的厨师,也有备了没用上、最后倒掉的时候。可是你想想,一把放在门口的伞,大多数日子里是用不上的,你并不因此觉得它是浪费。伞的价值,不在于天天用,而在于下雨的那一天,你不必淋着。

库存值不值,要看备它花多少,事来时省多少。这笔账,不能凭感觉算。第 50 章把它设计成了一场可以对照的实验,下面单有一节说它。

◆三个新名字

前面你已经遇到了三个词,这里并排放好,各给一句大白话,你可以当作小小的词典。

可接应性:一个思想,是不是已经备好了一个「形状」,将来某个还没出现的情形一来,它刚好能接住。就像你在伞架上放着一把伞。下雨的日子才显出它的用处,可它不是下雨的时候才造出来的。

思想库存:平时按一套有次序的办法,造出来、存起来的一大批候选思想。像厨师的备料,像免疫系统的抗体库。

临场速测:事来了,不去从头想,而是把库存里的候选很快过一遍,挑出接得住的。像棋手遇到一个局面,在脑子里调出背过的开局。

这三个名字是本书自己起的,用它们只是为了说话方便。后面讲到的时候,每个都有专门的章节,把它们说清楚,也说它们的边界。

◆各编做什么

有了三样东西,再看全书的地图。全书八编,五十章,走的是一条路。

第一编(第 1–5 章),讲波普尔的三块砖:可证伪性,猜想与反驳,三个世界。尽量把他讲得公允、清楚。

第二编(第 6–11 章),讲这三块砖底下的一块地板:多次性科学,以及本书所说的「秩序态的存在」。

第三编(第 12–18 章),看七十年来的批评者,怎样站在同一张三格地图上。

第四编(第 19–25 章),看两条半路,以及路上的邻居。第 19、20 章讲普里高津和客观复杂性。第 21–23 章讲巴拉德:她的内部互动与能动切割,本书给她的判词,以及她那套迭代里「扁平」的地方。

第 24 章单讲西蒙东,因为他是最强的邻居,值得单独一章。第 25 章讲哈曼,怀特海顺带从简。

第五编(第 26–31 章),换掉地图,讲无中心的发生。第六编(第 32–37 章),讲被遗忘的混沌态与介生态,以及三态怎样转换。

第七编(第 38–42 章),用这张新图重建波普尔的三论,并指出「可证伪性」本身也是发生的。第八编(第 43–50 章),是一次性发生与那台思想发生器。

这条路,用一句话说,叫「再创」:先讲清旧的形式,再换上新的目标,最后长出一个新的场地。旧的并不丢掉,它被改造,然后被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给只有一个下午的人

也许你没有那么多时间。设想你只有一个下午,三四个钟头,想拿到这本书的主线。那就这样读。

先读前言和导读。然后读下面十一章,顺序不要乱:

读完这十一章,最后读结语。

要是下午还有富余,再加两章:第 24 章,看最强的邻居西蒙东;第 46 章,看「可接应性」这个词到底站得住不住。

中间跳过的章节,你以后有兴趣再回来补。它们是证据和细部,主线不会因此断掉。

◆判词怎样才算错

书的最后一部分,本书拿自己当靶子。这一节先用人话讲一遍,你读到第 50 章时,会觉得熟。

前言那句判词,有一半是在说未来:SDE 的思想,向突然发生的未来负责。这半句,不能只靠讲道理。它必须能被一场对照实验判错。

实验是这样设想的。先模拟一场一次性的危机,没人见过,也不会重来。然后让四组人马,各用各的办法去应对。

第一组,事来了才开始想。这是我们今天多数人的做法。

第二组,平时让人工智能盲目地生成一百个想法,存起来,事来了从中挑。

第三组,平时用本书的办法,有结构地生成一百个想法,存起来,事来了从中挑。

第四组,平时用质量—多样性算法,加上大模型,生成一百个想法,存起来,事来了从中挑。这一组是最强的对手,本书特意把它放进来。它和第三组的差别,只在「生成的办法」。

最后,请评委盲评。评委不知道方案出自哪一组,只看方案接应危机的质量,同时比较各组花了多长时间。

本书事先写下预言:第三组排第一,第四组第二,第二组第三,第一组最后。

这个预言里,有一句最要紧的话。要是第三组和第四组没有差别,本书这一部分就错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组?因为第三组比第二组好,只说明「先备货」有用,这一点本书的先例早就有了,不算本书的增量。本书的增量,在于「有结构地生成」比别的生成办法强。要是用一个现成的算法,同样能备出一样好的库存,那本书那套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就没有多出什么,判词的后半句就站不住。

要是第三组还不如第四组,就更是错了。

这样写,是想让你看出一件事:判词不是一句漂亮话,它有一个「若出现这样的结果,就算我错」的条件。判定的标准要在做实验之前写定,不能事后再改。这个设计的细节,在第 50 章。

这一点,本书是从波普尔那里学来的。

◆本书不做什么

最后说三件本书不做的事,免得你读到半路失望。

第一,不贬低人。批评的刀,只对着理论。波普尔、普里高津、巴拉德、西蒙东,本书都敬重,他们每一位的书,都当成严肃的对话对象来读。

第二,不说「首创」,不说「无人做过」。凡是觉得新的地方,只写「本书的增量是……」,并且尽量说清,增量有多大,在哪里。

第三,不凭空造数据、造引文。有拿不准的,标「待核」。有没有核到,读者一看便知。

◆带着三个问题上路

读每一章的时候,你可以顺手问自己三个问题。他看见了什么?他把什么写成了现成的?如果这个东西不是现成的,而是生出来的,会怎样?

前两个问题,是读懂前人。第三个问题,是本书想请你一起做的事。

走吧,我们从一个敢说「不会发生」的人开始。

第一编
波普尔的三块砖
第 1 章

敢说「不会发生什么」:可证伪性

打开手机,两个天气预报摆在你面前。

甲说:「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

乙说:「明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本市降水量会超过十毫米。」

你信哪一个?先别急着说乙。

甲有一个无可挑剔的优点:它永远不会错。明天下雨,它对。明天晴天,它也对。可它对你出门带不带伞,一点帮助也没有。

乙就不同了。它冒了险,说得这么具体,很可能错。到了明天中午,一个窗外的雨量桶,就能判它对错。

这个小例子里,藏着波普尔最著名的一条思想:一个说法有多少内容,要看它禁止了多少事情。甲什么也没禁止,所以什么也没说。乙禁止了「十点到十二点没雨」「雨量很小」一大批可能,所以它说得多,也敢冒险。

我们的生活里,这样「永远不会错」的话到处都是。保健品的广告说「长期服用,有益健康」。没有说多久,对谁,有多大益处,也就永远没有办法证明它不灵。星座运势说「你今天会遇到一些变化」。哪一天没有变化呢?

这些话听起来温和,也有道理。可它们像一件宽松的大衣,穿在谁身上都合身,也就谁都没有被它真正描述过。

你有没有在哪个场合,听到过这样一句话,点头说「有道理」,回头却想不起它到底说了什么?

◆他要回答的问题

卡尔·波普尔,一九〇二年生在维也纳。他后来在英国教书,写了一本影响很大的书。这本书一九三四年用德文出版,一九五九年出英译本,名叫《科学发现的逻辑》。

这本书要回答一个老问题:怎样把科学和非科学分开?这个问题叫「划界问题」。

在他那个年代,一个流行的办法,是看一个说法能不能被证实。有观察支持的,就是科学。没有观察支持的,就是胡说。波普尔和当时维也纳的哲学圈子有来往,却不属于它。他对这个办法不满意。

他不满意在哪里?在于证实太容易了。

找支持自己的例子,总是找得到的。算命先生说「你最近会遇到一件烦心事」,哪个人回头一想没有?今天堵车,是烦心事。明天同事说了句难听的话,也是烦心事。每一个例子都像在「证实」他,可这个说法,什么也没说。

◆一只黑天鹅,一次日食

于是波普尔换了一个方向。别问「有多少例子支持它」,问「什么样的事一出现,就能证明它错了」。

他爱用的例子,是天鹅。设想有一个说法:「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你看到一万只白天鹅,它还是没有被证明是对的,因为第一万零一只可能是黑的。可是只要你看到一只黑天鹅,这个说法就完了。

这里有一个逻辑上的不对称。从「看到许多白天鹅」,推不出「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从「看到一只黑天鹅」,却可以推出「并非所有天鹅都是白的」。证实永远不完全,推翻却可以一击而中。

设想邻居说:「我家的猫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回家。」你连看三天,它都回来了,这三天只是没让他的话出错。第四天它没回,这句话就被推翻了。三天的「符合」,比不上一天的「不符」分量重。那个不对称,落在了一只猫身上。

在波普尔看来,科学的标志就在这里。一个理论,必须是原则上可能被推翻的。它得说清楚:如果看到什么情形,就算我错。这个性质,叫作可证伪性。

请注意,可证伪,不等于已经被证伪,更不等于是错的。它的意思是:理论把脖子伸了出来,让经验有机会砍它一刀。

再回到天气预报。乙的脖子伸得比甲长。说得越具体,禁止得越多,被砍的机会越大,它说的内容也越多。

欧洲人曾经很长时间相信天鹅都是白的,直到十七世纪末,荷兰航海家在澳大利亚西部,第一次见到黑天鹅。几千年的经验,被一只鸟推翻了。这个故事被后人反复讲,就因为它像一个寓言:再多的观察,也挡不住一次反例。

波普尔最常拿来当样板的真实案例,是一九一九年的日食。

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说,星光经过太阳附近时,会被太阳的引力拉弯。弯多少,可以算出来,约一点七五角秒,大约是按牛顿式算法得到的两倍。平时看不到太阳边上的星星。只有日全食的时候,天暗下来,才能把星星拍下来,和它们平时的位置比一比。

一九一九年五月二十九日,有日全食。英国的爱丁顿等人派出观测队,分头到了西非的普林西比岛和巴西的索布拉尔。结果在同年十一月公布,被看作对爱因斯坦有利。后来的科学史家,对当年数据怎样取舍,有过不少争论。但这不影响波普尔拿它当例子的用意。

他的用意是这样的。这个预言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冒了风险。要是星光没有偏,或者偏得不对,爱因斯坦的理论就得认输。它事先把「我会输」的条件讲清楚了。结果没有输,它才有分量。

◆内容、风险和深浅

在往下走之前,要补三个细节,免得你把「可证伪」想得太简单。

第一个细节是「内容」。一个理论说得越多,也就是它排除的可能情形越多,它的内容越丰富。「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几乎没有内容。「明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降水超过十毫米」,内容就多得多。

内容越多,越容易碰上否定它的事实,所以风险越大。这样,「冒险」在波普尔那里不是一个鲁莽的词,而是一个评价的标准。我们要的是敢冒险、又经受住了考验的理论。

波普尔还有一个有趣的看法:一个说得很多的理论,往往是不太可能碰巧就对的理论。所以科学要的是大胆的、冒险的说法,不是四平八稳的说法。

第二个细节是「深浅」。可证伪性不是「有」和「没有」的两档开关,而是有深浅的。

比方说,有人预测:「这个月房价要变。」这个说法几乎碰不到任何事实,不管涨跌,都叫「变」。换成:「这个月本市二手房均价,会比上个月高。」这就有内容了,一查数据就知道。再换成:「这个月本市二手房均价,会比上个月高百分之三到五。」它的内容更多,冒的风险更大,也最容易被说错。

说得越具体,越能被检验,越有价值。这是一条往上走的阶梯。

顺便说一句,不能证伪,并不等于没有意义。波普尔在这件事上,态度比许多人以为的宽。形而上学的想法,比如「世界由原子构成」,在原子能被观测到之前,一直是一种不可检验的想法,却启发了后来的科学。他只要求我们清楚地知道,这类说法不是科学所说的那种东西,不要混着叫。

第三个细节是「基础陈述」。你说「一只黑天鹅推翻了所有天鹅都是白的」,那么是谁来说「这儿有一只黑天鹅」?这句话也是一个说法,也有可能错。也许那只天鹅是被染黑的,也许是你看花了眼。

波普尔很清楚这一点。他的回答很坦白:这类描述个别观察的陈述,叫基础陈述,它们不能被证明,是通过大家的决定来接受的。他用过一个形象的比方。科学的大厦不是盖在坚硬的岩石上,而是盖在沼泽地里。桩子一根一根打下去,打到觉得够稳了就停,并不是真的碰到了什么天然的岩底(大意)。

这三个细节说明,可证伪性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尺子。它背后有一套「大家共同遵守的做法」:说清楚什么算推翻,别人也能重新检查,不满意可以再测一遍。波普尔要的科学,是可以被别人检查的科学。

◆什么都能解释,是毛病

波普尔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三种理论让他着迷,也让他不安:马克思的历史理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它们的信徒都说,这些理论到处都被证实了。随便翻开报纸,翻开病历,到处是例子。

他后来在《猜想与反驳》里讲过一个例子。有人把一个小孩推进水里,想淹死他。另一个人奋不顾身跳下水去救他。两件事截然相反,可是弗洛伊德派能解释:一个是压抑的冲动,一个是升华。阿德勒派也能解释:一个是要证明自己的勇气,一个是自卑感的补偿。

他还说过,自己有一次向阿德勒讲了一个病例,阿德勒毫不费力就用自己的理论分析了它,虽然他连那个孩子都没见过。

波普尔从这里得出的判断是:什么都能解释,不是优点,是毛病。一个理论不论发生了什么,都能说「你看,我早就料到了」,它就没有禁止过任何事。

这里要替他说一句公道话。波普尔没有说精神分析是废话。他的意思大致是(大意):这类理论里有不少有启发的心理学见解,可它们更像神话,而不是可检验的科学。神话也有价值。「非科学」在他口中,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而是一个归类。

对马克思,他的态度有点不同。他认为早期的马克思主义有过一些可检验的预言,而这些预言被历史驳倒了。后来的信徒不认账,不断改写解释,把理论救了回来,却也把它变成了什么都能解释的东西。

所以问题不在于一个理论一开始是什么样子,而在于它被驳倒之后,怎么办。

◆最强的追问:补丁能救理论吗

这里有一个最自然、也最有力的追问。设想你家的电视不亮了。你说,是电视坏了?结果换了个插头,它亮了。

你并没有把「这台电视机的设计」驳倒,你只是发现,插头松了。

这个追问是说:一个预言落空时,错的未必是理论本身,也可能是旁边一堆没说出口的假定。仪器准不准,计算对不对,有没有别的力在起作用。理论从来不是一个人单独去面对事实,它总是拉着一大群帮手。

这个追问,在科学哲学里很有名,第三编还会专门讲。眼下要问的是:波普尔知道吗?

知道,而且比许多批评者以为的更早知道。

他在《科学发现的逻辑》里,专门讲过一类「约定论策略」。理论受到不利证据时,你可以加一条补充的说法把它救下来。你可以怪仪器,怪观测者,也可以重新定义一个词。他承认,逻辑上这些办法都行得通。

他的办法,是立一条规矩:不许用只为救这个理论而加的补充说法。也就是说,救援本身不能降低理论可被检验的程度。这条规矩,他明说是一个方法论上的决定,不是逻辑推出来的。

换句话说,在他那里,可证伪性并不是一把永远一刀两断的快刀,而是一套要大家共同遵守的游戏规则,也有程度之分。后来有人批评他是「朴素证伪主义者」,他的回应大意是:我从来不是。这一点,要公平。

那么,这套规则在日常里长什么样?设想一个朋友说:「我这套减肥法一定灵。你要是没瘦,是你没做对。」你可以回他一句:那请你事先说好,做到什么程度算「做对」,三个月后瘦多少算灵。他要是肯说,这套办法就有了内容。他要是不肯,「没做对」就成了一块什么都能盖住的布。

◆放进日子里试一试

为了确认你拿住了这块砖,先做一个小测验。下面三句话,哪些是可以被事实推翻的?

第一句:「在平地上,水烧到一百度左右会开。」可以。你只要找到一壶烧过一百度仍然不开的平地上的水,它就倒了。

第二句:「世界上有一只绿色的乌鸦。」这一句有点特别。你找一千只乌鸦都不是绿的,也推翻不了它,因为也许第一千零一只就是。波普尔承认,这一类「有这么一个」的说法,严格说来无法靠有限的观察去推翻。它能被证实(找到那一只),却不能被证伪。

这说明,他并不要求一切说法都可证伪,只是用它来划分一类特定的科学陈述。

第三句:「最近你会遇到一位贵人。」不可以。「最近」多近,「贵人」是谁,没有说,什么情形都能往里套。

再看两件日常事。你的朋友向你推荐一家餐馆:「去吃吧,肯定不会让你失望。」这句话敢不敢被推翻?不太敢。「失望」是你的感觉,他想怎么解释都行。换一句:「这家的红烧肉,一定是用冰糖炒色,不放酱油。」这句话就可以验证。你尝一口,甚至问一下后厨,就能知道。后一句有内容,前一句只有态度。

公司开会,领导说「明年我们要更进一步」。「更进一步」是什么?你可以问:销售额涨多少,用户增加多少,到哪个月检查?敢回答这些问题的目标,才是有内容的目标。

这样看,波普尔留给我们的第一块砖,不只是给科学家的。它也是一个人在生活里分辨「有内容的话」和「好听的话」的办法。

你下一次听到「肯定没问题」,不妨在心里问一句:要是有问题,会是什么样子?

◆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两条天气预报。设想这天晚上,你和家人商量周末的安排。有人说:「到时候看吧,说不定出去,说不定不出去。」大家点头,谁也没有不同意,可是这句话说完,周末还是一片空白。

这就是甲的说法。它不会错,也就帮不上忙。

明天你可以试一个很小的办法:下次自己要说一句「计划」,或者听到别人说一句「肯定没问题」,就多问一句,要是不行,会是什么样子。

比如,把「周末出去玩」换成:「周六上午九点前出门,下午四点前回来,要是九点还有人没起,就改在家做饭。」你看,这句话有了乙的样子。它说清了什么情形算做成,什么情形算没做成。它也更容易出错,可是到了周六中午,一家人对不对得上,一眼就知道。

你不用用在大事上。一件小事就够了,今天的晚饭,明天的闹钟,下周的一次聚会。把那句「什么情形算我错」写在手机备忘里,只要一行。

这样试几回,你会慢慢听出来,哪些话是穿在谁身上都合身的大衣,哪些话肯把脖子伸出来。

带走的话
一个说法有多少内容,看它敢禁止什么;敢事先说「出现什么就算我错」,才算冒了险。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例子越多越可靠」,其实证实太容易,推翻才有分量。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先把旧办法讲清楚;要超越它,先得知道它靠什么立住。

想一想 你身边有没有一句「永远不会错」的话?它是在帮你,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 2 章

修电脑的逻辑:猜想与反驳

设想你的电脑开不了机。电源灯亮着,风扇在转,屏幕却一片漆黑,机箱里还「嘀嘀」地响。

你会怎么办?

多数人的做法,不是把世界上所有的黑屏故事收集一遍,看看多数是什么原因,再下结论。你的做法大概是:先猜。

「嘀嘀」响,好像听人说过,是内存条的事。于是你打开机箱,把内存条拔下来,擦一擦金手指,再插紧,开机。要是亮了,皆大欢喜。要是还黑着,那就不是内存条的事,或者不光是。你再猜:显卡?电源?

这个过程,你天天在用。波普尔把它写成了一套关于知识的道理。

这里有一个小细节。你有没有留意到,当你决定拔内存条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在冒险了?你的猜想可能是错的,白忙一场。可你仍然去做。因为你知道,不猜,就一步也走不动。

◆先猜,后试

你看这里的次序。先是猜,后是试。

猜,是大胆的。你并没有足够的证据,就说「内存条出了问题」。

试,是严格的。你不是找一个「内存条确实有问题」的例子来安慰自己,而是想办法让这个猜想有机会失败。换一条新的,要是还黑着,你的猜想就垮了。

波普尔把这个次序,推广到了整个科学。科学家不是先收集一大堆事实,再从事实里「读」出规律。他是先提出一个猜想,再拿它去撞事实。

波普尔还爱用一个比方。有一种老看法,把人的心灵当成一只桶,观察一点一点装进去,装满了就成了知识。他说不对,心灵更像一盏探照灯,总是先有方向,才照到东西。你不带着问题,就什么也看不见。

设想你第一次走进朋友家的厨房,眼前锅碗瓢盆摆了一大片,你什么都看了,什么也没记住。这时朋友问一句:酱油在哪儿?你的眼睛立刻有了方向,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深色的瓶子。问题一来,世界才被照亮了一块。

那么猜想从哪里来?他的回答很干脆:这不归逻辑管。《科学发现的逻辑》里说,灵感怎样来,是心理学的事,逻辑只管事后怎样检验。这一点,波普尔是有意为之。后面第六编和第八编,会专章回到这里。

◆猜,不是乱猜

有人听到「先猜」两个字,会担心:那不就是瞎蒙吗?

不是。你猜内存条,是因为屏幕黑着、机器嘀嘀响,这两个症状摆在那里。症状划出了一个范围,猜想只能在这个范围里落脚。你不会猜「可能是隔壁邻居的路由器坏了」,那跟这个问题没有关系。

波普尔特别强调:猜想总是对着一个问题的。没有问题,就没有猜想可言。知识的起点,不是观察,而是遇到麻烦。旧的做法行不通了,旧的想法有矛盾了,一个预期落空了。这时,人才会去猜。所以他把整个图式的第一个符号,写成了「问题」。

换一个更日常的场景。设想一个人发烧到三十九度,去看医生。

医生不会先把世界上所有发烧的病人统计一遍。他先问:烧了几天,有没有咳嗽,喉咙疼不疼。听完症状,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想:「多半是流感。」他就让你做一个检查,看看是不是。检查结果出来,不是,他把这个猜想划掉,再猜下一个:「是不是细菌感染?」再查。

你看,医生的头脑里,每一步都是「猜想一个,检验一个,排除一个」。好的医生,不是猜得准,而是擅长挑出一个能一下子区分两种可能的检查。波普尔想说的,大致就是这种做事的样子。他认为所有科学家都在这样做,只是规模更大,时间更长。

不是所有猜想都一样好。回到修电脑。

猜想一:「可能是内存条的问题。」它很具体,你能马上去拆,一试便知。

猜想二:「可能是电脑今天心情不好。」这个猜想怎么试?你无从下手,也永远不会被它的错误教训。

猜想三:「可能是内存条的问题。可要是换了没好,那是因为新的内存条也被这台电脑的什么脾气影响了。」这句话的毛病,在于它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怎么试都不会错。

波普尔要的,是第一种猜想:大胆,具体,能被试出错来。他反对第三种。这类专为躲开检验而加的补充,他叫它「特设」的办法。一个理论老是靠加补丁来躲避失败,就是在放弃自己的内容。

他还有一个朴素的偏好。同样都经受住了检验,我们应该选那个说得更多、更难被满足的理论。因为它冒了更大的险,却仍然站着。

◆休谟的麻烦,波普尔的转身

为什么波普尔对「从事实里归纳出规律」这条路,这么不放心?这要说到一个苏格兰人。

大卫·休谟,十八世纪的哲学家,提过一个让后人头疼的问题。设想你一辈子看到太阳每天早上升起,你据此相信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休谟问:凭什么?你看过的所有早晨,加起来也不等于明天这一个早晨。从「过去总是这样」,在逻辑上推不出「将来也会这样」。你只是习惯了。

这就是休谟问题,也叫归纳问题。归纳,是从许多个别的观察,推出一条普遍的规律。休谟说,这一步没有逻辑上的保证。

对修电脑的人来说,这听起来有点远。可你想:你的经验告诉你,「嘀嘀」响多半是内存条。这个经验,能保证这一次也是吗?不能。它只是一个好用的猜想。

多数人听到休谟问题,要么发愁,要么装作没听见。波普尔的办法是转身:既然归纳在逻辑上站不住,那我们干脆不靠它。

他说,科学根本不是靠归纳起家的。科学靠的是演绎,也就是从前提严格推出结论。他要用的那一条逻辑规则很简单:如果「理论 T 成立」必然推出「现象 A 会出现」,而现象 A 没有出现,那么 T 就不成立。这样的推理,一步不差。

这就回到了上一章的黑天鹅。证实走不通,推翻走得通。所以,知识的增长,不是靠一点一点堆积证实,而是靠一次一次排除错误。

波普尔对休谟还有一个更深的推进。休谟说,我们因为看多了重复,养成了期待的习惯。波普尔说,顺序是反的。我们不是看到重复才有期待,而是先有期待,才会把一些事看成「重复」。

两件事要被看作「同样的」,总得有一个观点在先,说「从这个角度看,它们一样」。这一点,他在《猜想与反驳》里谈得很细,这里只记下结论:期待在先,重复在后。

经受得起一次次严格检验的理论,波普尔不叫它「被证实」,叫「得到了检验的确认」,也译作「经受住考验」。意思是:到目前为止,它没有被打倒,仅此而已。它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可能是真的,只是暂时还站着。

◆问题到问题:四步图式

波普尔把这个过程,画成了一个很有名的图式,用四个符号写出来:

P1 → TT → EE → P2

P1 是起初的问题,TT 是试探性的理论,EE 是排除错误,P2 是新的问题。

放到电脑上。P1,是「为什么黑屏」。TT,是「可能是内存条坏了」。EE,是换一条试试,要是还黑,这个猜想就被排掉了。

P2 呢?这时你的问题变了。它已经不是「为什么黑屏」,而是「内存条没问题,那么黑屏的原因是显卡、电源,还是主板」。

注意,P2 比 P1 更具体了。你走了一圈,不是回到原点,而是站到了一个更清楚的问题面前。波普尔说,知识的生长,就是这样一圈一圈往前滚。

他还有一个爱讲的说法,大意是:从阿米巴到爱因斯坦,知识生长的方式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试错。差别在于,爱因斯坦会有意识地批评自己的猜想,而阿米巴只能让自己的身体去承受错误。他有一句话(大意)说:让我们的假说,替我们去死。一个猜想错了,死的是猜想,不是我们。

这个图式没有终点。P2 之后,还会有 TT2、EE2、P3,一圈一圈地转下去。

这是波普尔有意的安排。他不相信有哪一天,科学会宣布「到此为止,真理已经全部在手」。每解决一个问题,就露出新的、更深的问题。修电脑的人也有体会:好不容易修好了,没过两天,又出现一个以前被掩盖的小毛病。知识的生长,不是填满一个容器,而是沿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你看,这里有一种让人舒服的乐观:我们从不完美,但可以有办法,把错误一个一个排除掉。

◆试,要试得狠一点,还有两个追问

猜想有了,怎么试?波普尔强调,试要严格。

什么叫严格?大意是:如果你的猜想是错的,这个检验很有可能把它揪出来。换了内存条,要是你同时换了电源,又重装了系统,最后电脑亮了,你就没法说是哪一个起了作用。这个「检验」并不严格。

真正严格的做法是,一次只动一样东西。更好的办法是,把这条内存条放到另一台好电脑上去试。好电脑也黑屏,这条内存条就跑不掉了。

所以,在波普尔的图式里,检验不是一个顺手的步骤,而是知识的发动机。他甚至说过,科学家的本事,不在于有多会猜,而在于有多会想办法,让自己的猜想挨打。

下面是两个很有力的追问。

第一个追问:要是两个毛病同时存在呢?内存条有问题,电源也有问题。你换了内存条,还是黑屏,你就判定内存条没事。错了。这就是「一个检验,未必只检验了一个猜想」的麻烦,上一章里的电视和插头,是同一类事。

波普尔不是不知道。他的应对,其实就是上面那个办法:把检验拆细,一次只改一处,把别的假定先固定下来,并且事先说好,什么结果出现,我就认这条猜想错了。你看,这是一套工作规矩,不是一个逻辑定理。他自己也这么说。

第二个追问,更难缠。你说你不靠归纳。可是你明天还会用今天通过了检验的那个理论去造桥、去开药、去修电脑。你凭什么相信,它明天还管用?这一步,难道不是从「过去它没有被打倒」,推到了「将来它也不会被打倒」吗?这不就是归纳吗?

波普尔的回答,要分两层来听。

第一层,他承认:在理论上,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证明,一个经受住检验的理论是真的,或者更可能是真的。这一点,他不让步。

第二层,在实践上,我们要行动,就得选。他说,选那个经过最严格检验、还没被打倒的理论,是合理的。合理,不是因为它被证明了,而是因为,在所有摆在桌面上的选项里,它是迄今为止最能经受批评的那一个。

你可以不满意这个回答。它没有消除那个缝,只是把缝老老实实地摆在那里。可你得承认,它很诚实:波普尔没有假装科学能给出保证。他给的是一种做事的态度,不求一劳永逸,只求不断地把错的筛掉。

◆错误是粮食,批评是朋友

在波普尔这里,错误的名声被翻转了。

平常我们怕错,觉得错是丢人的事。波普尔说,错是知识的粮食。每排掉一个错误,我们就更清楚地知道,路不在那一边。内存条换了还黑,你不是白忙,你是把一个选项划掉了。后面的选择变少了,问题变窄了。

设想一个刚学做菜的人,把盐当成糖放进了汤里。汤齁得没法喝,他很懊恼。可是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把这两个罐子弄混了。他还多了一个习惯:下锅前先尝一口。那一次错,成了他后来所有汤的底子。

他把这个态度,叫作「可错论」: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能错,任何一个理论,都可能错。承认这一点,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做事的方法。他在别的地方写过一句意思很朴素的话(大意):我可能是错的,你可能是对的,经过努力,我们也许会离真理更近一点。

这样一来,批评就成了朋友。别人指出你的错,就是替你省了一个弯路。

修电脑的时候,你卡住了,会怎么办?多半是叫来一个朋友,请他看一眼。他一进门,说:「你有没有看过那个插头?」你一愣:这个,我没想过。

这就是批评的力量。你自己想不到的缺口,别人一眼能看到。波普尔很看重这件事。他说,科学的客观,不是因为科学家个个无私、个个公正,而是因为科学家们彼此批评。一个人看漏的地方,另一个人补上。一个人护着自己的想法,另一个人毫不留情地挑错。

所以在他心里,猜想与反驳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做的事,而是一群人公开做的事。下一章要讲的「客观知识」,正是这种公开批评的场地。

你上一回被人指出错误,是什么感觉?那一刻,你是把它当成丢脸,还是当成省下的一个弯路?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台黑屏的电脑。设想这天晚上,你又碰上它出毛病,孩子的作业还等着打印。你心里一急,拔了内存条,又换了线,顺手重启了两遍,最后它亮了。可是你说不清,到底是哪一下起了作用。

明天你可以试一个小办法:动手之前,先在一张纸上写两行。

第一行写你的猜想:「我猜是某某的问题。」

第二行写它的出口:「要是我换了它,还是黑屏,这个猜想就划掉。」

然后一次只动一样东西。换完看结果,该划就划,划了就写下一个猜想。这样一来,每一步都有一个结果,你的纸上多出来的每一条划痕,都是排除掉的一个错误。

这个办法对别的小事也管用。孩子突然不肯吃饭,你猜是零食吃多了,那今晚就先把零食停掉,看他明天肯不肯。不肯,就划掉,再猜下一个。

你不必猜得准。你只需要让每一个猜想,有机会被事实劝退。到了晚上,你手里留下的,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张越写越短的单子,那就是你的 P2。

带走的话
知识不是从重复里堆出来的,而是先大胆地猜,再严格地试,把错的一个个排掉。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知识是观察一点点装满的桶,其实是先有问题、先有猜想。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猜」这一步,波普尔只留给灵感,逻辑只管事后检验。

想一想 上一回你遇到一个难题,是怎样一步一步排除错误的?你的 P2,是什么?

第 3 章

作者死了,菜谱还在:三个世界

设想你在老屋的箱子底,翻出了一本手抄菜谱。纸已经发黄,字是毛笔写的,署名模糊。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他早已不在了。

你照着里面的一道红烧肉做了一遍。做到一半,你发现有一处不对:它先说「大火收汁」,后面又说「汤要留着浇饭」。汁都收干了,哪来的汤?

你又细读了一遍,终于看出来,是漏写了一步「收汁前先盛出一半」。

这件事很有意思。作者不在了,不能问他。可是你照样能读懂菜谱,能发现它的毛病,甚至能补上它的漏洞。菜谱里的那些话,好像有了一种不依赖作者的存在。

波普尔看中的,正是这件事。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稀奇,书不就是这样吗。是的。可请你再想一想:那个「菜谱里的矛盾」,它到底在哪里?

说它在纸上,不太对。说它在你的脑子里,或者作者的脑子里,也不太对。它是菜谱的内容里的一处矛盾。你不读它,它也在那里。换一个人读,它还在那里。

这种「在那里」的方式,怪怪的,又很日常。波普尔就想为它起一个名字。

◆三个世界,三种问法

波普尔说,我们不妨把存在的东西,分成三类,叫作三个「世界」。

世界 1,是物理的世界。石头,水,桌子,锅碗瓢盆,也包括纸和墨水。

世界 2,是心理的世界。你的感觉,你的记忆,你读菜谱时的理解,你做菜时的得意和懊恼。

世界 3,是思想的内容的世界。问题、理论、论证、故事、乐曲、菜谱里的做法。注意,这里指的是它们的内容,不是写着它们的纸,也不是你想起它们时的心理活动。

你看这本菜谱。纸和墨,是世界 1。你读它时脑子里发生的事,是世界 2。而「大火收汁」「先盛出一半」这些做法本身,可以被你理解,被你批评,被你补充。它们是世界 3 的东西。

波普尔提出这个分法,是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收在《客观知识》里。后来在一九七七年,他又与神经科学家埃克尔斯合写了《自我及其大脑》,把这个想法放进了对心灵与大脑的讨论里。

要分清三个世界,最好的办法是看「问法」。同一本菜谱,你可以问三种不同的问题。

「这本菜谱是用什么纸印的?是在哪家旧书店买的?」这是世界 1 的问法,问的是一件东西。

「你读懂了没有?读的时候觉得亲切吗?」这是世界 2 的问法,问的是一个人心里发生的事。

「这本菜谱前后一致吗?第三步和第七步,有没有互相抵触?」这是世界 3 的问法,问的是内容本身。

问法一换,答案的性质就变了。前一种问法,要靠看和摸。第二种,要靠问人。第三种,要靠推理与批评。波普尔想要的,是让我们在谈论知识的时候,能清楚地分辨自己在用哪一种问法。科学理论该被追问的,主要是第三种。

你读过的书里,有没有哪一本,让你一时分不清,自己评价的是它的纸张、你的心情,还是它说的话?

◆三个世界怎样来往

三个世界不是彼此隔开的三间房,它们在不停地来往。

仍然用菜谱。你把菜谱里的字句读懂,是世界 3 的内容进入了你的世界 2。你按照它去切肉、热锅,是世界 2 带动你的手,去改变世界 1:锅里的肉变了颜色,香味飘了出来。

你尝了一口,觉得有点咸,回头在菜谱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盐减半」。这一行小字,又成了世界 3 里的新内容。后来的人读到它,也能受益。

你看,来往是这样的圈:世界 3 经过世界 2,作用到世界 1。世界 1 又经过世界 2,把结果带回世界 3。人在这个圈里,是中间的一环,既是读者,也是作者。

波普尔特别强调其中的一个次序:世界 3 要影响世界 1,几乎总是要「过世界 2 这一道手」。没有人读,菜谱不会自己下锅。

这也说明,他并没有把人排除出去。他只是说:在分析知识的内容时,可以先把人放一放。

◆世界 3 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世界 3 最让波普尔着迷的,是它的自主性。

他说,世界 3 里的东西,起初是人造的。自然数是人想出来的,语言是人说出来的。可是一旦造出来,它们就有了自己的「后果」。这些后果,造的人没有预料,也没有设计。

他最爱举的例子,是数。自然数是人造的,可是你一数开去,就会发现,有些数是奇数,有些是偶数,有些是素数。素数有无穷多个,这件事没有人设计过,它是被发现的。它早已隐含在你定下的那几条数数规矩里,只是没有人注意。

菜谱里也有这样的例子。写菜谱的人写下「盐少许」,他心里有一个分寸。可是几百年后,一个读者读到这三个字,会生出各种不同的理解:多少算少许?是一小撮,还是半勺?

这些歧义,不是作者想要的,却是这句话在世界 3 里留下的后果。你发现它、讨论它,甚至从中得出「这道菜可以用多种口味做」的新想法,那是你在和世界 3 打交道。

波普尔说,世界 3 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问题。

回到菜谱。「收汁」与「留汤」两句话放在一起,生出了一个问题:汁收干了,汤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不是你心里想出来的,也不是作者想出来的。这两句话摆在一起的时候,问题就自己出现了。你只是发现了它。

波普尔把这种情形说得很重。他认为,一个理论的最大价值,常常不在它回答了什么,而在它引出了什么新问题。上一章的 P1→TT→EE→P2,不正是这样吗?P2 是 P1 与我们的试探之间「碰」出来的。问题是世界 3 里自己长出来的。

不用菜谱,再换一个例子。一首熟悉的曲子,乐谱是世界 1,纸和墨水。每一次演奏,是世界 1 的声波,加上演奏者的世界 2:他的理解,他的情绪。可是这首曲子本身,它的旋律的走向,音与音之间的关系,不是任何一次演奏,也不是任何一页纸。

同一首曲子,你可以用钢琴弹,也可以用小提琴拉,可以快些,也可以慢些。每一次都不同,可你仍然说「这是同一首」。这个「同一」的东西,就是世界 3 里的东西。

波普尔对音乐很有兴趣,谈世界 3 的时候,也常常把乐曲、艺术作品放进去。这提醒我们:世界 3 不只是科学的专利,它是人类一切思想与创造的内容。科学理论,是其中一种,被我们特别要求「可检验」的一种。

◆毁了图书馆,会怎样

为了说明世界 3 不是可有可无的,波普尔设计了一个想象中的实验。

第一个设想:假如有一天,所有的机器和工具都毁了,所有人脑子里学来的知识,包括怎么使用机器的本事,也都忘光了。但图书馆还在,我们还能读书。会怎样?

他的回答大意是:我们学会读书之后,人类文明在几代人内,还能重新站起来。

第二个设想:同样毁掉所有的机器和工具,所有人的知识,而且连图书馆也毁了。那么,要回到原来的样子,大意是要等上许许多多个世纪。

这两个设想的差别,就在于世界 3 在不在。书和图书馆,是世界 3 的载体。只要它们在,文明就像有了种子。你看,这不就是你翻出了老菜谱那一刻的感觉吗?

由此,波普尔推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说法:无认识主体的认识论。

我们平常说「知识」,总觉得是一个人脑子里的东西:我知道,你知道。波普尔说,这只是知识的一种意思,叫「主观意义上的知识」,指的是人的思维、信念、状态,属于世界 2。

还有另一种意思,是「客观意义上的知识」,指的是问题、理论、论证的内容,属于世界 3。这种知识,不需要有人此刻在想它。一个没人读过的新理论,它的内容已经摆在那里,可以被检查,也可以被批评。

他特别反对一种做法:把知识论变成对信念的研究,去追问「我凭什么相信」「我有多确信」。他认为,这样问,把话题带到了心理学里。科学需要的是:这个理论内容,经得住怎样的批评?谁说的,说的人当时信不信,是次要的。

这样,科学就有了一个不依赖个人的评价标准。你不必认识爱因斯坦,也可以检查他的论证。

◆世界 3 是实在的吗

读到这里,你很可能忍不住要问:世界 3,说到底是不是一个「说法」。你说它存在,可它会不会不过是书和人的脑子的另一种叫法。

这个追问是正当的,波普尔自己也回答过。他用了一条很朴素的标准:能对物理世界起作用的,就是实在的。

他说,世界 3 的东西,确实能起作用。一份桥梁的设计图,是世界 3 的。它怎样影响一座真桥?通过工程师。设计图先被工程师读懂、掌握,这是世界 2。然后工程师动手,桥就盖起来了,这是世界 1。所以世界 3 通过世界 2,作用到了世界 1。一个理论的改变,会真实地改变一座城市的样子。

他也知道,这听起来像柏拉图。柏拉图说,在这个世界之外,有一个永恒的理念世界。波普尔承认,他的世界 3 和柏拉图的想法有亲缘。但他强调了一个重要的区别:他的世界 3,是人造的,是人的心灵的产物,不是天上现成掉下来的。它最初由人造出来,之后才反过来影响人。

再回到那本菜谱。要是它根本没有人读过,里面还有「知识」吗。波普尔的回答大意是:有的,是潜在的。一本没有人读过的书,只要它的内容原则上能被人读懂、被人批评,它就有成为世界 3 一员的潜能。这是他的一个说法,你可以接受,也可以追问。

世界 3 里的东西,客观到什么程度,波普尔的看法是:相当硬。你读到菜谱里的一处矛盾,那个矛盾不是你「觉得」它是矛盾,而是它就是。再比如,一个数学证明,某一步推错了,那个「错」不取决于你,也不取决于作者。换另一个人来看,也一样。

更值得一提的,是理论与理论之间的逻辑关系。A 理论能推出 B 理论,或者 A 与 B 互相矛盾,这类关系,不依赖于任何人是否注意到。有时候,一个理论的某个后果,要等很久才被人发现。可是那个后果,在被发现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你看,这里有一种「发现」的意味:人造了理论,却发现了理论的后果。这个说法,我们在第二编还会碰到。眼下你只要记住:在波普尔的图里,世界 3 里有一种很硬的客观性,它是批评和检验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为什么需要这块砖

说了半天,要问一句:波普尔为什么要费力造出这第三个世界。

可以这样理解。第一块砖说,科学要把脖子伸出来,让别人来砍。第二块砖说,知识靠一轮一轮排除错误生长。这两块砖,都要求一件事:被检验的东西,必须是能够被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让每个人都检查的东西。

如果知识只是「我心里相信的东西」,你就没法拿它去检验,只能互相比谁更有信心。

所以,第三块砖,是为前两块砖准备的放置之处。它回答:被检验的那个东西,放在哪里?放在世界 3。问题、理论、论证,作为客观的内容被摆出来。这样,批评才有了对象,检验才有了公共的场地。

他还有一层担心:把知识当成心理状态来研究,会把科学变成一场比赛,比谁的信念更强烈。他把这种做法叫「心理主义」,一直坚决反对。

最后,回答一个公平的疑问:既然是「无认识主体的认识论」,是不是说,没有人也能有知识。

波普尔的回答是:不是。他并不否认,知识要靠人去创造、理解、使用。他说的「无认识主体」,意思是在研究知识的内容时,可以暂时不管是谁在认识。就像你研究一座桥的设计图是否合理,不必先问画图的人今天心情好不好。

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研究方式的选择。波普尔认为,这个选择,比「盯着人的信念」更能揭示科学的特点。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成立,后面的章节里,我们还会再来看。

设想你把一份旅行攻略交给陌生人。他不认识写攻略的人,也不知道写的时候心情如何。可他照样能查出「周一闭馆」那一条是不是写错了。这一刻,他正是在世界 3 里工作。

再设想一个小区的业主群。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份《停车位分配办法》,几天后,发文的人退了群。可是办法还在,大家照样争论第五条和第八条能不能同时成立。这时,办法就像那本老菜谱,已经不属于发文的人,成了大家共同面对的一件东西。有人指出矛盾,有人提出修改,修改后的版本,又成了新的世界 3 里的东西。

所以,波普尔说的这块砖,并不远。你每次在群里争论一份办法写得对不对,都在用它。

◆放回日子里

回到老屋箱子底的那本菜谱。设想这天晚上,你照着它又做了一遍红烧肉,这回先把「盛出一半」那一步补上了。尝一口,味道对了。你合上本子,放回箱子,心里想:下次再做,我肯定记得。

可是三个月后呢?到时候你未必还记得,是少放了盐,还是多炖了十分钟。

明天你可以试一个小办法:下回做完一道菜,在菜谱的空白处,写一行小字,写清三样,改了什么,为什么改,怎么算对了。比如:「盐减半,上回偏咸,尝一口不齁为对。」

这一行字,就是你自己的一小块世界 3。它写下来之后,就不再靠你的记性了。三个月后的你,甚至一个从没见过你的人,只要读到它,就能查:这一行改得对不对,和别的步骤有没有抵触。

不止菜谱。一份写给家人的收拾说明,一张贴在冰箱上的购物单,都能这样试。写的时候,只问自己一句:换一个不认识我的人来读,这句话还看得懂、还查得出错吗?

带走的话
世界 3 是思想的内容:作者不在了,它仍能被检查和批评;所以认识论可以先不问「是谁在认识」。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知识只是某个人脑子里的信念,其实内容可以脱离作者,摆在桌面上。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批评要有「放置之处」,也看清了它把人放在了分析之外。

想一想 你读过的哪一本书,作者早已不在,可它仍然让你觉得「在和什么人说话」?那个「什么人」,你觉得在世界几?

第 4 章

1919 年的维也纳:可证伪性原则是怎样发生的

有一种场面,你大概见过。一个刚进社会的年轻人,同一个月里碰上三个很有本事的人。

第一个人告诉他:历史有规律,你照着看,处处对得上。第二个人告诉他:人心有机关,你照着看,个个对得上。第三个人什么也没讲,只拿出一个数字,说:下个月见分晓,对不上,我认输。

三个人都不笨。年轻人起初被前两位说得频频点头。到了月底,他忽然发觉一件事:前两位从来没说过,「对不上」会是什么样子。只有第三位,把自己的脖子伸了出来。

这样的事不稀奇,你在自己的行当里,说不定也碰到过。可是在 1919 年的维也纳,有一个年轻人,把这件小事想得很深。后来,他把它想成了一条原则,影响了整个二十世纪的科学哲学。他叫卡尔·波普尔。

这一章只讲故事,不下判断。这条原则对不对,它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年、那个地方长出来,本书留到第 39 章再答。现在,我们先把当时的场景,老老实实摆出来。

◆一个战败之都里的少年

先交代时间。波普尔生于 1902 年 7 月,所以 1919 年夏天,他刚满十七岁。

那一年的维也纳,已经不是从前的维也纳。第一次世界大战打输了,奥匈帝国在 1918 年底散了架。这座城,从一个大帝国的中心,变成了一个小国的首都。城里缺煤,缺粮,冬天很冷。这些是公认的史实,讲战后维也纳的书里都有。

少年波普尔的家有一个好处:父亲是律师,家里书多。他在自传《无尽的探索》里回忆,自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他还提到,自己没有把中学读完,早早就去大学里旁听(大意)。这在当时的维也纳并不少见。学校不让人满意,城里却有的是讲座。

一个爱读书、对学校不满、又处在天翻地覆的城市里的少年,会去找什么?他去找一套能解释世界的说法。

1919 年,摆在他面前的好说法有好几套。他后来点了名的有三套:马克思的历史理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再加上一件刚刚传来的大新闻:爱因斯坦的引力理论,被一场日食验证了。

还有一层背景,不能漏。维也纳那时是一座出理论的城市。弗洛伊德在这里行医,阿德勒也在这里行医,各自带着一批追随者。马克思主义的读书会和青年团体,在战后的街头巷尾也很活跃。几年之后,这座城里还会聚起一个讨论科学的小圈子,后来被称作维也纳学派。

设想一个爱想事情的少年,走在这样的街上。他耳边全是一个声音:「我这套说法,能解释一切。」

他天天碰到的,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多」。答案太多的时候,最要紧的问题就变了:我怎样才分得出,哪个答案在冒险,哪个只是在说好听的话?

下面是四个角色。前三位,让他起了疑心。最后一位,让他看到了出路。

◆第一件事:到处都对得上的历史

先说马克思主义。

据他自己的回忆,他少年时一度被社会主义吸引,参加过青年社会主义者的圈子(大意)。那是 1919 年前后,维也纳的年轻人里,这并不奇怪。战败之后,人人都想知道: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不久,他就对这套说法起了疑心。原因,他在《猜想与反驳》第一章里讲得比较清楚。

他说,马克思的历史理论,在最初的形态里,是可以对照事实的。它做过预言。可是这些预言后来没有应验。信它的人没有认输,而是回头改写理论的解释,让它重新与事实对上(大意)。

他不满意的,不是理论错了。他不满意的,是理论错了以后,没有人肯说一声「错了」。

一套说法,如果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被解释成「正好印证了它」,那它还在讲什么呢?

关于这一年夏天,他还回忆过一场发生在维也纳街头的流血事件,说这件事对他离开马克思主义也有影响。这一点本书没有核到原文细节,不展开,只作提示(待核)。

◆第二件事:千零一次经验

再说阿德勒。

波普尔在《猜想与反驳》第一章里说,他曾经和阿德勒共事过一阵:在维也纳的工人区,替青少年做社会工作(大意)。所以这不是隔岸观火。他是近距离看着这套理论怎样运转的。

书里有一个小插曲,是全章最有名的段子。

他向阿德勒汇报过一个案例。按他自己的看法,这个案例并不特别像阿德勒理论里的典型。可是阿德勒毫不费力,就用「自卑感」把它解释了。而那个孩子,阿德勒根本没有见过。

波普尔有点吃惊,问他怎么能这样有把握。阿德勒说:因为我有上千次的经验。

波普尔忍不住回了一句:那有了这个新案例,您的经验大概就成了一千零一次了。(大意)

这句话的锋芒,不在顶撞。它指出的是一个事实:每多一个案例,经验的数目是增加了,可是理论一点没有冒险。因为不管来的是什么案例,都能被收进去。

他还举过一对例子。第一个人,把一个孩子推进水里,想淹死他。第二个人,跳进水里,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孩子。这两个人做的事,正好相反。

按弗洛伊德的讲法,前一个是压抑,后一个是升华。按阿德勒的讲法,两个人都出于自卑感:一个要证明自己敢犯罪,一个要证明自己敢救人。波普尔说,他想不出任何一种人的行为,是这两套理论解释不了的。

请注意他的用词。他没有说这两套理论没有道理。他说的是,这两套理论的「解释力」,恰恰是它们的毛病。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有禁止。

◆第三件事:伸出脖子的人

现在轮到第三件事。

1919 年 5 月 29 日,天上有一次日全食。这一次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有人事先算好,要借它来检验一个新理论。

这个理论,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它有一个预言:星光从太阳旁边经过时,会被太阳的引力拉弯一点点。

平时太阳太亮,看不见旁边的星星。只有日全食的时候,天黑了,才有机会拍到。爱因斯坦算出来的偏折,大约是按牛顿式算法得出数值的两倍。这就给了观测一个可以裁决的位置:拍出来像这个,还是像那个,两边不能都对。

英国派出了两支观测队,分赴西非的普林西比岛和巴西的索布拉尔。1919 年 11 月,结果在伦敦公布,报纸登出了大标题。消息传到各国,波普尔所在的维也纳也不例外。

后来波普尔反复讲这件事,抓的是同一个点:风险。他说,这个预言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是因为它冒了很大的险。如果观测的结果显示,星光根本没有偏折,那么理论就算被推翻了。(大意)

这就是和前两件事不同的地方。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人说:你看,又对上了。爱因斯坦的人说的是:我们事先写下了一个数,到时候拍出来不是这个数,我们就认输。

要说一句公道话。后来的科学史家,对当年观测数据怎样挑选和处理,有过争论。这是科学史里一个正经的话题,可是这里不是评它的地方。对本章要紧的是:波普尔看到的,是一个「事先说好、可以输」的样子。至于那一次的数据究竟漂不漂亮,不影响他看到这个样子。

◆三件事撞在一起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

三件事之中,只有日食,是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由一群人当着世人的面做完的。什么时候看,在哪里看,看到什么数才算对,都是公开的。

另外两件事,则是一年又一年、一例又一例,在诊室里和读书会上悄悄进行的。没有一个「到哪一天,就见分晓」的时刻。少年波普尔面前,摆着的正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三件事,放在一个十七岁的人面前,会怎么样?

他后来说,到那一年年底,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大意)。这个结论,在《猜想与反驳》第一章里,被他写成了几条。用大白话转述,大意是这样的。

第一,要找证实的例子,很容易。只要你想找,哪里都有。第二,只有当一个理论冒了风险的时候,证实才算数。第三,一个好的理论,要禁止某些事情发生,禁止得越多越好。第四,一个理论如果什么事都不禁止,那不是它的长处,而是它的毛病。第五,检验一个理论,就是认认真真地去试着推翻它。

你看,每一条都能在前面三个故事里找到出处。「处处对得上」,是马克思和弗洛伊德那一边。「千零一次经验」,是阿德勒那一边。「事先写下一个数」,是日食这一边。

他没有凭空发明什么。他把三个场景放在一起,抽出了它们共有的那条线。

还有一点要交代。他并不是在那一年就写出了《科学发现的逻辑》。这本书德文原名《研究的逻辑》,1934 年才出版。从 1919 年到 1934 年,隔着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念大学,当过零工和教师,和维也纳的学者们讨论,一点点把话说成书。1919 年,只是一个起点。

◆被批的一边,会怎么说

故事讲到这里,容易一边倒。所以要替被批的那一边,说几句最有力的话。

精神分析的人会说:我们做的是临床,是一个人一个人地看,不是在实验室里报一个数字。临床上的解释,本来就要随人而变。这不叫耍赖,这叫因人施治。

马克思主义的人会说:历史的大势,不是一张列车时刻表。你不能指望它每一站都准点。

这些话有道理,后来还有人把它说得更重。哲学家格伦鲍姆在八十年代专门写书,主张弗洛伊德的理论其实是可以检验的,而且有一部分已经被检验后推翻了。照这个说法,波普尔当年把精神分析一棍子打成「什么都解释」,是看走了眼。这场争论,本书在第 13 章还会回来。

那么,1919 年的少年是不是看错了?这里要分清两件事。

一件,是他看没看错这两套理论。这一件,至今有争论。

另一件,是他从三个场景里抽出来的那条线:一个说法,要说清什么情形下算它错了,才算认真。这一件,已经成了许多行当里的常识。连批评他的人,也常常用这条线来批评。格伦鲍姆指出精神分析「其实可以被驳倒」,用的正是这条线。

还有一处值得顺手记下。波普尔后来讲日食这件事,很看重爱因斯坦本人的态度:理论的作者自己,就把「什么结果会让它站不住」摆在了明面上(大意)。他把这种态度叫作批判的态度,并且认为它比任何一条具体的方法规则都要紧。

这个说法,我们先记下。到第 39 章,要问的正是:这种「态度」,是不是也有它生出来的地方。

◆读故事时留个心眼

最后,要提醒你一句。

这个故事,我们今天读到的,是波普尔自己的回忆。《猜想与反驳》第一章,最初是一次讲演,讲的是五十年代的事。《无尽的探索》是七十年代写的自传。回忆的人,比故事里的人,老了三四十岁。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一件年轻时的事,讲了很多遍之后,说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一条直线?人回头看自己的时候,常常会把当年模糊的东西说得清楚一些,让故事更成一条线。

研究波普尔早年的传记作者,对他的自述就提出过类似的疑问:哪些结论是 1919 年就有的,哪些是后来慢慢补上的(大意,待核)。这个疑问是合理的。

我们怎样处理它?办法是,只把有旁证的东西当骨架。日食的观测和公布,是公开的史实。阿德勒在维也纳办儿童辅导的诊所,也是公开的史实。波普尔那时只有十七岁,是从出生年月推出来的。

至于他当年心里想了什么,我们不替他想。只照他自己后来的说法转述,并标明这是回忆。

这样处理,是因为到第 39 章,我们要问一个大问题:这条原则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场景里长出来的?那一章要用的材料,正是现在摆出来的这几样。材料要先摆平,判断才不会歪。

◆放回日子里

如果你是那个十七岁的人,这天晚上,三件事摆在你面前:一套处处对得上的历史说法,一个「我有上千次经验」的断言,一个事先写下数字、到时候见分晓的预言。你一时间觉得,三个人都很有本事。

那你怎么给这三件事排座次?

设想你拿出三张纸条,各写一件,在桌上摆成一排。排之前,先问每一件同一个问题:它事先说过没有,出现什么情形,就算它错了?

说过的,往前放。没说过的,往后放。排完你可能发现,前后的次序,和你起初被说服的次序,是反着的。

明天你可以拿这个办法,试一件眼前的事。找一个你近来点过头的说法,可以是朋友的建议,也可以是一条网上读到的「规律」。给它也做一张纸条,只写一句:它说过什么情形算它错吗?

写不出来,不代表它一定是错的。波普尔自己就说过,这类说法也许有别的价值。你只是知道了,它在你的座次里,该排在哪一个位置。

带走的话
1919 年的维也纳,十七岁的波普尔同时遇到三件事,后来被他写成了可证伪性原则。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一条原则,原来有年月、有街道、有三个具体的场景。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先把一次发生的现场摆平,后面才有东西可以对照。

想一想 你的生活里,有没有一种说法,无论发生什么,说的人都能说「这正好印证了我的看法」?那一刻,你是更信它了,还是更不信了?

第 5 章

三块砖怎样咬合

你有没有用过手机的三脚架?拍照、录视频的时候,把手机夹在上头,三条腿一撑开,就稳稳当当。

三条腿有一个特点:缺了哪一条,都立不住。两条腿的架子,一碰就倒。

可是还有一个特点,容易被忽略:三条腿再稳,也得有一块地。你把它架在斜坡上,三条腿咬得再紧,镜头也是歪的。

拍照的人,大多只关心三脚架稳不稳。很少有人先问一句:我脚下的地,平不平?

这一章是第一编的小结。我们要回头把前面讲过的三块砖放在一起,看一遍:可证伪性,猜想与反驳,三个世界。先看它们怎样互相撑着,再问一个本书最想问的问题:三条腿,立在一块什么样的地上?

◆三块砖,各说一句

先把前三章压成三句话。每一句,都是波普尔自己会同意的说法。

第一块,可证伪性。一个说法算不算科学,要看它敢不敢说「什么不会发生」。说得越具体、越容易被推翻,内容就越多。「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永远对,所以什么也没说。

第二块,猜想与反驳。知识不是从观察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而是先大胆猜,再用检验去排除错的。他把这个过程写成一个小图式:先有一个问题,再有一个试探的理论,再排除错误,然后冒出新的问题。

他有一句话常被人引用:让我们的假说替我们去死。意思是,错的想法死在检验里,人不必跟着它一起死。

第三块,三个世界。世界一是石头、桌子这些物理的东西。世界二是人脑里的想法和感受。世界三是想法的内容本身,比如一个理论、一道算式、一份菜谱。世界三一旦被写下来、说出来,就有了自己的「身子」,可以脱开写它的人,独立被检查、被批评。

三句话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讲的是三件不同的事。第一句讲怎样划线,第二句讲怎样前进,第三句讲东西放在哪里。这三件事合起来,是一套完整的科学观。

◆它们怎样互相撑着

先看第一块怎样撑第二块。

猜想与反驳是一个循环:猜,试,淘汰,再猜。这个循环要转起来,有一个前提:你得知道,什么叫「淘汰」。

想想修电脑。你猜是内存条坏了,换一条。电脑亮了,你的猜想活下来了。电脑还不亮,你的猜想被排除了。这里,「亮不亮」就是淘汰的标准。如果你事先说不清,什么情形算「没修好」,这个循环就没有出口。你换一百条,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进展。

可证伪性,就是替这个循环事先写好出口。一个猜想要进入循环,必须先说清:我会在什么情形下认输。没有这句话,它就不配进场。所以可以说,可证伪性是猜想与反驳的「入场券」。

反过来,要是没有第一块,第二块会怎样?会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尝试。每次失败,都说「再试试别的」。每次成功,都说「看,我猜对了」。没有标准的试错,叫瞎碰。

再看第二块怎样撑第一块。

只有可证伪性,它会变成一块门牌:科学,非科学。门牌挂在那里,谁来过门,谁被拒绝,然后呢?

有了猜想与反驳,可证伪性才有了用处。你说得越容易被推翻,越值得被拿出来推翻。每推翻一个,就把我们送到一个新问题面前。知识就这样一格一格地往前长。

也可以这样想:可证伪性回答「哪些说法有资格进场」,猜想与反驳回答「进场以后怎么玩」。一个是规则,一个是比赛,合起来才是一场球。

最后看第三块,世界三。它看上去离前两块最远,其实最能说明三块砖是怎么咬住的。

被检验的「理论」,到底放在哪儿?不在桌上,它不是一块石头。不在谁的脑子里,因为你我脑子里的想法并不完全一样,可是我们居然能对着「同一个」理论吵架。它是写在纸上的、说出来的、大家能一起指着看的内容。这就是世界三。

有了世界三,可证伪性才有对象可说。我们说一个理论「可被推翻」,说的是理论的内容,不是哪个人的信念。信念推翻不了,你只能让人改变心意。内容却可以被检查,被指出错在哪一行。

也有了世界三,猜想与反驳才有「客观性」可谈。你的猜想从你脑子里出来,一旦写成了字,就成了大家的东西,别人可以试着驳它。驳倒你的人,不用先了解你,也不用先同意你。这就是第 8 章要讲的「发现者可以缺席」。

三块砖的咬合,可以画成一张小表:

砖回答什么靠谁撑着
可证伪性什么说法有资格进场靠世界三:说法要有可检查的内容
猜想与反驳知识怎样往前长靠可证伪性:知道什么算淘汰
三个世界理论放在哪里、凭什么可以不看人靠猜想与反驳:让内容能被一轮轮检查

每一格都指向另外一格。没有哪一块是孤立的。

这样的咬合,是波普尔体系最漂亮的地方,也是它最难被挑出毛病的地方。你想动其中一块,另外两块就会来帮它说话。所以七十年来,批评他的人,大多只能在一块砖的边角上动手:改一改检验的办法,换一换进步的标准,补一补世界三的说法。整座结构,一直立在那里。

◆一件家里的小事

光说不练,容易飘。我们拿一件家里的小事,把三块砖连起来走一遍。

设想一个晚上,全家人的网速突然变慢。孩子的网课卡住了,老人的视频停了。这时,家里最懂行的那位,开始排查。

他先猜:是路由器卡住了。这是猜想。他还要说清:如果我把路由器重启一遍,网速恢复,这个猜想就活下来。重启了还是慢,就算排除。这是第一块砖:说清怎样算错。没有这一句,他重启十次,也说不出自己查到了哪一步。

重启之后,网速没有恢复。猜想被排除了。他再猜:是不是邻居蹭了网?他把别的设备一个个断开,看网速变不变。又一个猜想,又一轮检验。这是第二块砖:猜,试,淘汰,再猜。每排除一个,问题就缩小了一圈。

最后,他发现是一根网线接口松了。他把整个排查的过程写成一张纸条,贴在路由器旁边:先重启,再断设备,最后查接口。

下一次,换一个人,哪怕不在现场,照着纸条做,也能查出同样的问题。他还能发现这张纸条有没有漏掉什么。这是第三块砖:想法写成了东西,脱开了想它的人。

三块砖,一步不少,都用上了。这套做法自然到几乎不需要哲学。

可是请再看一眼这个故事。有一句话,从头到尾没有被说出来,也没有任何人怀疑过:网速慢,总有一个原因,它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

我们猜,我们排除,我们写纸条,所有这些动作,都默认了一件事:那个「原因」,是事先摆在那儿的,不会因为我们的猜、我们的试,而变了模样。

这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是本章要留给第二编的东西。

再换一件事试试。设想你第一次学做红烧肉,尝了一口,太咸。你会怎么办?你先猜:是酱油放多了。你给自己定一条出路:下一锅少放半勺,要是还咸,这个猜想就算错了。这是第一块砖。

下一锅,还是咸。你再猜:是水加少了。又一轮。这是第二块砖。最后你发现,是炒糖色时糖放多了,又焦了。你把用量写在菜谱的空白处,下次谁照着做都不会错。这是第三块砖。

两件小事,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厨房,走的是同一条路。这说明,三块砖描出来的,是一种很普通的做事方式。波普尔的本事,是把这种方式想清楚、写成了规则。

你也许想问:平时做事,谁会这样一步一步地想?这个问题很公道。本书要讲的,不是人们每天是不是这样想,而是:一旦把这种做事方式立为「科学该有的样子」,它背后就压上了一个前提。我们要查的,正是这个前提。

◆拆掉一块,往哪边倒

还有一个办法,能看出三块砖是不是互相咬住:试着拆掉一块,看整座东西往哪边倒。

拆掉第一块,只剩猜想与反驳、三个世界。猜想可以随便猜,随便守,什么也不排除。这就倒向他在 1919 年看到的那种局面:说法越来越多,没有一个肯认输。

拆掉第二块,只剩可证伪性和三个世界。说法有了门牌,也有了落脚处,可是没有一条向前走的路。人们只会一遍遍地收集事实,指望事实堆到够多,理论自己冒出来。这是波普尔最反对的归纳式科学观。

拆掉第三块,只剩可证伪性和猜想与反驳。说法放在哪里?只能放在人的脑子里。一个理论对不对,就变成了「某个人信不信」。检验变成了心理上的说服。波普尔在《科学发现的逻辑》开头,就反对把逻辑问题混成心理问题,他管这叫心理主义(§2)。

三种倒法,倒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是他一辈子在批评的东西。这说明,三块砖不是随便凑在一起的。每一块,都挡住了一种他不想要的科学观。

◆最强的辩护:地面是软的

讲到这里,一个公道的读者会提出异议:你把波普尔说得太「硬」了。他是不是一个只会「一票否决」的人?

不是。他最强的辩护恰恰在这里。他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并不是「朴素的证伪主义者」。他知道,一次检验的结果,不会像法庭判决那样一锤定音。

《科学发现的逻辑》里有一处著名的说法:经验科学的基础,没有什么「绝对」的东西。科学不是建在坚硬的岩层上,而是像一座大胆的建筑,立在沼泽地上。桩子打到够深、够稳的地方,就停(大意)。

意思是,用来检验理论的「基础陈述」,本身也要靠大家同意,才算数。哪一天觉得不稳了,还可以接着往下打。

他还知道迪昂和蒯因的难题:你检验的从来不是单个理论,而是理论加上一堆辅助的假设。电视不亮了,可能是电视坏了,也可能只是插头松了。

他的办法,是定下方法上的规则,防止人拿辅助假设来「救」理论。他把这类招数,叫作约定主义的策略(《科学发现的逻辑》§20)。

这些都是他的回应,应当照实写下来。他不是天真的。

◆沼泽之下,还有一块地

可是请留意这个「沼泽」。

波普尔说的沼泽,是用来检验的基础陈述。它们靠约定,不是绝对的。这是他对「检验的底层」作出的让步。可是这个让步,是在「检验怎样进行」这一层上说的。

还有另一个问题:被检验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里有没有一套「在那儿」的规律,等着我们去猜、去逼近?对这个问题,他没有让步,也没有当作问题。

再回到三脚架。他承认的是:镜头夹得不一定牢,可以再拧紧。他没有问的是:架子立着的那块地,是平的吗?

这就是本书要从第二编开始问的事。本书不打算说三块砖不好,也不打算换掉其中任何一块。只想问:这三块砖,在各自的位置上,是不是都默默地依靠着同一个前提?

先把问题拆开,放在一起看。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可以越猜越近?猜想与反驳说,知识在逼近真相。那个「真相」,是一直待在原地的吗?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事实能当裁判?可证伪性说,事实可以推翻理论。事实凭什么有这个资格?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发现者可以缺席?世界三说,内容可以脱开写它的人。这一条,要靠什么才能成立?

三个问题,依次对应第二编的第 6、7、8 章。我们会看到,它们的答案,指向同一个地方。

也许有读者会说:我是做实验的,我只借第一块砖,也就是「得说清怎样算错」。我不关心世界三,也不关心什么地不地。

这个说法很常见,也很合理。很多科学家,确实把可证伪性当作一条好用的工作规则。写论文的时候,要说清结果怎样才算推翻了你的假说。这样用,一点毛病没有,也不需要任何哲学。

可是本书问的,不是「这条规则好不好用」,而是「波普尔把这三条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套怎样的科学观」。你只取一块,取走的是工具。你要问整套科学观靠什么立着,就得把三块一起看。就像你可以单独拿三脚架的一条腿当撑杆用,可是要问整个三脚架立不立得住,就得连地一起看。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只三脚架。设想这天晚上,你想拍一段视频。三条腿拧紧了,手机夹稳了,你满意地按下键。回放的时候,画面却是斜的。三条腿没有毛病,毛病在地上。

家里那晚的网速慢,也是一样。排查的人猜想、检验、写纸条,三块砖一步不差,可有一句话,谁也没说:网速慢,一定有一个原因,就在那儿等着被找到。

明天你可以试一个小办法:下回排查一件事,不管是网速慢,还是孩子不肯起床,在纸条上多写一行,只写一句,「我默认了什么,没说出口?」

你不用马上回答它,也不用觉得这一行是在挑自己的毛病。写出来就行。这一行放在纸条最下面,让它在你下一次动手之前,先被你看见。也许你写的是:「我默认问题只有一个。」也许是:「我默认它昨天还是好的。」有时候,这一行字,比前面三行更能让你停下来想一想。

这一步不是要你放弃三块砖。它们仍然好用。你只是在拧紧镜头之前,先看一眼脚下的地。

带走的话
三块砖互相撑着,立得很稳。可是三块砖脚下那块关于世界本身的地,没有人单独问过。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三块砖各自成立,其实是互相借力。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先看清旧科学观靠什么立着,才知道哪里接不住。

想一想 你用过的「好用的规则」里,有没有哪一条,你从来没想过它默认了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编
一块地板:多次性科学与秩序态的存在

第一编讲了三块砖,也留下一个问题:三块砖脚下,是一块什么样的地?

这一编就来挖这块地。我们不换砖,也不拆砖,只做一件朴素的事:把每一块砖往下挖,看三条路是不是通到同一个地方。

挖法分三步。第 6 章看逼近,第 7 章看裁判,第 8 章看缺席。到第 9 章,给挖出来的东西起第一个名字。第 10 章再起第二个。

这一编的话,尽量说得平常。因为要看的东西,本来就平常,平常到没有人觉得它需要说。

第 6 章

在场的规律

住在大城市的人,都熟悉一条「定律」:早上八点,高架上准堵。

不用谁来教,你上了两三个星期的班,就会发现。七点五十五分出门,一路顺畅。八点二十出门,在匝道口就停住了。周一堵,周二堵,下雨堵,不下雨也堵。你开始用一种几乎是物理学的口气说话:「这个点,别走那条路。」

这时候,你的心里已经悄悄住进了一样东西:这座城市里,有一条规矩,摆在那里,每天一样。不管我今天去不去,它都在。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它平常得几乎不用想。可是本书的第二编,就要从这种平常的感觉入手。因为波普尔的三条主要理论,不管讲得多么不同,都靠着它立住。本书给它起个名字,叫「在场的规律」。

◆什么叫「在场」

先把这个词说清楚,免得后面的话含糊。

「在场」是借来的一个日常词。你去参加一场会,没来的人叫「缺席」,人坐在屋里叫「在场」。本书用这个词,指的是:规律像一个坐在屋里的人。在我们开始猜它、问它、检验它之前,它已经坐在那儿了。

我们的猜想,我们的实验,我们的争论,都是冲着它去的。而它不会因为我们冲着它去,就换了位子。

「规律」也要说一句。这里不单指物理学的公式。凡是「一遍又一遍,总是这样」的东西,都可以算。水到一百度会开,苹果熟了会落,八点的高架会堵。差别只在,前两条我们觉得很牢靠,后一条觉得比较松。可是它们长得是一个样子:同样的情形,同样的结果,可以重复。

把两个词放在一起,「在场的规律」说的就是:世界里有一套规律,可以重复,事先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去猜。

这个说法听上去太普通,普通到像一句废话。可是请记住,哲学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就是最普通的那一句。

◆三条理论,共用一个根

现在回到第一编。波普尔的三块砖,有一个共同的底子,就在这里。

先看第一块,可证伪性。它的核心想法是:理论要能被事实推翻。可是事实凭什么能推翻理论?因为世界在那里,事实是世界给出来的答案。要是世界不是事先就那个样子,答案就不能当裁判。这一点,第 7 章细说。

再看第二块,猜想与反驳。它的核心想法是:我们越猜越近,知识一点点逼近真相。「逼近」这个词,只有在目标不动的时候才好用。目标一直待在那里,我们才有「近一点」「再近一点」可说。这一点,是本章接下来的重点。

你不妨先想一想:要是目标自己在挪,「近」字还剩下什么意思?

最后看第三块,三个世界。它的核心想法是:理论的内容可以脱开发现它的人,自己站着。为什么可以?因为这个内容,说的是世界里已经有的东西。你写不写下来,它都在那里。这一点,第 8 章说。

把三句话放在一起,是这样:

三论它默认的一句话本书哪章细说
可证伪性世界事先就在,所以事实能当裁判第 7 章
猜想与反驳目标不动,所以我们越猜越近第 6 章(本章)
三个世界规律不依赖人,所以发现者可以缺席第 8 章

三句话,是同一句话在三个地方的样子:世界里摆着一套在场的规律。三条理论,是三根枝子。它们不是各自从地里长出来的,是从同一个根上分出去的。

你也许会觉得,这是把三句话硬捏在了一起。那就请你自己试一试:把「世界事先就在」这一句,从三个地方各抽走一次,看这三块砖还立不立得住。

裁判没了地方站,靶子没了位置,缺席的人也就没了凭据。每抽一次,都有一块砖开始晃。这就是「共用一个根」的意思。

◆他自己会认哪一半

要公道,就得先问一句:波普尔自己,会不会认这笔账?

他会认一半,也会拒一半。

他会拒的那一半是:他从来不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规律。他反对「确定的知识」,反对把理论当作板上钉钉的东西。他的立场叫可错论:我们所有的理论,都可能错,不过是一直没被推翻罢了。所以,说他「相信规律在场」,他会觉得被冤枉:我什么都不敢肯定,何谈相信。

他会认的那一半是:他确实主张,要继续寻找规律,不要中途放弃。《科学发现的逻辑》§12 里,他把因果律看作一条方法上的规则:不要放弃对普遍规律的寻找(大意)。

这不是说他已经证明世界有规律,而是说,科学要按「有」的方式去做事。

所以,本书用「在场」,并不是说波普尔宣称自己知道规律是什么。本书的意思是:他做科学的时候,把「有一套规律在那里」当作了做事的前提。哪怕这个前提,在他看来只是一条规则,一个形而上学的信念。

打个比方。一个猎人,每次进林子,都没有把握打到东西,空手回来的次数比满载的次数多。可是你看他的整个行为:他每天进林子,是因为他认定,林子里有兽。他对每一只具体的兽都没把握,对「有兽」这件事,却一次也没怀疑过。

波普尔的科学,就像这样一位谦虚的猎人。

◆逼真性:靶子不动

现在来看,这个共同的根,在第二块砖里怎样露出来。

波普尔有一个很有名的概念,叫「逼真性」。这是六十年代,他为了回答一个难题想出来的。

难题是:照他的说法,所有的理论都可能是错的。牛顿的力学,后来也被爱因斯坦修正了。那么,我们凭什么说爱因斯坦比牛顿强,牛顿又比更早的人强?大家都是「错的」,难道就没有高低?

他的回答是:有。错的理论之间,也有「错得多」与「错得少」之分。一个理论,如果正确的内容多、错误的内容少,就更逼近真理,更「逼真」。科学的进步,不是越来越确定,而是越来越逼近。

这个想法很吸引人,可是有一个毛病,他自己后来也承认了。他给逼真性下的定义,在 1974 年被两位学者(米勒和蒂希)各自独立地证明有漏洞。照他的定义,两个错的理论之间,根本比不出谁更逼近。

这件事后来引出了一整个研究方向。许多人(比如尼尼洛托)尝试用别的办法重新定义,这里不必往下讲。故事的要点是:逼真性这个「想法」,到今天还有人在救,而它默认的东西,一直没变。

它默认的是什么?是靶子不动。

想象射箭。一个靶子,立在场地的那一头。你射第一箭,偏了一尺。射第二箭,偏了半尺。你说:我越来越近了。这句话,只有在靶子不动的时候,才说得通。要是每射一箭,靶子就被人偷偷挪开一点,你的「越来越近」,就没有意义了。

「逼近真理」,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真理是一个事先立好的靶子,理论是一支一支的箭。箭可以改,靶不会动。这就是在场的规律,在第二块砖里的样子。

「靶子不动」里,还藏着一件事,值得单独拎出来:靶子不动,所以我们可以一次次回到它面前。

牛顿和爱因斯坦的例子,最能说明这一点。水星绕太阳转,轨道有一点很小的偏移,牛顿的算法解释不了,爱因斯坦的理论能解释。这个偏移,今天测,明天测,一百年前测,一百年后测,都在那里。正因为它总在那里,两个理论才能一个接一个地来对它。要是水星的轨道每次测都不一样,谁更近,就没法比了。

所以,「在场」和「可以重复」是连在一起的。规律在场,意味着它每次来问,都是同一个样子。反过来,只有能重复,我们才有理由说它「在场」。这两个词,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波普尔的科学,处处用到这一面。一个实验,别人要能重做,才算数。一个预言,要能一次次拿去对照,才算数。这些要求听上去是方法上的要求,背后站着的,却是世界的那个样子:它能被反复地问到。

「重复」这个词,我们先放在这里。到第 9 章,会把它放到最亮的位置上去看。现在只需要记住,「在场」离不开「重复」。它们像一对邻居,总是一起出现。

◆靶子会动,话怎么说

为了看清「靶子不动」到底有多重要,不妨做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要是靶子会动,我们的话该怎么说?

设想另一个射箭场。靶子是活的,它会躲,会跟着箭的方向偏。这样的场子里,你还能说「越来越近」吗?你得先改口。你可能会说:我和靶子,在互相适应。也可能说:每一箭射出去,靶子也变了,我们只能说这一箭比上一箭「合适」。

注意,这样改口之后,「逼近」这个词就不够用了。你要换一套话,去讲射手和靶子之间,是怎样一起变的。这套话,波普尔的体系里没有。因为在他那里,靶子不会因为你射它而变。

本书并不是说,世界一定像一个活的靶子。本书只想让你看到,「逼近」这个词的背后,压着一个很重的前提。这个前提不是实验证明的,也不是逻辑推出来的,它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换一种看法,话就得换一套说。

本书从第五编往后,要做的就是换一套话。可是在那之前,还要花不少篇幅,把这一套旧话的来龙去脉看清楚。不看清旧的,就没法说新的是在改造它,而不是在另起炉灶。

现在回到开头那条堵车的「定律」。

它很像一个立在那里的靶子。你每天路过,都能核对它:今天又堵了吗?又堵了。你的「八点必堵」,就这样被一次次确认,又一次次幸存。

可是请想一想,这条「规律」,是谁摆在那里的?

不是老天。是几百万个人,每天差不多同一时间出门,差不多同一时间要进写字楼,才有了这个堵。要是明天,很多单位都改成弹性上班,有的九点,有的十点,那条「定律」会怎么样?它会变形,甚至不见。

这个想法,第 30 章再认真地用。现在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疑问:那个看上去「摆在那里」的东西,有没有可能,是被我们一起弄出来的?

波普尔会说:这个例子不是物理定律,不能算数。这个反驳有道理,本书承认。堵车是社会现象,水开是物理现象,两者不同。

可是请注意,这个反驳的前提是:我们心里已经把「物理定律」当作了一个标准的样子,它是摆在那里的、与我们无关的。这个标准的样子,正是本章请你先看一眼的东西。

◆最强的回应:他是实在论者

在把这个想法再往前推之前,要给最强的反驳一个机会。

反驳是这样的:你们说波普尔默认了「在场的规律」。可是他不是实在论者吗?实在论的意思,就是承认世界不依赖我们。这有什么不对?难道要说世界依赖我们吗?

回答分三步。

第一步,本书不是要否认世界存在。更不是要说,你想让水几度开,它就几度开。这样的说法,既不对,也没有人会同意。

第二步,这里的问题,不在「世界在不在」,而在「世界是以什么样的形状在」。波普尔的世界,是一个「规律事先摆好」的世界。本书要问的是:除了这个形状,世界有没有别的形状?比如,一个还没有定形、正在定形的世界;一个规律本身也是被生出来的世界。

第三步,这个问题,在实验室里是看不见的。因为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是已经定形的:仪器、材料、实验流程。你只盯着已经定形的东西,当然会觉得规律是摆在那里的。这一点,要从第三编往后,一步一步讲清楚。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条八点必堵的高架。设想这天晚上,你下班回家,在饭桌边顺口跟家里人说了一句:「明天还是别走那条路,到点准堵。」

这句话你说过无数遍,从没想过它是一句什么话。今晚不妨停一下,多想半步。

你说的「准堵」,是像水到一百度会开那样摆在那里的东西,还是像一群人每天踩着同一个点出门,一起弄出来的东西?这两种读法,你的话都说得通,可后一种读法里,靶子是会动的。

明天能试的办法很小:早上出门前,在手机备忘里记一笔,今天预计几点堵,然后晚上看一眼,堵没堵,堵到几点。一两天看不出什么,记上一个星期,你会对「摆在那里」这四个字有一点自己的手感:哪些天它纹丝不动,哪些天它松了一下。

这样做,不是要你去反驳谁,也不必得出什么结论。本章讲的是,「越来越近」这句话背后压着一个不动的靶子。你给自己的「定律」记几笔账,就是在日子里,亲手看一眼靶子到底动不动。看完了,再接着走原来那条路,也没有关系。

带走的话
波普尔的三条理论共用一个根:世界里摆着一套在场的规律,靶子不动,我们才能越猜越近。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逼近真理」这四个字背后,那个一动不动的靶子。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旧科学观默认「靶子不动」,才知道靶子一动,它就接不住。

想一想 你身边有没有一条「每天都这样」的规矩?你觉得它是一直摆在那里的,还是大家一起弄出来的?

第 7 章

事实为什么能当裁判

设想两个人在厨房里吵起来了。一个说,刚买回来的米,够五斤。一个说,店家总是缺斤短两,最多四斤半。

吵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时有人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厨房秤,把米袋往上一放。指针停在四斤六两的地方。

争论就此结束。没有人再多说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秤一响,嘴就闭了?两个人的嘴,原本都很硬。可是秤一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认了账。他们谁也没读过哲学,心里却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想法:这袋米有一个重量,它就在那里。秤只是替我们去读它。

这个想法平常到没人会留意。可是波普尔的可证伪性,整个靠它撑着。这一章,就来看看这个想法,到底担着多重的活。

◆裁判是怎么站上台的

先从另一个角度,把可证伪性的大意再说一遍。

一个理论,如果它说「什么情形不会出现」,那么只要这个情形出现一次,理论就输了。比如这个说法:「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你看一千只白天鹅,它也没有被证实,因为第一千零一只,也许是黑的。可是你只要看到一只黑天鹅,它就被推翻了。

这个不对称,是波普尔拿来对付休谟难题的一把刀。证实永远不完全,证伪可以一击即中。所以,科学要做的,是敢于说得具体,让自己有机会被推翻。

可是请你留意这里面站着的「裁判」。是谁在说「出现了一只黑天鹅」?是事实。理论在台上说话,事实在台下裁判。理论只能被事实评判,事实不被理论评判。

这是一种单向的判决权:事实可以杀死理论,理论却没办法让事实闭嘴。

要是这个裁判,能被理论反过来左右,会怎么样?一场比赛,裁判听选手的,那就不叫比赛了。可证伪性要成立,必须有一个前提:事实站在理论的外面,先于理论,独立于理论,并且说话算话。

把话说细一点。要当这个裁判,事实至少要有三样本事。

第一,它得是现成的。你开始争论之前,米就已经是四斤六两了。你猜五斤,它不会因此多出四两。

第二,它得对谁都一样。我来称,你来称,换一个人称,数都一样。要是这个数因人而异,裁判就成了各打五十大板的和事佬。

第三,它不被「问」所改变。你拿秤称米,米不会因为被称而变轻。你问它一次,和问它十次,答案都一样。

这三样合起来,就是第 6 章说的「在场」:事先就在,对谁都在,不因我们的问而变。事实要当裁判,就得有这样的「在场」。所以说,可证伪性靠着在场的规律立着。

规律在场,事实才在场。事实在场,才能当裁判。裁判在场,理论才有可能被一击推翻。

◆他知道裁判会出错

说到这里,要停一停,替波普尔说话。因为你可能想到一个现成的反驳:事实哪有这么干净?

这个反驳,波普尔比谁都清楚。他在《猜想与反驳》第一章里,讲过一个小故事,是他对一群物理系学生做的一次小实验。大意是:他在课堂上开讲前,对学生们说,拿起纸和笔,认真观察,把你们观察到的写下来。学生们很困惑,有人问,观察什么?(大意)

他要说的是:观察总是有选择的。你得先有一个对象,一个任务,一个兴趣,一个问题,才知道看什么。没有问题的观察,不叫观察,叫发呆。

这就是后来科学哲学里常说的「观察渗透理论」。波普尔早就承认了:我们看到的事实,总是带着理论的色彩。

他还承认:用来推翻理论的那些基础陈述,本身也可能错。它们靠大家同意,才暂且当作事实。第 5 章讲过他的「沼泽」。

所以,说他把事实当成纯净无瑕的上帝,是冤枉他。他把裁判当作一个会出错、要靠大家检查的裁判。

可是请注意,就算是这样一个「会出错的裁判」,仍然是裁判,而且是单向的那一个。他可能判错,可是判的权力在他。

◆电视不亮了:迪昂与蒯因

最有力的挑战,来自另一个方向:裁判到底在判谁?

家里的电视,忽然不亮了。你第一反应是什么?电视坏了?不一定。可能是插头松了,可能是遥控器没电,可能是停电了。你拿一根线,从头排查一遍。

法国物理学家迪昂,在二十世纪初就指出过类似的事。他说,物理学家做实验,检验的从来不是一个孤零零的理论,而是一整团东西:理论,加上一堆辅助的假设,比如仪器可靠,材料干净,测量的方法没错。结果和预期对不上,你只知道这一团里某个地方错了,却不知道是哪一处。

后来美国哲学家蒯因把这个意思推得更远。他主张,我们的整个知识像一张网,碰到经验,是整张网一起受力。

这个难题,对可证伪性是个实实在在的打击。因为「一击即中」,要求事实能准确地打在某一个理论上。现在发现,事实打到的是一整团。板子可以打在这一块,也可以打在那一块。

波普尔怎么回答?他的办法,是立规矩。在《科学发现的逻辑》§20 里,他把那些拿辅助假设来拯救理论的招数,称为约定主义的策略。他规定:不能拿一个不可检验的临时补丁,去救一个被事实推翻的理论。你可以改理论,可是改了之后,新的理论要能被检验,而且要比原来的更大胆,不能更含糊。

这个办法有道理,也有力量。后来有人说它太严,也有人说它太松。可是它给了研究者一个具体的底线:补丁要付代价,不能白救。

不过你发现没有:这个规矩,是人来定的,是研究者之间的约定。波普尔不否认这一点。他说,方法就是约定。

这里要作一个很细的区分。

迪昂和蒯因的挑战,打动了很多人,让不少人觉得可证伪性已经被攻破了。可是请你换一个角度看:他们攻破的是什么?是「事实能精确地打中哪一个理论」。他们没有攻破的,是「事实在那里,并且能打」。

电视不亮,你排查了半天,最后发现是插头松了。你把插头插紧,电视亮了。这个过程里,没有人怀疑过:电视的状态是一个「有」的东西,插头的状态也是一个「有」的东西。你们争的,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你们没有争的,是「问题出在某个环节」这件事本身。

所以,迪昂和蒯因改的是检验的方法,不是裁判的位置。从波普尔到批评他的人,都默认那个裁判是有的,是站在台下的。第三编会把这种「都默认」,一家一家地核对原文。现在请先记住:七十年来,大家吵得最凶的,是裁判怎么判。很少有人问,裁判是从哪里来的。

◆量血压的小裂缝

现在,用一件小事,在这个结实的想法上,敲开一道小小的缝。

很多人有过这样的经历:去医院量血压,一躺到诊室里,数字偏高。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自己量,数字又正常了。医生管这个叫「白大褂现象」(也叫白大衣高血压):见到白大褂,人紧张,血压就上去了。

这时候,你的血压,到底是多少?诊室里那个数,还是家里那个数?

两个数都是认认真真量出来的,可是它们不同。原因不在秤坏了,而在「量」这件事,参与了那个数的形成。

这个例子,有两点要说清楚。第一,它不是在说世界就是主观的,血压不由你的想法决定。第二,它也不是在驳倒裁判,而是提醒我们:裁判的三样本事,「现成」「对谁都一样」「不因问而变」,在一些场合,并不是天然就有的。它们是在一个具体的场合里,被安排出来的。

实在论者会这样回应:这只是干扰,把干扰去掉就好了,血压只有一个。

这个回应有道理,本书不反对。可是请你看,医生是怎样「去掉干扰」的?他会要求你:量之前静坐五分钟,不要喝咖啡,不要说话,每次间隔一两分钟,连量三次,取平均。

这一连串规定,是在做什么?它是在把「量」这件事,安排成一种能够重复的样子。去掉干扰,其实就是在造出一个「对谁都一样、不因问而变」的场合。

再看一个更小的例子。家里的体重秤,早上称是六十公斤,晚饭后称是六十一公斤半。你不会说秤坏了,也不会说「体重没有一个准数」。你会说:要在固定的时间称,穿同样的衣服,称之前别喝水。

这几条规矩,在做同一件事:把「称体重」这件事,安排成一件每次都一样的事。数字之所以能当裁判,是因为你先把场合布置好了。

所以,裁判的三样本事,不是白捡的,是费了力气造出来的。第 28 章谈器具:铁锅、体重秤、显微镜。那时,这道小缝会成为一条大路。

◆秤坏了,怎么办

回到厨房。要是有人说:你这把秤不准呢?

这是一句很自然的话。你会怎么办?你会找另一把秤来比一比。两把秤一致,你就放心了。不一致,你再找第三把。你也可以拿一个标准砝码去校。可是校秤的砝码,又是谁校的?总有一个地方,大家停下来,说:好了,不再往下问了。

这就是波普尔说的沼泽。桩子往下打,打到大家都觉得够稳的地方,停住。停在哪里,没有天然的规定,是大家一起同意的。

不过,请再看一眼这个过程里的另一件事:为什么在大多数时候,不同的秤、不同的人,会这么容易同意?为什么我们总能在几次之内,就找到一个大家都认的地方?

在波普尔的科学观里,最自然的回答是:因为事实在那里,它给了每个人同样的答案,所以大家的约定才会汇到一处。换句话说,约定之所以能成,是因为事实在场。

你看,这句回答,又把我们带回了这一章的起点。约定只是表面的一层,托着它的,仍然是那个在场的世界。

还有一条规矩,不能漏掉,因为它把「裁判」的样子说得更清楚。

波普尔并不认为,实验室里偶然冒出一次怪事,就能推翻一个理论。一次实验,指针跳了一下,和预期不符,你就宣布理论死了?不行。他要求,能够推翻理论的,必须是一个能够重复出现的效应(《科学发现的逻辑》§22,这一点第 9 章要细讲)。

这条规矩很合常识。你家的秤偶尔跳一下,你不会因此宣布米不是四斤六两。你会再称一遍。再称一遍,还是这个数,你才信。

可是请看这条规矩里的味道:裁判说话,要说两次、三次,同样的话,才算数。一声孤零零的判决,不算判决。裁判的权威,是靠「说得一致」攒出来的。这个味道,先尝一口,到第 9 章再看它的全貌。

◆法庭上的裁判

再换一个日常的场景,看看「裁判」是个什么东西。

想一想法庭。法官判案,要看证据。证据一摆,往往就有分量:这是一份血检报告,这是一段监控录像。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些「证据」能上桌,不是天经地义的。要先有一套程序:证据怎么收集,怎么保管,怎么拿到庭上,双方怎么对质,不服怎么上诉。程序走完,证据才算数。

本书不是说,科学就是法庭。本书想说的是:在法庭那里,没有人会说「证据是天然的裁判」。大家都明白,裁判的权威,是一套程序造出来的。

波普尔笔下的科学,当然也有程序。要事先说清怎样才算推翻,要防止拿补丁救理论,要让别人可以重复检验。可是在他那里,这套程序是替一个事先就在的裁判作证的。而在法庭上,程序是造出裁判的一部分。

这两种看法的差别,现在先不下结论。只想让你看到,「事实是裁判」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是,裁判早就坐在那里,我们只是请他开口。另一种是,裁判是在一套安排里,被一点点立起来的。

做科学的人,大多不必关心这个问题。只要裁判可靠,比赛就能进行。哲学家的活,恰恰是去问那个「不必关心」的地方。

◆放回日子里

回到厨房里那把秤。设想另一个晚上,你和家里人又为一个数吵了起来:这个月的电费,是不是比上个月多得多。

一个说,天天开空调,当然多。一个说,没多开,是电价涨了。两个人手里各有一个数,都是看着读出来的,可是对不上。

这时候,别急着去判谁对。先问一句:这个数,是怎么量出来的?是哪一天看的表,是月初还是月底,看的是同一块表,还是两块?你会发现,吵的未必是事实,有时只是两个人「量」得不一样。

明天能试的办法,只有一句话:下次碰到两个数对不上,先各自把「怎么量的」写在数字旁边,再来比。哪怕只写四五个字。

这是本章说的那件事的家常版:事实能当裁判,是因为场合先被布置好了,量的时间一样、量的办法一样。你把布置的那一步写出来,裁判才真的站得住。写完以后,多半不用再吵,要吵,也是吵得有的放矢。这一笔花不了半分钟,却能让你分清,两个人争的是事实,还是各自的量法。

带走的话
事实能当裁判,靠的是它现成、对谁都一样、不因被问而变。这三样,正是在场的规律。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那个站在台下、从不出声的裁判。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知道裁判是安排出来的,才好问:只来一次的事,谁来当裁判。

想一想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同一件事,换了一种量法,数就变了?那一刻,你觉得「事实」是哪一个?

第 8 章

为什么发现者可以缺席

公交站台的长椅上,落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算式,一行一行,工工整整,没有名字。

设想你坐下来等车,随手拿起来看。看到第三行,你皱了皱眉:七乘八,写成了五十四。你心里「咦」了一声,掏出笔,在旁边改成了五十六。

这件小事,值得多想一分钟。写这张纸的人,你不认识,也没见过。你不知道他是学生还是会计,是认真的还是随手涂的。可是你一点也不犹豫,就判断出:这里错了。

你为什么敢这样判断?因为七乘八等于五十六,这件事和写草稿纸的人没有关系。它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你。谁来算,都是五十六。

这就是第三块砖,世界三的朴素样子:内容可以离开写它的人,站在那里,被人检查。这一章要问的是:这件事为什么成立?它靠什么撑着?

◆认识论可以没有认识者

先看波普尔自己的话。

1967 年前后,他做了一次讲演,题目有些吓人,叫《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后来收进《客观知识》第 3 章。他的主张是:研究知识,不必先研究「谁知道」。

知识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某个人头脑里的信念和状态,这是主观的。另一种是写在书里、说在理论里的内容,这是客观的。科学哲学该研究的,是后一种:问题、理论、论证,而不是某个科学家当时怎么想。(大意)

他为这个主张举过几个例子,其中有两个特别好懂。

第一个,对数表。设想一台机器算出了一大本对数表,印出来,放进图书馆,从来没有人翻过。这本表里,有对的数,也可能有算错的数。哪些对,哪些错,在没有人读之前,就已经定了。(大意,见《客观知识》第 3 章)

第二个,自然数。数是人造的,没有人会否认。可是数一旦造出来,里面就长出了人没有想到的东西:哪些是素数,哪些是偶数,有没有规律。这些东西不是谁规定的,是人造了数之后,才被一个一个「碰到」的。(大意,见《客观知识》第 4 章)

两个例子合起来,他想说的是:知识的内容一旦被造出来,就有了自己的一套事情,不由造它的人说了算。所以,判断它对不对,不需要问是谁说的,也不需要问他当时怎么想的。发现者,可以缺席。

还可以问一句:波普尔为什么非要请发现者缺席?

因为他要对付一个由来已久的传统。从笛卡尔、洛克,到休谟、罗素,西方认识论大多从「我知道」这一步出发:我看到了什么,我相信什么,我怎样确定自己没有被骗。这样一路走下去,知识的根基就落在了个人的感受和信念上,难免陷入「我怎么知道我知道」的死胡同。(大意,这是他在《客观知识》里对「信念哲学」的批评)

他的办法,是干脆换一个起点:不从「我」出发,从「内容」出发。内容摆在桌面上,大家一起看,一起批评,谁也不必先证明自己是可信的。这一招,一下子让认识论摆脱了「我」的包袱。

所以,请发现者缺席,不是一个随手的举动,而是他对整个传统的一次回应。我们在批评它所依靠的那块地板时,应当记得,它同时是一个很漂亮的解法。

◆缺席凭什么成立

现在来问关键的一问:这个「可以缺席」,是白捡的吗?

不是。它是靠前面两章的那个根撑着的。我们可以把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出来。

第一步,理论说的,是世界里的规律。「水到一百度会开」,这句话说的是水,不是说的我。

第二步,规律是在场的,事先就在,不因人而变。所以,这句话对不对,取决于水,不取决于我。

第三步,既然取决于水,那么谁来检查这句话,结果都一样。我检查,你检查,一百年后的人检查,都一样。

第四步,既然谁检查都一样,发现这句话的人是谁,就不影响它对不对。他可以缺席,甚至可以不再活着。

你看,每一步都很自然。可是第一步和第二步,用的正是「在场的规律」。要是规律不是事先就在、不是对谁都一样,第三步和第四步就要打折扣。一句话对不对,会和「谁在什么情形下说的」缠在一起,发现者就不那么容易缺席了。

所以,无主体的认识论,是在场规律的必然推论。你默认了世界里有一套事先摆好的规律,就几乎必然得出:说规律的人,可以不在场。

◆想出来的那一刻,交给谁

这个推论还有另一面,要放在这里看。

发现者可以缺席,是说在检验的时候,他不重要。那么,在「想出来」的时候呢?

波普尔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很干脆。《科学发现的逻辑》第一章 §2 里,他主张把心理学的问题和逻辑的问题分开。一个想法是怎样冒出来的,是心理学的事。一个想法对不对,是逻辑和检验的事。他还说,一切发现都含有一种「非理性的成分」,一种创造性的直觉(大意)。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让步,其实是一种分工。科学方法管的,是想法出来之后,怎样检验。想法怎么出来的,他交给了心理学,交给了灵感,交给了「部分随机的尝试」。

于是,发现者缺席这件事,有了两层意思。检验的时候,他可以缺席,因为内容自己站得住。生成的时候,他的位置,被交给了一个「不太能说清的地方」。

这个「不太能说清的地方」,在本书后面会变成一个大问题。第 35 章要讲「没有发现的逻辑」,第 43 章要讲「没有发现的逻辑,就造不出发现的机器」。现在,我们只是先把这个尾巴,记在这里。

◆最强的邻居:说不出的知识

对这个「可以缺席」的主张,最有力的批评,来自匈牙利裔的科学家、哲学家波兰尼。

波兰尼的名言,英文只有七个词,意思是: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的多(原话为 「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见《默会维度》)。

他想说的是:很多知识,是说不出来、写不下来的。你会骑自行车,可是你没法把怎样保持平衡,完整地写成一份说明书,让一个没骑过的人照着读就会。科学也是这样。一个好的实验员,手上有一种手感。一个好的医生,眼里有一种眼力。这些东西,是靠跟着师傅慢慢学来的。

这个批评很有力。它提醒我们:世界三里装得下的,只是知识的一部分。有一大块,是长在人身上的。要是发现者缺席了,这一大块就丢了。

波普尔的回应,大致是:对,有这样一块。可是对检验来说,重要的是写下来的内容。说不出来的那一块,一旦有人把它说出来、写出来,就进了世界三,可以被批评。它对科学的客观性,不构成障碍。

这个回应有道理,也有局限。因为波兰尼会反问:实验成不成功,是谁来判断的?没有手感的人,连「这次实验算不算做成了」都分不清。

本书在这里,不替两位裁判。第 14 章还会专门来看波兰尼。现在只想指出,这两位针锋相对的人,共同站着的一个地方。

波兰尼强调个人,强调手艺。可是他同样主张,知识是人和一个事先就在的实在的接触(大意)。他和波普尔争的,是知识里有多少东西需要人在场。他们没有争的,是被知道的那个世界,是不是事先就在。

所以,最强的邻居,也没有挪动这块地板。他把重心挪向了人,可是脚下的地,和波普尔是同一块。

再说一句公道话:发现者可以缺席,不是一个小毛病,而是一个大本事。

想一想,如果每一项知识,都必须发现者在场才能检验,会是什么样子?每一个新手,都得跟着原作者学手艺,学一遍。一个人去世了,他的发现就跟着失传。两个相隔万里的实验室,没有办法互相核对对方的结果。科学就只能像家传的武艺,一代一代地在小圈子里传,传着传着就走样。

世界三的主张,打破了这个局面:把想法写成内容,让陌生人也能批评它。你不认识我,不信任我,没关系,你可以直接拿我的论文,去检查我的算式。批评的权利,从熟人手里,交到了陌生人手里。

有人会说:请发现者缺席,是不是在抹掉他的功劳?不是。缺席说的只是检验的资格,不是荣誉的归属。牛顿的名字永远在牛顿定律上。可是一个中学生,不必认识牛顿,也能指出一道牛顿力学习题里的算错。

这是现代科学能够大规模积累的重要原因。波普尔把它看得很重,我们也应当看得很重。不然,本书的批评,就成了对一个不存在的靶子开枪。

另外,这一步其实走得很大胆:它让「这个想法是谁的」和「这个想法对不对」,彻底分了家。日常生活里,我们并不总是这样想。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常常不同。医生说的,和邻居说的,我们的信法不一样。波普尔要求科学暂时忘掉这一层,只看内容。这是一个高标准,也是科学的体面之处。

◆一份说明书的故事

还有一个更日常的场景,能看出「缺席」靠什么站住。

设想你买了一个宜家的书架。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堆板子、一袋螺丝,和一张说明书。设计这个书架的人,你一辈子不会见到。可是你照着说明书,一步一步,装出了一个书架。

要是装不起来,你会怪谁?你不会去找设计师,你会翻回说明书,看是不是哪一步写错了。

说明书,就是一份在世界三里的东西。设计师缺席了,你仍然可以照着做,也可以批评它:第七步的螺丝,图上画的是长的,实际给的是短的。

可是请你想一想,这件事能成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手里的板子,和别人手里的板子,是一模一样的。螺丝,每一袋都是同样的。你装一遍,别人装一遍,装出来的是同一个书架。说明书能代替设计师,是因为零件是一批一批、一模一样地造出来的。

要是每一块板子的尺寸都各不相同,说明书就没法写了。你会想:我得去问一问设计师。

再设想一张祖传的菜谱,写着「盐少许,火候到了再起锅」。外人拿到手,照着做,十次有九次做砸。「少许」是多少,「到了」是怎么个到法,写的人没法写,只能做给你看。

这张菜谱,和宜家的说明书,都是内容。可是前一张离不开写它的人,后一张离得开。差别不在纸,在内容说的东西:一个是靠手感才抓得住的东西,一个是板子和螺丝这种一模一样、谁来看都一样的东西。你看,「缺席」能不能成立,是要看内容说的是什么的。

这个例子让我们看到,「缺席」这件事背后站着的,是「一遍又一遍,都一样」。这就是第 6 章说的,在场和重复是一对邻居。

为了更清楚地看到这块地板,不妨做一个小测试:把发现者请回来,看会发生什么。

回到草稿纸。假设这张纸上不是七乘八,而是一个很怪的算法,是写它的人自己发明的,别人都没见过。你怎么判断它对不对?你得先知道,他想算什么,他用的符号是什么意思,他的规矩是什么。这时候,发现者就不能缺席了。你要请他来,让他解释。

这个测试告诉我们:发现者能不能缺席,取决于内容的「可读性」。一个内容,要是对每个人都读出同样的东西,不用解释,发现者就可以缺席。要是读出来的东西,需要靠他的解释,他就不能缺席。

那什么样的内容,能对每个人都读出同样的东西?是那些说「世界里总是这样」的内容: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能核对的内容。换句话说,是说重复的东西的内容。

这就把我们引到下一章要做的事:给这块地板起一个名字。

◆回头看一眼

现在,把第 6、7、8 章放在一起,回头看一眼。

第 6 章里,我们看到:猜想与反驳要讲「逼近」,逼近需要靶子不动。第 7 章里,我们看到:可证伪性要讲「推翻」,推翻需要裁判站在台下,现成、对谁都一样、不因问而变。第 8 章里,我们看到:三个世界要讲「缺席」,缺席需要内容对谁都读出一样的东西。

三章的话各不相同,用到的是同一件东西:一个事先就在、可以反复回去问、每次回答都一样的世界。

这个东西,不是波普尔随口说的一句话,也不是他的一个附带观点。它是三条理论各自想要成立,都得借用的一块地板。你把任何一条理论拆开来往下挖,都会挖到同一个地方。

◆放回日子里

回到公交站台长椅上那张草稿纸。设想这天晚上,你要出差两天,家里的洗衣机,得留话给明天在家的人。

你随手写了一张便条:「洗衣服用标准模式,水位中等,洗好了拿出来。」写完你很满意。可你再读一遍,「中等」是哪一格,「标准」是哪个键,别人未必读出和你一样的东西。这张便条,离开了你,就没那么好使了。

明天能试的办法,是写完任何一张留给别人的东西,都问自己一句:换一个人来读,他读出来的,会和我想的一样吗?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少许」,就是「火候到了」。把它改成看得见的话,比如「按第二个键,水位停在第三格」。

这样试几次,你会摸到本章说的那条线:发现者能不能缺席,要看内容能不能对每个人读出同一件事。离不开你的那一部分,不必硬写,留一句「打电话问我」就够了。这也是一种诚实。便条是世界三里最小的一张纸,你每写一次,就是在练习让自己缺席,而又不让别人为难。

带走的话
发现者可以缺席,是因为规律在场、谁查都一样。这块地板,三条理论都在踩。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想法对不对,可以不问是谁说的。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缺席要靠重复,才知道只来一次的事,它接不住。

想一想 你会做什么事,是说不出来、写不下来的?当你把它教给别人时,你是怎么教的?

第 9 章

多次性科学

周日中午,你照着菜谱做红烧肉。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焯一遍水。炒糖色,下酱油,小火炖一个钟头。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

这道菜上周管用,这周管用,明年还会管用。菜谱的全部意思,就是同样的做法,能换来同样的结果,而且一遍又一遍。

再看药店货架上的药。一种降压药上市之前,要在许多病人身上反复试。一个人吃了好转,说明不了什么。许多人吃了都好转,数字摆在一起,才有人敢说它管用。

菜谱靠的是做饭的重复,药靠的是治病的重复。两样东西不同,站住脚的办法却是同一个:一遍又一遍。

现在换一件事。你要不要带着全家,搬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这件事没有菜谱,也没有一千个人替你试过。你只有这一次,做完了就做完了,没法拿第二次来对照。

这两类事,就是本章要分开的东西。前一类,本书叫它多次性。后一类,叫它一次性。本章要说的是:波普尔的科学,管的是前一类。

◆什么叫多次性科学

先把词定下来。多次性科学,指一种知识,它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

反复出现,是说同样的情形会再来。水到一百度会开,今天会,明天也会。反复出现的东西,才谈得上「规律」这两个字。

提供指导,是说这种知识能告诉你下一次该怎么办。菜谱告诉你火候,药典告诉你剂量。它们的价值,都落在「下一次」身上。

所以,多次性科学有两个特点。它的对象是重复的,它的检验也是重复的。一条理论对不对,要看它在一遍又一遍的情形里站不站得住。

请注意,这个词不是贬义。重复的世界很大,人类大部分的可靠知识都在里面。本书不打算否定它,只想问一件事:它是不是全部。

怎样判断一件事是多次性的,还是一次性的?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件事再来一遍,会不会跟这一遍几乎一样?烧水会,搬家不会。

第二,我能不能先在别处试一遍,再回来做这一遍?做菜可以先试一小锅,求婚不行。

第三,做错了,能不能重来?拧螺丝拧歪了可以重拧,一场高考只有一次。

三个问题的答案越是「能」,越是多次性。越是「不能」,越是一次性。多数日子里,两种事混在一起,只是比例不同。

◆可证伪性靠在重复上

波普尔的核心主张是可证伪性。一条理论要算科学,就得敢说什么情形不会发生。有人拿出了这样的情形,理论就被驳倒。

问题来了:谁来确认,那个情形真的出现了?

波普尔很清楚这一点。《科学发现的逻辑》§8「科学的客观性与主观信念」(第 23—24 页)里,他说,科学的客观性要靠主体间的检验。意思是,一个结果得让别的研究者也能查,才算数。

能让别人去查,前提是这件事能再来一次。如果它只出现过一回,没法重复,别人就查不了。

他举过一类例子:某种神秘的效应,给不出任何重复它的办法。物理学家碰到这样的东西,不会把它当成发现拿去发表(大意)。

这个道理很家常。设想你说,你家的水龙头昨晚自己出了一回金色的水,没人看见,也再没出现过。邻居不会拿它当知识,水管工也不会。不是大家不信你,而是没法查。

可见,可证伪性不是悬在半空的。它靠在可重复上。拿掉重复,证伪就没有地方落脚。

多说一句药。为什么一种药,要在许多病人身上试,不能只在一个人身上试?

因为一个人的好转,可能有很多原因。他那几天睡得好,天气转暖,病本来就要自己退。光看一个人,分不清是药的功劳,还是碰巧。

只有把许多人放在一起,再拿一组没吃药的人来比,偶然的东西才会互相抵消,留下来的才更像药本身的作用。重复,就是用来把偶然筛掉的筛子。

你看,重复有两样本事。它能让别人也来查,所以知识成了公共的东西。它还能把偶然和规律分开,所以知识靠得住。这两样本事,是多次性科学最值钱的地方。

在波普尔生活的年代,各种宣称「什么都能解释」的大理论满天飞。要紧的,是让人有办法去查。重复,就是最硬的一种办法。他把它看得很重,是有道理的。

◆原话在哪里

好,现在要看波普尔自己是怎么说一次性事件的。这一步必须小心,因为这句话常被人说得太满。

相关的话,在《科学发现的逻辑》§22「可证伪性与证伪」,第 66 页(Routledge Classics 版;1959 年英译本的页码相同)。这句话回指的,正是刚才说的 §8。

先看上下文。证伪一条理论,要接受一个跟它矛盾的基础陈述。可这还不够。零零散散的几个反例,不足以推翻理论。

要推翻理论,得发现一个可重复的效应,用它来反驳。为此,还要提出一个低层次的假说,叫它证伪假说,并且把它确证下来。

这一节里,波普尔顺手提到了「不可重复的单一事件」。他的意思是:这样的事件,推翻不了理论。原则上不可重复的事件,到底发没发生,科学裁决不了,那是形而上学里的争论(大意)。

这里要读清楚。他没有说一次性事件不存在。他说的是两件事。

第一,能推翻理论的,只能是可重复的效应。一次性的事件,推翻不了理论。

第二,一次性事件发生没发生,不归科学裁决,要交给形而上学去争。

所以本书的写法是:他把一次性事件留给了形而上学与历史解释,科学只管多次性。这句话比「他否认一次性事件」要老实,也更准。

他在同一节的脚注里,还让了一步。证伪假说要能被主体间检验,但它不必是严格的全称陈述。他举的例子是:纽约动物园里有一窝白乌鸦。这样一句单称的话,也可以拿来检验。

不过请看,这窝白乌鸦也是看得见、查得到、别人也能去动物园看一眼的东西。它仍然是能被「再看一遍」的。

◆他自己承认的边界

假如只有一处话,还可以说是随口一提。可是在另一本书里,波普尔把这条边界画得更清楚。

那本书叫《历史主义的贫困》。他在里面批评一种想法:以为历史有一条大规律,能预言人类社会的前途。

§27 里,他说,生命的演化和人类社会的发展,都是唯一的历史过程。它们只来一遍。所以,只能用一个个单称的历史陈述去描述,不可能有什么「演化规律」(大意)。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本书把它拿来当证据:在他那里,凡是只来一遍的过程,不是规律科学的对象。

§30 里,他讲得更细。理论科学关心的是全称的规律。历史科学不一样,它把规律当作现成的,主要的工作,是去寻找和检验一些单称陈述。

§31 又补了一句:历史既要解释典型的事件,也要描述事件独有的那一面(大意)。

把这几处合起来,图景就清楚了。一次性的东西,在他那里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历史解释:借用别处已经现成的规律去解释它。另一个是形而上学:在科学之外去讨论它。

历史科学可以检验单称陈述,可是它借用的,仍是现成的全称规律。没有哪一处,是科学去预备一次性的东西。这一点,第八编要接着讲。

◆最强的反驳

讲到这里,一位认真的波普尔派会说:你把话说偏了。

他可能这样讲。第一,历史科学是真科学。地质学、古生物学、宇宙学,研究的都是只来一遍的过去,却做得很扎实。第二,波普尔明明让步了,白乌鸦就是单称陈述。第三,他从没说科学只能研究重复的东西,只说「检验」要靠重复。

这三条都对,本书都接受。

的确,历史科学是真科学。第 45 章会专门谈 Cleland 和 Leonelli,他们为这件事辩护得很有力。的确,波普尔有让步。也的确,他管的是「检验」。

不过,这恰好是本书要的东西。请看第三条:检验靠重复。那么,凡是不能重复的东西,科学就只能在它发生之后,借助现成的规律去解释它。它在发生之前,科学没有什么可说的。

也就是说,一次性的事,要么往回看,要么留给形而上学。没有一条路,是往前看,为它预备。

波普尔的这个安排,在他自己的领域里没有错。他要的是客观,要的是别人能查,要的是不被一个人的神秘体验糊弄。这都是好东西。

本书的问题不是「他错了」,而是「这块地方划得对不对」。划出去的那一片,恰好是 AI 时代最难躲开的一片。

写到这里,有两句话要先立住,免得后面走样。

第一句:本书没有说波普尔「忽视了」一次性事件。他看见了,并且把它安置在历史解释和形而上学里。这是一个有意的安排,不是疏忽。

第二句:本书也没有说一次性事件「不重要」。恰恰相反,下一步要问的是:如果这样的事,在我们的日子里越来越多,越来越要紧,那么把它留在科学之外,还合不合适。

◆向现在的重复负责

最后,回到定义,看一看它的时间方向。

多次性科学,是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反复出现」这几个字,有个看不见的方向。要想反复出现,这件事就得是已经出现过的,至少是我们已经见过类似的。我们现在能检验的,只能是已经出现过、或者正在出现的东西。

所以,它面向的是现在,是现在已经摆在手边的重复。它把过去的重复总结成规律,再用规律去指导下一次的重复。它的「未来」,是现在的延长:下一次,还会像这一次。

这种知识,对「未来像现在」的情形,最管用。对「未来突然不像现在」的情形,它没有预备。

不是它不想预备,而是它的办法必须有重复。没有重复,就没有检验。没有检验,就没有知识。这条线,在它的内部是封死的。

想想医生。一位医生面前坐着一个病人。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他的年纪,他的生活,他此刻的状况,别人都没有。他的这一次病,也只有这一次。

可医生手里的知识,是从许多人身上得来的。他怎么用?办法是:把眼前这个人,看成「那一类人」里的一个。他的血压对上了某一类的情形,于是用某一类的药。

这样做,多数时候是对的,也是医学最重要的本事。可是请看它是怎么做到的:先把独一无二的这一次,抹成一类里的一个。抹得掉的部分,能用知识。抹不掉的部分,是这个人身上不属于任何一类的东西。这时医生靠的就不是知识,而是经验、判断,有时还有运气。

一次性的东西,并不是被多次性的知识消灭了,而是被绕过去了。知识处理那些像别人的部分,剩下的,留给人去扛。

回到开头那件搬家的事。你不是一点知识都没有:房租行情、通勤时间、孩子入学的规定,都是别人反复试过、可以查的。这些是多次性的部分,你尽管用。

可是「我们一家人,换了这座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只有这一次。前面查到的数字,帮你看清了每一块砖。整座房子会长成什么样,没有人替你试过。

再设想一种从没见过的病,第一次出现在医院里。最开始,医生只能写下一份病例:这个人,什么症状,什么经过,用了什么办法。这是一份单称的描述,只讲这一个人。它还不是科学的知识,因为没法检验。

等第二个病人来了,第三个来了,医生才开始比较:他们是不是有共同的地方?同样的办法,是不是同样管用?病例足够多了,规律才慢慢显出来,药才可以试,试了才可以检验。

科学是怎么对待「第一次」的?是等。等它变成「第二次、第三次」,等它变得可以重复,再把它请进来。第一次本身,科学是不碰的。

这个办法很稳妥。可是它有一个代价:当一件事只有一次,而且这一次的后果又很大,等,就是一种奢侈。

这个想法,本书后来会浓缩成一句话:波普尔的科学,向现在的重复负责。这一章先把它的意思讲清。它不是一句批评,而是一个事实。

◆放回日子里

回到周日中午的红烧肉,再回到那个搬家的念头。设想这天晚上,你睡前又想起它,翻来覆去,越想越乱。

乱,往往因为两种事缠在一起了:有的有菜谱,有的没有。今晚不用想出答案,只做一件很小的事:拿一张纸,中间划一条线。左边写「别人反复试过、可以去查的」,比如房租行情、通勤时间、学校的规定。右边写「只有这一次、没人替我试过的」,比如一家人在新地方,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写完你会看到,左边的,可以一条条去查,查完就放下。右边的,查不了,只能掂量,只能和家里人慢慢商量。

这就是本章三个问题的日常用法:能不能再来一遍,能不能先试,错了能不能重来。明天,不妨拿这张纸,给你手边另一件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划一次线。划完,心里多半会清爽一点。右边那一栏写得再短也不要紧,它提醒你的只是,有一块地方,查是查不到的,要靠自己和身边的人一起掂量。

带走的话
多次性科学是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的知识;波普尔把一次性事件留给了历史解释与形而上学。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科学等于重复,这条看似天经地义的线。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划出了一次性这一片,旧科学在这里没有预备。

想一想 你这一周做过的事里,哪一件有菜谱,哪一件没有?

第 10 章

秩序态的存在

先讲一家饭馆。

街角那家老饭馆,开了十几年。早上五点,后厨开火。切菜的人是谁,炒菜的人是谁,哪个灶眼火大,哪口锅专做汤,全是定好的。客人来了点一份鱼香肉丝,每次端上来都是那个味。

你在里面待上一天,会觉得这个地方有「规矩」。规矩摆在那里,人照着走。要想研究这家饭馆,你有的是东西可看:流程、配方、分工,样样可记,样样可查。

可是,这家饭馆开业前的那个月,是什么样子?

那一个月里,灶台位置还没定,试了三种摆法。菜单改了五遍。新来的伙计不知道谁听谁的,两个师傅为了一口锅吵起来。有一天,大家忽然发现,把洗菜池挪到门边,全店的节奏就顺了。

那一个月里,没有什么「规矩」可言。可是整家饭馆的规矩,就是在那一个月里生出来的。

你想研究饭馆,是看开业三年后的它,还是看开业前一个月的它?多数人会选前者,因为前者好看,好记,好查。

波普尔的科学,选的也是前者。本章要把这个选择,起一个名字。

◆三个词,拆开看

本书给这个选择起的名字,叫秩序态的存在。

先看「秩序态」。它指的是:已经成形,能够重复,可以检验的状态。开业三年的饭馆,就是秩序态。烧水到一百度会开,也是秩序态。

再看「存在」。这里的意思是:把它当作现成摆着的东西。你不问它是怎么来的,只问它是什么样子,规矩是什么。

两个词放在一起:只认已经成形、可以重复、可以检验的秩序,并且把它当作现成摆着的存在。

这就是本书对波普尔科学的总诊断。

他有三条理论:可证伪性、猜想与反驳、三个世界。三条都在讲同一件事:怎样对付一个已经摆在那里的秩序。怎样猜它,怎样查它,怎样把关于它的知识放好。

前面三章讲过,这三条共出一根:世界里摆着在场的规律。这一章要说的是:这个「在场」,指的就是秩序态。

◆它排除了什么

给一个词下定义,要看它把什么挡在了门外。「秩序态的存在」挡掉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还没有分化的东西。开业前一个月,大家还没分出谁是厨子谁是伙计,也没分出什么叫好味道。一切都搅在一起。这种状态,第六编里叫它混沌态。在秩序态的眼里,它连个「东西」都算不上。

第二样,似成未成的东西。洗菜池挪到门边,节奏刚顺,还说不上稳。像学车那几天,手脚有时对有时错。这种状态,第六编里叫它介生态。它不是错的,只是还没成。可是秩序态的眼睛,只看得见「成了」和「没成」两种,看不见「正在成」。

第三样,只来一次的东西。那一天,伙计们发现了挪池子的办法。这件事不会再来一遍,也没法拿它去检验别的什么。上一章讲过,这是一次性的东西。

这三样东西,名字后面会一个个讲。眼下只要记住一点: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不能拿来「重复」。混沌的东西没法重复,因为它没成形。介生的东西没法重复,因为它还在变。一次性的东西没法重复,因为它只有一遍。

反过来说,凡是能重复的,几乎都已经是成形的了。重复和成形,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存在」这个词排除了发生

再说「存在」这个词。

我们平时说「这家饭馆存在」,意思是它在那儿。可这个说法里,藏着一个习惯:它好像从来就在那儿。我们很少追问,它是怎么到那儿的。

秩序态的存在,就是这样的习惯。它把世界看成一张摆好的桌子,上面有各种东西,各有各的性质,各守各的规律。科学的活儿,是去弄清桌子上有什么。

这个看法有个好处:桌子是稳的,大家可以对着同一张桌子争论。波普尔要的客观、要的主体间检验,都靠这张桌子。

可是它也有个代价:桌子是怎么摆出来的?有没有哪一天桌子是空的,后来才有了东西?东西之间的规矩,是不是也在某一天才生出来?这些问题,在「存在」这个词里,没有位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说「本来就是这样」的时候,是不是也把这些问题一起带过去了?

发生这件事,被「存在」这个词排除在外了。

注意,这不是波普尔忘了。他是演化论的同路人,他知道生命有历史,知识也在增长。可是,他把增长放在了「试错」里:先有现成的秩序,再有新的猜想去撞它,撞掉错的,留下没错的。变化是秩序和秩序之间的替换,不是秩序本身怎样生出来。

◆三个更强的反驳

对这个诊断,有三个反驳值得认真听。

第一个反驳:波普尔明明主张世界是开放的。他写过一本书,叫《开放的宇宙》,替非决定论辩护。他说未来没有写定。这还叫「存在」?

这个反驳很有分量,下一章会专门讲。这里先给一个简短的回答。

开放,说的是未来的结果没写定。本章说的「秩序态」,指的是规律和它的可重复性,是摆在那里的。结果不定,和规律在场,并不冲突。

第二个反驳:随机性怎么办?量子世界里,结果是随机的,不是秩序。

这是个好问题。请看:每一次的结果虽然随机,大量次数的频率却是稳定的。它可以重复,可以检验。骰子每次掷出什么没人知道,掷一万次,各个点数的比例却有章法。随机的「频率」,恰好是秩序态的东西。波普尔对概率的处理,也是要把它变成可以重复检验的样子(后面第 11 章再看)。

第三个反驳:这个词听起来像批评,可秩序明明是好东西。

对,秩序是好东西。本书没有说它不好。本书说的是,只看秩序,会漏掉秩序是怎么来的,也会漏掉秩序碰上从没见过的情形时怎么办。

波普尔自己就在这里留下了一个缺口。在《科学发现的逻辑》第一章,他讲到新想法是怎么产生的。

大意是:没有一套逻辑的方法,能够产出新想法。每一个发现里,都有一点非理性的东西,有创造性的直觉(大意)。

他把「想法是怎么来的」,交给了心理学。

这是一个很诚实的做法,也恰好露出了秩序态的边。一旦问到「从无到有」,这套体系就没有话说了。第 35 章要接着谈这一点。

◆为什么叫「诊断」

最后说说,为什么叫它「诊断」,而不叫「批评」。

医生诊断,是把病人身上已经有的特点,用一个准确的词说出来。他不是在骂病人。「秩序态的存在」也是一样。它说的是波普尔整套科学观的一个共同底色,而这个底色,恰好是它成功的原因。

正因为只认秩序,他的科学才能这么干净:可查、可重复、可交给别人。一个只认秩序的科学,才能做到不被神秘体验糊弄。这是真本事。

可是,底色同时也是边界。凡是秩序态够不着的地方,这套科学就没有话说。混沌、介生、一次性,都在这个边界外面。

偏偏到了 AI 时代,我们碰上的,越来越多是这样的东西。

◆三条理论里的秩序态

把「秩序态的存在」这副眼镜,拿去看波普尔的三条理论,会发现它们每一条,都靠在它上面。

可证伪性。一条理论要能被一击驳倒,前提是有一件现成的事实,立在那儿,不管你喜不喜欢,它就是它。这个「现成的事实」,就是秩序态里的东西:成形了的,可以看的,可以再看一遍的。

猜想与反驳。猜想去撞世界,错的被排除,剩下来的更接近真相。这个过程成立,要有一个不动的靶子。靶子要是一边射一边变,射中不射中就没法说了。所以,逼近,是对着一个在场的东西逼近。

三个世界。世界 3 是思想的客观内容。菜谱写下来,作者没了,菜谱还在。这个「还在」,仍然是一种成形了的、摆在那里的东西,谁来都能查。

三条理论,说的是三件事。可是它们有一个相同的底色:先有一个成形的东西,然后才有检验、猜想、保存。这个底色,就是秩序态。

这样,上一章的话就更清楚了:多次性科学,是秩序态的存在在科学里的样子。能重复,是因为已经成形。已经成形,才能被当作现成的东西,摆在那里。

◆秩序态不是不变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想:说秩序态是现成的,那就是说,它一动不动。可科学明明在进步,理论明明在换。

这个想法需要拆开。

波普尔的科学,当然在变。他最看重的,就是理论的更替:旧理论被驳倒,新理论顶上来,知识一步步增长。这个变化,他从没有忽略。

所以,本书说的「秩序态」,不是「不变的」,而是变化发生在秩序与秩序之间。

一条理论被另一条理论替换,是从一个现成的东西,变到另一个现成的东西。每一刻,摆在你面前的,都是成形的东西。

举个例子。天气每天都在变,今天晴,明天雨。可「为什么会下雨」的那套规律,不会今天一套明天一套。变的是天气,不变的是在场的规律。理论的更替,是我们对那套规律的认识在更替。

本书要问的,是另一种变:秩序本身怎样生出来,又怎样散掉。一个新的秩序,怎样从还没有秩序的地方出现。一个旧的秩序,怎样在某一天,松动,瓦解,让位。

这一层的变,不在「存在」这个词的视野里。波普尔看见了前一种变,没有把后一种变当成科学的题目。

◆为什么叫「态」

最后,说说为什么叫它「态」。

「态」,是状态的意思。一件东西,可以处在不同的状态里。水可以是冰,可以是水,可以是汽。一家饭馆,可以是刚开业,可以是开了十年。

当我们说「秩序态」,其实在提醒:秩序,只是一种状态,不是全部。除了它,还有别的状态。

可是「存在」这个词,常常把一种状态说成全部。我们说「世界存在着规律」,听起来像是在说世界的全貌。其实说的,只是世界处在某一个状态时的样子。

本书把两个词放在一起,是要提醒读者:这一个状态,被当成了全部。这个「被当成」,才是诊断的要害。

这样,我们就为后面的工作,留了一个入口。既然秩序态是一种状态,那么就应当还有别的状态。它们是什么样子?科学在它们那里是怎么回事?这是第六编的事。

◆怎样分辨一个问题是不是秩序态的问题

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帮你分辨一个问题,是秩序态里的问题,还是越出了秩序态。

问一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在问「它是什么样子」,还是在问「它是怎么来的」?

「红烧肉为什么好吃?」这是在问它是什么样子:肉的肥瘦,糖色的火候,炖的时间。这些东西,都是成形的,可以一样样查、一样样比。这是秩序态里的问题,科学擅长。

「这家店的招牌菜,是怎么出现的?」这是在问它是怎么来的:是哪一天,谁第一次做出了这个味道。当时有什么样的缺货,什么样的客人,什么样的失败。这个问题,里面没有一条规律,可以反复拿来用。它是一次的,带着当时那一场混乱。

这两个问题,都重要。第一类,帮我们把事情做稳。第二类,帮我们明白,下一次,怎样才能做出新的东西。

如果一个科学观只能回答第一类,那么凡是需要第二类答案的地方,它就只能沉默,或者把问题交给别人。这就是秩序态的存在,留下的空白。

◆回到那家饭馆

回到开头的饭馆。

假如有一位研究者,想弄懂这家饭馆为什么好吃。他可以去记配方,数火候,量时间,对比不同厨师做出来的味道。他会得到一大堆可靠的结论。

这些结论,对一家已经开了十年的饭馆,非常管用。你可以靠它们,把分店开到别的城市,把新厨师训练出来。

可是,设想有一天,街对面突然开了一家完全不同的店,客人全涌了过去。原来那份可靠的结论,一下子就不够用了。这时候要问的,已经不是「怎样把这家店做稳」。要问的是:一家新的店是怎样出现的,下一家又会从哪里出现。

前一种问题,秩序态的眼睛看得见。后一种问题,它得换一副眼镜。

这副新眼镜,要在后面几编里一点点磨出来。眼下,先把旧眼镜看清:它很好,只是不够。

◆放回日子里

回到街角那家老饭馆。设想你和家里人晚上去吃饭,坐下之后,你注意到一条规矩:先付钱,再上菜。你也没多想,大家都这样。

今晚不妨多问一句,不是问店家,是问你自己:这条规矩,是怎么来的?它是哪一天、为了什么,才有的?

多半你答不上来,因为它早已成形,成了「本来就是这样」。这正是本章说的秩序态的样子:只看得见它现在是什么,看不见它是怎么生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办法,是挑你自己家里或单位里的一条小规矩,随口问一个熟悉它的人:「这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时出了什么事?」一句话就够,不必追问到底。

有些规矩你能听到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阵手忙脚乱,有一次试错。有些你问不出来,也算一个收获:你知道自己守着一条不知来历的规矩。两种结果,都是在把「它是什么样子」之外的那个问题,放回你的日子里。你不必因此改变什么规矩,只是多留一只眼睛,看它怎么从无到有。

带走的话
秩序态的存在,是只认已成形、可重复、可检验的秩序,并把它当作现成摆着的东西;它挡在门外的,是混沌、正在成形,和只来一次的事。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世界里摆着现成的规律」,拆成了「只看见了世界成形之后的那一个状态」。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认出了旧眼镜的盲区,知道一次性的难题要到哪个门外去找。

想一想 你最熟悉的一个地方,比如你的家、你的单位,它的「规矩」是哪一天生出来的?

第 11 章

开放的宇宙还是在场的宇宙

老张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今天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伞。

下班的时候,天一滴雨没下。老张拎着伞走了一路,有点不好意思,又想:那百分之七十,到底算对,还是算错?

这个问题不好答。因为「百分之七十」并不是说今天一定下雨,也不是说今天一定不下。它说的大概是,在这样的天气形势下,下雨的可能性比较大。

可是这个「可能性」,到底是什么?是预报员心里的一份把握,还是天空本身带着的一种倾向?

波普尔的回答是:是后者。

他说,倾向是真实的东西,就像力、像磁场一样真实。这是他最有名的想法之一,也是他最接近「发生」的地方。

本章做两件事。先把这个想法讲到最强,再说清它哪里仍然留在秩序态里。顺序不能反。你要是先听到诊断,就很难公平地听到他的好处。

◆先承认:他走得很远

波普尔提倾向解释,是为了解决一个难题:一次实验的单个结果,概率是什么意思?

照传统的看法,概率就是频率。掷一万次,六点出现的比例,是概率。可是这样一来,掷一次的概率就说不清了。它只有一遍,哪来的频率?

波普尔的回答是:概率是一种倾向,属于整个实验的情境。灌了铅的骰子,倾向于出某个点。哪怕只掷一次,这个倾向也在。

下面把几处出处摆出来。这些表述多数经二手文献转引,本书已逐条核对,页码以核对结果为准。

1957 年的论文里(第 67 页),他还把倾向说成是实验装置的性质。指的是装置在多次重复里,产生特征频率的倾向。这是偏「长程」的说法。

1959 年发表在《英国科学哲学杂志》上的论文(第 29—34 页),提出倾向解释的动机,正是要给单一事件的概率一个客观意义。他的例子,是混在一串灌铅骰子里的几次公正投掷。

同一年,《科学发现的逻辑》英译本新增了一条注释(第 205—206 页,在第 71 节附近)。他把概率论最好的解释,说成是关于事件「这样或那样结果」的倾向理论。他还把它称作一个关于世界结构的猜想。

到了 1990 年的《倾向的世界》,说得最清楚。

第 12 页:倾向不只是可能性,而是物理实在,像力和力场一样。第 17 页:倾向是整个物理情境的性质,有时还是情境变化方式的性质。我们的理解、愿望、假说,会改变情境,从而改变倾向。第 18 页:变化中的倾向是客观的过程,跟我们知不知道无关。第 20 页:因果性是倾向等于 1 的特例。

研究界对他的分期,有两种看法。《斯坦福哲学百科》的「概率的诠释」条目认为,他早期是长程倾向,1990 年才明确是单一事件倾向。Del Santo 2019 则认为,倾向解释从一开始就是为单一事件设计的。

不管哪一种分期,有一点是清楚的。到了晚年,波普尔明确说:倾向适用于单一事件,它是物理实在,而且它会变。

还有一本《开放的宇宙》(1982)。这本书是替非决定论辩护的,书名和主旨公认如此。不过,书中关于单一事件倾向的具体原句,这一点尚未核到原文,所以本章不引。

◆先承认的第二层:我们的愿望也算数

最值得停下来多看一眼的,是第 17 页那句话:我们的愿望与假说,会改变情境,从而改变倾向。

这是什么意思?

想想老张。他带了伞,这件事改变了他淋雨的可能性。他要是听了预报,临时改了行程,也改变了。人的想法不是站在世界外面的旁观者。它会掉进世界里面,改写世界接下来的走向。

这个意思,已经很接近「发生」了。

在一个只认现成秩序的看法里,人的愿望不该有位置。世界在那里,人去看它。可是在倾向论里,人的愿望会进去。

所以本书必须说一句公道话:在波普尔的体系里,倾向论是最接近发生的一处。

他没有把世界写成一张死板的桌子。他承认变化,承认单一的事,承认人的参与。

那么,本书凭什么说,这里仍然是秩序态的存在?请听两处诊断。

◆诊断之一:本体上可以只有一次,认识上仍要多次

第一处,是认识上的。

倾向可以在本体上只有一次。老张的这一天,天空的倾向,确实就在这一天。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个倾向是「百分之七十」,而不是百分之五十,或者百分之九十?

要知道,你得去查。查的办法只有一个:看很多个这样的日子,数一数其中下雨的比例。一个日子只有一个结果,下了或没下。一个结果,说明不了倾向是多少。

波普尔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他在《科学发现的逻辑》讲概率的那一章里说得明白:概率陈述严格说来是不能被证伪的。要让它能被检验,就得做一个方法上的规定。把一长串里极不可能出现的结果,当作被反驳了(大意,具体页码待核)。

这个规定的背后,是重复。你得有一长串,才能谈得上极不可能。

所以,倾向在本体上可以只有一次,可要成为科学知识,认识上仍然要经过多次。它一进入科学的检验,就要穿上多次性的衣服。

1957 年那个「长程」的说法,其实正透着这个意思。1959 年以后,他把倾向挪到了单一事件上,可是检验的办法,并没有变。

这是第一处。倾向论给了单一的事一个名分,却没有给它一条检验的路。

◆诊断之二:那个分布,事先就在

第二处,是本体上的,更微妙一些。

波普尔说,倾向是整个情境的性质。一个情境里,有各种可能的结果,每种结果带着一个权重。这套「带权重的可能性」,就是倾向。

好,问题来了。这套可能性是哪里来的?

在波普尔那里,答案是:情境给定了它。灌铅的骰子,有灌铅的分布。天气形势,有天气形势的分布。情境一变,分布跟着变。他明说了会变。

可是请看,这个「变」是怎么变的。它是从一个分布,变到另一个分布。每一刻,都有一个现成的、带权重的分布摆在那里,等着结果从里面落下来。

用老张的例子说。百分之七十下雨,百分之三十不下,这个分布在今天早上就已经在天空里了。到了晚上,结果从分布里掉了出来。这一天里,分布本身没有生出什么,它是先就在的。

再往深一层。分布里有哪几种「可能结果」,是事先就定好的。结果只可能是下雨或不下雨。不会冒出第三种你从来没想到的事。

所以,这里的开放,是结果的开放,不是可能性本身的开放。未来没写定,可是未来能怎么落,这张单子是现成的。

这就是本书说的「在场」。在场的不只是规律,连可能性的分布与空间,也在场。

◆三个更强的反驳

对这两条诊断,有三个反驳。

第一,你要求太高了。任何理论都要有个起点。你不能要求一个分布每一次都从零长出来。

这个反驳很公平。本书不要求取消起点。起点可以有。问题在于起点被当成了终点,好像世界的一切变化,都是在一张现成的单子里打转。

本书要问的,是单子本身怎么来,怎么变,什么时候会换一张新的。

第二,你承认他说「愿望会改变情境」,这就已经是发生了。

承认,这确实是发生的一半。愿望改变情境,情境改变倾向,这里的变化是真的。

可是这个变,是从一个现成的分布,到另一个现成的分布,变的规则也是现成的。本书要问的是更前一步:情境本身怎样生出来,一个从没有过的可能性,怎样第一次出现。这一步,倾向论没有讲。

第三,你把「可检验要靠多次」当成缺点,可这是科学的优点。

不是缺点,是边界。多次检验是科学最可靠的地方,本书不打算拿掉它。本书只说:只有一次、没法多次的那一部分,倾向论也够不着,它仍然留在科学之外。

◆开放的,和在场的

回到书名里的问题:开放的宇宙还是在场的宇宙?

波普尔的回答是:宇宙是开放的。未来没有写定,我们的愿望和猜想能改变它。这一句,本书完全接受。

不过,开放有两种。一种是结果的开放:局面是现成的,结果还没落下来。另一种是局面本身的开放:连局面也在生成,连「有哪些可能」也在生成。

波普尔的宇宙,是第一种开放。在这种开放里,规律、可能性的单子和分布,都是在场的。

本书要谈的,是第二种。这一种,要等到第五编才会立起来。现在先把话说到这里:倾向论把未来打开了一半,另一半仍然关在秩序态里。

◆骰子和疫情

再看一个对照,把第二处诊断看得更实。

骰子,有六个面。掷出去,结果只可能是一到六。灌了铅,分布歪了,倾向更偏向某一面。这里,倾向论讲得特别漂亮:整个情境,决定了一份带权重的单子,单子上有六个条目。

这个例子之所以好讲,是因为单子上有几项,事先就清楚。不会有第七个面冒出来。

现在换一件事。设想一场谁也没见过的疫情,突然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多少种可能?

这时,我们连「单子上有几项」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一种新的传播方式?一种没人想到的社会反应?一种全新的应对办法?可能性本身,还没有列出来。

倾向论在骰子这样的地方,有用武之地。它假定了一份已知的单子,再给单子上的每一项配一个权重。

可是,当单子本身都不清楚,当有些可能性要等到事情发生了才第一次出现,倾向论的说法就不够用了。

不是说它错了。是说它预设了一个东西:可能性的空间,是事先就有的。

这一点,后来有人专门谈过。第 45 章会讲到一些学者的看法:他们认为,在生物的世界里,连「可能出现什么」的单子,也没法事先列出来。这是一个很重的判断。本书不在这里下结论,只先记下一点:波普尔的倾向,要有这张单子才行。

◆预报员的把握,还是天空的倾向

回到老张的雨伞。「百分之七十」,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种读法是:这是预报员心里的把握。他看了一堆资料,觉得七成可能要下。这样,概率是知识的程度,是人的一种主观状态。

另一种读法是:这是天空本身的性质。当前的大气状况,有一种朝下雨走的倾向,强度七成。这样,概率是世界里的东西,跟人知不知道无关。

波普尔站在第二种。他批评主观的读法,认为概率不该是人心里的把握,而应是世界的客观性质(大意)。倾向解释,就是要给「客观的概率」一个落脚的地方。

这个主张对科学有好处。它让概率成为能被检验的东西,而不是随人心情变的东西。

所以,本书说「仍在秩序态里」,并不是说他的倾向解释不好。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很好的理论,把客观性守得很紧。

本书只是要指出:这份守得很紧的客观,是「在场」意义上的客观。倾向就在那里,摆在情境里,跟人无关。

人的愿望能改变情境,这是对的。可是改变之后,倾向又成了一个新的、客观地摆在那里的东西,又跟人无关。人只在「改变情境」那一下出场,倾向本身仍然是在场的。

◆为什么先承认,后诊断

这一章的次序,有一点讲究。

科学哲学里有一种常见的毛病:先指出别人的错,再顺手把别人的好处也一起否定了。这样写,你很快就会觉得,作者只是在找茬。

本书不想这样。倾向论是认真的理论,有分量,有后续的研究。所以必须先把它最强的样子写出来:单一事件,物理实在,会变,人也参与。这些,本书全接受。

然后才能问:这么强的理论,是不是还留着什么没问的东西?

答案是:有两处。认识上还得靠多次,可能性的单子事先就在。

这两处,并不是「他没想到」,而是「他的体系的结构,叫他不得不这样」。这才是诊断,不是挑错。

◆放回日子里

回到老张。设想那天晚上,他把伞靠在门边,顺手刷到一条消息,写着「专家说,这类药有效率九成」。

他这回没有马上点头。他想起早上那个「百分之七十」,想起那天一滴雨没下,自己也没觉得预报错了。九成,是说这一个人吃了就有九成好,还是说一群人里大约有九成好?这两句话,听着差不多,其实差得很远。

明天你就能试一试。下次听到「概率」「有效率」「可能性」这类数字,只问一句:这个数,是从多少个类似的情形里数出来的?

问这一句,不是要为难谁。它只是替你分清:对方说的是一个大概的比例,还是你自己这一件事的结果。比例可以很可靠,可它不替你的这一次打包票。

你不用查资料,也不用争。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就先把这个数当作「大致的情形」收着,别当成「我这回一定如此」。这样做几次,你会发现,不少让人心慌的数字,一下子就安静了。心里有数,比心里发慌好过得多。

带走的话
波普尔的倾向论承认单一事件、承认倾向会变,本书先认下;可是倾向的检验仍靠多次,可能性的单子也事先就在。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开放的宇宙」拆成两种开放,结果开放,局面却仍在场。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单子事先就有的地方,就知道没见过的难题会从哪里漏出去。

想一想 你下次看天气预报时,「百分之七十」这几个字,你把它当成天空的性质,还是当成预报员的把握?

第三编
七十年批判,同一张地图

前两编把波普尔的科学讲清了:它是多次性科学,地基是秩序态的存在。这一编换个方向,不再看波普尔本人,而去看七十年来批评他的人。

批评他的人很多,吵得也很凶。有人嫌他太严,有人嫌他太松,有人说他没读懂科学史。本编要问的只有一件事:这么多的争论,是不是站在同一块地上?

第 12 章

主体、客体、互动:一张三格地图

先讲一个家。

设想一对夫妻,结婚十年。人们说起他们,会说「丈夫」和「妻子」。丈夫爱早起,妻子爱熬夜,一个爱吃辣,一个爱吃甜。两个人各有各的脾气,碰在一起,有了他们的「相处」。

这个说法,很容易让人往一个方向想:先有丈夫,先有妻子,各自是个完整的人,后来才凑成一个家。

现在换个想法。他们俩是在这个家里,才成了「丈夫」和「妻子」的。没有这个家,没有那十年的日子,就没有这个丈夫,也没有这个妻子。丈夫的「早起」,是和妻子的「熬夜」互相磨合出来的。

两种想法,都能说通一部分事实。哪一种更对,这里先不争。

要看的是:人们谈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在三样东西里打转。丈夫,妻子,还有他们之间的相处。

先有谁?谁更要紧?谁决定谁?吵来吵去,都离不开这三样。

这一章要把这三样东西画成一张地图。接下来整整一编,我们要拿它去看批评波普尔的那些人。

◆一张三格地图

地图只有三格。

第一格,客体。就是被研究的那个东西:世界、物、规律。夫妻的例子里,相当于「家这个现成的局面」。

第二格,主体。就是研究的人:科学家、共同体、一个人的眼睛和手。例子里,相当于「丈夫」,或者「妻子」。

第三格,互动。就是人和物之间发生的事:实验、实践、干预、对话。例子里,相当于他们之间的「相处」。

这三格合在一起,就是本书说的三分本体论:把「有什么」分成三类,主体、客体、互动。

它不是哪个人的发明。凡是谈科学、谈知识的人,几乎都会不自觉地用到它。

谈到「科学是怎么回事」,你会听到三个问题。研究者是谁?研究的对象是什么?两者之间怎么打交道?

这三问,就是三格。

◆批评的人怎么走

有了地图,就可以看人怎么走了。

波普尔的科学,重心在客体这一格。他的想法是:世界里有现成的规律,科学的工作是猜想它,并一步步逼近它。研究的人可以换,规律不变。

批评他的人,主要有两种走法。

第一种,往主体那一格挪。他们说,科学家不是纯粹的观察者,而属于一个共同体,带着一套看问题的框架,有自己的立场。重心从规律挪到了人。

第二种,往互动那一格挪。他们说,知识不是看出来的,是干出来的。知识产生在人摆弄世界的过程里,在实验和实践里。重心从规律挪到了「做」。

第三种,留在客体这一格里微调。他们说,检验的办法要改,要更复杂,更细致,可是规律还是那个规律。

注意,这些走法,都发生在这张地图里面。他们换了格子,没有换地图。

这就是本编的主张。批评波普尔的人很多,论点很不同。他们吵架的场地,是同一块。

◆本书自建的「四种中心」

现在要交代一件事,必须说得明白。

接下来,本书会把各家的立场归成几种「中心」。所谓中心,指一家理论把哪一格当作第一性的东西。也就是最根本、别的都从它出发的那一格。

归下来,一共四种。

客体中心的存在论。世界和规律是现成的,科学去发现它。波普尔属于这一类。

客体中心的生成论。世界会自己长出秩序,但这个长的过程,仍然被当作物的客观过程。普里高津属于这一类,第四编会讲。

主体中心。重心落在研究的人、共同体、立场上。

互动中心。重心落在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实践、干预上。「互动中心」是互动格的名字,杜威、Hacking、Pickering、Cartwright 都在这一格里(第 15 章)。

这一格里还有一位走得最远的人:巴拉德(Karen Barad)。她不愿意说先有人、先有物,再有它们之间的「互动」。她造了一个词,叫 intra-action,中文可译作「内部互动」,意思是:两头是在互动里才被切分出来的。

她否定的,是预设了先在实体的那种「互动」(interaction)。她把内部互动当作唯一的原理,所以本书给她的判词是内部互动一元论。要说明,这是本书的叫法,不是她的自称,第 21、22 章会逐条给出依据。

在这四种之外,是本书要提出的无中心:不把任何一格当作第一性,三者在同一个发生里互相生成。这一点要到第五编才讲。

请你记住:这个「四种中心」的说法,是本书自己搭的分析框架,不是学界现成的分类。没有哪位科学哲学家,把自己的立场叫作「客体中心」或「互动中心」。这是本书为了看清一件事,从外面给他们贴的标签。

正因为是自建的,就有两条规矩。

第一,每一家的归类,必须给出原文依据。不能因为「看着像」就归进去。下面几章,每讲一家,都要说清楚:他们在哪本书、哪个主张里,把哪一格当作了第一性。

第二,归类本身可以被检查,也可以被推翻。如果有人拿出原文,证明某位哲学家并不属于被归入的那一格,那就是本书错了。

◆三个默认

怎么检查呢?本书给自己定了三个问题。它们是下面几章逐家核对的尺子。

第一,规律是不是现成在场的?这位哲学家,是不是默认世界里有一套等着我们去发现、去逼近的规律?

第二,物和器具是不是现成的?这位哲学家,是不是把世界里的物,以及我们用来检验的仪器、装置、工具,当作已经在那儿的东西,不再追问它们是怎么来的?

第三,主体与客体,是不是先于它们之间的互动?是先有两头,再有两头之间的来往,还是反过来?

这三问,对应着本书要说的三个「默认」。如果一位批评者对三问都回答「是」,那么他无论怎么批评波普尔,都没有走出这张地图。

要特别说明,有些人对其中某一问,回答的是「否」。比如,有人怀疑规律是否在场。这时不能简单地把他们归入「同一阵营」,要逐家看。第 18 章会把这件事列成一张表。

◆最强的反驳

这张地图,有两个反驳,应当面对。

第一个反驳:这是稻草人。你把人家几十年的思想压缩成三格,再说他们没走出去。这太省事了。

这个反驳的力量在于:任何一张地图,都会削掉一些东西。

本书的回答有三层。

第一,三格是最粗的一张图,不是对每个人的全面评价。每一章都会尽力把每家最强的版本写出来,先承认,后划清。

第二,上面那三个问题是可以检查的。你可以拿它们去核对任何一家。

第三,如果某一家的确走出去了,本书会明说。比如第 24 章讲到的西蒙东。

第二个反驳:有些人明明拒绝三分。杜威、梅洛-庞蒂,都批评过「主体和客体是两样分开的东西」。你说他们还在三分里,不公平。

这是实话。他们确实拒绝过「主客分开」。

可是本书注意的是另一点:他们把重心挪到了「互动」,把互动抬高了,让互动变成第一的。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三格里选了一格。

关键是这一问:两头是不是先于互动?如果还是先有人、先有物,再有它们之间的来往,只是把「来往」说得更重要,那么三格仍在,只是座次变了。

只有一种走法,才算走出了这张地图:不管哪一格,都不当作第一,三者一起生成。这是本书要立的东西。七十年的批判里,本书没有找到系统这样做的人。

◆一个家里,到底先有谁

回到那个家。

如果把丈夫、妻子、相处,当作三样现成的东西,争论就会是:先有谁,谁更重要。有人说先有两个人,有人说先有那个家,有人说相处才是真的。

这些争论,都假定了三样东西是各自站得住的。

还有一种更老实的看法:家,把丈夫与妻子生了出来。丈夫和妻子,是家里长出来的两个角色。家里的日子,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而是把他们两个人生成出来的东西。

这一点,要到第五编才会展开。现在只要看到:只要还在问「先有谁」,我们就还在这张三格地图里。

◆为什么先画地图

为什么要先画一张图,再去看人?

想想两个人吵架。他们争的,常常是「谁对谁错」。旁边有个明白人看出来:他们其实站在同一块地上,争的是这块地上哪棵树更高。他们谁也没有问过,这块地本身是怎么来的。

地图,就是用来看出这块「没问过的地」的。

七十年来,批评波普尔的人争得很热闹。有人说他太苛刻,有人说他太宽松,有人说他根本没读懂科学史。这些争论,每一场都有道理,都有证据。不过,只看争论,你会觉得有七八十种完全不同的思想。

要想看出它们之间的共同的东西,得退后一步,看看大家站在哪里。

一张三格地图,就是退后的一步。它不是用来代替各家的细节,而是用来问一个问题:大家各在哪一格?有没有人走出了格子?

◆三格各有各的道理

先公平地说,三格里,每一格都有它的道理。

客体格的道理,是客观。科学之所以让人信服,就是因为它说的不是某个人的想法,而是世界本身的样子。你我意见不同,可以回到同一个事实去对。波普尔守的就是这一点。

主体格的道理,是人的参与。科学不是机器做出来的,是一群有立场、有训练、有偏见的人做出来的。不看到这一点,就会把科学写成神话。库恩、费耶阿本德抓住的是这一点。

互动格的道理,是实践。知识不是坐着看出来的,是动手做出来的。一个没摸过仪器的人,说不清仪器里发生了什么。杜威、Hacking 这些人抓住的是这一点。

三格,每一格都是真的。所以本书没有要谁认错的意思。

本书要问的是:这三格合起来,是不是已经装下了一切。

◆「第一性」是什么意思

有一个词,需要说清:第一性。

一家理论说「某某是第一性的」,意思是:别的东西都要从它那里讲起,它自己则不用从别处讲起。

怎么看出一家理论把哪一格当第一性?有个简单的办法:看他遇到分歧的时候,回到哪里去。

设想两个科学家,对一个结果争起来。一个说:回到事实去,让世界来判。他的第一性在客体。另一个说:回到共同体,看大家怎么协商。他的第一性在主体。还有一个说:回到实验,看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他的第一性在互动。

再回到那个家。夫妻吵架,一方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是客体。一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这是主体。一方说:「我们之间一直这样。」这是互动。

吵来吵去,三个答案,三个方向。没有一个在问:这个家,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无中心,不是没有主体和客体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担心:本书要立的「无中心」,是不是要把主体和客体都取消?

不是。

主体还在,客体也还在,互动也还在。你我是人,桌子是桌子,我们还是会伸手去摸。本书没有要把这些都说成幻觉。

「无中心」的意思是:这三样东西,都不是起点。它们是从同一个发生里,一起长出来的结果。就像家里的丈夫、妻子和日子:三样都真,可是没有一样是另外两样的「根」。

这一点,现在听着还抽象。没关系,从第五编起,会用铁锅、体重秤、红烧肉的味道,一样样讲。眼下要记住的只有一句:说「无中心」,不是说「没有」,而是说「没有哪一个在先」。

◆接下来怎么走

这张地图,接下来有三个用处。

第一,第 13 章到第 17 章,逐家看七十年里的批评者。看他们站在哪一格,每一家都给原文依据,用上面的「三个默认」去核对。

第二,第 18 章,把所有的核对结果放在一起,列一张表,看看共同的默认是什么。

第三,第四编,讲几位走出了波普尔、也想走出主客二分的人,比如普里高津、巴拉德、西蒙东。他们走出了很多。可是除了个别的邻居,多数仍然落在「某一个中心」里。

整个第三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看到,七十年的争论有一个共享的底座,而这个底座,很少被拿来问过。

◆先问一个小问题

进入下一章之前,请你给自己出一道小题。

你身边,有没有一件事,你一直在争论「谁对谁错」,却从没想过,争论的双方站在同一块地上?

比如,设想两个同事争论一个项目为什么失败。一个说是人不行,一个说是条件不够。他们都默认,这个项目是个「现成的东西」,失败有一个确定的原因。

如果你找到了这样的例子,你就已经体会到,这张地图是怎么用的。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对夫妻。设想他们某天晚饭后,为「早起好还是熬夜好」拌了几句嘴。丈夫说:「有研究,早起的人更健康。」妻子说:「我也看到过,说熬夜的人更有创意。」

两个人都在引「研究」,谁也说服不了谁。要是他们肯停一下,也许会发觉,各自说的是三样不同的东西:一个在说身体这件事本身,一个在说做研究的人是怎么看的,一个在说这个结论是在什么样的做法里得出来的。

明天你就能试一试。下次有人对你说「科学证明了」或者「专家说」,先在心里问一句:这话是在说东西本身,还是在说看它的人,还是在说他们怎么做出来的?

你不必说出口。光是在心里分一分,就能少吃一点亏。因为很多争吵,是两个人站在同一块地上,各抓着三样东西里的一样,还以为对方在说同一件事。

要是哪天你们两个都肯这样分一分,吵架多半会变成商量:你说的是哪一样,我说的又是哪一样。吵得最凶的时候,往往正是谁也没分清的时候。

带走的话
主体、客体、互动,是一张三格地图,本书叫三分本体论;批评波普尔的人,多半只是在这三格之间挪重心。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七十年各说各话的批评」,拆成同一张三格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先认出争论共用的这块地,才谈得上去问地是怎么来的。

想一想 你说起自己的一个家,或者一个团队,先想到的是人,是局面,还是相处?

第 13 章

客体格:拉卡托斯、格林鲍姆、Mayo

电脑不亮了。你可以这样查:先看电源线,再看内存条,再看硬盘。

设想你是一位很讲究的师傅。你发现,光一件一件换零件太费事,于是改了办法:先列个顺序,最容易出问题的先查。查不出来,再换下一个。每一步都记下来,防止白忙。

这个办法,比乱拆高明得多。

可是你有没有注意到,不管办法改得多细,有一件事你一直没动:故障是摆在机器里的。它在那儿,等着被你找到。你改的是找的办法,不是故障的位置。

这一章要看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对波普尔的批评很有力,改进也很实在。他们改的是检验的办法。而在本书看来,他们没有动的,是规律的在场。

这一格,本书叫它客体格。归类的办法和下面两章一样:看他们把力气花在哪里,并附上原文依据,请你核对。

◆拉卡托斯:把检验拉成一场长跑

先看拉卡托斯。

波普尔说,一条理论被反例驳倒,就该丢掉。拉卡托斯觉得,这太粗糙了。

他的批评,大意是:科学史上,理论遇到反例,并不马上扔掉。人们先怀疑别的东西,比如仪器、辅助的假设。

他在 1970 年的论文《证伪与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里,给出了自己的办法。

一个研究纲领,由两部分组成。硬核,是不能轻易动的核心想法。保护带,是围着硬核的一圈辅助假设。遇到反例,可以去调保护带。

衡量一个纲领好不好,不看某一次检验,而看它一路走下来的样子。能不断预言新的事实,就是进步的。只是事后补洞,没有新东西,就是退化的。

他还有一句有名的话,大意是:没有「即时的理性」。一次反例,是不是致命的,要等很久以后回头看,才看得出来。

他自己也分了几种证伪主义:教条的、朴素的、精致的。他认为,被人批评的「朴素证伪主义」并不是波普尔的全貌,波普尔的真正立场更精细。波普尔自己后来也说,我从来不是朴素的证伪主义者(大意)。

现在要承认:拉卡托斯是波普尔最有力的改进者之一。他把一次性的判决,改成了长期的竞赛,把「驳倒」改成了「退化」。这对科学史的解释力,远超过原来的说法。

◆拉卡托斯没有动什么

那么,在本书的三问里,拉卡托斯在哪里?

三问的第一问:规律是不是现成在场的?

拉卡托斯的整个办法,是为了更好地逼近真理。一个进步的纲领,意味着它在越来越接近世界的真实样子(大意)。

他承认,在任何一个当下,我们都无法确定自己走对了。可是那个「真实样子」,作为目标是在的,并且不依赖我们的想法。

这一点,他与波普尔站在一起。他改了「怎样检验」,没有改「世界里有等着被逼近的东西」。

(原文依据:拉卡托斯 1970 年论文,关于进步与逼近真理的部分。具体页码和原句,尚未逐句核对,待核。)

再看第二问:物和器具是不是现成的?

在研究纲领里,仪器、观察,都属于「保护带」里的辅助部分。保护带可以调。不过它被当作一堆可以替换的零件,并不是被追问「从哪里来」的东西。

所以,拉卡托斯的重心,在客体格:规律在那儿,物在那儿,器具在那儿。变的,是我们跟它们打交道的策略。

◆格林鲍姆:把头号反例翻过来

第二位是格林鲍姆。

波普尔有一个著名的判断:精神分析不是科学。因为它什么都能解释,所以什么也不禁止,没法被证伪。

格林鲍姆 1984 年出了一本书,叫《精神分析的基础》。他的核心主张,打在这个判断上:精神分析是可以证伪的。弗洛伊德的理论里,有很多可以检验的断言。

他接着往下说:既然可检验,那就去检验。他的看法,大意是,检验的结果并不好看。弗洛伊德的很多核心断言,证据站不住,有的甚至已经被驳倒了。尤其是,临床上得来的证据,容易被医生的暗示污染。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翻转」。波普尔说它不可证伪,所以不是科学。格林鲍姆说它可证伪,而且证伪下来,多半是错的。

这样,精神分析不是「伪科学」,而是「一门被驳倒的科学」。

这个批评打在波普尔的头号反例上,很有力。本书先承认:格林鲍姆做得很扎实。

◆格林鲍姆没有动什么

可是,请看,格林鲍姆是怎么批评的。

他拿来的尺子,是可检验性与证据。他要的是:一个断言,要有可靠的证据去检验,数据不能被暗示污染。这把尺子,和波普尔的是同一类。

他争的,是精神分析够不够格被放在「可检验」的那一边。结论变了,框架没变。世界里有一些事实,有一些规律。好的检验,就是拿到可靠的证据,去判断这些断言对不对。

(原文依据:格林鲍姆《精神分析的基础》1984 年,关于可检验性与临床证据的论证。页码待核。)

按三问来看。规律是现成的吗?他默认,有一个「真相」,不管弗洛伊德说得对不对,它都在那里,等着被好的检验找出来。仪器与证据是现成的吗?他要的是更干净的证据,把「被污染」的去掉。

这说明,他的重心也在客体格。他把检验做得更严,把波普尔的刀磨得更快,用在了波普尔不曾想到的地方。

◆Mayo:检验要经得起「严」

第三位是 Mayo,全名 Deborah Mayo。

她是当代很有影响力的一位「误差统计学家」。1996 年,她出了《误差与实验知识的增长》。2018 年,又出了《作为严格检验的统计推断》。

她的核心概念,叫严格检验。这个想法很家常:一个说法通过了检验,还不够。得问:如果这个说法是错的,这次检验有多大的可能把错处查出来?

查得出来的可能性很高,而它仍然通过了,才可以说它被严格地检验过了。查不出来的检验,哪怕通过了,也说明不了什么。

用修电脑的例子说。你只查了电源线,发现电源是好的,于是说「电脑没毛病」。这是一次不严的检验。就算内存坏了,你查电源也查不出来。要想「严」,就得去查内存。

Mayo 的这个想法,抓住了统计检验里的很多问题。比如,数据看够了再挑结论,会让检验不再「严」。她的办法,不是靠一次结果下判断,而是看检验的方法有没有能力暴露错误。

这是对波普尔「让假说去接受最严苛的检验」的一次精细的落实。她是波普尔意义上的「检验派」里最认真的现代代表之一(大意,她与波普尔的关系,具体表述待核)。

◆Mayo 没有动什么

那么,她在地图上的位置呢?

Mayo 的整个体系,建立在一件事上:我们的检验方法,可以就世界里一个真实的效应,说出靠得住的话。如果一个说法通过了严格检验,我们就有理由说,它所说的那个效应,是真的在那儿的(大意)。

这里,「真实的效应」是现成的,等着被检验出来。检验的方法、仪器、统计模型,也被当作可以评估、可以改进的工具,不是被追问「从哪里来」的东西。

(原文依据:Mayo 1996、2018 的严格检验论述。页码待核。)

她改进的,是检验的质量。她没有追问的,是被检验的东西和检验用的器具,本身是不是也在发生。

◆三家的共同点:检验换了,靶子没动

把三家放在一起,看一个画面。

波普尔在射箭,靶子立在远处。他说:箭要射得狠,射不中就扔掉这支箭。

拉卡托斯说:别一支一支地看,看整个箭队是不是在越射越准。格林鲍姆说:你说这个靶不能射,我偏要射,射下来发现这个靶是假的。Mayo 说:箭射中了不够,要看这套射法有没有能力在射偏时露出来。

三家说的,听上去大不一样。可是他们有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共同点:靶子是立在那儿的。

这就是本章的核心判词:他们改了检验的办法,没动规律的在场。

◆最强的反驳

这里有一个好反驳,应当认真对待。

拉卡托斯不是说「没有即时理性」吗?既然连判决都要等很久,那「规律在场」这个说法,岂不被他自己削弱了?

这一点说得对。拉卡托斯确实把「我们已经知道真相」的可能,大大削弱了。他承认,任何时候,我们都无法确定自己走在对的路上。

不过请注意,本书说的「在场」,不是「我们已经知道」,而是「有一套东西在那里,等着被知道」。「知道得慢」和「没有东西可知道」,不是一回事。

拉卡托斯削弱的是前者:我们知道得很慢,很不确定。他没有动的是后者:有一个现成的世界,我们在一步一步地逼近它。

这是本书分辨「客体格」的办法:看他怎样对待靶子,不是看他怎样对待射箭的人。

◆这一格的力量

往下走之前,要说一句公道话。

客体格是三格里最有力量的一格。科学能让人信,靠的主要是它。拉卡托斯让波普尔的方案在科学史里站住了脚。格林鲍姆让「可证伪」这把尺子,真正量了一回精神分析。Mayo 让「检验」在统计的泥地里,有了像样的标准。

本书没有一点要否定这些的意思。你要是在生活里用得上这些办法,就该继续用。比如,别被一次碰巧的结果糊弄,要看检验有没有能力暴露错误。

本书只是想指出:这一格里的所有改进,都建立在同一个默认上,就是靶子立着。这个默认,要到第五编才会被拿来问。

◆用「三个默认」再看一遍

最后,把三家,放在前面立下的三个默认里,对一对。

规律是不是现成在场的?拉卡托斯,是,他的「进步」是在逼近。格林鲍姆,是,他的「检验」是在对照一个真相。Mayo,是,她的「严格检验」是要说出关于真实效应的话。三家一致。

物和器具是不是现成的?三家也都默认。拉卡托斯把仪器放在保护带里,当作可调的零件。格林鲍姆挑剔的是证据被暗示污染,他要的是更干净的数据,不是追问数据怎么来的。Mayo 评估的是统计方法的质量,方法本身是工具箱里的东西。

主体与客体,是不是先于它们之间的互动?这一问,三家几乎都没有直接问。在他们的写法里,研究者在这头,世界在那头,互动是检验的过程。两头被当作先在的。

三问下来,三家的回答几乎一致。这个一致,不是因为他们互相抄,而是因为他们站在同一块地上。

◆一点提醒

最后提醒一句。把三家放进「客体格」,不等于说他们是同一种人。拉卡托斯偏重科学史,格林鲍姆偏重精神分析的批评,Mayo 偏重统计。他们的细节,各有各的深度。

本书说的只有一件事:在三问上,他们的默认一致。这一点,你随时可以拿原文去核对。

◆一个老问题

有人会说:规律在场,听上去天经地义,难道还能不在场?

这个反应很自然,也正是问题所在。它太自然了,自然得没人去问。

本书并不急着回答「规律到底在不在场」。本书只想让你先看到:在这三位的论证里,这个问题是被默认掉的,不是被论证过的。

默认和论证,是两回事。默认的东西,可以很对,也可以只是习惯。要分清,就得有一天,把它拿出来问一问。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位修电脑的师傅。设想那天晚上,你家的电视忽然黑了屏,你上网一查,满屏都是「经检测证明,换这个零件就好」。

你正要下单,忽然想起师傅的做法:他改的是找的办法,故障却一直在机器里等着。那这句「经检测证明」,说的是故障真的在那里,还是只说那个检测一路顺着走下来了?

明天你就能试一试。下次听到「检测证明了」「实验证实了」,多问一句:如果这个结论是错的,这个检验查得出来吗?

这一句不用懂统计,也不用懂电视。你只是在问:这个办法,有没有认真给自己出过难题。

要是对方答得上来,比如「我们专门试过它会不会错」,你就可以放心几分。要是对方答不上来,你也不必生气,把话收回一半,等别人再验一遍。

这一问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你查故障的时候,换了一个零件灯就亮了,那是零件真的坏了,还是碰巧亮了一回?问过自己,再下单不迟。

带走的话
拉卡托斯、格林鲍姆、Mayo 把检验改得更长、更狠、更严,却没有动规律的在场:靶子仍立在那儿。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检验的改进」和「靶子的在场」分开,看出前者变了、后者没变。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知道改进检验不会凭空长出新靶子,新靶子要另想办法。

想一想 你家的电视出了毛病,你换了更聪明的查法,这是改了检验,还是改了故障?

第 14 章

主体格:库恩、费耶阿本德、Polanyi、Collins

设想小区门口有个修车铺。老师傅蹲在一台发动机旁边,侧着头听了半分钟,说:「气门在响,该调了。」旁边的学徒也凑过去听,什么也没听出来,只听见一片嗡嗡声。

同一台机器,同一个声音。一个人听成了毛病,一个人听成了噪音。

学徒问师傅是怎么听出来的。师傅想了想,说:「听多了就会。」他说不清楚。

过了一年,学徒也能听出来了。这一年里,机器没有变,声音没有变。变的是谁?是听的人。他的耳朵,他的手,他对「正常」与「不正常」的分寸,都不是原来那一套了。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一件事,别人一眼看出门道,你看了半天只看到热闹。

这件小事,是「主体格」的入口。在波普尔的世界里,事实摆在那里,等着人去判。这一格的人会说:先得有人「会看」,事实才看得出来。会看,靠的是一身手艺,是一个行当里大家共有的做法。

◆先说这一格是怎么归的

先交代一件事。「主体格」这个说法,是本书自己搭的分析框架,不是科学哲学里现成的分类。上一章画的三格地图,就是这个框架:主体、客体、互动。

归类的办法很朴素。看一个人解释「科学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时候,力气花在哪里。花在共同体、个人的技艺与身体上的,本书把他放进主体格。

这不是说他们不讲世界。下面每一家,本书都附上他们自己的著作与大意,请你自己核对,也请你随时反驳这样的归法。拿不准的地方,会标明「待核」。

◆库恩:范式是一群人的做法

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出版于 1962 年。主线大家都熟:常规科学,反常,危机,革命,新的常规科学。

先看他怎样描述平常日子里的科学。库恩说,常规科学像解谜。范式给出题目,也给出做题的样板,科学家照着样板一道一道往下做。

要紧的是下一步:解不出来,怪谁?库恩的回答是,通常怪做题的人,不怪范式。

1965 年伦敦的一次会议上,他与波普尔当面交锋。文章后来收进拉卡托斯与马斯格雷夫编的《批判与知识的增长》(1970)。库恩那篇的题目是《发现的逻辑还是研究的心理学?》(大意)。

他的意思是:波普尔想象的「科学家天天想着驳倒理论」,在日常科学里并不是这样。科学家检验的是自己,不是范式。

波普尔在同一本书里的回答也很有名。他说,库恩笔下的「常规科学家」,是一个被教得太窄、让人替他惋惜的人(大意,待核原话)。两个人的分歧,其实是:科学的日子里,平时的解谜多,还是随时的批判多。

再看革命。反常积累多了,危机来了,共同体转向新的范式。选哪一个,靠什么裁判?

库恩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没有比相关共同体的认可更高的标准(英文是 no standard higher than the assent of the relevant community)。

他还讲过,革命之后,科学家好像换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工作。像看一幅鸭兔图,忽然从鸭子翻成了兔子(大意)。这话说得重,后人争了几十年。

这里要公道。库恩没有说科学是乱来。他后来专门写文章,讲准确、一致、范围、简单、有成果这几条价值,是科学家共同的选择尺度。只是各人的排序不同,也没有一条算法能替他们定(《客观性、价值判断与理论选择》,1973,大意)。

他看见了科学是一群人按共同的做法在做,却把这个共同体的共识,写成了变化的第一推动力。

反常当然来自自然,可是自然在他笔下,主要是出题的一方。和共同体一起被改写的那个「世界」,他只留了一句修辞,没有给出机制。

库恩晚年还有一个想法,值得单独提一下。他越来越多地谈「词汇」与「类别」。一个共同体用一套词,把世界切成一块一块的「种类」。不同的共同体切法不同,彼此翻译不过去(《自〈结构〉以来的路》,大意,待核)。

这等于说,连「这是一种什么东西」,也是共同体划出来的。这是主体格里走得最深的一步。可是请注意,划线的仍是共同体,被划的仍是现成的世界。

◆费耶阿本德:不许一条规矩堵路

费耶阿本德的《反对方法》出版于 1975 年。书里最出名的话是「怎么都行」,英文是 anything goes。

很多人把它当成一句口号。其实他的论证是从历史里来的。

他举伽利略。伽利略要让人相信地球在动,就得面对「塔的论证」:石头从塔顶落下,为什么落在塔脚,而不是被甩到后面?当时的常识和规矩,都站在他的对面。

伽利略怎么赢的?费耶阿本德说,靠修辞,靠宣传,靠改写「观察」这个词本身的含义,也靠一架当时还没有被充分理解的望远镜。一个严格守规矩的人,在这里是要吃亏的(大意)。

他的做法之一,是借助「相对运动」的想法,让人换一种眼光看那块落在塔脚的石头。比如,在匀速行驶的船上,从桅杆顶落下的石头,也落在桅杆脚下。

费耶阿本德称这类做法为一种新的「自然解释」:不是推翻观察,而是重新读它(大意,待核)。观察没有变,读法变了。

于是他提出:理论要多元地增殖。旧理论的反面,也要有人认真去做,因为谁也不知道哪条路是死路。他把这一条叫作「反归纳」。

费耶阿本德后来说过,「怎么都行」不是他自己的主张,而是对那些想给科学找唯一规矩的人的归谬式总结(大意,待核原话出处)。这一点要写出来,免得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只会捣乱的人。

他要保护的是自由与多样。他的锋头对着「只有一种方法」。

放进地图里看,他的重心同样在人:科学家要怎么做,社会允许他们怎么做。世界当然在,可是世界不再替任何一条方法规则做担保。

◆Polanyi: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说得出的多

Polanyi的《个人知识》(1958)与后来的小书《默会的维度》(1966),讲的是同一件事:知识里有一块说不出来的部分。

他有一句很短的话: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说得出的多(原文是 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开头那位老师傅,就是这句话的活例子。

他有一个著名的医学例子。学医的学生看X光片,起初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跟着老医生看得多了,肺上的病灶才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大意,出自《个人知识》)。看出来之后,学生也说不出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还讲过,一个人用锤子、用探针的时候,会把工具「住进」自己的身体里。注意力穿过工具,落在要做的事上。这叫「寓居」。

他在《科学的共和国》(1962)里还有一个想法。科学家们互相盯着对方的工作,每个人只对邻近的同行负责,整体的秩序就这样自发地形成了(大意)。这又把个人的手艺,接到了一个小圈子的互相监督上。

这里同样要公道。Polanyi自己是个坚定的实在论者。他相信科学家的探索,是在触及一个独立的真实,他称之为「普遍意图」(大意,待核)。所以他并不怀疑世界里有规律。

他看见了知识里有一整块,只能靠人去体会,靠身体去传承。可是他把这块东西的承载者,放在了「个人」身上。个人的承诺、个人的系数,成了知识的重心。

◆Collins:重复不是自动的

Collins的《改变秩序》(1985),把矛头对准了波普尔最看重的一个词:重复。

他有个著名的说法,叫「实验者的回归」。你想知道一台探测引力波的仪器造得好不好,就看它能不能测到引力波。可是,有没有引力波,恰恰是这个实验要回答的。

于是,判断仪器好不好,要靠结果。判断结果对不对,要靠仪器好不好。绕成了一个圈。

他的例子之一是 1970 年代韦伯的引力波探测,之二是TEA激光器的复制(大意)。他发现,别人能不能把一个实验重做成功,常常取决于有没有人亲手教过、有没有人在旁边示范。书面的说明书不够。

所以,在Collins那里,「重复」不是一个自动完成的动作。有没有重复成功,要靠一小群内行人来协商、来认定。

这一点很公道,也很有力。第 9 章讲多次性科学的时候说过:可证伪性要建立在可重复之上。Collins追问的,恰恰是:谁来说这一次算重复了?

判定「重复成功」的那一刻,其实是共同体里的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在后来的科学社会学里,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

不过请注意,他自己强调,他的「相对主义经验纲领」是一种研究的方法,不是在断言世界不存在(大意)。他要做的,是把「谁说了算」这件事,摆上桌面。

◆重心挪向人,世界退到幕后

四个人放在一起看。库恩把重心放在共同体,费耶阿本德放在行动者的自由,Polanyi放在个人的身体与承诺,Collins放在内行小圈子的协商。

他们的共同点是,客体退到了幕后。幕后不等于消失。库恩的反常来自自然,Polanyi的探索指向真实,Collins的回归里也预设了「有没有引力波」这个问题。

最强的反驳是这样的:你把我们说成了只管人的人。其实我们一直在说,世界在抵抗,世界在出题。

这个反驳是对的。本书并不否认他们谈世界。本书要说的是另一层:在他们的图里,人与世界是两个已经站好了的东西。重心可以偏向人,也可以偏向物,可是两头都是现成的。两头是怎样一起出来的,这个问题在这一格里没有位置。

学徒那一年的变化,就是个好例子。主体格能很好地讲:他怎样被带进一个行当,怎样学会了听。可是「气门」是怎样成了一个可以被听见的东西,这个行当的耳朵与机器,是怎样一起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这一格不问。

还要替波普尔说一句公道话。他并不是没有看见「人群」。在《历史主义的贫困》里,他讲过:科学的客观性,不是靠某一位科学家的冷静。靠的是许多科学家之间既合作又对立的互相批评,这是一件社会性的事(大意,待核章节)。

所以主体格对他的批评,并不是「你忘了人」。批评的要点是:你把人的这一层,只当作保障客观性的外围,没有当作知识生长的主角。

◆这一格并没有动多次性

还要补一句,免得读者以为主体格已经走得很远。

库恩的范式是什么?是一套反复使用的样板。他说,学生是靠做课本后面的习题、重做经典实验,学会这个行当的(大意)。做了一遍又一遍,才叫「训练」。常规科学,整个就是一场反复。

Polanyi的手艺,也要靠一遍一遍地练才能传下去。Collins的「重复」,更是他整个研究的主题。

他们争的,是重复怎样才算成功、由谁认定、靠什么传承。他们没有争的,是科学的知识主要为反复出现的情形准备。

所以,这一格对第 9 章的诊断,既不反对,也没有绕开。它只是把「多次性」的执行者,从「规律」换成了「人」。

◆放回日子里

回到修车铺。设想那天晚上,学徒回到家,家里人问他今天学了什么。他说:「师傅一听就知道气门要调,我听了半天,还是只有嗡嗡声。」

家里人笑他,说机器的毛病摆在那儿,听不出来是你不用心。可他心里清楚,那一年的功夫,改的是自己的耳朵。

明天你就能试一试。下次听到「专家说」「业内都知道」,多问一句:这个人是怎么学会这样看的?同行里,大家看得一样吗?

这一问,不是怀疑专家。恰恰相反,它承认专家有手艺,也承认手艺是在一个行当里长出来的。有了这一问,你就能分出:哪些话是人人看得见的事实,哪些话是一个行当里练出来的眼力。

后一种话,往往很有用。你只需要知道,那是眼力,别把它当成谁都能一眼验证的东西。

所以明天的小办法,说到底只是多留一分余地:听了专家的话,照用,同时记下一句,这是谁的眼力。这样做,不费力气,也不得罪人。

带走的话
主体格把重心从规律挪向了做事的人,是对波普尔的真实补课;可是补完之后,人与世界仍各站一边。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事实自己摆着等人判」,拆成「先得有人会看,事实才看得出来」。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知道「会看」是长出来的,也就知道没见过的事,要先长出新的看法。

想一想 如果学徒永远听不出气门响,那个声音算是「存在」的吗?这个问题,是在问人,还是在问声音?

第 15 章

互动格:杜威、Hacking、Pickering、Cartwright

设想你的自行车胎慢撒气,找不到漏在哪里。光盯着看,什么也看不见。有经验的人会把内胎取出来,打足了气,一段一段按进水盆里。哪一段冒泡,哪里就是漏的。

注意这个动作。漏孔本来就在那里,可是它要等你动手,才让你看见。你不去干预,它就一直沉默。

再想一步。你要找的是「漏孔」,这个词本身,也是你拿着水盆和打气筒的时候才有的。你想让车胎好好撑住,漏孔就成了问题。你不想骑车,胎里有没有一个针眼,对你不算什么事。

问题还可以再退一步。人们是怎么想到「浸水」这个办法的?也许是小时候看过别人做,也许是师傅教的。这个办法,本身就是以前许多次「漏了,找,找到了」留下来的。一把打气筒、一盆水,是旧的动手,积成了新的动手的条件。

这件小事,是第三格的入口。第一格看物,第二格看人,第三格看的是人和物之间正在发生的那件事:动手。

◆先说归类的依据

和上一章一样,先说一遍:「互动格」是本书自建的分析框架里的一格。归类的办法,是看一个人解释科学时,力气花在哪里。花在实验、干预、实践、装置上的,放进这一格。

这一格里有四位。下面每一位,本书都附上依据,同样请你核对。拿不准的,标「待核」。

你也许会问:这四位,是不是都在反对波普尔?不全是。Hacking对波普尔的理论一面,态度相当客气。他反对的是「只有理论才重要」的偏见。杜威更早,他活跃的年代,波普尔还没有成名。

把他们放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看的是同一个地方:动手那一拍。

这四位的来路各不相同。杜威是哲学家,Hacking是研究实验的哲学家,Pickering做过物理学,后来转向科学社会学,Cartwright长期研究物理学与经济学里的定律与模型。来路不同,却都从「动手」这一处下刀。这是把他们放进同一格的理由。

◆杜威:认识不是旁观

杜威在《确定性的寻求》(1929)里,批评过一种「旁观者式的认识论」(spectator theory of knowledge)。大意是:传统哲学把认识当作站在岸上看水,仿佛认识者不动手,对象也不被碰。

他的替代是「探究」。在《逻辑:探究的理论》(1938)里,探究是把一个不确定、有张力的情境,通过一系列操作,变成一个确定的情境。知识是这个过程的结果,而不是从外面抄来的一幅图画。

他还有一个说法:很多哲学问题并不是被解答的,而是人们不再对它感兴趣了,「走过去了」(1910,《达尔文对哲学的影响》,大意)。问题是在探究里生灭的,不是先摆在天上。

杜威还强调,一个问题不是天生就摆在那里的。探究从一个「有麻烦的情境」开始。人要在这个情境里把问题「设定」出来,怎样设定,决定了会想到哪些办法(《逻辑:探究的理论》,大意)。

同样是一辆骑不动的自行车,你设定成「胎有毛病」,还是设定成「链条松了」,下一步做的事就完全不同。

晚年,他与本特利合著《认知与所知》(1949),区分了三种看法:事物自己动,事物之间相互作用,还有「交互作用」(transaction)。他们主张,认知者与被认知者,都应当放进同一个过程里看,不应先分好了再接起来(大意)。

这是互动格的源头。要先承认,杜威走得很早,也走得很远。

◆Hacking:能喷,就是真的

Hacking的《表象与干预》(1983)里有一句名言:对他来说,只要你能把它们喷出去,它们就是真的(英文是 if you can spray them then they are real)。

「它们」指电子。他讲的是一个实验:科研人员用电子枪,朝一个铌制的小球喷射电子,用来改变球上的电荷。这时候,没有人再把电子当成「理论里的一种说法」。电子成了一件工具,是用来做别的事的。

他由此提出「实体实在论」:理论可以换来换去,不必全信;可是能被干预、被拿来使用的实体,可以相信。

他还有个论证很好懂。同一个细胞结构,用光学显微镜看见了,用电子显微镜也看见了,用别的办法也看见了。几条独立的路,都指向同一个样子,那它多半不是某台仪器造出来的假象(大意)。

后来他又写了《实验室科学的自我辩护》(1992,大意)。书里讲,成熟的实验室科学会把理论、仪器与数据调到互相支撑,形成稳定的一团。

还有一点,也要替他说。Hacking并不是在贬低理论。他的意思是:科学有两条腿。一条是表象,也就是理论与模型。一条是干预,也就是动手改变世界。过去的科学哲学,只讲了第一条腿(大意)。

这对波普尔是个实在的补充。波普尔把实验看作检验理论的手段。Hacking说,实验常常走在理论的前面,实验有它自己的生命。

◆Pickering:抵抗与调适

Pickering的《实践的碾压》(1995)里,科学实践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舞。科学家带着目标,去操作仪器、做实验。物质在那一头抵抗,不肯按计划走。科学家于是调整,包括调整仪器、调整理论,甚至调整目标。抵抗,然后调适,再抵抗。

他用「能动性」来讲这件事:人有能动性,物质也有。两者在实践里互相缠在一起,次序也不是固定的。他明确说过,这些能动性是在时间里、在实践中出现的,不是事先就有(大意)。

他讲气泡室的发明,也是这个思路。发明者带着目标试了很多装置,物质一次次不配合,目标也随之改写(《实践的碾压》第二章,大意,待核)。

他较早的一本书《建构夸克》(1984),讲的是高能物理里夸克观念怎样被一群人建起来。后来的《实践的碾压》,把重心从「人群的利益与协商」,换成了「人与仪器、物质的缠斗」。这是他自己的一次转向(大意)。

所以必须承认,在这一格里,Pickering是离本书最近的邻居。他已经写到目标会被修正,也写到物质的抵抗是推动力。本书的增量,不能写成「他没有目标」。到第五编,本书会把相同点与不同点一条一条摆出来。

◆Cartwright:规律是搭出来的

Cartwright有三本书一路走来:《物理学定律如何说谎》(1983)、《自然的能力》(1989)、《斑驳的世界》(1999)。

她的第一个意思是:物理定律在真实世界里,并不像教科书说的那样放之四海而皆准。自由落体定律说,所有物体落得一样快。可是一张纸片和一块石头从同一个高度落下,并不一样快。要让定律成立,你得先造一个真空管,把空气屏蔽掉。这类例子,她和别人都讲过(大意)。

她的第二个意思是:规律不是躺在世界里等人去发现的,而是要靠一套稳定的安排来制造。她管这样的安排叫「规律机器」(nomological machine)。装置搭对了,各种能力在适当的屏蔽下稳定地发挥,规律才出现(大意)。

她还有一层意思,值得一说。她认为,只讲「规律」是不够的,因为规律只描述了现象的重复。要说明为什么会重复,得讲东西的「能力」。水能把盐溶开,阿司匹林能退烧。能力在不同的安排里稳定地发挥出来,才有我们看到的重复(《自然的能力》,大意)。

拿家里的电饭锅打个比方。每回煮饭都熟,不是因为世界里有一条「米遇水加热必成饭」的定律,而是因为这台小机器把米水比例、火力、锅盖和时间,都安排得稳。要是半路不停地揭盖,或者水放得忽多忽少,饭就夹生了。

这是本书替她举的例子,不是她的原话,但意思是她的:规律靠安排来维持。

这一点,和本书后面要讲的「规律是显露的稳定态」很近。要先承认,在「规律是否现成在场」这块地基上,她是开刀最深的一位。

不过,在她的图里,「能力」还是东西本身带着的。它在装置搭起来之前就在那里,等着被组装。装置是人搭的,能力是物带的。搭的人,物的能力,两头依然是现成的。

◆来自波普尔一边的一问

波普尔一边的人,会这样回问:你们讲干预、讲动手,可是动手是有理论指导的。哪里值得按进水里去找,用哪一台仪器,都是理论在先。观察渗透理论,干预同样渗透理论。你们的「动手」,不过是理论的延长。

这一问是有分量的。波普尔自己就强调过,观察总是带着理论去看的。

Hacking的回应也值得转述:实验的确常常在理论前面,工具和技艺自己长出能力,理论后来才赶上来(大意)。两边各有各的案例,并没有一边全胜。

本书不在这里裁判谁先谁后。本书注意到的是,这场争论的两边,都默认有「理论」与「实验」这两样现成的东西,只争谁带着谁走。至于这两样东西各自从哪里长出来,又怎样互相改写,没人在这里追问。

◆重心在中间,两头仍站着

这四位的共同点是:重心不在人,也不在物,而在两者之间的动手、干预、实践、搭装置。

最强的反驳来自这一格内部。你说两头仍是现成的,可杜威与本特利就是要取消「先分好了再接上」。Pickering也明说,能动性是在实践里出现的。

这个反驳要认真对待。它说对了一半:他们确实不想把两头当成先在的东西。

请看,取消先在之后,他们留下的东西叫什么?叫「人的能动者」和「物的能动者」,叫「认知者」和「被认知者」。名字还在,两头仍然是人与物。它们按什么次序出现,靠什么推动,这几件事还没有一套说法。

这一格里还有别的邻居。梅洛-庞蒂讲身体与世界缠在一起。巴拉德讲「内部互动」(intra-action),在互动格里走得最远。本书给她的判词是「内部互动一元论」,是本书的叫法,不是她的自称,第四编专门讲。这里不抢先。

放在这一章里的这四位,是互动格里最典型的科学哲学家:他们离实验室最近,说的也是实验室里的事。

回到补胎。水盆、打气筒、气门芯、手,这些东西你拿起来的时候,是现成的。你想让车子上路,这个目标也是现成的。互动格把「按进水里,冒泡了」这一拍讲得很清楚。水盆、打气筒和那个目标是怎么来的,这一格不问。

这一章只做归位,不做裁决。裁决要等到第五编,那时才有足够的材料。

要说公道话,这一格还有一条价值:它让科学家的工作,从「发表的论文」回到了「台面上的活」。科学哲学里,有些人离实验室很远。这一格里的不少人,长期盯着实验室,有的自己就做过实验。

◆这一格同样没有动多次性

互动格对第 9 章的诊断,也要交代一句。

Cartwright的「规律机器」,是一台反复产出同一种规律的机器。装置搭起来,就是为了让同一件事可以一遍一遍地出现。Hacking的「自我辩护」,讲的是实验室科学把理论、仪器与数据调到互相支撑,之后就稳定地重复下去。Pickering的舞蹈里,目标一旦调适好,成果也要经得起别人重做。

所以,这一格把「重复」讲得更深了:重复是搭出来的,要许多功夫才维持得住。可是它没有问:为什么科学要围着重复转?一次性的东西,在这样的图里,仍旧没有位置。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条慢撒气的车胎。设想那天晚上,你蹲在楼下,把内胎一段一段按进水盆里,到第三段才冒出细细的一串泡。

那一刻你会觉得,漏孔是你按出来的,也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后来你在网上又看到一句「研究表明,这种做法最有效」,忽然想:这个「表明」,是在什么样的手法下表明的?

明天你就能试一试。下次听到「科学证明了」,多问一句:他们是怎么做的?换一种做法,这话还成立吗?

你不用推翻什么。这一问只是让你知道,一个结论总连着一套手法,像漏孔总连着那盆水。手法换了,有的话照样站得住,有的话就悄悄变了样。

能经得住换手法的话,你可以多信一点。只在一种手法里才成立的话,你就少信一点,留着,慢慢看。

这一条,哪怕只是在饭桌上用,也有好处。有人说得斩钉截铁,你只要轻轻问一句做法,场面就从比嗓门,变成了比办法。这样的晚上,你会比平时轻松。

带走的话
互动格把科学从「看」拉到了「做」,是七十年里最重要的一步;可是做的两头仍是人与物,互动本身从哪里来,还没有交代。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漏孔等着被发现」,拆成「漏孔要等你动手才显出来」。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知道规律是搭出来、维持出来的,那么一次性的事,也许能搭出新的接应。

想一想 补胎时,漏孔是你发现的,还是你按出来的?你觉得这两个说法,差在哪里?

第 16 章

工具主义也在地图上:迪昂与van Fraassen

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视,屏幕黑着。你的第一个念头,大概是:电视坏了?

可是你不会马上抱着它去修。你先看插头,是不是松了。插紧了,还是不亮。再看遥控器,是不是没电了。换了电池,仍然不亮。你又去看插座,试着插上别的电器。台灯亮了,说明插座没问题。

到这一步,你心里转过的东西已经很多:插头,电池,遥控器,插座,电视的电路,还有一条没人说出口的规矩:电视通了电,就该亮。屏幕黑了,这一件事,牵出了一整串可以怀疑的东西。

你不会因为屏幕黑了,就宣布电学错了。你也不一定急着宣布电视坏了。你得决定,先怀疑哪一处。

这件小事,就是迪昂在一百多年前看见的问题。

◆迪昂:被检验的是一整团

迪昂是法国物理学家,也是科学史家。他的《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出版于 1906 年。书里有个后来很有名的意思:一个实验检验的,从来不是单独一条假设,而是一整团东西。

这一团里,有你想检验的那条假设。也有你用的仪器的理论,有你对实验条件的假定,有你对干扰因素的估计。实验结果跟预测对不上,错的可能是其中任何一处。逻辑上,你没有办法指着其中一条说:就是它。

他还讲过一个「判决性实验」的例子。十九世纪中叶,傅科测量光在水里的速度。当时的想法是:牛顿的微粒说认为光在水里更快,波动说认为更慢,测一次,就能二选一。

迪昂的意思是,这一个实验,最多告诉你牛顿那一整套光学,连同它附带的假设,要出问题。它并没有把所有可能的微粒说都排除(大意)。

那怎么办?迪昂的回答很朴素。他说,要靠「良好的判断力」(法文是 bon sens)。物理学家在这一团东西里,先改哪一处,没有一条规则能写清楚(大意)。

这是个诚实的回答。它也让人看到,波普尔那个干净的图式里,有一块不干净的地方:一次反例,到底反了谁?

你看,迪昂把最后一步,交给了人的判断力。这和上两章讲的主体格,其实相通。后来库恩讲共同体的价值排序,讲的也是这一类没有算法的选择。所以这一章里的人,和前面的人,并不是泾渭分明的两拨。

地图上的格子,是为了看清重心,不是为了把人关进去。

日常里,这样的判断随处可见。电视不亮,有的人先查插头,有的人先怀疑电视。凭的是各自的经验,而不是一本说明书。

◆蒯因:放大到整张网

蒯因在 1951 年的《经验论的两个教条》里,把这个想法推得更远。他的意思是:面对经验这个法庭的,不是一条一条的陈述,而是我们全部信念合成的整体(大意)。

他的比喻是一张网。网的边缘靠近经验,网的中心是逻辑与数学。碰到一个与经验不符的结果,你可以改边缘的某一处,也可以改中心的某一处。只要你愿意在别处做足够的调整,任何一条陈述都可以保住(大意)。

于是有了「迪昂—蒯因论题」这个说法。它是波普尔之后,对证伪的最强一击之一。

这里要给波普尔一个公道。他不是没有听见。他在《科学发现的逻辑》里,专门讨论过约定论者的反对意见(具体节号,待核)。他承认,证伪在逻辑上不是无懈可击的,所以需要方法论上的规则:不许为了保住理论,随手加一条只为救场的辅助假设。

他后来也多次说,自己从来不是那种「一次反例就推翻理论」的朴素证伪主义者。

所以这一场争论,本书不替任何一方定输赢。本书只注意一件事:两边都默认,被怀疑的那一整团东西,是摆在那里的现成材料。大家争的,只是先动哪一个。

有读者会觉得,这个「一整团」,已经很像后面要讲的「纠缠」。这个感觉有道理,值得先承认:迪昂与蒯因,确实是最早把「东西总是缠在一起被检验」这件事讲清楚的人。

不过有一处差别。他们说的「一整团」,是一团已经写好的命题:假设、辅助假设、仪器的理论、初始条件。是一团摆在桌面上的陈述。

他们讨论的是,这一团碰到反例时,怎样分配责任。至于这一团是怎样一步一步攒起来的,仪器、条件、假说怎样被拢到同一个实验里,他们没有往这个方向问。

◆天王星与水星:同一个手法,两种结局

天文学里有一个对比,被人讲了很多年。

1781 年,赫歇尔发现了天王星。后来人们发现,天王星的轨道,总是跟牛顿理论算出来的有一点出入。有两种选择:要么牛顿的理论在这里失灵,要么还有一颗没被看见的行星,在拉着它。

勒维耶与亚当斯,各自独立地算出了那颗可能的行星的位置。1846 年,伽勒按勒维耶的计算,在天上找到了海王星。反常,被变成了发现。

十几年后,勒维耶又面对水星的轨道:它的近日点,总有一点多出来的偏移。他用同样的办法,推测水星内侧还有一颗行星,名字叫祝融星(Vulcan)。

可是,人们一直没找到它。直到 1915 年,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不用补行星,就算出了这个偏移。

同一个手法,补一颗看不见的行星。一次是发现,一次是弯路。事先,没有人能从反常的样子里,看出它会通向哪一条路。这件事,第 38 章会专门回来。

这里只取它在这一章的用处。迪昂说得对:反常出现的时候,到底该改哪一处,不是逻辑能给出答案的。

◆迪昂的另一面:理论是工具

迪昂在这张地图上,还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他不只是提出了整体论,他对理论的「目的」,也有一个很鲜明的看法。

他认为,物理理论的任务,是用尽可能少、尽可能经济的一套命题,把一大堆实验规律整理、分类、归并起来。它不是在解释藏在现象背后的实在,那是形而上学的事。他 1908 年的小书《救现象》,就是从科学史里,找这个态度的来路(大意)。

这是后人所称「工具主义」的一个经典来源:理论是整理实验规律的工具,不必问它是不是描述了真实。

不过,迪昂自己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工具主义者。他还期待,一个理论如果越来越好,它整理出的「分类」,会越来越像事物之间自然的秩序(《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大意,待核)。他在怀疑与希望之间,留了一条缝。

他还有一个区分,对本书也有启发。他把「实践事实」(仪器上读到什么)与「理论事实」(这个读数意味着什么)分开,并且强调:读懂一台仪器的读数,已经要用到理论。

这很近「器具也有理论」的意思。可是在他那里,仪器本身是现成的。

◆van Fraassen:只要相信到「看得见」

van Fraassen的《科学的形象》(1980),把工具主义换了一个现代的形式,叫「建构经验论」。

他的核心是这一句:科学的目的,是给出在经验上恰当的理论(英文是 empirically adequate)。接受一个理论,并不要求你相信它所说的不可观察的东西是真的。只要相信它对可观察的东西,说得对。

他的「可观察」,有一条很有趣的界线。能不能观察,是相对于「我们人类」的感官来说的。木星的卫星,宇航员飞过去,用肉眼就能看到,所以是可观察的。电子不管用多好的显微镜,都不是。这条线,划在人身上(大意)。

他还不接受「最佳解释推理」:一个理论解释得最好,不等于它是真的。解释的好坏,是我们的偏好,不是世界的属性(大意)。

2002 年,他又写了《经验立场》,进一步说:经验主义不是一条可以被证明的主张,而是一种「立场」,一种对待世界与经验的态度。选择这个立场,更像是一次「皈依」,不像一次论证(大意)。

实在论的一边,对他有一个很有力的追问,叫「无奇迹论证」(普特南 1975 年前后提出):如果理论不是近似为真的,它怎么能做出那么多成功的预言?这岂不成了奇迹?

van Fraassen的回答,借了达尔文的思路。成功的理论活下来,是因为不成功的都被淘汰了,就像能适应环境的物种活下来一样。理论的成功,不需要奇迹,也不需要真,只需要筛选(《科学的形象》,大意)。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靠筛选,不靠指令」,也是波普尔自己爱用的比方。两个立场的距离,比表面上近。

区别在于:波普尔认为,筛选让我们逼近真。van Fraassen认为,筛选只让我们留下能用的。

所以,van Fraassen在这张地图上,占着两个位置。他对规律的态度,属工具主义这一族:不承诺,只相信可观察的层面。他划「可观察」的界线,又落在人的感官上,带着主体格的味道。

◆怀疑规律,不怀疑物

把迪昂与van Fraassen放到一起,再对比前三章的格子,可以看到一件事。

他们怀疑的,是「理论所说的规律,是不是实在的结构」。这一点,与波普尔那种相信「逼真地逼近在场规律」的立场,差得很远。

可是,有三样东西,他们没有怀疑。

第一,可观察的物是现成的:桌子、卫星、仪器上的指针。

第二,实验规律是现成的:那些反复出现、能测量的关系。

第三,理论是一种作用在这个现成世界上的工具。

拿手机导航打个比方。导航只要把你带到目的地,就算好用。你不必相信它「真的懂路」,也不必相信屏幕上那条蓝线,就是路的样子。这是工具主义最朴素的样子。

可是你想一想,导航能好用,有一个前提:路在那里,而且昨天在,今天也在,每次导航的都是同一座城。它怀疑了「蓝线是不是真的」,没有怀疑「路是不是现成的」。

最强的反驳是:工具主义恰恰是说,「我们不承诺世界有现成的规律结构」。你怎么能说他们共享了「在场」?

这个反驳,本书完全接受一半。对「理论规律」,他们确实不承诺。本书要说的,落在另一半:他们对「可观察之物」和「实验规律」,是承诺的。而且这些东西,被他们放在理论的外面,作为理论要去适应的对象。工具要对付什么?对付一个现成的、可观察的、反复出现的世界。

所以,这一族人怀疑了天花板,没有怀疑地板。

第 29 章要讲,科学是理念塑造的工具,而工具不在世界外面,是在发生里面。到那里再回头看,这一章的位置会更清楚。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一章里说清楚,免得读者把本书的批评,听成一句嫌弃。

怀疑,是科学里最好的品质。可是怀疑要有所指。迪昂的怀疑,指向「一次反例到底反了谁」。van Fraassen的怀疑,指向「理论说的不可观察之物,我们凭什么信」。两处都指得准,也都有节制。

你有没有这样怀疑过一件事?不是什么都不信,而是想清楚,先不信哪一处,留着哪一处?

本书在这一点上,向他们学习。本书要多问的,只是他们留着没动的那块地板。

◆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块黑着的屏幕。设想今晚你又碰上它:电视不亮,家里人等着看节目,你蹲在电视柜前,把插头拔了又插。

这时候,人多半只顾着动手,顾不上想自己正在怀疑什么。插头,电池,插座,一样一样试过去,试到第四样,心里就烦了。

明天,或者下一回有东西不灵的时候,你可以试一个小办法:动手之前,先在手边的纸上写两行。第一行:我现在先怀疑的是哪一处。第二行:我暂时当作没问题的,是哪几样。

比如,第一行写「插头松了」,第二行写「插座是好的,通电就该亮」。写完再去动手。几样都试过了还是不灵,你回头看第二行,常会发现,该问的恰恰在这一行里。

这就是迪昂说的那份判断力,搬到了日子里。你不用背什么理论,只要在动手前多问自己一句:我怀疑的是哪一处,我没有动的又是哪一处。这一句问出来,怀疑就有了所指,你也看得见自己留着没动的那块地板。

带走的话
迪昂与van Fraassen怀疑规律,却没怀疑现成的物与反复出现的世界,他们怀疑了天花板,没动地板。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怀疑得深」,就等于「什么都问到了」。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工具所作用的,仍是一个现成的、会重复的世界。

想一想 电视不亮的时候,你怀疑的是插头、遥控器,还是「通电就该亮」这条规矩?你会在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最后一个?

第 17 章

劳丹:放弃划界,不等于换地图

设想邻居家的老人说:「我这腰一疼,准要下雨。」有人听了笑,说这是迷信。也有人认真,说老人家的关节,多半对气压敏感,有点道理。

两边吵起来,吵的往往是同一个问题:这算不算科学?

换一个办法,可能省事得多。别问它算不算科学,只问它有没有根据。让老人家每次腰疼,就记一笔,一个月后,再对着天气记录核一核。十次腰疼,八次下雨,这个说法就有一点根据。只有三次,那就没有。

这个办法,不去争「科学」这个标签,只看证据。这正是劳丹的主张。

◆一九八三年的宣告

1983 年,劳丹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很直接:《划界问题的消亡》。文章收在为格林鲍姆祝寿的论文集里(《物理学、哲学与精神分析》,科恩与劳丹编,1983)。

他的意思是:从波普尔以来,哲学家一直想找一条标准,把科学和非科学分开。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既没有解,也不值得再问了。

他的理由有几条。

第一,两千多年来,所有提出的标准,都没有找到一组既必要又充分的条件,能稳稳地把科学圈出来。

第二,哪怕找到了,这个标签也没有什么用。我们真正关心的,不是一个理论算不算「科学」,而是它有没有根据,可不可靠。

他还说,「伪科学」这个词,往往只起骂人的作用,不起分析的作用(大意)。

他想要的替代问题,也说得很明白:我们该区分的,是可靠的知识与不可靠的知识,是有证据支持的说法与没有证据支持的说法。这是认识论问题,不是贴标签的问题。至于一个学说,该归入哪个「学科门类」,他认为没有分析上的意义(大意)。

◆他的靶子:可证伪性

劳丹这篇文章里,有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打在波普尔的靶子上。

20 世纪 80 年代初,美国阿肯色州通过了一部法律,要求公立学校讲授「创世科学」,与进化论平起平坐。法院审理的时候,法官按几条标准,判定创世科学不是科学。其中一条,就是波普尔式的「可证伪性」。

据说,那位法官的判决书里,列了几条科学的基本特征:依据自然规律,能用自然规律解释,可以对照经验检验,结论是暂定的,可以被证伪(大意,待核条目)。

一部法律,就这样把哲学家们争了几十年的划界问题,搬到了法庭上。劳丹看到的是:哲学家的一条标准,一旦被拿去判案,就得经得起真实世界里的追问。他认为,这一回的理由说错了地方,也会让对手抓住话柄。

劳丹对这个判决的理由,很不以为然。他的论证是:创世论者的很多主张,比如地球很年轻,只有几千年,比如有过一场全球性的大洪水,是明明白白可以检验的。它们被检验了,并且被证据驳倒了。

所以问题不在于这些主张不可证伪,恰恰是因为它们可以证伪,也已经被证伪了。拿「不可证伪」来给它们定罪,说错了地方(大意)。

这是个有杀伤力的例子。不过,也要给波普尔留一个位置。那场审判里用的,是别人转用的波普尔式标准,不等于波普尔本人的全部看法。他自己对占星术、对精神分析的话,要细得多。

波普尔在《猜想与反驳》第一章里讲占星术,说过类似的话:占星术的预言,有些是可以检验的,也确实失败了。可是占星家把预言说得含糊,事后又重新解释,就躲开了证伪(大意)。

也就是说,波普尔自己并没有说「可检验的就不会错」。他关注的,是一个学说面对失败的态度。

两个人的话,并不完全相反。他们的分歧在于:这个「态度」,算不算一种可以用来划界的标准?劳丹说不算,波普尔说算。

后来,也有人认为,劳丹宣布得太早。2013 年,皮柳奇与布迪出版了一本论文集,书名就叫《伪科学的哲学:重新思考划界问题》(大意)。他们的想法是:不再寻找一条唯一的标准,而是看一个学说有没有一簇相关的特征,比如能不能自我纠错,有没有被社群批评过。

这说明,这个问题并没有真的消亡。它换了一副样子,回来了。

◆他换上了什么

放弃划界之后,劳丹没有只剩下空白。他有一整套自己的科学观。

在《进步及其问题》(1977)里,他提出:科学的单位,不是一条孤立的理论,而是「研究传统」,也就是一组带有基本假定与方法规则的做法。评价一个传统,要看它解决问题的效力有多大。

问题分两种:经验问题,关于世界;概念问题,关于理论内部的矛盾,或者理论与别的信念之间的冲突。

一个理论被放弃,也不一定要等到它被证伪。它可以因为问题被降格、被消解、被改划,而渐渐被冷落(《进步及其问题》第 18、36 至 37、83 页一带,大意)。放弃不等于判它为假,将来也许有条件让它复活。

1984 年,他又在《科学与价值》里,提出一个「网状模型」:科学里的目标、方法和理论,三层互相调整,互相支撑。理论变了,方法可以跟着变。方法变了,目标也可能随之改写(大意)。

这里有一个细节,对读者很重要。劳丹的「问题」,与波普尔的「问题」,其实是同一族的东西。

第 2 章讲过,波普尔的知识增长图式,起点就是一个问题:从问题出发,提出试探性的理论,排除错误,得到新的问题。劳丹的做法,是把问题的种类扩大了:除了关于世界的问题,还有理论内部的概念问题。

两个人都认为,科学从问题开始。他们都没有问:问题是怎样被铸造出来的?是谁在什么时候,把一团麻烦,变成了一个可以动手去解的问题?

这个提问,要等到后面才有位置。

不过,先要承认,这一步走得相当漂亮。他是第一批把「目标」明明白白放进科学变化图景的哲学家之一。本书后面非常看重目标,这是个值得珍惜的先例。

◆他怀疑了什么

劳丹在地图上的位置,需要仔细看。

他怀疑的东西不少。1981 年,他发表了《对趋同实在论的驳斥》,批评一种常见的想法:成功的科学理论,大概是近似为真的。

他的反驳是,历史上很多非常成功的理论,如以太理论、热质说,它们所说的核心东西,后来都被抛弃了。成功,并不保证它们说中了世界(大意)。换句话说,一个理论管用多年,也可能说错了它在讲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这个提醒很扎实,波普尔的追随者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这一刀,落在了波普尔的「逼真性」上。第 6 章讲过,逼真性的想法,相当于说有一个不动的靶子,理论越来越靠近它。劳丹对靶子这件事,很怀疑。

还有一个值得一说的地方。劳丹不是库恩那样的人。他明确不满意把科学的变化,说成共同体的「信仰转换」,因为那样一来,理性就没有位置了。他的整个体系,是要给「进步」一个理性的说法:问题解决得多不多,是可以讲道理的(大意)。

所以,他虽然靠近主体格,把研究传统放在共同体手里,却不愿意被归进相对主义。

他对波普尔式的「可证伪」划界,也不接受。所以按本书的归类,他是怀疑「规律在场」的那一批人之一。

◆放弃划界,换掉了什么

放弃划界,究竟换掉了什么,没有换掉什么?

先说换掉的。他换掉了「科学与非科学」这把尺子,换成了「有根据与没根据」这一把。这是认识论上的一次大换血。

再说没有换掉的。有三样东西,仍然在原处。

第一,评价的尺子,还在。他放弃的是划界,没有放弃评价。「问题解决的效力」,仍是评价理论的标准。波普尔以评价为中心,劳丹同样以评价为中心,只是换了评价的东西。第 43 章会专门讲,这一点是一个更深的共同点。

第二,「问题」本身是现成的。在他的图里,研究传统面对的是一些摆着的问题,经验问题,概念问题。传统去解,解得好,就是进步。至于这些问题是怎样出现的,他的书里说得不多,大体上把它们当成已有的材料。

第三,检验的方式,没有变。创世论怎么被他判了错?是被证据驳倒的。证据怎么来的?是反复检验的结果。他放弃了划界,却保留了「靠反复出现的证据来评价」。

回到老人家的腰疼。记一个月,核对天气,看准不准。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可是你看,这个办法里有什么:一个摆在那里的现象(腰疼与下雨),一份可重复核对的记录,一个等着判断的共同体。

它依旧是多次性的。它很好用,却不是为一次性的事准备的。

再往下想一步。如果一个月的记录,是五次对,五次错,怎么办?

这时候,「有根据」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个程度。到底几成才算有一点根据?谁来定?

劳丹会说,这不需要一条划界的线,只需要把证据摆出来,让懂行的人去判断,各人可以有各人的理由(大意)。这是个务实的态度,本书很尊重。

他的态度,也和费耶阿本德的「怎么都行」拉开了距离。劳丹不是说什么都可以。他是说,不要用一条僵死的线去裁判,要用证据的多少去衡量。这是一种有分寸的开放。

◆最强的反驳

劳丹这边会这样反驳:我放弃划界,恰恰是为了不依赖任何一个哲学地基。我的态度是实用的,哪个办法好用,就用哪个。你说我「没有换地图」,是因为你预设了一张地图。

这个反驳有力。它提醒我们:地图是本书画的。

可是,拿掉标尺,不等于拿掉地基。「什么算证据」「什么叫解决了问题」「谁来判断」,这些问题有没有被提出来过?没有被提出来,不代表没有预设。预设也许是不自觉的,但它在那里。

所以这一章的话,说得很窄:劳丹是一个转折点,他放弃了一整个问题。可是放弃一个问题,和换掉那个问题所在的地图,是两回事。

最后要说明,本书借了劳丹的两句话,也要如实交代。一句是「放弃划界」,本书同意,划界这个问题,确实被问窄了。另一句是把目标请进科学,本书也同意,而且要走得更远。

不同意的,是「换了问题就等于换了地图」这一步。第 42 章里,本书会给出另一把划界的新尺子。那时候再看,劳丹这一章的位置,会更清楚。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一个人宣布某个争论「没意义」,争论却在别的名目下,悄悄回来了?当一个问题被宣布「消亡」的时候,不妨多问一句:是它真的没有了,还是它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存在?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邻居家那位说「腰一疼就下雨」的老人。设想今晚你在楼下碰见他,他又揉着腰说了这句,旁边有人笑他,他有点不服气。

你可以先不笑,也不急着替他辩护。你换一个问法,把「这算不算科学」,换成「你凭什么这么说」。老人多半会讲起他自己的经验,这就是他手上的根据,值得听完。

明天,你可以再试一个很小的办法:在日历上,每天记一个字。腰疼的日子写「疼」,下雨的日子写「雨」,别的什么都不写。过一个月,把两列对一对,你和老人都有了一份看得见的记录,谁也不必靠嗓门说话。

这个办法,就是劳丹那一句话的家常版:先问有没有根据,再谈算不算。

不过用的时候,请你顺手留心一件事:这份记录,只能告诉你反复出现的事。碰上只来一次的事,日历就帮不上忙了。知道它管到哪里,它才用得踏实。

要是一个月后,两列对出来是五对五错,你也不必急着下结论。把这张记录留着,再记一个月。慢一点没有关系,有根据,本来就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带走的话
劳丹放弃了划界,却留着现成的问题、现成的评价者和靠重复证据来评价的老办法,没有换地图。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放弃划界」,就等于放下了波普尔的整张地图。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靠记录核对」的办法,只管会重复的事。

想一想 老人家说「腰疼就下雨」,你愿意用一个月时间去核对吗?如果要核对的,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的选择」,你还能靠记录来核对吗?

第 18 章

争的是认识论,共享的是本体论

设想两家邻居,为一道红烧肉吵了起来。一家说,要先把冰糖炒成糖色,再下肉。另一家说,不用那么麻烦,冰糖直接放进去,慢火炖。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各自讲起了祖传的做法,嗓门越来越大。

可是你站在旁边听久了,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吵得再凶,有几样东西,从来没有人提。有一口锅,有一个灶,有一块五花肉。这道菜今天能做,明天也能做,下个月照样能做。

没有人说:「锅会不会不存在?」也没有人说:「这道菜只能做一次吧?」

争的是做法,共享的是厨房。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七十年来批判波普尔的人,他们的「厨房」。

◆一场吵了七十年的架

先把这场架的样子,简单回顾一下。

波普尔的可证伪性,被很多人从不同的方向批评过。

迪昂与蒯因说,被检验的是一整团,不是单条假设。库恩说,科学家平时并不想着驳倒理论,他们在解谜。拉卡托斯说,要紧的单位是研究纲领,有硬核与保护带,要看它进步还是退化。费耶阿本德说,任何一条方法规则,都会堵路。早期的普特南说,波普尔回避不了归纳的问题。格林鲍姆说,精神分析其实是可以检验的,而且有些检验已经对它不利。劳丹说,划界这个问题,本身就该退场。

这七路批评,打得很热闹。可是仔细看,他们争的东西,归拢起来,是三个问题:怎么判,谁来判,判什么。

怎么判,是方法的问题。谁来判,是共同体与个人的问题。判什么,是单位的问题。这三样,都属于认识论。

◆一张表:他们站在哪里

现在,请看一张表。它是前面几章的总账,也是本书对每一位邻居的归类依据。

表里的「是」「疑」,是本书的读法,每一格都可以争。本书只列有依据的内容,拿不准的,标了「待核」。

邻居怀疑「规律在场」吗默认「物与器具现成」吗默认「靠重复检验」吗依据(大意)
拉卡托斯不疑是是《证伪与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1970:硬核与保护带,看新预测成败
格林鲍姆不疑是是《精神分析的基础》1984:弗洛伊德理论可检验,多数检验对它不利
Mayo不疑是是《错误与实验知识的增长》1996:严格检验,看错误概率
普特南(早期)不疑是是1974 年论「确证」:波普尔回避不了归纳
库恩半疑是(有「换世界」的话,无机制)是《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常规科学是反复解谜
费耶阿本德半疑是是(反对唯一方法)《反对方法》1975:多元增殖,反归纳
迪昂疑理论层是是《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1906:理论整理实验规律
劳丹疑是是1981 年驳趋同实在论;1983 年《划界问题的消亡》
van Fraassen疑是(可观察之物)是《科学的形象》1980:经验上恰当
Cartwright疑能力先在于装置是(规律机器反复产出)《物理学定律如何说谎》1983;《斑驳的世界》1999
Hacking疑理论,信实体是是《表象与干预》1983:能喷射的就是真的
Pickering不专论(待核)半(能动性在实践中出现)是《实践的碾压》1995:抵抗与调适
Collins不专论是是,并追问谁来认定《改变秩序》1985:实验者的回归

怎么读这张表?

先看第一列「怀疑规律在场」:有人不疑,有人疑,有人半疑。分歧很大,这是真的。再看第二、三列:几乎一路「是」。分歧很大的这些人,在这两栏里站到了一起。

这张表里没有巴拉德。她的归类是「内部互动一元论」(第四编)。她与这块地板的关系,需要单独写,所以放到后面去讲。

要老实交代一件事:表里的「是」,大多不是他们论证过的结论,而是他们没有去问的前提。一个人没有问「物是不是现成的」,不等于他会回答「是」。本书写「是」,意思是:在他们的图里,物是作为现成的东西使用的。

表里写「不专论」的两位,是Pickering与Collins。他们的书,主要讲知识怎样在实践与协商里被造出来,没有专门讨论「自然规律是否客观存在」。本书不替他们做结论,只如实写「不专论」。

另外要说明,怀疑规律的一批人,与不怀疑规律的一批人,分歧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迪昂把理论当成整理实验的工具,拉卡托斯却相信研究纲领会越来越接近真相。两种态度,会导出不同的科研政策,不同的教科书写法。本书不抹平这些差别。本书只指出,在这些差别的下面,有一层没有人动过。

◆第一个共享前提:物与器具是现成的

从表里可以看出,不论是不疑规律的人,还是怀疑规律的人,对物与器具,几乎都默认是现成的。

库恩的反常,是自然出的难题。迪昂的实验规律,是被整理的对象。van Fraassen的可观察之物,是桌子、卫星、指针。Cartwright的能力,在装置搭起来之前,就在物里。Hacking的电子,是被喷出去的工具。Collins的引力波,有没有,是回归里没有放弃的问题。

有两个例外,值得说。一个是库恩晚年的「词汇与类别」,一个是Pickering的「能动性在实践中出现」。他们都碰到了「现成」这件事,而且是认真碰的。

可是请注意,碰到之后,他们没有给出一套说法,说明「物」与「器具」是怎样出现的。碰到了,不等于讲了。

◆第二个共享前提:科学是多次性的

第 9 章说,波普尔的科学是多次性科学:知识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可证伪性建立在可重复之上。

这张表里的批评者,是不是也这样默认?看第三列,几乎都是「是」。

库恩的常规科学,是反复解谜。Collins的整个研究,是关于「重复怎样才算成功」。Hacking的实验室科学,稳定,可重复。Cartwright的规律机器,就是为反复产出同一种规律而搭的。劳丹的证据,是反复检验得来的。

他们对重复,有不同的看法:重复靠人协商,重复靠装置搭建,重复要看共同体认可。可是,科学的知识靠重复来立足这件事,没有人质疑过。

再说一遍厨房的比方。菜谱,是为「每次都能做出来」而写的。它告诉你,几克盐,几分钟,几成火。没有人会为一桌「一辈子只摆一次的宴席」,去写一本菜谱,因为那样的菜谱,没有第二个人能用。

科学的知识,在这一点上很像菜谱。批评者们争的是菜谱怎么写才对,没有人争菜谱该不该是菜谱。

这里要公道地说,不是没有人讨论一次性。研究历史科学的人,如Cleland与Leonelli,已经为不可重复的研究辩护过。库恩笔下的革命,本身就是一次性的历史事件。费耶阿本德笔下的伽利略,也是一次独特的战役。第 45 章会逐一讲这些邻居。

这里先说一个区别:他们讲的一次性,主要是往回看,是给已经过去的事找位置,或者拿它当案例。没有人问:知识怎样为一次突然发生的未来负责?

◆第三个共享前提:发生,留在门外

第三个前提,不太显眼。

波普尔早就说过,没有一种「逻辑的方法」,可以带来新想法(《科学发现的逻辑》第一章,大意)。新想法从哪来,那是心理学的事,他的逻辑只管检验。这一刀,和更早的赖欣巴哈把「发现的情境」与「辩护的情境」分开(1938,大意),是同一个动作。

库恩讲范式的起源,把它交给历史与共同体的心理。劳丹 1980 年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为什么发现的逻辑被抛弃了?》,讲这个传统的来路(大意)。

要先承认,不是没有人想把发现请回来。汉森 1958 年的《发现的模式》,讲科学家怎样从惊异的现象「倒推」出假说。尼克尔斯等人编的论文集,也曾试图重建一种发现的合理性(大意)。

可是在这些努力里,发现仍然被理解为:一个「已经存在的科学家」,在做的一种推理,或者一种心理动作。科学家是现成的,世界是现成的,发现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件事。

至于主客的分界,本身是怎样发生的,这个提问,不在这条路上。

怎么知道这块地板真的在那里?有一个朴素的办法:看他们爱用的案例。

天王星与海王星,1919 年的日食,精神分析,创世论,引力波探测,伽利略的望远镜,电子的喷射,气泡室。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已经成形的科学实践。有仪器,有行当,有可以反复核对的结果。

很少有人拿一个「还没有成形」的东西来做案例:一个还没有名字的问题,一门尚未站稳的学问,一种还摆不出仪器的想法。

库恩讲过「前范式」时期,那是公道的。不过在他的笔下,前范式是科学的幼年,一个要被范式取代的阶段,不是单独要研究的对象(大意)。

案例的选择,说明了他们眼里什么是科学。一只只看已成形东西的眼睛,会把已成形当作科学的全部。

三样加在一起,画出一块共同的地板:物是现成的,科学为反复出现的情形服务,发生被留在门外。

这就是本章的题目:争的是认识论,共享的是本体论。

实在论与反实在论,是科学哲学里争得最凶的一对。波普尔的追随者说,理论逼近真实。van Fraassen说,只需要经验上恰当。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上去不可能再大了。

可是请看,他们谈的是「理论所说的不可观察的东西,我们该不该相信」。他们都没有谈「可观察的东西,从哪里来」。

这就像两家人吵红烧肉。吵得再凶,谁也没有去想:这个厨房,是怎么来的?

还有一点要补,才算公道。这三个共享前提,并不是什么错误。它们在科学的日常里非常好用,也让许多真实的发现成为可能。本书要问的是,它们够不够用,尤其是面对突然发生的、不会重复的事情时。

◆三个反驳

第一个反驳:这个「共同盲点」,是你自己画的地图,他们说的是不同的东西。

这个反驳,完全有道理。「四种中心」本来就是本书自建的框架。所以本书要给每一位邻居附上依据,请读者逐行去核。如果有人觉得某一行归错了,本书愿意改。这张表,是一份邀请,不是判决。

第二个反驳:科学哲学本来就不管本体论,你拿它来要本体论的账,是不公平的。

这个反驳也有分量。可是看一看表里的人:Hacking写的就是实在论,Cartwright写的就是世界的构成,Pickering与Collins写的就是知识与物质的关系,van Fraassen讲的是什么该信。他们都在谈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们并不是不管本体论,而是在谈的时候,用了一块没有被问过的地板。

第三个反驳:库恩与Pickering已经在质疑「现成」了。

这一条,上面已经承认过。他们是最靠近的两位。本书的说法很克制:他们碰到了,没有讲。如果有人能在他们的书里,找到一整套关于「物与器具如何出现」的说法,那就是本书应当修正的地方,也请告诉本书。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最近一次和家人或同事争吵,吵的是做法,还是「厨房」?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两家为红烧肉吵起来的邻居。设想今晚,你自己家里也有一场小争执:周末去哪儿,或者碗该谁洗。两边各讲各的理,声音一点点高上去。

明天,如果又吵起来,你可以试一个小办法:吵到第三个回合,停一下,问对方一句,也问自己一句:我们俩现在都当作没问题的,是什么。

这一句问出来,常会冒出一些你们都没说过的东西。比如「周末肯定是要出门的」,比如「碗总得有人洗」。吵的是去哪儿、谁洗,而这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底下站着。

问出来之后,你不必马上说服谁。你只要把它写在手边的纸上,一行就够。有时候,争吵到这里就松了。有时候,吵的东西换成了另一件,这也是好事,因为这回你们吵的是同一块地方。

这和本章说的事,是同一个动作:争的往往是做法,要紧的是做法下面那块没人提的地板。

你不用每次都问。一个月里问上一回,就够了。问得多了,对方会觉得你在审他。问得少而准,对方反而会觉得,这一次,终于有人把话说到点子上了。

带走的话
七十年的批评争的是认识论,争得最凶的两边,却站在同一块本体论的地板上。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吵得凶的两边,前提也一定不同。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批评者共有的地板,那里没有一次性的位置。

想一想 在你最近一次和家人或同事的争吵里,有没有一件「大家都默认、谁也没提」的事?把它说出来之后,吵的东西会变吗?

第四编
两条半路(走出波普尔,却没走出中心)

前三编里,波普尔站在一块地板上,批评他的人,也站在同一块地板上。第四编要看的,是几位试图走下这块地板的人。 先看两条路。一条从自然科学走来,是普里高津,他从「物」这一头出发,把物写活。一条从量子物理走来,是巴拉德,她从「关系」这一头出发,把先在的两头拆掉。编名里的「两条半路」,说的就是这两位:他们走出去很远,却都只走了一半。本书说「半路」,是因为他们走出了波普尔,各自又把中心,立在了另一个地方。 第四编共七章。第 19 章讲普里高津,第 20 章讲他留下的「客观复杂性」,第 21 至 23 章讲巴拉德。第 24 章讲西蒙东,他是本书最强的邻居,要先承认继承,再划分界。第 25 章讲哈曼与怀特海,从简。

第 19 章

从存在到演化:普里高津

你在家里炒菜,锅里放了一层薄薄的油,开小火。如果你的锅底够平,油层够薄,加热也够均匀,你可能会看到一件小事:油的表面,慢慢出现了一格一格的花纹,大致是六边形,像一张细细的蜂窝。

这时候你要是关了火,花纹会一点点散掉,油面重新变得平平的。再开火,花纹又出现了。

没有人在锅里画这些格子。你没有,锅没有,油也没有。可它们就是出现了,而且排得有模有样。

这件小事,是整个一章的入口。它想问一个问题:有序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先把花纹看清楚

这个现象,有个名字,叫「贝纳德对流」。法国物理学家贝纳德在 1900 年前后,做过系统的实验观察。后来,瑞利在 1916 年,从理论上分析了其中的一类情形。

它的过程,可以用大白话讲清楚。一层液体,从下面加热,上面保持较冷。温差很小的时候,热量只是一层一层往上传,液体自己不动,像一堆安静的人在传水桶。

温差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液体就坐不住了。底部的热液体往上冒,顶部的冷液体往下沉。它们不再各走各的,而是排成一格一格的环流,每一格里,液体一圈一圈地翻。从上面看,就是你在锅里看到的蜂窝花纹。

要补一句:薄薄的一层油,面上还有一层自由的表面,这时候表面张力也参与其中,并且常常是主角(大意,待核)。所以,在实验室里,要把这些因素分别处理。不过这并不影响这一章的要点。

要点是:没有谁下命令,大量的分子,在一个临界点上,忽然一起排成了有序的样子。

◆普里高津看见了什么

普里高津,是比利时的一位化学家与物理学家。1977 年,他因为对非平衡态热力学的贡献,尤其是「耗散结构」理论,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他的这个理论,要从一个背景讲起。

十九世纪的热力学,讲的主要是「平衡态」。一杯水放在桌上,放久了,和房间一样温度,什么都不再流动,这就是平衡。第二定律说,孤立的系统,总是走向更大的混乱,也就是熵增加。人们由此想象:世界的大趋势,是从有序滑向无序。

可是,生命、城市、气旋、火焰,哪一样不是有序的?它们又是怎么来的?

普里高津的回答是:这些有序的东西,大多不是孤立系统,而是「开放系统」。它们不断地从外面吸进能量与物质,又不断地把废热、废物排出去。在这种持续的流动里,系统可以远离平衡,并且在某些条件下,自发地长出有序的结构。

他管这类结构叫「耗散结构」。「耗散」的意思是:它靠着不停地消耗来维持。锅底的花纹,要靠火不断地加热。火一关,花纹就散。旋涡也是这样,水一停,旋涡就没了。

这个想法,非常有力。它说:有序和无序,并不是对头。在远离平衡的地方,无序的代价,可以养出有序。

他后来把这些想法,写进了几本面向更广读者的书:《从存在到演化》(1980),《从混沌到有序》(1984,与斯唐热合著,法文版 1979 年),《确定性的终结》(1997)。

这个想法的魅力,在于它不只管锅底。

一场台风,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从温暖的海面吸进水汽与热量,卷成一个巨大的、有眼有壁的旋转结构,持续几天,甚至一两周。它登上陆地,失去了暖湿空气的供给,很快就散了。这是一个靠持续的能量流动来维持的结构。

活细胞也是这样。一个细胞,靠不停地吃进养料、排出废物,才维持着自己的样子。把它隔绝起来,它很快就走向平衡,也就是死亡。普里高津与他的同事,把「生命是一种靠流动维持的有序」这个想法,推得很远(大意)。

这样的例子,在他看来,说明了一件事:有序不一定是「被安排」的,也不一定是「被保存」的。它可以是被持续地「换出来」的。

◆分岔与涨落:一次不能回头的选择

耗散结构理论里,最让人着迷的,是「分岔」。

回到锅里。温差在临界点之前,油面是均匀的,这是一种稳定的状态。过了临界点,均匀的状态变得不稳定了。就像一支笔,笔尖朝下立在桌上,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倒下去。

往哪边倒?这就是分岔。系统走到一个岔路口,原来的那条路不通了,面前有不止一条新路。

选哪一条,由什么决定?普里高津说,由「涨落」。涨落,是系统里不可避免的、微小的随机起伏。平时,这些起伏会被抹平,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在分岔点附近,一个微小的涨落,可以被放大,把整个系统带向其中一条路。

这件事,有一个重要的后果:从分岔以前的状态,算不出系统会走哪一条路。选了之后,系统带着这个选择继续往前走,往后的路径,就带着这次选择留下的印记。

在厨房里,也有这样的事。同样的锅,同样的油,同样的火,每一次出现的格子,大小大致差不多,可是格子的位置与排布,不会一模一样(大意)。每一次,都是一次小小的、不会重来的选择。

他用类似的想法,去分析化学反应里的振荡。他与同事设计的「布鲁塞尔子」模型(1968),以及真实的化学振荡反应,如别洛索夫—扎博廷斯基反应,都被用来展示:在远离平衡的地方,化学反应可以自己生出节奏与花纹。

耗散结构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野心:重新理解时间。

牛顿力学的方程,对时间是「对称」的。把时间倒过来放,方程照样成立。照这样的方程,一颗行星绕着太阳转,倒过来放,也是一个合乎规律的运动。

可是现实里,一杯热咖啡放凉,从来不会倒过来自己变热。这个方向,就是「时间之箭」。

玻尔兹曼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给了一个很著名的解释:不可逆,来自统计。大量粒子的某些状态,数目远远多于另一些,系统自然跑向数目多的那一类。倒过来的过程不是不可能,只是概率小到几乎不会发生。

厨房里随处是这样的事。一个煮熟的鸡蛋,变不回生鸡蛋。一勺糖化进了汤里,不会自己再聚成一粒一粒的糖。我们对这些事司空见惯,从来不觉得奇怪。

奇怪的是,为什么写在课本里的那些基本方程,偏偏看不出这个方向?这个落差,正是普里高津一辈子想要处理的问题。

普里高津不满意这个解释。他的立场是:不可逆性不是我们对细节的无知造成的,而是自然本身的基本性质。时间之箭是真实的,应当写进基本理论里(《确定性的终结》,大意)。他提出,概率是基本的,不是权宜之计。

这个看法,和一些大物理学家的看法,拉开了距离。据说,爱因斯坦在悼念好友贝索的信里,曾说过大意是这样一句话: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分,不过是一种顽固的幻觉(待核)。普里高津则要说:时间不是幻觉。

◆从「存在」到「演化」

他一本书的书名,几乎就是他的立场:《从存在到演化》。

他说的「存在」,指的是经典物理给出的那幅图景:世界由永恒不变的规律支配,时间可以随意倒转,过去与未来没有什么两样,一切都在「那里」。他说的「演化」,指的是另一幅图景:世界是不断变化的,有历史,有新东西出现,时间有方向。

这个书名,和本书第 10 章的诊断词「秩序态的存在」,字面很近,意思不完全一样。

普里高津说的「存在」,是经典物理里那个永恒规律的世界。本书说的「秩序态的存在」,是一种把秩序当作现成之物的态度,波普尔的科学恰好站在上面。两者有交叠,不要混为一谈。

他在这条路上,想建一座桥。《从混沌到有序》的法文原名,是《新联盟》(1979)。他想让自然科学与人文,重新握手:既然世界在演化,有历史,人在其中,科学也就不必假装站在世界之外了(大意)。这一点,要先承认,是很有分量的。

◆他向波普尔推进了什么

现在,把普里高津放回这本书的主线上。

先看波普尔。他是反对决定论的。他的《开放的宇宙》,副标题就是「为非决定论辩护」(1982 年出版,写作要早得多)。他还写过一篇有名的文章《论云与钟》,把世界分成两类:钟是精确可预测的,云是不规则的、不可预测的。他的意思是:所有的钟,说到底也是云,只是程度不同(《客观知识》,1972,大意)。

他还在 1956 年的《自然》上,写过一封关于时间之箭的短信(大意,待核)。

所以,在反对决定论这件事上,波普尔与普里高津是同道。两个人是否互相引用过,本书尚未核到原文,不敢写。

那么,普里高津比波普尔多走了什么?

第一,他让「秩序」不再是现成的。波普尔笔下的世界,有一套摆在那里的规律,科学去逼近它。普里高津则说,秩序可以是被造出来的,而且是在临界点上,从一团均匀里,忽然长出来的。

第二,他让「选择」进入了物理。分岔点上的一次涨落,决定了往后的路。这是一次真实的、不能回头的事件。这一点,和第 9 章所说的,波普尔把一次性事件交给历史与形而上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普里高津把一次性,请进了物理学。

第三,他让「时间」成了世界的一个基本维度,而不是描述的方便。

按第三编的总结,所有批评波普尔的人,都站在「物与器具是现成的、科学为重复服务」这块地板上。普里高津,是这个总结里最接近例外的一位。他怀疑了「现成的秩序」,也让一次性进了物理。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把他放在「半路」里:他真的走出去了。

公道起见,要说明一件事:普里高津的物理学,并不是没有争议。

耗散结构与分岔,作为描述非平衡现象的工具,被广泛使用,也得到了实验的支持。可是他关于时间的更大主张,也就是把不可逆性写进动力学基础,并由此重新解释量子力学与统计力学,物理学界有不少人持保留态度。比利时的物理学家布里克蒙在 1995 年,就写过长文批评普里高津与斯唐热的一些论证(大意,待核)。

本书不是物理学的裁判,也没有能力在这里判谁对谁错。本书借用他,是借他在科学哲学地图上的位置,借他怎样理解「有序」与「时间」,借他走出去的方向。物理细节上的对错,请交给物理学家。

◆一次性进来了,多次性还在

不过,读者也要看清一个细节,才不会把话说过头。

在普里高津的体系里,分岔点上的那一次选择,是一次性的。这一回格子排成这个样子,下一回排成那个样子,没有两次完全相同。

可是,他的理论怎么被检验?还是靠重复。每一次实验,格子的位置不同,但「温差过了临界点,就会出现格子」这件事,一遍又一遍地出现,谁都可以在厨房和实验室里重做。

被反复检验的,是「会出现分岔」这个规律。一次性的,是「这一回走了哪一条」。

所以,要说得准确一点:他把一次性请进了物理,但他请进来的,是被多次性的规律所容纳的一次性。选择是一次的,选择的格式,是反复的。这一层,是下一章要接着看的。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既然他走得这么远,为什么还要说他「没有走出中心」?

这是一个必须认真回答的问题,答案要放到下一章。这里先说明,本章只做两件事。一件事,是把他走出的那一半,如实写清楚。另一件事,是留下一个问题,请你带着去看下一章。

锅里的油,是现成的。火,是外面给的。是谁在看这些格子,又是谁在说「这是结构」?分岔点上的那次选择,是谁的选择?他的世界里,有没有主体与客体还没有分开的时候?

他自己对这些问题,并非毫无回应。《新联盟》这个名字,说明他意识到了人在世界里。他也讲过,观察者不能被排除在自然之外(大意)。所以,不能简单地说他忘了人。

要问的是,他的体系,怎样安放主体与客体尚未分开的时候。这个问题,留给下一章,用他自己的话来回答。

这些问题,不是对他的指责。它们是从他的成就里长出来的。一个人走得越远,下一个问题才越清楚。

◆放回日子里

回到你炒菜时锅底那层薄油。设想今晚你开着小火,站在灶边等,油面上有一小会儿出现了细细的纹路。你顺手把火关了,纹路散了,你也没多想。

锅是一个很小的例子。家里其实处处有这样的事:玄关的鞋架,总在一周之内乱起来,又总在某个晚上被人理整齐。

明天,你可以试一个小办法:挑家里一处「总是自己变样」的角落,只看,不动手,问一句:是什么在每天供着它。

鞋架整齐,是因为有人每晚弯一次腰。书桌乱,是因为每天都有新东西被放上去。你会发现,一处看上去稳稳当当的样子,背后常有一份不停的供给。供给一停,样子就散,像关了火的油面。

这就是普里高津那个想法的家常版:有序不一定是摆在那里的,它可以是被持续地换出来的。看清这一点,下回你想让一处地方保持整齐,就知道该去照顾的,是那份供给,不是那个样子。

带走的话
普里高津让现成的秩序松了动:有序可以长出来,选择可以不回头,时间有了方向,他是走出去了,只是一半。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秩序总是摆在那里,等着人去发现。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到物理里也有一次不能回头的选择,一次性可以请进科学。

想一想 锅里的花纹,在你看见之前,算是「有了」,还是你看见之后才「有了」?关了火,它去了哪里?

第 20 章

客观复杂性

设想灶上熬一锅粥。米和水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过了半个钟头,锅里的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米汤渐渐发稠,屋里有了米香。熬粥的老人拿勺子搅两下,说:「好了。」

这个「好了」,是锅的事,还是老人的事?

问一位物理学家,他多半会说:米和水经过一连串变化,淀粉吸水、胀开、糊化,汤变稠。这些变化只朝一个方向走,熟粥不会自己变回生米。这个「回不了头」,是锅里的事,不靠谁来认定。

问老人,他会说:好不好,要看火候,看稠度,还要看今天谁来喝。给牙口不好的奶奶,再熬一刻钟。给赶着上班的儿子,现在就盛。同一锅粥,「好了」的时刻不一样。

两个回答都有道理。它们的分歧,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事。上一章讲了普里高津推进了什么,这一章讲他停在了哪里。

◆他坚持的一件事

普里高津一生坚持一件事:时间有方向,这个方向是真的。

牛顿的运动方程,往前推和往后推是一个样。一颗行星绕着太阳转,把影片倒着放,看不出破绽。可是打翻的牛奶,不会自己回到杯子里。凉了的咖啡,不会自己重新烫起来。方程里没有的方向,世界里却处处都有。

玻尔兹曼给过一个办法。粒子那么多,乱的排法比整齐的排法多得多,所以系统总是滑向乱的一边。后来也有人补一句:这个方向,部分来自我们只能粗略地看世界。粗略看,就丢了细节。丢了细节,就显得有了方向。

普里高津不肯接受这个说法。他的意思是(大意):方向不是我们知道得不够细造成的错觉,它属于物质本身。系统一旦不稳定,微小的差别就会被放大,轨道没法再当成一条确定的线来追。概率就不是我们无知的遮羞布,而是世界自己的样子。

他和斯唐热合写的书,英译名叫《从混沌到有序》,副题讲的是人与自然的新对话。晚年又有《确定性的终结》。主线都是这一条:不可逆是客观的。

本书把他放进谱系,叫他「客观复杂性」。这个叫法是本书的,不是他的。意思只有一个:他认为复杂是物质自己客观具有的,不靠观察者带进来。

他为什么要坚持「客观」?这个动机值得尊重。如果时间的方向,只是我们看得粗,那么到了一个全知的眼睛面前,历史就可以倒着放,创造就成了幻觉。他不愿意这样。

据他自己的叙述(大意),爱因斯坦就倾向于说,过去、现在、未来的分别,只是一种顽固的错觉。普里高津要挡住的,正是这种把时间取消掉的世界图景。一个想让新东西真的「新」起来的人,会同情他的这个动机。

本书和他的分歧,不在于要不要「新」。分歧在于,这个「新」,是物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在物、目标、纠缠一起推动下显出来的。

◆先认账:他走得很远

这一步不小,要先认。

第一,他和波普尔,其实站在同一边,反对一个敌人。波普尔写过《开放的宇宙》,副题是为非决定论辩护。普里高津也不要那个「只要知道了现在,就能算出全部未来」的拉普拉斯式的世界。两人一个从逻辑,一个从物理,都把宇宙看成是开着的。

第二,他让世界动了起来。波普尔式的科学,盯着的是摆在那里的规律。普里高津的一本书名叫《从存在到演化》,他要问的是,秩序怎样生出来。这一问,正对着本书要讲的发生。

第三,他让时间进了物理。过去的物理,时间只是个坐标,往哪边数都行。他让时间有了方向,有了历史。

第四,他的分岔点带着一次性的味道。想象一颗球停在山脊上。往左滚还是往右滚,由一个很小的扰动决定,事前算不出来。滚下去之后,它走过的路就是它的历史,抹不掉。系统走到临界处,情形与此相仿(大意)。

第 11 章说过,波普尔的倾向,也可以用在单次事件上。普里高津更进一步:单次的不可预料,是世界自己的性质,不是我们认识上的缺口。

所以,说他是「旧物理的余波」,那是批错了人。本书不这样批。

◆四处,他还站在原地

本书说他没走出中心,指的是下面四件事。每一件,都先看他怎么说,再看缺了什么。

其一,复杂是谁的复杂。在他笔下,复杂性属于锅里的物:温度差够大了,对流就成花纹。离平衡够远了,结构就自己长出来。观察者是来测量的,测得准不准是另一回事,复杂本身不欠观察者什么。

回到那锅粥。在这套理论里,老人说「好了」,是一件可以放在括号外面的事。可是粥的「好」,不止是锅里淀粉的状态,它还含着「给谁喝」。这一层,客观复杂性装不进去。

其二,差异缺席。这里说的差异,是想要的样子与眼前的样子之间的落差,也就是目标那一维。老人让火小下来,是因为他心里有一碗合适的粥,眼前的锅还差一点。这个落差,推着他伸手。拿掉这个落差,老人就没有理由去动那勺子,粥也就不会被熬成「这样一碗」。

普里高津的锅里,没有这个落差。系统往哪里走,由条件和涨落决定,没有谁想要什么。他谈人与自然的对话,是一句好话。可是在理论的方程里,对话的一头始终是现成的人,另一头始终是现成的自然。

其三,纠缠被写成环境。他讲的是开放系统:锅与外界交换能量和物质,靠不断流进来的能量,才维持住远离平衡的花纹。这一点要认,他没有把系统当成孤岛。

不过,外界在他那里,是一个「环境」:画一条边界,里面是系统,外面是条件。加热的强弱,是一个旋钮,从外面拧。

本书说的纠缠不是这样。粥、火、锅、灶,还有那位老人和他的家人,是缠在一起显露的。边界画在哪里,本身是要问的事。把纠缠写成「外面的环境」,等于先替它们分了家。

其四,三态只落在物上。他的物理里有三种状况:平衡、近平衡、远离平衡。这是很漂亮的三分。可是它们是物这一边的三种状况。

他讲的「混沌」,也是已经成形的物的轨道变得无法追踪,不是「分界还没有形成」的那种混沌。本书说的混沌、介生、执行三态,问的是另一件事:主体和客体的分界,有没有形成。第六编才细讲,这里先说一句:学一件新事的人,也在这三态里走,不只锅里的水在走。

◆两个最强的反驳

第一个反驳:你是在要求物理学家去写心理学。

这话对了一半。他的确有权只讲物。本书没有要求他讲人。本书问的是:他讲物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默认了一个现成的「物」和一个现成的「条件」?

默认了,他就没有离开中心,只是把中心从「在场的规律」,换成了「自己生长的物」。

第二个反驳:你说的「差异」,在物理里本来就不该有。往锅里加目的,是拟人。

本书不要求方程里有目的。本书只指一件小事:普里高津的书里,到处有「有序」「结构」「复杂」这样的词。说一个花纹「有序」,已经站在一个比较里。比什么有序?比没有花纹的那一锅?比另一种花纹?比较要有基准,基准要有人立。

这一点是本书的读法,不是说他没想过。他可以回答:基准可以写成对称性的破缺、关联长度这样的物理量。可以。可是那时候,要问的就变成:为什么偏偏选这几个量当基准?

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地方。他的理论怎样被检验?靠实验室里可以反复做出来的对流花纹,靠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化学振荡。理论的底气,来自它描述的现象可以重复。

他走出了「存在」,却没有走出「多次性」。

这不是挑他的毛病。这是在说,他所处的位置,正是第 9 章讲过的那块地板:知识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他把地板上的东西,换成了会生长的,地板还在。

◆分岔的那一次,还差一步

分岔点这件事,值得多停一会儿,因为它离本书最近。

球停在山脊上,往左还是往右,只有一次。这一次,算不算「一次性」?

在普里高津那里,它算,也不算。

算,是因为这一次的走向,事先确实定不了,走过之后,确实留下了历史。

不算,是因为他描述它的办法,是画一张「分岔图」:横轴是控制条件,比如加热的强弱,竖轴是系统的状态。图上标出,条件到了哪个值,路会分成两条。这张图,每换一锅液体,每重做一次实验,都可以重画一遍,画出来大体一样。

也就是说,一次选择是「一次」,选择的结构是「多次」。他预言的,不是下一次一定往左,而是:条件到了那个值,就会出现岔路。这个预言可以反复检验,可以被证伪。他把一次性的事,装进了多次性的框子里。

这不是缺点,这是物理学当然的办法。

本书在第 45 章讲「一次性发生」时,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事情只来一次,不可能拿第二锅来验,而人还得在它来的时候做出反应。分岔图帮不上这个忙。它告诉你岔路长什么样,不告诉你面前这一条岔路,该怎么走。

最后,再把那锅粥放回来,用本书的话重看一遍。

粥熬着。火是一个维度的事:火太大,会糊底。这是锅、米、火之间的纠缠。老人心里有一碗合适的粥,这是差异:想要的和现有的不一样。他伸手调火、搅勺,这是在推。

粥慢慢变稠,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他说「好了」。这一声,是一个显露:一碗「好粥」出现了。而这一碗「好粥」,又会回过头改写他下一次熬粥的办法:下回他会提前一刻钟关火。

三件事互相推着,没有哪一件是「第一性」的。

客观复杂性的写法,是把这三件事,只留下半件:粥的变化留下了,火的强弱也留下了,当作「条件」。老人想要什么,扔到了括号外面。留下的那半件,当然是真的,只是不完整。

这里要说清一点:本书不是在说,物理学家的粥是错的,老人的粥才对。两种粥都是真的。本书只是说,如果一种理论要回答「一件事是怎样发生的」,它就不能只留半件。

◆他和波普尔,隔着多远

不妨把两个人并排放一下。

波普尔:世界里有在场的规律,科学去猜它、逼近它。一次性的东西,留给历史解释。

普里高津:世界里有会生长的结构,科学去描述它怎样生出来。分岔的一次选择,当作系统的性质写进理论。

他们的差别,是「摆着」和「长着」。

他们的相同,是三件事。两个人都把动力放在物那边。都把检验放在可重复的现象上。都默认现象的「项」是先摆好的:系统、条件、观察者,各就各位。

所以本书用「客观复杂性」称呼他,用「秩序态的存在」称呼波普尔,是想点明一件事:这是同一类中心,两种写法。一个把客体写成静的,一个把客体写成动的。

把他放在巴拉德前面,是有道理的。他走的是「从物出发」的路:把物写活,写出历史。巴拉德走的是「从关系出发」的路:把先在的两头拆掉。两条路,从两头逼近同一块地。

后面的西蒙东,是把两头合起来的那一位。你可以把这三位,当作同一个问题的三种回答。

◆放回日子里

回到灶上那锅粥。设想今晚是你在熬,家里人探头问:好了没有?你尝了一口,答:好了。

这一声「好了」,说的是锅里的事,也含着一件没说出口的事:好给谁喝。

明天,你可以试一个很小的办法:在说「好了」之前,先问端碗的人一句。问得具体些,比如「你想吃稠一点,还是稀一点」。要是家里没人可问,就问自己:这一碗,我想让它变成什么样。

问完你会发现,同一锅粥,答案常常不一样。给牙口不好的人,再熬一刻钟。给赶着出门的人,现在就盛。锅没有变,米没有变,变的是你想要的那一碗,和眼前这一碗之间的差距。

这就是本章要你留意的那一半:粥的变化,是锅里的事。可一碗粥「好」不好,要把想要的样子也算进去。你下一次熬粥,不妨试试,把这半件也留在手里。

问的时候,口气放平常些,像随口一问就好。你问的不是一道题,只是想让那一碗粥,照着端碗的人,熬得合适一点。

带走的话
普里高津让世界动了起来,可动起来的仍是现成的物,他走出了「存在」,没走出中心。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只要让物自己长出秩序,就不再有现成的东西。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分岔图只给出岔路的样子,不给面前这一条路的走法。

想一想 你做一件事时说「好了」,那是事情自己的性质,还是你想要的样子到了?

第 21 章

巴拉德:内部互动与能动切割

设想你家里拍一张全家福。三代人,八九个,站成两排。

谁站中间?奶奶。小孩放前排。叔叔个子高,往边上挪一挪。手机架在柜子上,设了十秒定时。大家站好,一个人又跑回去调了一下角度,再跑回队伍里。「咔嚓」。

照片洗出来,是一张「全家福」。可这张照片里没有的东西也不少。按快门的那个人不在里面,因为他在按快门。刚才没挤进来的表弟不在里面。窗外那棵树,也被画面的边缘切掉了。

哪些人算「一家」,谁在画面里,谁在画面外,这条线是照片本来就有的吗?还是站位、镜头、定时器、光线一起划出来的?

你有没有翻过自家的老照片,发现画面里缺了一个人,当时谁也没留意?

这个问题,正是巴拉德(Karen Barad)要问的。她给它起了一个名字:能动切割。

◆她是谁,站在谁的肩上

巴拉德受过理论物理的训练,后来做科学研究与女性主义理论。她的主著是《与宇宙半途相遇》(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Duke,2007,下文简称《半途》)。她把自己的立场叫「能动实在论」。

她主要对话的人是玻尔,也大量回应哈金(书中出现 48 次)、皮克林(20 次)和库恩(4 次)。

先交代一件事,免得误会。本书核对了《半途》的全文检索:书中没有出现波普尔,没有出现「证伪」,也没有出现拉卡托斯。下文引到的页码,依页眉推定,各处约有一页的误差。

所以,她是绕开了波普尔,不是驳倒了他。她没有评论过波普尔,本书也不借她的名字说话。

把她放进本书的谱系,是本书自己的重构。本书问的是:她处理的那件事,对「多次性科学」的地基意味着什么?这个问法要算在本书头上,不算在她头上。

要懂她,得先知道一场老争论。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量子论把人们逼到一个怪地方:同一个东西,有时像波,有时像粒子。玻尔说,这两种面貌互补。一个装置只能显出其中一种,两种装置不能同时架起来。

爱因斯坦不服。他觉得,一个东西总该有它确定的样子。说不清,只是因为理论还不完整。两人争了很多年,直到去世也没有真正和解。

后来的物理学家,多半这样读玻尔:他是在说我们能知道什么。装置限制了知识。这是认识论的读法。

巴拉德的读法是:玻尔其实是在说世界是什么(大意)。装置没有限制什么,装置参与决定了「有什么」。这是本体论的读法。

她把这一步走实了,走到一个更大的主张。不只是量子实验,凡是「有一个确定的东西」这件事,都要靠某种具体的安排切出来。

她还有一个用法值得一提。她把「衍射」当成读书的办法:让两种看法互相穿过,看穿过之后留下什么条纹,而不是让一个压倒另一个。所以她的书,读起来既像物理,又像哲学,又像政治。读者要有耐心。

◆一个核心动作:切割

先把她的想法说清楚。

在常识里,做实验是这样的:有一个被测的东西,有一个测它的人和仪器。两者先站好,再发生「测量」。

她的看法相反。「被测的」与「测的」这条分界线,不是事先站好的。它是在测量发生时,由具体的装置安排划出来的。这种划线,她叫「能动切割」(agential cut)。

以双缝实验为例(pp.100–106)。电子是波还是粒子?看你怎么安排装置。

装好两条缝,不去问它走哪条,出现干涉条纹。装上探测器,去问它走哪条,条纹就没了。

常见的解释是:电子本来是什么,我们没法同时知道。她的解释是:不是「我们不知道」,而是「还没有被切出来」。

她还造了一个词,叫 intra-action,中文可译「内部互动」。这个词很要紧,下一章专门讲。这里先记住一点:她用 intra 而不用 inter,就是要说,互动之前并没有两个站好的「项」。

再回到全家福,把次序慢慢走一遍。

拍之前,有没有一个现成的「全家」?有,也没有。奶奶、叔叔、小孩,各自都在。可是「这一张照片里的全家」,还没有。

然后有人说:「都站过来。」这一句话,已经在切了:谁被叫到,谁被漏掉。柜子上架起手机,选了一个角度,窗外的树被切掉,墙上的挂历被切进来。定时器一响,「咔嚓」,照片出现。

照片出现之后,「全家福」才成立。画面里有「被拍的」,画面外有「拍的」,两者分开了。

她要说的,就是这个次序。不是先有「拍的人」和「被拍的人」,再有「拍」这件事。是「拍」这件事发生时,才把两边分出来。

分出来之后,我们回头说,这是拍的人,那是被拍的人,好像他们一直就这样站着。她要提醒我们:这个「一直就这样站着」,是事后的说法。

有人会担心:这样讲,实验结果岂不成了随心所欲?

她不是这个意思,书里也有明确的回应。切割是由具体的装置安排做出来的,不是由人的愿望做出来的。你架起探测器,条纹就没了。你拆掉探测器,条纹就回来。你换一种愿望,条纹不会变。这是装置的事,不是心情的事。

她把这种说法叫「实在论」。意思是:世界是实在的,只不过「实在」不是先摆好的项,是在内部互动里被做出来的。所以,她既不是在说「一切都是主观」,也不是在说「一切都是相对的」。

这一点要先放在这里。因为下面两章,本书要批评她的地方,必须是她真正主张的东西,而不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稻草人。

还有一个常见的误会:这不就是「观察者效应」吗?我量水温,温度计本身就改变了水温。

不是一回事。「观察者效应」的说法是:东西本来有它的样子,我一量,就扰动了它,所以量出来的和本来的有差距。这句话里,「东西本来有它的样子」是先摆好的,扰动是后来的。

巴拉德说的是更深的一层。不是「量坏了本来的样子」,而是在这次具体的安排之前,那个「样子」根本没有确定下来。没有一个被扰动的「本来」,也就谈不上扰动。

这一层区别,后面要反复用到。因为本书想接着问的,正是那个「确定下来」是怎样发生的。

◆三个例子,一圈比一圈大

她不只在量子物理里转圈。书里的三个例子,把「切割」的范围一圈圈放大。

斯特恩的雪茄。(第 4 章,pp.161–168,注 pp.453–455。)斯特恩—格拉赫实验,是让银原子束穿过磁场,看它一分为二。

这个结果能被看见,有一段著名的小故事。据 Friedrich 和 Herschbach 1998 年的考证(大意):斯特恩抽的廉价雪茄含硫,烟里的硫与探测板上的银起反应,才让那道很淡的痕迹显出来。

巴拉德借这个故事说:雪茄也是装置的一部分。她还进一步把当时的阶级、民族主义、性别安排,都算进装置里。一次实验的「结果」,不是由几件仪器单独切出来的。

超声图像。(第 5 章,pp.194–203。)孕妇做超声,屏幕上出现一个「胎儿」。常识里,胎儿本来就在那儿,仪器只是看见了它。

她的读法是(大意):屏幕上那个独立的、可以被指着看的「胎儿」,是仪器、医院制度、社会习惯和孕妇的身体一起切出来的一种分法。母体和胎儿的分界,也不是自然送来的。

脆海星。(第 8 章,pp.369–384。)脆海星没有眼睛,却能对光有反应。它的骨骼,能起类似透镜的作用(大意)。

她借它说:观察不是人才有的事。一个身体怎样与世界分开、又怎样与世界相连,是在它自己的活动里切出来的。

三个例子,从实验室,到医院,到一只海底动物。切割的范围越来越大,从「测量」变成了「生活」。你自己的全家福,也在这个序列里。拍的人、被拍的人、相机、定时器、挤不进画面的表弟,哪一个都不是事先站好的「项」。

还有人会担心:连雪茄、阶级、性别都算装置,岂不是什么都能算进去,说什么都对?

这个担心有道理。她的回答是(大意):装置的边界,不是由谁随便划定的,是在具体的实践里划出来的,所以每一次都要看具体的实践。

她的书里,每个例子都很具体:哪一支雪茄,哪一块银板,哪一台超声仪。她要的不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大词,而是每一次的具体安排。

本书觉得,这个做法是对的。本书想补的,只是一个问题:具体的安排,是怎样被推到这个样子的?

◆本书从她那里接过的五笔

要认的账,一共有五笔。

第一,分界线不是事先画好的。「谁是被观察的,谁在观察」,要在具体的装置安排里才确定。

第二,装置不是一块外挂的「观察者的延长线」,它是现象的一部分。她给装置下过一个六条的定义,其中一条说,装置没有内在的边界,是开放的实践(p.146)。

第三,器具和社会安排,也算进去。雪茄、阶级、性别,都在她的账里。

第四,人类主体也不先在(约 p.150)。

第五,她给了玻尔一个本体论的读法,而不只是认识论的读法。

这五笔,对波普尔式的图景是很重的一击。波普尔式的图景需要三样东西:一个现成的世界,一个能当裁判的事实,一个可以缺席的发现者。

如果「谁是裁判、谁是被判的」都要在事情里才切出来,这张图就得改画。这个判断是本书的,不是她的。

还有一层,本书也要接着想。一种装置安排稳定下来,反复用,切出来的东西就反复出现。这看起来就像「可重复」。

照这样读,可重复就不是世界先天带着的,而是一种稳定安排的出产。这是本书的读法,她没有这么说。第 9 章讲的多次性,到第六编会回到这里。

本书的第五编,会把其中几笔写成自己的话:主体与客体都是显露(第 27 章),器具也是发生的(第 28 章)。这里认的,是路上的先行者。

◆她在本书地图上的位置

回头看第 12 章到第 15 章那张三格地图:主体、客体、互动。

哈金、皮克林、杜威、卡特赖特,在互动那一格。他们说,知识是在人去动手、去干预、去与物打交道的过程里生出来的。这个「打交道」,已经比「看」深了一层。

可是在他们那里,打交道的两头仍然是现成的:一头是人,一头是物。

巴拉德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却把前提拆了。她说,没有先站好的两头。人和物,都是在「打交道」里才分出来的。

所以,她是互动格里走得最远的一位。她不仅把重心放在互动上,还把另外两格收进了互动里。

这里要先说一声:这张地图,是本书自己搭的分析框架,不是学界现成的分类。哪位哲学家,都没有把自己的立场叫作「互动格」。这是本书从外面看过去,给他们摆的位置。

下一章,本书会把她这一路的立场,叫作「内部互动一元论」。这是本书的叫法,不是她的自称。她把「内部互动」当作唯一的原理,所以叫「一元论」。下一章会先把这个叫法交代清楚,再替她把话说足。

把她放在谱系里,用意就在这里。她走出了「物先在」,也走出了「人先在」。这一步,确实走出来了。下面要问的是:她走出来之后,站在哪里?

◆两种问法,和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最后,用两种问法,把她和本书的位置分开。

认识论的问法:我们怎样知道一个东西?波普尔、拉卡托斯、库恩,都在这个问法里吵架。吵的是检验的办法、范式的力量、共同体的作用。

巴拉德的问法:一个确定的东西,是怎样被做出来的?这是本体论的问法,比前一种深。

本书想接着问的是:这个「做」,是怎样被推动的?先做哪一半,后做哪一半,谁推谁?

三种问法,一个比一个往里走。第一种不问东西从哪来。第二种问了。第三种问东西怎样一步一步来。下面两章,就围着第三种问法展开。

有人可能想说:这样一来,你们是不是只借她的名义去反波普尔?

不是。她没有谈波普尔,本书也不说她驳倒了谁。本书只是顺着她开出的这条路,问一句她那里还没有答的话:

这条线,为什么切在这里,不切在那里?

全家福为什么是「全家」,不是「全家加表弟」?雪茄的例子里,为什么那一次实验,痕迹显出来了?

她的回答是:因为那个具体的装置安排,因为内部互动。这个回答对不对,要放到下面两章去看。看之前,先给她把话说足。

◆放回日子里

设想这天晚上,你坐在沙发上,手机里翻出上个月那张全家福。奶奶在中间,小孩在前排,表弟没挤进来,窗外的树也被切掉了。

你多看了两眼。这张照片,是你们几个人、一台手机、一个定时器,一起切出来的。它不是「一家人本来的样子」,只是这一次的切法。

明天,有一个很小的办法,你可以试。再拍任何一张合影以前,先问一句:「这一张,谁会在画面外面?」问出口,就够了。要是有人被漏掉,就多拍一张,把他放进去。

这个办法不用改变什么,只是让你在按下快门之前,看见自己手里正拿着一把刀。看见了,切在哪里,就不再是顺手的事,而成了你自己选的事。

过两天,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同一家人,两种切法。你会知道,「我们家」这三个字的边界,有一部分是在你手上的。

要是拍完发现,多拍的那一张里,那个原本被漏掉的人正笑着,你也不必多说什么。你只是在下一次按快门之前,又多问了一句。日子里的大部分事,都是这样一句一句改过来的。

带走的话
巴拉德拆掉了「先有项、再有互动」的老图,把「切割」放在每一次测量的中心;她绕开了波普尔,没有驳倒他。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拆开了「测的人与被测的东西先站好」这件现成事。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见「分界线」本身是临场切出来的,不是备好的。

想一想 你上一次说「我们家」「我们公司」,这个「我们」的边界,是谁切的?

第 22 章

内部互动一元论

设想两个朋友坐下来聊天。一个说,最近想换工作,可是说不清想换成什么。另一个听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讨厌现在的老板?」

第一个愣了一下,说:「倒也不是……是我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第二个说:「那你要的是'往前走',不是'换地方'。」第一个说:「对,就是这个。」

聊完,第一个人心里有了一句清楚的话:我要的是往前走。

这句话,是谁的?聊之前,它在第一个人脑子里吗?不在,他说不清。它在第二个人脑子里吗?也不在,第二个人只是问。

它是在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里,才出现的。出现之后,我们才说,这是第一个人的想法。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一句话,聊着聊着才冒出来,事后却觉得「我早就知道」?

这件小事,很像巴拉德的主张。先有两个站好的人,再有交谈?还是在交谈里,才分出了「想法的主人」和「帮他想的人」?

◆先把这个叫法说清楚

本章的标题,叫「内部互动一元论」。这是本书给她那一路立场起的名字。它不是她的自称,她没有这样叫过自己。

名字里的「互动」,要先说准。

英文里有两个词,常被译成「互动」:interaction 和 intra-action。

前一个,是两个已经站好的东西互相作用,像两个人握手。后一个,是巴拉德自己造的,意思是:作用的双方不是先在的,是在作用里才分出来的。

她说得很明白:interaction 预设了先在的、独立的实体(约 p.139)。这正是她要否定的。

所以,本书这一章里的「互动」,指的是 intra-action,中文写「内部互动」。她否定的是 interaction。本书用来称呼她的,是 intra-action。这两个词不能混。

再说「一元论」。她把「内部互动」当成唯一的原理:世界里的一切,最后都落在它身上。这是「一元」。

本书不称她「某某中心」,是因为她自己要拆的,正是「中心」这个想法。如果用一个她会否认的词来判她,本书就成了在跟稻草人说话。

这一点,也要和第 12 章那张地图分开来看。那张地图里,有一格叫「互动格」,杜威、哈金、皮克林、卡特赖特都在里面。巴拉德也在这一格,是里面走得最远的一位。「一元论」,是在这一格里,给她单起的一个名字。

◆她的原话

她的核心主张,可以用几句原话说出。

第一句:关系项不先于关系(p.140)。英文原文是 relata do not preexist relations,书里出现了两次。关系项,就是两头站着的东西,比如「人」和「物」,「观察者」和「被观察者」。

第二句:现象是「没有先在关系项的关系」(约 p.139)。她说,世界的基本单位不是东西,而是现象。现象不是由两个先在的东西撞出来的。是关系先出现,关系的两端后来才出现。

第三句:人类主体也不先在(约 p.150)。人不是站在世界外面的观察者,人也是在内部互动里被切出来的。

回到聊天的例子,这三句话都说得通。想法的主人和帮他想的人,不是先有的。先有的,是这一场交谈。

◆先替她说出回应

现在,要紧的一步来了。

有人会这样批评她:你把内部互动当成了第一原理。那么,内部互动本身是从哪来的?它是不是一个没人解释的起点?

一个负责任的批评者,在说这话之前,要先替她把回应说出来。因为她有回应,而且有分量。

她的回应是:内部互动不是一块静止的、先摆在那里的东西。它有动力学。书中有几处说得很清楚。

内部互动「迭代地」重构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约 p.177)。

变化的可能性本身也在变(约 p.179)。

内部互动是一种非任意、也非决定的因果展演(约 p.179)。

她还说,这种动力就是「能动性」(约 p.141)。能动性不是某个人或某个东西拥有的,而是内部互动自己的动势。

四句话合起来,是一幅很动态的图景。它不是一个静态的中心,而是一个不断自我重构的过程。每一轮重构,改写下一轮的可能。

所以,本书不会说她的内部互动没有来历,也不会说「她没有动力学」。这两种说法,都是稻草人。她明明说了,内部互动在迭代、在重构、在变。

她还有一张牌,要替她补足:被排除的东西。

她很看重「排除」。每一次切割,把一些东西划进画面,也把另一些划到画面外。划到外面的,并没有消失,它们会回头来影响后面的事。

所以她要求,做切割的人,要为被排除的东西负责(大意)。这是她书里伦理的一面。她把本体论、认识论与伦理,看成同一件事。

这一点,说明她的内部互动不是封闭的一块。被排除的东西,像是一种「外面」。

本书的回应是:承认这一点,再问一句:这个「外面」,是另一个维度,还是上一轮切割的剩余?

在她的写法里,是后者。被排除的,是前面的内部互动留下的。对后面的内部互动,它是条件,不是另一种推动。

所以,这张牌补足了她的动力学,却没有让内部互动多出另一个推动者。她的世界里,什么东西都在里面。可是里面,只有一种东西在推。

◆一元论,指的是什么

那么,本书批评她的,到底是什么?

先说清楚,本书怎样用「一元」这个词。一个理论是「一元」的,是说:它把某一个维度当成最底下的那一个,只由自己迭代自己,其余的都从它那里出来。

波普尔的底,是在场的客体。普里高津的底,是会生长的客体。库恩的底,是共同体。杜威、哈金的底,是实践中的互动。

每一个,都是这个形状:一格站在最底下,其余的往上叠。(再说一次:这个「几种中心」的说法,是本书自建的分析框架,不是学界的现成分类。)

巴拉德的底,是内部互动。内部互动迭代自己,重构自己,同时切出了主体,也切出了客体。反过来,主体和客体不去生成内部互动。这个方向,是单向的。

这就是本书的判词所指。不是说她把互动当成了一个静止的东西。而是说:内部互动只自我迭代,不被另外两维生成。

这句话要说准确。它不是说内部互动没有动。它有动,而且一轮一轮地动。它说的是:在她的理论里,没有另外的维度,能够反过来推动内部互动,并且这个维度自己又被内部互动与别的东西共同生成。

再看她在三格地图上做了什么。

她把「主体」和「客体」两格拆了。它们不再是先在的,是内部互动的产物。拆得很彻底。

她把「互动」这一格留下了,还升了级。它不再是两个现成的东西之间的事,而是唯一的基础。

所以,她没有换掉三分,她把三分收成了一分,这一分是互动。

这和库恩那种「重心挪向主体」不同。库恩说,共同体和范式很要紧,客体退到了幕后,可是客体还在。她说的是:主体与客体,都不先在。

这一点,本书要认账。她比第 15 章里的杜威、哈金、皮克林走得更远。那几位,两头还是现成的。

不妨把几家排成一排,看这个「底」是怎样往里收的。

波普尔:底是在场的规律;人与物,都是现成的。

库恩:底挪到共同体;物退到后面。

杜威、哈金、皮克林:底挪到人与物之间的互动;两头还是现成的。

巴拉德:底是内部互动;两头不再现成,是互动的产物。

本书要走的路:没有哪一维当底;三个维度互相生成,纠缠也被生成。第 31 章要讲。

这一排看下来,能看到底在一步一步往里收:从物,到人,到人与物之间,再到连「之间」的两头都不再现成。巴拉德走到了最里面。再往下走,就只能是:连「唯一的底」也不要,让几个维度互相生成。

◆她可能的再回应

她可以接着说:你们说我只有一个底,可我不觉得内部互动是一个「底」。底是一个点,周围是边缘。我的内部互动没有边缘,它就是一切,没有「另外的维度」。

这个回应很有力。本书的回答是:要的就是这一点。

当她说「没有另外的维度」,她就是在说,一切解释,最后都要落到同一个东西上。要问「这个现象为什么是这样,不是那样」,答案只有一种:内部互动。

一元论本身没有毛病。毛病不在这里。毛病在于,一个理论只有一种答案,就少了几种能问的问题:两样不同的东西,谁推动谁?哪一边先动?推不动,是缺了什么?

聊天的例子里,我们可以问:这场交谈,为什么走到了「往前走」这一句,而不是别的一句?第二个人为什么问「是不是讨厌老板」,而不是「是不是工资太低」?

是因为第一个人心里有一个不满足:想要的和现有的不一样。第二个人带来了一个新的角度。两样顶在一起,一句新话被逼了出来。

这是三种东西在互相推:想要什么,现有什么,一句新话怎样显出来。

只说「是内部互动让它出现」,没有错,可是太平了。她的回答,把一场有推有拉的交谈,写成了一个无差别的「互动」。下一章要说的,就是这个「平」。

再用一个对照,把「自我迭代」和「被另外两维推动」分开。

设想一个孩子学说话。她会说「妈妈」,是在和妈妈一遍遍的来回里学会的。你可以说,是互动生出了「会说话的孩子」和「听得懂的妈妈」。这是内部互动的说法,对。

可是还可以问:孩子想要的那个杯子,够不着。这个「想要」和「够不着」的矛盾,推着她发出了一个声音。妈妈的回应,又改变了她下一次想要什么。

这里有「想要」,有「够不着」,有「声音」,三种东西各司其职。

两种说法不冲突。后一种,只是在前一种里面,把推动的次序标了出来。

◆这个判断,怎样才会错

本书为什么要在这里较真?

用处,落在波普尔最看重的地方:检验。

在波普尔的图景里,事实能当裁判,是因为世界先摆好了,裁判与被裁的是分开的。巴拉德把这一点拆了:裁判与被裁,是在一次具体的装置里切出来的。这是对的,也是本书要接着往下用的。

可是往下走一步就要问:一次检验为什么能切出「驳倒」,另一次却切出「待解的谜」?两次的装置、人、期待都不同。这个不同是怎样来的?谁推动了它?

如果答案永远只是「内部互动的另一轮迭代」,我们就得不到任何办法,去预备下一次切割。

这一点,到第七编讲「一次驳倒是怎样发生的」,会回来。这里先说:本书较真,是因为要让「切割」能被预备,就得知道它被什么推。

她为什么要这样主张?补一层动机,免得你以为这是玩概念。

她要对付的,是一种很顽固的看法:知识是对世界的「表象」,像一面镜子。世界在那边,镜子在这边,镜子照得准不准,就是知识好不好的标准。波普尔的逼真性也在这个看法里:理论越来越逼近那个不动的靶子。

她认为,这面镜子的比喻,从头就错了。没有镜子和世界的两边,只有一场纠缠里的一轮轮实践。她要换掉的,是「表象」这个根。

这个动机,本书是赞成的。本书和她的分歧,不在要不要换,而在换掉之后,新的根该有几个枝杈。

最后,给这一章的判词留一条检查的办法。

本书说,巴拉德的内部互动,只自我迭代,不被另外两维生成。这个判断,如果有人在《半途》里找到下面这样的东西,就要修改。

一段文字,明确说有某一种与内部互动不同的东西。它在切割之前,推着切割往某一个方向走。而且它本身,又被内部互动与其他东西共同生成。

如果找到,本书就要把判词收窄。

本书目前读到的,是「物质」与「话语」互相构成,是「能动性」作为内部互动的动势,是「排除」带来的后果与责任。这些,本书认为都还在「内部互动自己折自己」的范围里。这是读书的判断,欢迎被纠正。

◆放回日子里

设想这天晚上,你在厨房洗碗,家里人靠在门边说,最近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清堵在哪里。

要是在往常,你多半会接一句:「那你就别想了。」或者递过去一个现成的主意。这两样,都是把一个结论塞给他。

明天遇到类似的时候,你可以换一个很小的办法:只问两句。「你想要的是什么?」「现在的样子,又是什么?」问完就停,别接话,让这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这两句问话,对着的正是本章说的那个次序:想要的和现有的顶在一起,一句新话才会被逼出来。你不必替他想出那句话。你只是把顶着的两样摆出来,等第三样自己显出来。

多半要等一会儿。有时是一分钟,有时要隔天。那句话出来的时候,他会觉得「我早就知道」。你也不必争这个功劳。

要是这一晚什么也没出来,也没有关系。你问过了,那两样东西就已经在他心里并排放着。过几天,在他自己洗碗、走路、等车的时候,那一句话也许才会冒出来。你只管把问题递到位,不用管它什么时候开花。

带走的话
巴拉德把主体与客体都拆成了内部互动的产物;本书称她「内部互动一元论」,指她只让内部互动自我迭代。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拆开了「互动双方先在,才有互动」这件现成事。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只靠一种推动」,预备不了下一刀切在哪里。

想一想 一次好的谈话里,那句让人恍然大悟的话,是谁的?它是被什么推出来的?

第 23 章

扁平的自指折叠

设想你对着镜子,用手机拍一张自己。镜子里有你,有你举着的手机。手机屏幕里,有刚拍进去的镜子。屏幕里的镜子里,又有手机,手机屏幕里又有镜子……一层套着一层,哪一层都是同一间屋子。

你站在哪一层?拍照的你,是画面外的那一个吗?不是,你也在画面里。画面里的你,在拍一张里面有画面的照片。这个「拍」,没有一个站在外面的人。

这就是「自指」:事情的里面,包含着事情自己。

你有没有试过,想从一件事里跳出来看它,却发现自己还在里面?

这一章要讲的是:巴拉德给了一个很好的自指的说法,叫「折叠」。本书佩服这个说法,同时要问:折叠之后,次序在哪里?

◆她有现成的回应,折叠是个好名字

先替她把话说足。这一点,比上一章更要紧。

读到巴拉德,很多人会想:装置也是现象,装置里面还有装置,这不是要一层一层退回去,永远退不到头吗?玻尔那里的老办法,是在最后拿「人类观察者」当一个有限的边界,把退路拦住。

她早就想到了,并且有三个回应。

第一,装置本身就是现象,没有内在的边界。她给装置下的六条定义里,有一条正是这样说的:装置是开放的实践,没有一条先画好的、里外分明的线(p.146)。既然没有里外,就没有「退到哪里」的问题。

第二,装置是它所产生的现象的一部分,物质「折叠进自身」(约 pp.177–180)。不是一层一层往外退,而是一块布折回来,盖住自己。

第三,她还批评玻尔:玻尔拿人类主体当挡住退路的有限边界,这一步走错了,因为人也不是先在的(p.154)。

所以,本书不用「退个没完」去批评她。这个批评,她自己已经回应了。

要认下来,「折叠」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它说对了一件事:自指不是毛病,是事情本来的样子。拍镜子的人在画面里,量电子的仪器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想把「拍的人」从「被拍的」里抽出来,放到外面,是办不到的。她没有试图抽出来,而是承认它们折在一起。这一点,本书全盘接受。

她还给了另外两个名字:迭代、切割。三个词合起来,是一套完整的语汇:事情一轮一轮重构(迭代),重构时折回自身(折叠),每一轮划出一条分界(切割)。

这套语汇是准确的。它给出了机制的名字。

◆本书要问的,是折叠之后

现在,把本书的问题说出来,并且要说得克制。

本书的问题不是「折叠有没有毛病」,而是:折叠的各处,是不是一样的?

回到镜子。你拍了很多层镜子,每一层都差不多,只是越来越小。她的「迭代」也是这样:每一轮,都是同一种东西,内部互动,在自己折自己。上一章把这个立场叫「内部互动一元论」,原因就在这里。

本书看到三个「没有」。

没有分维。迭代的每一轮,是同一种东西,不分成不同种类的力量。她当然区分物质与话语,说它们互相缠着。可这是两样东西互相构成,不是几种不同的推动。

没有次序。哪一件先动,哪一件后动,哪一件是推的,哪一件是被推的?她的图景里,没有这样的问题。她会说,没有「先」,只有互相构成。

没有动力分化,也没有目标。折叠的力量,是同一个「能动性」。想要什么,往哪里去,在她那里,是切割做出来之后才会出现的事,通过「责任」与「后果」进入。(这是本书的读法,她的伦理一面比这复杂。)它不是推着切割发生的一维。

所以,当有人问「这条线为什么切在这里,不切在那里」,她只能回答:因为这个具体的内部互动。

再问:这个内部互动为什么是这样?她会回答:因为先前的内部互动。

每一个回答都是对的。每一个回答,也都是同一个回答。

这就是本书说的「扁平」。不是浅,而是各处同质。迭代是扁平的,折叠是扁平的,问题最后落在一个单一的词「能动性」上。为什么在这里切,只能归给能动性本身。

「扁平」这个词,请不要读成贬义。

画地图时,有一种地图把所有的地方一视同仁,只画线和点。另一种地图,画出了山、河、坡度,标出哪里高、哪里低,水往哪边流。

第一种地图不错。它说出了一件事:这一切是连在一起的。可是你要问「水会从哪里流下来」,就得看第二种。

巴拉德的折叠,是第一种。它说准了「连在一起」。本书要的,是第二种:同样连在一起,但有高低,有坡向。

扁平,指的是各处同质。有坡向的,才可以问「往哪里流」。这是一个类比,不是证明。证明要靠本书后面的章节,一件事一件事地做。

◆回到全家福,再看一次雪茄

先用全家福,看看「不扁平」是什么样子。

设想你家里拍全家福。你想要的是「全家人都在,爷爷笑着」,这是你心里的一个目标。可是手机只能架在柜子上,光线从背后来,爷爷偏偏背着光,笑不起来。想要的,和做得到的,顶在了一起。这是两样东西之间的矛盾。

这个矛盾推着第三样东西改变:你搬来一盏台灯,把爷爷换到窗边,又让孙子逗爷爷。一张爷爷笑着的照片,显出来了。

照片显出来之后,又回过头改变了下一次拍照:往后拍全家福,大家先挑有光的地方站。

这一串,可以读成「折叠」,也可以读成这样:想要什么(目标),撞上做得到什么(纠缠),推出了怎样的画面(显露)。画面再改写下一回的想要与做得到。

本书用的话是:三个维度里,两样相矛盾,推动第三样改变。张力积累,形状改变,改变回写。这是三原理与三拍。三个维度谁先谁后,一共有六种排法,叫六路径。其中「想要什么」那一维,叫意义目标。

这些东西,在巴拉德那里都能看到影子:撞上,折叠,切割,后果。可是她没有把「哪两样撞,推哪一样」,写成一个可以事先指出、事后检查的规则。

本书的增量,就在这里:把「为什么在这里切」,变成一个可以追问的问题。

再用她自己的例子,试一回。

在第 21 章里,斯特恩的雪茄是这样出场的:银原子束分成两道,痕迹很淡,雪茄烟里有硫,硫与银板起了反应,痕迹显了出来。

用「折叠」的话说:雪茄、银板、磁场、实验者、一九二〇年代的经济与风气,折在一起,才有了这个实验的结果。没有哪一个是外面的。

用本书的话,可以试着这样读:实验者想「看见」原子束的分裂(想要什么),可是痕迹太淡,看不见(做不到什么)。这两样顶在一起,张力在积累。

一个本来不在计划里的东西,雪茄烟里的硫,撞了进来,正好把「看不见」推成了「看得见」。痕迹显出来,一个「空间量子化被看见了」的结果成立,又回头改写了后来的实验该怎么做。

两种读法,有重叠,也有分别。重叠在于:都承认没有外面的观察者。分别在于:第二种读法,指出了顶撞的是哪两样,被推动的是哪一样,哪一步算回写。

有了这些,我们就能问:换一个实验室、换一种目标,这个推动会不会走成另一个样子?

这只是一个草图,你可以不同意。但它说明了本书的主张:不是要用另一个名词去换「折叠」,而是要在折叠里面,把次序标出来。

◆一个可以检查的问法

把问题缩小,缩成一个可以检查的样子。

设想有一个装置,同一台,同一批人。这一次,它切出的是「这个理论被驳倒了」。换一天,它切出的是「这个反常,是个待解的谜」。装置没变,人没变,结果的意义变了。

用折叠的话说:这是另一轮内部互动。这句话是真的。

本书想问的是:那么,是什么让这一轮和上一轮不同?是人们手里多了一个新的辅助假说,是一笔新的经费,是一个新目标,还是一个新的测量工具?

这几样,是同一种东西,还是不同种类的东西?它们推动切割的方式,一样吗?

如果她说「是同一种东西,推动的方式也一样」,那本书的批评就成立:扁平。如果她说「不一样」,并且能说出怎样不一样,那她就是在分维,本书就多了一位同行。

两种回答,都有益于讨论。

用一间屋子,再把「有迭代」和「有次序」分开。

一间屋子,天天有人进出。你可以画一张图,记下每天谁进来过,一页接一页,一页和一页一样厚。这是迭代的图:每一轮都是「又一次进出」。

你也可以画另一张图。标出哪几个人是为了什么进来,谁带着谁,谁先开的门,谁的到来改变了屋里的摆设,摆设又如何改变了下次谁会来。这是有次序的图。

第一张图不比第二张错,它说的都是真话。可是如果你想预备「明天有一个从没来过的人突然进来」,你要的是第二张。

◆她的伦理,是不是回答

还有一个问题,必须正面处理。

她会说:为什么在这里切,不在那里切?这是一个有答案的问题,答案是:因为你要对这一刀负责。切在哪里,是一个伦理的选择,它决定了谁被看见、谁被排除。

这是一个严肃的回答,本书不轻视它。

可是它回答的,是另一个「为什么」。它回答的是:我们应该怎样切。不是:这一刀当初是被什么推出来的。前者是「应当」,后者是「推动」。

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也可以问,那个选择是怎样被逼出来的。后一问,伦理答不了,也不必答。

所以,本书不说她没有目标。她有一个很强的伦理目标,那是她写这本书的根本动力之一。

本书只说:在她的内部互动的机制里,目标不是一个推动切割的维度。它是后面的责任,不是前面的推力。

还有一件事,她也有话说,要先认。

她并不是说,一切一上来就是确定的。她强调,在具体的切割做出之前,是不确定的(大意)。这个「不确定」,不是我们不知道,是还没有被确定。

这一点,很像本书后面要讲的混沌态和介生态:分界还没有切出来,东西还没有各就各位。

所以,说她「只讲已经切好的世界」,是不对的。她讲了切之前。

本书和她在这里,是靠近的,不是对立的。第六编讲混沌与介生时,会专门回到这一点,并写明哪些地方是承接她和西蒙东的。

两者的分别,还是上面那一条。她讲了「没切之前是不确定的」,讲了「切的时候是内部互动」。但「从不确定到确定,要经过哪几步,每一步由哪两样的矛盾推动」,没有写成可以事先指出的规则。

◆她的最后一个回应

她还可以说:你说的三个维度、六条路径,不就是另一种切割吗?你把世界切成三份,又怎么证明这三份不是你的装置切出来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本书不能一句话打发。

本书的回答分两层。

一层是承认:任何一种分法,都是在一个具体的问题里显露出来的,三维也不例外。第 31 章要讲,三个维度本身也在互相生成,没有一个站在外面的框架。

另一层是自我约束:三维值不值得留,看它能不能把「为什么在这里切」变成可以查的问题。查不出,这一刀就砍在本书自己身上。

◆放回日子里

设想这天晚上,你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刷牙,脑子里转着一件事:周末到底去不去外婆家,家里人各有各的说法,你怎么也定不下来。

镜子里的人,眉头皱着。你想从这件事里跳出来,找一个站在外面的角度,可是你发现,镜子里的你,也在这件事里面。

明天,试一个很小的办法。拿一张纸,只写两行。第一行:「我想要的是……」第二行:「眼下做得到的是……」别写得漂亮,写一句大白话就行。

写完,看这两行是在哪里顶着。多半会发现,顶着的两样要推动的,是第三样:时间可以挪,路线可以换,或者人数可以变。那一样改了,事情就动了。

这就是本章说的,不在折叠里空转,而是在折叠里问一句:谁撞谁,推的是哪一样。一张纸,两行字,几分钟的事。

要是写完发现,两行字其实并不冲突,那也是一个收获:你原来卡住的地方,不在这两样上,而在另一处你还没写出来的东西。把它补成第三行,再看一遍。你还在镜子里,可是这一回,你手里多了一张有坡向的小地图。

带走的话
巴拉德把「折叠」说准了,可迭代的每一轮是同一种东西;本书要在折叠里,标出谁撞谁、推哪一样。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拆开了「同一件事的各层、各轮没有分别」这件现成事。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学会问「这一刀为什么切在这里」,让切割能被预备。

想一想 你上一次对一件事「拍板」,是什么两样东西顶在了一起,才逼出这个决定?

第 24 章

最近的同路人:西蒙东

设想一个家庭。一对夫妻,住了几年,日子过得安稳,各有各的习惯。

有一天,家里添了一个孩子。

你注意过吗,这一天,家里出现的不止一个新生儿。同时出现的,还有「爸爸」和「妈妈」。在那之前,他们是两个人,一个丈夫,一个妻子。孩子一哭,半夜里有人起身,有人冲奶粉,有人轻轻拍背,「爸爸」和「妈妈」才一下子立了起来。

孩子也一样。这个小东西,不是先有了一个「孩子」,再去找父母。他是在被抱、被喂、被叫名字的过程里,才一点点成了「这家的孩子」。

还有一件事。这一家人,不是三个现成的人凑在一起。要说有什么东西先在,只能说,有一对夫妻、一间屋子、一些没处用的期待,加上说不清的紧张和高兴,满满地攒在那里。孩子出生,像往一杯满得要溢的水里落下一滴。这一滴,让「一家三口」一起结晶出来。

这个说法,听上去有点文学。可是在六十多年前,有一位法国哲学家,认真地把它写成了一套哲学。他叫西蒙东(Gilbert Simondon)。

如果你读到这里,觉得本书要讲的东西,他好像都说过了,这个感觉,大半是对的。所以这一章,先认账,再划线。

◆先认账:五样东西是他的

西蒙东一九五八年完成博士论文,后来以《个体化》闻名。本书依据的,是他导论的英译,题为「The Position of the Problem of Ontogenesis」,刊在《Parrhesia》第 7 期(2009 年),并对全文做过检索。下面五件事,是他先讲的。

第一,前个体。他说,一个个体,比如一块冰糖、一棵树、一个人,不是世界的起点,而是存在的一个阶段。在个体出现之前,有一种「前个体」的存在。他说它是「没有相位的存在」(大意),里面饱含着没有化开的潜能。这和本书说的混沌态,也就是纠缠尚未分化、还没有主客,几乎是一个意思。

第二,亚稳态。一个完全平衡的东西,不会再变。能生出新东西的,是「亚稳态」:看上去静着,里面却满着张力,一点触动就会变。熬冰糖时,那锅满得要溢的糖水,就是亚稳的。本书的介生态,是结构正在生成、主客分界正在形成,大半就落在这里。

第三,关系与关系项同时出现。关系,不是从两个已经站好的东西之间生出来的。两头的「项」,也不先于这个操作。个体化的结果,不是只出来一个个体,而是「个体与它的环境」这一对一起出来。开头那一家人,就是这样出来的。本书说主体与客体都是显露出来的,不是先在的,这一条他几乎全部讲过。

第四,个体只是存在的一个阶段。个体化之后,前个体的潜能没有用光,有一部分还留在个体身上。本书说,执行态只是科学发生的一态,不是全部。这一点,他在先。

第五,用新维度化解不相容。这一条最要紧,也最危险。

他的例子很有名。你的左眼和右眼,各看到一幅略有不同的画面。两幅画面互不相容,没法重叠成一张。可是大脑做了一件事:它把两幅画面,组织成「远近」。深度这个新的维度被找到了,两幅互不相容的图,成了一个系统。他把这种互不相容叫 disparation,信息就是这种张力,意义就出现在新维度被找到的那一刻(以本书核对的导论为准)。

再看本书的三原理里的第一条:两个维度相矛盾,推动第三个维度改变。

只看这两句话,几乎是一回事。你要是这样觉得,请不要压下去。这个怀疑,本书必须正面回答。

还有一个词,你会在他的书里反复碰到,叫「转导」。意思是:一个维度、一种结构,在这锅满着张力的东西里,一点一点地传开去,传到哪里,哪里就跟着成形。冰糖结晶,就是这样。第一粒晶体长出来,旁边的糖水跟着一层一层贴上去。两头的「项」,不在这个传开去的过程之前。这个词,本书不另造新词,凡讲到这个意思,都当作是他的。

所以先说清楚:在这五处,本书是继承者,不是并列者。读到本书的混沌态、介生态,读到「关系与关系项一起出现」,请直接把他当作先行者。

◆再划六处分界

认完账,才有资格划线。六处,每一处都按同一个次序写:他有什么,本书多了什么,怎样检查。

第一处:固定的三个维度。

他讲「新维度」,可是这个新维度,是每一次个体化里临时找到的,因事而异。双眼的例子里是深度,别的例子里是别的。世界总共有几个维度、是哪几个,他没有规定。

本书的主张更硬:有固定的三维,显露、差异、纠缠。它们互相不能归约,而且在不同的领域里,都能指认出来。后面第五编会正式给它们记上字母,并一章一章地检验。

怎样检查?如果有人拿出一个案例,非得有第四个维度、而且这个维度不能归入这三者,才讲得清楚,这一处的增量就不成立。

第二处:六条路径的次序。

他把个体化讲成一个过程,可是没有给出这个过程的次序类型。

本书说,三个维度,谁先动,谁后动,一共六种排法,叫六路径。同一件事,走哪一条,结果不一样。比如,先有「想要」,撞上「做不到」,再显出新东西,和先有一个新东西显出来,再冒出新的「想要」,是两条路。路不同,就能引出可以查的差别。

怎样检查?给定一件事,能不能在事前指出它大概走哪一条,事后再看,是不是。

第三处:三原理是可判的规则。

「用新维度化解不相容」,是一句很好的话。可是它有一个麻烦:事后任何一次成功,都可以说成「化解了不相容」。这句话很难失败。

一句很难失败的话,也就很难被检验。

本书的三原理,要多做三件事。第一,说明是哪两个维度在矛盾。第二,说明推动的是哪一个维度。第三,说明怎样算失败。具体说,三拍是: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缺了回写,也就是改变的结果没有写回起点,这件事就「没有发生完整」。

拿开头那一家人试一试。设想孩子出生前一个月,有人问你:这个家接下来要出的事,是哪两样东西在顶着?你可以说:一样是「想把日子过得稳当」,一样是「夜里有人要起来」,这两样顶在一起,推动的是家里的分工和作息。

到了第三个月,你再看,分工有没有改,有没有哪一条没有写回日常,比如说好了轮流起夜,结果一直是一个人在起。如果是后者,这件事就「没有发生完整」,家里很快会出毛病。

你看,这样的话,是事前能说、事后能查的。

怎样检查?事前指认,事后可查。如果每一次,都只能等事情过去,才说得出「哪两维、推哪一维」,那么本书的三原理,和他的「化解不相容」,就是同一句话换了名字。

第四处:三态可逆。

他倾向于把完全的稳定,看成生成的终止。可是他也说,个体化之后,前个体的潜能并没有耗尽。这等于留了一扇门:个体可以再次个体化。

本书把这扇门,写成了一条路:执行态里积累的张力,会把结构推回介生态,甚至打回混沌态,新的显露从那里再长出来。三态不是走一遍就完,而是转圈。这一点,第 37 章详讲。

怎样检查?对一个已经稳定的科学理论,能不能指出,它是怎样被自己积累的张力重新松动的,而且这个松动,是不是走了三拍。

第五处:意义目标,这一维。

在他那里,意义出现在个体化找到新维度、两者成了一个系统的时候。意义是事后的,是涌现出来的结果。

本书把「想要什么」,立成一个独立的维度,叫意义目标,后面记作 D。它不是事后冒出来的,而是事前的推力:想要的和现有的有落差,事情才被推着发生。

怎样检查?能不能找到一些案例,把「想要什么」拿掉,事情就不会这样发生;把它换一个,事情就走成另一个样子?第 28 章里的铁锅和体重秤,就是这一类案例。

第六处:落到科学哲学。

他讲物理的、生物的、心理的、集体的个体化,也讲技术物(《论技术物的存在方式》,一九五八年)。可是他没有把话落到证伪、划界、多次性与一次性上。

本书落在这里:科学是在三态中转圈发生的;可证伪性本身是被生出来的;波普尔的科学是多次性科学;此外还有一种一次性的发生,要有人为它预备。

怎样检查?这一处最后要靠第八编的事来裁:为一次性发生预备的东西,到底接不接得住。

六处里,每一处的分量不同。第一处、第二处,是「多给了几样东西」,容易被人说成「加了几个名词」。第三处、第四处,是「把一句话变成规则」,要一个一个案例站住才算数。第五处、第六处,是「走的方向不同」,读者最容易有分歧。所以请你按自己的判断,给六处各打各的分。本书只要求自己做到一件事:每一处,都说清怎样检查。

◆他提过波普尔吗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西蒙东有没有读过波普尔,有没有回应过他?

这一点,本书尚未核到。

能说的只有这些。导论的英译全文里,检索不到波普尔的名字。一九五八年他答辩的时候,《科学发现的逻辑》的英译本还没有出版,英译本是一九五九年才有的。所以,本书倾向于认为,他没有提过。

可是请注意,这是倾向,不是核实。他的其他著作、讲课稿、通信里有没有,本书没有逐一查过。凡有人拿出原文,本书照改。

这里有一个后果,要摆出来:如果他确实没有碰过波普尔,那么,在「证伪、划界、多次性、一次性」这条线上,他就没有给出答案,也没有给出反对。这不是缺点,只是他没有往这个方向走。本书的第六处分界,说的就是这个「没有往这边走」。

◆与第 36 章:两条路,一处回望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西蒙东的前个体、亚稳态,和詹姆斯、西田的「纯粹经验」,在样子上也很接近。都是主客未分,都是后来才分出主客。

第 36 章要专门讲这件事:本书不把经验立为中心。那一章里,有一节要回过头来,再认一次西蒙东。这里先把两章的分工说清。

本章管的是:本书的骨架,从哪里来,欠了谁,多给了什么。第 36 章管的是:这副骨架,会不会因为「主客未分」这个说法,被误当成「经验才是根」。

两章要放在一起读。本章说,前个体与亚稳态这个骨架,是继承来的。第 36 章说,继承来的骨架,不能再当根基用:三态是一个圈,没有哪一态最先,也没有哪一态更真;三态也不是三种体验,因为没有人去体验的时候,一锅液体也有它的分岔。

所以,西蒙东在本书里的位置,是「最近的同路人」,而不是「根」。这一点,在两章里,要前后一致。

◆这不就是西蒙东换了个名字吗

现在可以直接面对最强的那个反驳了。

有人会这样说:本书说来说去,不就是西蒙东换了一套名字吗?混沌态是前个体,介生态是亚稳态,三原理是「新维度化解不相容」。再加上几个字母,就成了一套「新」哲学?

这个反驳有分量。本书不躲,分三步回答。

第一步,认下一部分。凡属前面五处的,本书就是他的继承者,没有别的说法。如果有人说「换名」,指的是这五处,本书同意:这五处,不是本书的功劳。

第二步,问剩下的部分,是不是也能换名换回去。这要看六处分界,能不能被「翻译」回他的话里。试一试第三处:他的话里,有没有「事前指出是哪两个维度、推动哪一个,并且规定怎样算失败」这样一条规则?按本书对导论的核对,没有。如果有,那一处就要划掉。第五处同理:他的话里,有没有把「想要什么」当成事前的、独立的一维?按本书核对的导论,意义是事后涌现的。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本书把话说成了可以被检验的样子。换名不会让一句话更容易被推翻,反而会让它更不容易。本书做的,是相反的事:每一处分界后面,都附了「怎样查」,也就是说,每一处,都给了读者拿来打本书的办法。

还有一个反驳,来自另一边:他的「亚稳态」,不就是满着张力的东西吗?张力,不就是「矛盾」吗?那么「两个维度相矛盾」,他的话里早已包含。

这个说法有道理,本书同意一半。亚稳态里有张力,这一点是他的。本书不同意的是另一半:他讲的张力,是存在整体的一种状态,没有被拆成「哪两样顶在一起」。而本书要的,正是拆开:显露与差异,哪一对在顶?还是差异与纠缠?顶住的是哪一对,推动的就是剩下的那一个。拆不开,就没有事前的指认。

当然,还有一个更尖的追问:有人可能再说,固定三维,不是僵化了他的活思想吗?他的好处,正在于每次找到的维度都不同。

这个追问也有分量。本书的回答是两层。

一层,承认风险:一套固定的三维,确有可能变成一个套子,什么都往里装。所以第一处分界里,留了「第四个维度」条款,让这个套子有被打破的可能。另一层,说明为什么冒这个险:只有维度固定了,才谈得上「事前指认」。如果每次的维度都是临时找的,那就只能事后解释,没法事前预备。而本书最终要为之预备的,是未来突然发生的一次性事件。预备,要求事前有一张图。

这是一种取舍。他保住了「活」,本书想多保住一点「可预备」。取舍对不对,不由本书说了算,要靠后面的检验来裁。

你也可以自己试一次。找一件你熟悉的事,比如学一门手艺。问一问自己:这件事,是不是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前个体、亚稳态、新维度」这三样东西?如果是,说明西蒙东的话,你已经用得上了。再问:我能不能事前说出,哪两样东西在顶,推动的是哪一样?能说出,才轮到本书的话。

◆如果六处都站不住

最后,把一个条件说在前头。

如果这六处,经检验都站不住,本书就只是西蒙东的一个应用,一份很长的读书笔记。

这不是客气话。本书相对他的增量,就是这六处。哪一处被证明他已经有了,哪一处就要从本书里划掉。

你读到这里,不必现在就相信这六处。请只记住:六处,每一处,都有一条检查的路。

◆放回日子里

设想这天晚上,一对夫妻坐在饭桌边,下个月家里要添一个孩子。两个人把能想到的事都聊了一遍,聊得很热闹,可是没有一件落在纸上。

明天,你们可以试一个很小的办法。拿一张纸,写三行字。第一行,哪两样东西在顶着,比如「想把日子过稳当」和「夜里总有人要起来」。第二行,你们猜,被推着要改的是哪一样,比如分工和作息。第三行,三个月以后,怎样算没有成:说好的事,没有写回日常。

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这一张纸,用的就是本章说的那条:事前能说,事后能查。三个月后翻出来对一对,你们不用争谁对谁错,只看哪一行成了,哪一行没成。

没成的那一行,也不是坏事。它正好告诉你们,家里的下一次松动,会从哪里开始。

你也可以不等孩子。换一件你家里的事,搬家、换工作、接老人来住,都行。三行字,一个抽屉,一个约好翻开的日子。你要的不是算得准,只是让将来的自己有一张能对照的纸。

带走的话
西蒙东是本书最近的邻居:前个体、亚稳态、关系与关系项同生,是他的;本书多的,是六处可检查的增量。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本书的骨架全是新的」这一句,拆成了「继承五样、增量六处」。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认清了骨架的来路,也就知道,预备未来时,哪些是借来的,哪些要自己验。

想一想 你家里添过人,或少过人吗?那一天,除了那个人,还有哪些「称呼」,是同时被生出来的?

第 25 章

退回客体:哈曼,以及怀特海从简

设想你在收拾旧物,翻出一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

你当然认得它。白底,蓝边,杯口磕掉了一小块漆。你拿起来,它有点沉,有点凉。你可以说出很多句话:它容量多大,它是什么颜色,它放在桌上占多大地方。

可是你再想一想。这只杯子,是不是就只是这些?

你记得它盛过滚水,烫手的那一回,你才知道它的把手有多不隔热。你也记得它掉在水泥地上,那一声响,和别的杯子不一样。你没有碰到的部分,还有很多:它在零下十度里会怎样,它被一把锤子敲会怎样,它在一个从没见过它的人手里,又会是什么。

每一次接触,你只抓住了杯子的一小块。抓住的,说得出来。没抓住的,好像还在那里,没有被用尽。

有一位哲学家,把这个感觉,立成了一整套本体论。他叫哈曼(Graham Harman)。这一章要请他上场,也要请怀特海(Whitehead)露一下面。

◆他说了什么

哈曼的立场,叫「面向对象本体论」。本书依据的是他这一派的基本主张,下面的转述,都是大意,具体的原文与页码,本书没有逐条核过,凡要引用,标「待核」。

他的主张,用大白话说,有三条。

第一,世界是由一个一个对象构成的。杯子是对象,你是对象,一场雷雨、一个国家,也都是对象。

第二,每个对象,总有一部分,退在一切关系的后面。别的东西碰它、用它、看它,都只能碰到它的一面,不能把它用尽。这叫「退隐」。

第三,两种常见的做法,都漏掉了对象本身。一种,是把东西拆成更小的部分,说「它不过是原子的堆」。另一种,是把东西化成它的作用与关系,说「它不过是它做的那些事」。他把前一种叫「下向还原」,把后一种叫「上向还原」(大意)。两种做法,都是把一个对象,换成了别的东西。

拿那只杯子来看。下向还原,是说:杯子不过是一堆陶土、一层釉、一层漆的原子。你把这些原子一个个列出来,列得再全,你有没有把「这只杯子」列进去?你没有,你列的是别的东西。上向还原,是说:杯子不过是它能做的事,盛水,保温,发出响声。你把这些用处一条条写下来,写得再全,杯子在那一刻又有没有被用完?没有,它还可以做你没想到的事。

这三条放在一起,是对「一切都是关系」的一次有力反驳。你可以看出来,这一章谈的,和前面几章谈的,方向是反的。巴拉德说,关系在先,关系项在后。他说,别急,关系再多,也没有把对象用完。

◆先认账

先替他把话说足。

他的批评,可以对准本书前面讲过的几位邻居。巴拉德说,物是在内部互动里被切出来的。杜威、哈金、皮克林说,东西是在人的干预与实践里显出来的。如果有人追问:那切出来之前呢?被切的那个东西,被用完了吗?这些人的回答,都不容易。哈曼的这一问,对他们都有分量。

这一点,本书要认:一件东西,不止于它此刻显露出来的那些。

本书没有否认这一点。后面第 26 章要讲,物是特征纠缠的聚合体。聚合体,意味着有些特征此刻没有显出来,换一个场,还会有别的特征显出来。这一层,本书和他是同向的。

还要为他说一句公道话。他讲的「退隐」,不是在说对象神秘,也不是在说对象里藏着什么东西。他的意思,更朴素:任何一次接触,都只抓住对象的一部分。这个想法,和本书说的「每一次显露,都是切出来的一个样子」,其实相近。

另外,他这条路,和波普尔的路,恰好是反着的。波普尔要的是在场的规律,摆在那里,可重复,可检验。哈曼要的是退场的对象,永远有一部分不在场。同是客体中心,一个把客体放在眼前,一个把客体放在背后。把这两个人并排放,你就会看出来,「客体中心」这个说法,里头原来还能有两种样子。

◆再划清:安放的地方不同

这里要把本书自建的框架,再拿出来用一下。(请再记住一次:这个「四种中心」,是本书自己的分析框架,不是学界的现成分类。)

本书把哈曼归在客体这一格。理由是:在他的地图上,对象是第一位的,并且自己闭合,关系是第二位的。这个归类的依据,是他的基本主张(大意,待核原文)。他不会把自己叫作「客体中心」,这是本书从外面给他贴的标签。他如果觉得不合适,本书愿意改。

划清的地方,在两处。

第一处,对象是不是一块自己闭合的东西。在他那里,对象自己闭合,关系从外面碰它。在本书这里,物是被一场纠缠聚起来的:对象和场,是一起显出来的。没有一个对象,先自己立着,再被场碰到。

第二处,那没有显出来的部分,放在哪里。他把它放在对象的里面,叫它退隐。本书把它放在还没有被推动出来的纠缠里:放在混沌与介生这两态里,而不是放在一个藏起来的对象里。

两种安放,说出来的话,听上去相差不远。分歧在于,谁更能回答这个问题:一件新东西,是怎样出现的?

◆他可以怎样反驳

他可以这样回答本书:你说的「还没有被推动出来的纠缠」,不就是我说的「退隐的对象」,换了个名字吗?

这是一个很尖的反驳。本书要正面接。

先承认:在「有一部分没显出来」这一点上,两人的话,确实可以互相翻译。这一处,不是本书的增量。

再问一个问题:翻译得回去吗?看第三处。设想你想让一只杯子,显出一个它从来没有显过的特征。比如,让它成为一个乐器。

按退隐的说法,这个特征,早就在对象里,只是还没被碰到。那么,该碰哪里、用什么碰、碰了以后什么会改变,这个说法本身,没有给出指引。

按本书的说法,要问:现在,是哪两样东西在顶着?想要的是什么,现有的是什么,场里缺了什么。顶住的那一对,推动的是剩下的那一个。这是一套可以事前指认的问法。

当然,他也可以说:我本来就不打算给出这样的问法,我要做的是本体论,不是方法论。这个回应是合理的,本书也就不再追:我们只是在回答不同的问题。本书问的是,一件新东西怎样发生。他问的是,一件东西究竟是什么。两个问题,各有价值。

本书的立场,因此是:邻居可以留,地图要另画。

还有一层,要补在这里。哈曼的批评,有一个很公平的地方:它也能对准本书。如果本书说「物是纠缠的聚合体」,说得太满,就可能把物化成了「它显出来的那些特征」,也就是他所说的上向还原。本书要防着这一手。所以,凡说「聚合体」,请你记得,聚合体里,有一部分是没有被推动出来的,不是被取消了。

◆怀特海:从简

怀特海也在这张图里。

他是过程哲学的大家。在他那里,世界的基本单位,不是不变的实体,而是一个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他用的词是「现实机缘」)。万物是过程,不是东西。这个方向,本书要认:他是先行者之一。

他的体系,还谈到每一个正在发生的事,有一个「初始目的」(大意)。这一条,和本书的意义目标,是近亲。

可是怀特海的体系,有一整套专门的词,要讲清楚,要很多篇幅。本书对他的用法,和对西蒙东不一样:本书没有逐页核过他的原文,所以不敢随便说「他已经说过」「他没有说」。这里从简,不另开一章。

从简,不等于绕开。本书的六处分界,对他同样适用:他有没有固定的三维?有没有次序?有没有可判的规则、可逆的循环?他的目的,是事前的推力,还是事后的统一?落到证伪与划界了吗?读者如果关心,可以拿这六处,去逐条问他。这六条,本书不替他回答。

◆第四编小结:四种中心,各站哪里

第四编到这里,该做一次小结了。请你拿起前面几章的人名,回头点一遍。(再说一次:下面的四种中心,是本书自建的框架,用来看清一件事,不是现成的分类。)

波普尔:客体中心的存在论。规律摆在那里,在场,可重复。

普里高津:客体中心的生成论。世界会自己长出秩序,可是这个长,仍是物的客观过程。

杜威、哈金、皮克林:互动格。重心落在人与物之间的实践和干预,两头还是现成的。

巴拉德:从互动格里走得最远的一位。两头不再现成,都是内部互动的产物;内部互动成了唯一的原理,所以本书叫它内部互动一元论。

哈曼:客体格。他把客体从在场退到了背后,可是第一位的,仍是对象。

西蒙东:最难放。他没有把客体、主体、互动三格里的任何一格,立为底。他立的是个体化这个过程本身,所以他站得最靠近无中心。他缺的,不是中心,而是次序:谁推谁,怎样才算失败。

这一排看下来,可以给第四编一句判词:

他们让世界动了起来,拆了两头,把两者放进一个过程,把客体藏进背后;可是不是各自把一格放在最底下,就是没有给出谁推谁的规则。

这句话,刀只对着理论,不对着人。这几位,每一位,本书都从他们那里借了东西。借得最多的,是西蒙东与巴拉德。

下一编,本书开始换图。换图不是推倒他们,而是把他们各自守着的那一格,放回同一个发生里,让三个维度互相生成,不再有哪一个站在底下。

**### ◆ 放回日子里

设想这天晚上,你把翻出来的搪瓷杯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白底蓝边,磕掉的那一小块漆,在灯下很显眼。

你对这只杯子很熟,熟到以为没什么可说的。可是上面讲过,你抓住的,只是它的一小块。

明天,试一个很小的办法。找一个你从没用过的方式,碰它一下。比如,不盛水,拿一根筷子,轻轻敲一敲杯口,听它发出什么声音。再敲杯身,再敲杯底,听三种声音有什么不同。

敲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想要的是什么,手里有的又是什么?」想听一听它,筷子在手,两样一对上,一个新的特征就显出来了。

这和本章说的路一致:没显出来的部分,不是藏在杯子里等你,而是要有两样东西顶着,才会被推出来。把听到的声音记一句,下次再碰别的东西,你也这样问。

要是敲出来的声音平平无奇,也不算白敲。你至少知道了,这只杯子又有一面,是你用了十几年都没有碰过的。往后再拿起它,你手里的就不只是原来那一只了。

带走的话
**哈曼把客体藏到了背后,是对「一切是关系」的有力一问;本书把没显出来的部分,放在纠缠里,不放在对象里。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客体中心只有在场一种」,拆成了在场与退隐两种。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第四编各家都缺什么,下一编换图时,就知道要补的是「谁推谁」。

想一想 你手边有一件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它有没有一面,是你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你怎样才能碰到它?

第五编
换掉地图:无中心的发生

前四编,我们先把波普尔的三块砖摆出来,再指出它们底下压着同一块地板。接着看了七十年的批评者,看了两条走出去的路,发现大家用的还是同一张地图。从这一编起,本书动手换图。

换图要有新的记号。从这里起,书里会用到三个字母:S、D、E。它们不是黑话,每一个都对应一件日常的事。

S 是显露,指一件东西显出来的那个样子。D 是差异,指想要的和现有的之间那道差,还有顺着这道差一步步走下去的路。说粗一点,就是目标与路径。E 是纠缠,指对象与场互相缠住、拆不开的那部分。

这三个字母每次出现,书里都会跟一句大白话。请放心读。

这一编要做六件事:说明物是什么,说明主体与客体是什么,说明器具是什么,说明科学是什么,说明规律是什么,最后说明纠缠自己是什么。六件事做完,地图上就没有中心了。

第 26 章

物是特征纠缠的聚合体

◆一锅红烧肉

周日下午,厨房里炖着一锅红烧肉。五花肉切成块,先焯水,再下锅煎出油。加冰糖炒出糖色,倒进酱油和料酒,小火慢炖一个多小时。揭开锅盖,满屋子都是香气。

你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肥的那部分一抿就化,瘦的那部分带着酱汁的咸甜。你说:嗯,就是这个味道。

现在问一个很笨的问题:这个「味道」,到底在哪里?

你可能会说,在肉里。可是生五花肉里没有这个味道。同样一块肉,清水煮一煮,蘸点盐,吃起来是另一回事。肉里有的是水、脂肪、蛋白质、胶原。这些是成分,不是味道。

你也可能会说,在舌头上。可是舌头只管认几种基本的滋味:咸、甜、酸、苦、鲜。你说的「红烧肉的味道」,还有香气,还有口感,还有油脂在嘴里化开的那股温热。香气靠的是鼻子。你感冒的时候,就吃不出来。

那在记忆里吗?很多人说,这是妈妈的味道。可是没有这锅肉,记忆也出不来。你是在这一口里想起妈妈的。

所以,这个味道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它在肉、火、糖、酱油、时间、舌头、鼻子、你有多饿、你想起了谁,缠在一起的这一口里。少了其中任何一样,它就变了形。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从这一口里长出来的一个说法:

物是特征纠缠的聚合体。

◆缠在一起的三股

我们把这锅肉再拆细一点,看看缠在一起的到底有几股。

第一股在锅里。冰糖在热油里炒到变色,是一种变化。肉在锅边煎黄,是另一种变化。两种变化,都会生出新的香气。肉里的胶原在小火上慢慢变软变滑,所以炖得久,才有「入口即化」的感觉。火大一点、时间短一点,全都不对。

第二股在人这边。同样是这一口,饿了三个钟头的人吃,和刚吃完饭的人吃,不是一个味道。北方人和南方人,对「甜」的容忍也不同。还有一个常被拿来说的例子:香菜。有人觉得清香,有人觉得像肥皂水。研究者认为,这和人的嗅觉基因有关(大意)。同一样东西,到了不同的人那里,显出来的样子不一样。

第三股在时间和场合里。除夕夜桌上的红烧肉,和食堂里的红烧肉,哪怕出自同一个配方,吃起来也是两回事。一桌人在说话,窗外有鞭炮,这些也缠进了那一口。

三股缠在一起,才是「这一口的味道」。

你要问它在哪一股里,就像问一根绳子的「拧劲」在哪一缕里。绳子拆开了,拧劲就没有了。

现在,把三个词的大白话交代清楚。

先说特征。一个东西显出来的样子,每一种都是它的一个特征。红烧肉的颜色是特征,软硬是特征,咸淡是特征,香气是特征。一块铁的重量、硬度、导电、生锈,也都是特征。

再说纠缠,也就是字母 E。纠缠不是「环境」。环境是围在对象外面的背景,你可以想象把它拿掉,对象还是它自己。纠缠说的是另一件事:对象和它所处的场互相缠住了,缠到拆不开。红烧肉的味道,拆掉火候就没有了,拆掉舌头也没有了。火候和舌头不是肉的背景,它们是这个味道的一部分。

最后说聚合体。它不是随便一堆东西。一堆沙子里的每一粒各是各的,捧起来又放下,沙还是沙。聚合体是许多特征互相牵着、缠成一团,而且这一团稳得住。

稳得住,是这个说法的关键。

一块红烧肉在你嘴里有它的稳,只是这份稳很浅:换个人,换个心情,换一口饥饿的程度,它就变。一块铁的稳深得多。它的重、它的硬、它的导电,在平常的屋子里,今天和明天几乎没有差别。

还有一点。特征和特征之间,也是互相牵着的。一块材料硬,常常也脆。软,常常也韧。你不能随意挑出一个特征,让它单独变,别的都不动。

烤面包就是一个小例子。外皮要脆,里面要软。你想把外皮烤得更脆,里面的水分就跟着少了。特征不是一排各自独立的零件,而是一张拉紧了的网。

◆铁也是这样

这一章的说法,可以浓缩成一个随身带着的问法。以后你听到任何一句「某某东西有某某特征」,都可以多问一句:

这个特征,是在什么场里显出来的?

「这个西瓜很甜。」在什么场里?是在你的舌头上,还是在测糖仪的探针上?两者说的「甜」,不完全是同一个甜。

「这条路很堵。」在什么场里?是在早上八点,还是在下午三点?

「这个人很内向。」在什么场里?是在陌生人的饭局上,还是在家里?

问了这一句,你会发现,日常话里大部分的「有某某特征」,都悄悄省掉了后半句「在某某场里」。省得久了,场就被忘掉,特征就好像长在物身上。这并不算错,省话是人之常情。只是当我们去追问科学的地基时,就得把被省掉的后半句补回来。

说到这里,一定有人要反驳:味道是主观的,铁是客观的。你拿味道说事,当然容易。

这个反驳很有力,我们认真对待。

先说清楚,本书不说味道是「主观的」。主观的意思是「只在我的脑子里」。可是红烧肉的味道不只在我的脑子里。它受着糖有多焦、肉炖了多久的约束,这些约束在锅里,不在我脑子里。你炖得不到火候,再会想象也吃不出那个味道。

再说铁。铁的「硬」是怎么回事?你想一想,怎么知道一块东西硬不硬。最老的办法,是拿一样东西去划另一样东西,能划动的是软的那一个。矿物学里有一把按这个办法排出来的尺子,叫摩氏硬度,这是公认的做法。可见,硬不是铁身上贴着的一张标签。硬是在「划」这场互相作用里显出来的。

同样是这块铁,放进炼钢的炉子里,它就软了,化了。硬、重、导电,都是这块铁在平常的场里显出的样子。场一换,样子就变。

所以,铁和红烧肉的差别,不在于一个客观、一个纠缠。它们都是纠缠的聚合体。差别在稳定的程度:铁稳到我们几乎忘了场的存在,红烧肉稳得浅,我们一眼就看出场在起作用。

我们可以排一条从浅到深的梯子。一口汤的「鲜」,稳得最浅,换一碗就不一样。一块面包的香,稍深一点。一块铁,再深。一块金子,在人类用过的所有场里几乎都不变,更深。梯子的每一级,都是聚合体,只是稳的程度不同。

这个差别要记牢,后面几章会反复用到:

稳定有程度,没有「有纠缠」和「没纠缠」的分界。

还有一个更硬的反驳,来自物理学。红烧肉也好,铁也好,都由更小的东西组成。拆到最底下,是原子,是电子,是夸克。这些基本粒子,总该是现成的、不依赖场的物了吧?

我们先承认:基本粒子是稳到极深的聚合体。所有的电子彼此完全分辨不开,这在物理学里是公认的。粒子这一层的「同一」,稳得几乎无以复加。

可是,粒子的特征,同样是在场里显出来的。电子的电荷,在电场里才显出来。它的位置、它的动量,要靠具体的测量装置才显出来,而且换一种装置,显出来的样子就不同。

拿双缝实验来说,同一束电子,装置这样摆,显出来像波。装置那样摆,显出来像一个个粒子。这是量子物理里人人熟悉的现象,巴拉德就是从这里起步的(第 21 章)。

物理学家会说:别用这个来说「没有物」。我们也不这么说。我们说的是:连最底下这一层,特征也是在装置与粒子的纠缠里显出来的。稳到了极处,我们才说「它就是那样」。

◆药效在哪里

换一个更正经的例子:一片退烧药。

药盒上写着,成人一次一片,能退烧。你会说,退烧是这片药的一个特征。没错。可是你再想一想,这个「退烧」在哪里显出来?

它不在药片里。放在抽屉里的药片,从不退烧。它在药片进了一个身体、经过消化、进入血液、碰上那些管体温的机制以后,才显出来。

而且,身体不同,显出来的样子也不同。小孩和大人的量不一样。肝不好的人要减量。同时吃着别的药的人,还要问医生。药效这个特征,是药片和身体缠在一起以后的样子。

所以,药厂要做临床试验。试验的意思,就是找一千个、一万个身体,让这片药进去,看缠出来的样子有多稳。如果在大多数身体里都稳,药才能上市。这是多次性科学的典型做法,也是第 9 章讲过的「一千个病人反复验」。

你看,临床试验这套做法,本身就承认了药效是一种需要在纠缠里反复确认的稳定。只是旧的说法,习惯把这个稳定直接写成「药的性质」,把身体那一头悄悄收进了背景。

读到这里,有人会担心:照你这么说,什么东西都是关系,什么都不是东西了。红烧肉没了,铁没了,药也没了,只剩下一团缠绕。

不是这样。聚合体不是烟雾。它之所以叫聚合体,就是因为它聚得住。铁今天是铁,明天还是铁,你能用它造桥。这份稳是实打实的,它受着炉温、成分、冷却速度这些约束。

本书没有取消「物」。本书是把「物」从起点挪到了结果的位置上。一个东西是怎样聚成、怎样稳住的,是要问的事,不是不用问的事。

◆最近的两位邻居

哲学里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我们把最近的两位邻居请出来,先承认,再划清。

第一位邻居叫「性质束」。它说:一个物不过是一束性质,红的、圆的、甜的、软的,捆在一起,就是一个苹果。除了这一束,没有一个光秃秃的「东西本身」在底下托着。

这一点我们完全同意。物不是一块带着标签的光板。它是许多特征聚在一起。

可是,我们有三处不同。

第一,性质束里的性质,通常被当成现成的、各自独立的零件。本书说,特征是在纠缠里才显出来的,而且特征与特征之间互相牵连。硬和脆、软和韧,不是两个独立的零件。

第二,一束就是一把,捆得松还是紧,束理论不管。聚合体要问「聚得稳不稳」。这个「稳」自己也是被生成的,第 31 章会讲。

第三,束理论里没有场。苹果的甜,它只说是苹果的,不问是谁的舌头、什么时候的甜。

第二位邻居叫「倾向」。有一路哲学家说,铁的「硬」是一种倾向:它被划的时候,会抗拒。这就更近了,因为倾向本来就是「在某种情形下会如何」。

这里要特别说到波普尔。第 11 章讲过,他在晚年说,倾向是物理实在,是整个物理情境的性质,不是单个物体的性质,而且情境一变,倾向就变(见《倾向的世界》1990)。在这一点上,他已经走到离「纠缠」非常近的地方。本书承认这一步。

分界在于:他说的情境倾向,是一个事先就在的、带着权重的可能性分布。这个分布放在那里,等着被一次次的重复去检验。本书说的特征,是在这一次纠缠里才被生成并稳下来的,没有一个事先摆好的分布在后台待命。

这是同一个方向上的两种走法。

◆地基上的第一锹

为什么要花一章的力气,把「物是什么」换个说法?

因为波普尔那块地板,也就是「在场的规律」,靠一个默认的东西撑着:世界里有一个个现成的物,规律写的是「物 A 在条件 C 下会怎样」。如果物自己就是纠缠的聚合体,「同一个物」这件事,就不能再当作起点,而要当作结果。

你要重复一个实验,前提是「同一样东西」。同一种药,同一种细胞,同一个单摆。药店里同一个批号的药片,我们当它们是同一种东西,才敢说「吃一片,每个人效果差不多」。这个「同一」,在本书的读法里,是稳到可以当作同一。稳到什么程度,由生成它的纠缠决定。

你有没有留意过,自己嘴里的「同一样东西」,其实是怎么认定的?

这样说,丝毫不会让科学垮掉。相反,它说明了多次性科学为什么行得通:因为科学面对的那些物,稳到了可以反复拿来用的程度。本书对多次性科学的态度,从头到尾是承认它有用,只是追问它的地基。这一章,是动地基的第一锹。

◆放回日子里

回到周日下午那锅红烧肉。设想你把它端上桌,家人吃了一口,有人说今天偏咸,有人说刚刚好。

平常到这里,话就停了。有人嫌淡,有人嫌咸,各说各的口味,吃完收碗。

明天晚饭,你可以换一个做法。别急着争谁说得对,只在心里补一句被省掉的后半句:这个「咸」,是在什么场里显出来的?是今天饿得久,还是汤收得浓了一点,还是这个人刚吃过一块腌菜?

这件事很小,一分钟就够。你不用问出答案,只要补上这半句,就够了。

补过几回,你会发现一件事:很多「他说得不对」,其实是两个人站在不同的场里,各说各的实话。那一口味道,本来就缠着不止一股。

这样试,不是要你让着谁。是让你看清,被你当成「东西身上长着的」那个特征,到底缠着哪几股。看清了,吵架的火气往往先退一半。

要是哪天你换了灶、换了锅,这半句还能接着用。味道变了,先别怪肉,也别怪自己手生,先数一数,缠在一起的哪一股换了。

带走的话
物不是现成的一块,而是特征互相缠住、又稳得住的一团;「现成」是稳到极处的样子,不是起点。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规律里写的「同一个物」,不再是起点,而是稳出来的结果。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先问清「稳」是怎样生成的,才看得出哪里还没稳。

想一想 你家最拿手的那道菜,换一个灶、换一口锅、换一个人来做,味道还一样吗?变掉的,是肉的问题,还是纠缠的问题?

第 27 章

主体与客体都是显露

◆领证之后的第一个月

设想一对年轻人,姑且叫小周和小林。领证之前,两人各租各的房子,各吃各的饭。领证以后,搬到了一起。

头一个月,事情一件一件冒出来。谁去买菜?水电费谁交?过年先回谁家?周末的衣服谁洗?这些事在领证之前,根本不用问。

怎么分工,各家不同。有人轮流,有人各管一摊。可是只要分工有了,就会冒出一种「该是谁」的味道。邻居问起来,小周会说:「这得问我爱人。」小林会说:「我家那位不吃辣。」

这时候,「丈夫」和「妻子」这两个词,才有了分量。

小周还是那个小周,小林还是那个小林,两个人一点也没变。变的是:他们现在在一个「家」里。家这个场,把两个位置给长了出来。

这是本章要讲的事:家,生出了丈夫与妻子。

你可以先停一下,想想自己。你在家里是什么,在公司是什么,在老朋友面前又是什么?

第 12 章讲过一张三格地图:主体、客体、互动。大家的常识是,先有两个人,再有他们之间的相处。先有丈夫、妻子,再有家。

可是你仔细看,「丈夫」这个词并不等于「男人」。同一个人,在家里是丈夫,在公司是经理,在球场上是队友,在老同学聚会上是「那个当年坐最后一排的」。每一个身份,都是在一个特定的场里才显出来的。离开了那个场,身份就退场了。

这里引出第一个字母。S 是显露:一个东西在一场发生里显出来的那个样子。「丈夫」是在家里显出来的一个样子,「经理」是在公司里显出来的一个样子。它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场里的不同显露。

再看「客体」。在小周眼里,小林是被照顾的、被惦记的、被指望的那一个,是他的「对象」。可是反过来,在小林眼里,小周也是她的对象。主体和客体,不是两种东西,而是同一场里的两处显露,而且位置随时会换。今天你照顾我,明天我照顾你。

教室里也一样。老师站在讲台上,是「教的人」。学生坐在下面,是「被教的人」。可是干过几年教学的人都知道,一堂课讲得好不好,要看台下的脸色。学生的一个疑惑,会让老师当场换一种讲法。

这时候,到底谁是主体,谁是对象?这堂课的样子,是两头一起显出来的,没有一头能单独说了算。

所以,本书对三分地图里的主体和客体,是这样读的:它们都是显露。

不是先有一个主体站在这边、一个客体立在那边,再去碰面。而是有一场发生,在这场发生里,一头显出了「看的人」,另一头显出了「被看的东西」。

这一点很容易被误会成「身份是假的」。不是。小周在家里承担的那份责任,是实实在在的。孩子需要接,账单需要付。只是这份责任,不是小周身上本来就长着的,而是这个家的场与他一起显出来的。

显出来的东西,同样有重量。

◆小家里的三股力

这个小家,其实已经带着三个字母了。我们先不下定义,只看它。

第一股,是两个人想要的日子。想住得近一点,想早点要孩子,想多攒点钱,想各自留一点自己的时间。「想要的」和「现有的」之间有一道差,顺着这道差一步步往前走,有一条路。这就是 D:差异,也就是目标与路径。

第二股,是缠着他们的现实。房租多少,上班路上要多久,双方父母住在哪里,各自的工作忙不忙。这些东西不是围在他们外面的背景,它们已经缠进了日子里,拆不开。这就是 E:纠缠。

第三股,是显出来的样子。谁是「丈夫」,谁是「妻子」,这个家「过得紧巴」还是「过得松快」,「吵得多」还是「商量得多」。这就是 S:显露。

三股力同时在。你想要的日子(D),要撞上现实(E),撞出来的结果,是一个家的样子(S)。

反过来,家一旦有了样子(S),你想要什么日子(D)也会跟着改。现实(E)里的人情往来、邻里关系,也会被这个家改变。这一点,第 31 章会专门讲。现在只请你记住:一个家里,三股力互相推着走,没有哪一股是「最先」的。

再往后走一步。设想这个家里添了一个孩子。

孩子一出生,小周和小林又多了一层样子:爸爸,妈妈。两个人的分工要重排,作息要重排,连说话的口气都变了。孩子长大一点,家里又会长出「姐姐」「弟弟」这样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是这个家的场往前走一步时长出来的。位置不是一次分好的,是随着场一路长。

换一个更近的例子。

你去做年度体检,抽了血,一周后拿到报告。报告上有一项箭头朝上,医生说,要复查。就在你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你成了「病人」。

你还是你。你的身体,前一天和后一天,也没有突然变了样。变的是:有一个「诊断」出来了,有一个「医生」站在了你对面,你和医院之间有了一套「该做什么」的路径。这个「病人」,是在医生、仪器、报告、你的担心缠在一起的那一场里,显出来的一个样子。

这并不是说,你身体里的东西是假的。血里的指标是实打实的,它在你被叫作「病人」之前就在。我们说的只是:「病人」这个主体、「病灶」这个客体,是在诊断这场发生里一起显出来的。

医生要有医生的眼光,才看得见这个指标。你也要走进诊室,才成为那个被看的人。

◆孟德尔与三比一

这个读法放到科学里,会怎样?

看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一八六〇年代,修道士孟德尔在修道院的园子里种豌豆。他把圆粒的和皱粒的杂交,一代一代地数,发现第二代里两种性状出现的比例,大约是三比一。他把结果写成论文,在一八六六年发表了。

然后呢?这篇论文沉默了三十多年。

直到一九〇〇年前后,几位学者各自做了类似的实验,又读到这篇旧文章,才发现孟德尔早就讲清楚了。从这时起,「孟德尔遗传规律」成了一个说得出口、教得了书的东西,「遗传学家」也成了一个行当。

用波普尔那一路的说法,这条规律从来就在豌豆荚里,一直在场,只是等人发现。孟德尔是它的发现者。一八六六年没人读懂,是人的问题,不是规律的问题。

本书换一种说法。豌豆在荚里按比例结籽,这件事没有人否认。可是,「遗传规律」作为一个可以说出、可以数、可以拿去检验的东西,需要很多别的东西一起到场。

被培育得很纯的豌豆品系,要有。一个肯一棵一棵数下去的人,要有。把性状拆成一对一对来看的拆法,也要有,这个拆法本身就是一种显露。还有,后来人们读得懂「比例」的那种眼光。

一八六六年,这些东西不齐,规律就没有显出来。一九〇〇年前后,它们齐了,规律和读懂它的人,同时显了出来。所以我们说,科学家和规律,是在同一场发生里一起显露的。

把孟德尔的故事再对照一遍,看两种说法各自会问什么。

旧说法会问:规律在不在场?在。那为什么一八六六年没人读懂?因为人不够聪明,或者不够用心。这个问法,把全部的责任推给了人这一头。

本书的说法会问:一八六六年,缠在一起的东西齐不齐?当时的生物学界,更关心物种怎样变化,还不太习惯把性状拆开来、一对一对地数。用统计去看生物,也不是常见的做法(大意)。到了一九〇〇年前后,人们对细胞里发生的事,有了更多的认识,也更愿意用数来说话了。这些东西一到位,三比一就显出来了。

两种问法的差别,在于它们让你去找什么。前一种让你去找「人哪里不够好」。后一种让你去找「哪些东西缺席了」。

后一种问法,可以拿到别的案例上去用。一个好想法没被接受,先别问大家笨不笨,先问一句:让它显出来的那些纠缠,齐了没有?

◆最强的反驳:恐龙

这里有一个最强的反驳,必须正面回答。

你说主体和客体都是显露,岂不是说世界是人想出来的?恐龙在人类出现之前就有了,总不能说,恐龙是人类「显出来」的吧?

这是实在论者最硬的一张牌。我们用三句话来回答。

第一,显露不等于被人看见。恐龙的骨头埋在地下,一点一点被矿物渗进去,变成化石。这是骨头与地层、水、矿物之间的一场纠缠,一次显露,从头到尾没有人参与。本书不拿掉这一次。

第二,「恐龙」这个对象,是另一次显露。一堆石头似的东西,被人挖出来,拼起来,分了类,起了名,复原成一个六米高的大家伙。这是人和骨头之间的另一场纠缠。后一次有人,前一次没有,两次都是显露。

第三,本书不说「世界是人想出来的」。本书说的是:物和知物的人,不是先分好了家、再碰面。这一点,才是对三分地图的修改。

还要补一句,免得有人以为「显露」是想怎么显就怎么显。显露是被抵住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辽宁出土了带着羽毛痕迹的恐龙化石,许多人对恐龙长什么样的想象,不得不跟着改。化石不管你的想象,它把你原来的「复原图」顶了回去。这一顶,正是纠缠里的约束在起作用:人那一头和石头那一头,谁也没法单方面说了算。

你炖汤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你想让它鲜,它偏偏咸了。汤不听你的,它有它抵住你的地方。

还有两路邻居要说一说。

一路是有些研究者讲,科学事实是在实验室里被社会「建构」出来的。这一路的好处,是注意到了人的参与。可是它把重心放在了社会这一头,本书不放。在本书里,社会本身也是一种显露。

另一位邻居是巴拉德。她说得更早,也说得更狠:关系项不先于关系(《与宇宙半途相遇》第 140 页,大意)。这一步,我们和她同行,第 21 章讲过。

分手的地方在第 31 章。本书把她的立场叫作「内部互动一元论」。这个叫法是本书的,不是她的自称。她用 intra-action 这个词,意思是关系项经由关系才出现,她否定的是那种预设先在实体的「互动」。她把「内部互动」当成唯一的原理。本书不立这一条。

◆没有场外的观众

把这一章的读法,放回第三编那张地图上看一眼。

客体格的人,也就是拉卡托斯、格林鲍姆这一路,守的是被显出来的那一头:规律、物、事实,是现成的,人去逼近。主体格的人,也就是库恩、费耶阿本德这一路,守的是显出来的这一头:共同体、范式、协商,是科学的重心,客体退到幕后。

这两种守法,吵了七十年,吵的是「谁更重要」。可是照本章的读法,这两头是同一个显露的两个侧面。说「谁更重要」,就像问一个家里,丈夫和妻子哪一个更是「家」。问法一变,吵架的前提就松了。

这不是说,库恩和拉卡托斯各打五十大板。他们各自看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库恩看到了共同体怎样让一个范式「显」出来,拉卡托斯看到了检验怎样把理论顶回去。本书只是把他们放进同一个场里:一头显出了人,一头显出了物,两头是互相显出来的。

还有一个更细的追问。你说一切都是显露,那「显露」是显露给谁的?总得有一个看的人在那里吧。如果这个看的人自己也是显露,那他又是显露给谁的?这岂不是一层一层问下去,没有尽头?

这很像问「地球站在什么上面」。答案是一只大象,大象站在什么上面……

回答是:显露不需要一个站在场外的观众。显露是场里的一个变化。骨头变成化石,不是显露给谁看的。一个家里长出了「丈夫」这个位置,也不是显露给一个站在家外面的裁判看的。

显露的意思是:在这场发生里,有一个稳定的样子出来了,并且这个样子又会反过来影响这场发生的下一步。

谁也不站在场外。看的人在场里,被看的东西也在场里。没有一个「最后的观众」,所以也就不用一层一层追问下去。这样的追问,恰恰是旧地图留下的习惯:它总想给发生找一个站在外面、不被卷进来的位置,不管那个位置叫「主体」,还是叫「上帝视角」。

最后,看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方向。显露不是一旦出来就永远在。小周和小林如果有一天分开了,「丈夫」「妻子」这两个位置,就会从这个场里退出来,退回成「小周」「小林」。位置是在场里长出来的,场散了,位置也就散了。

科学里也有这样的时刻。一位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待久了,会慢慢忘了自己是「观察者」,只觉得手里在做一件顺手的事。一个主客分明的样子,退了场,只剩下做事本身。

这个现象,第六编会专门讲。这里只提一句:既然主体和客体是显出来的,它们就既可以出现,也可以退场。把它们当作永远站在原地的两个东西,是旧地图的一个习惯。

◆放回日子里

回到小周和小林搬到一起的那个月。设想领证后的第三十天,一个平常的晚上,两个人都下班晚了,谁也没做饭。

小周心里想的是:这该是你的事吧。小林心里想的是:昨天我已经做过了。两个人没吵,但碗筷摆得有点重。

这时候,「丈夫」「妻子」这两个位置,正悬在饭桌上。它们不是谁带来的,是这个小家刚刚长出来的,还没长稳。

明天晚上,你可以试一个很小的办法。吃饭前,别问「该谁做」,改问一句:「我们这个家,现在想要怎样的晚饭?」

这一问,把眼睛从「谁的位置」挪到了「这场里缺什么」。想要的、现实里有的、此刻显出来的样子,三样摆在桌上,一起商量。

你也可以拿自己的家试,拿办公室里的茶水间试。位置是场里长出来的,场里缺什么,就先看缺什么。

这一晚,说不定还是泡面。可是两个人是坐下来商量出的泡面,位置没有谁硬塞给谁,碗筷也就轻轻放下了。

带走的话
主体和客体不是先在的两样东西,而是同一场发生里的两处显露;谁也不站在场外。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主体站这边、客体立那边,再去碰面的那张三分地图。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懂位置会长出来,也会退场,才不会把眼前的主客分界当成永远。

想一想 你在不同的地方,是不是不同的「人」?那些身份,是你带去的,还是那个场给你长出来的?

第 28 章

器具也是发生的

◆一口锅是怎么来的

厨房里最不起眼的东西,往往最有来历。比如那口铁锅。

先声明:下面讲的不是考古,也不是考据,不是说历史上真的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它是一个推演,用来看清一条道理。

设想有一户人家,一直用陶罐煮东西。陶罐肚子大、壁厚,适合慢慢炖、慢慢煮。后来,这家人想做一种新吃法:把切小的菜扔进热油里,大火快翻几下就出锅。既省柴,又保住菜的脆。

他们试了。陶罐受不了。壁太厚,热得慢,火一急就容易裂。罐子又沉又深,没法翻动。想做的和做得到的,撞上了。

撞了几次以后,人们慢慢摸索出一种锅:壁薄,热得快。底圆,火集中在中间,菜翻起来顺手。用金属打成,不怕急火。这就是铁锅的样子。

锅有了以后,事情没完。「炒」成了一条主路。为了炒得快,菜要切得小,切成丝、片、丁。为了保住火候,调料要提前备好。厨房里的灶也要改,要能容得下一口圆底锅。一口锅,回过头来把整个厨房的做法都改写了。

这个小推演里,三个字母都在场了。一个一个指出来。

D 是差异。想要的,是快火快炒。现有的,是慢炖的陶罐。想要的和现有的之间有一道差,这道差就是目标的来路。

E 是纠缠。陶罐的壁厚、受不了急火、翻不动,是它与火、与油、与菜缠在一起以后显出来的样子,不是陶罐「单独」具有的缺点。

S 是显露。撞了几回以后,一口薄壁、圆底、金属的锅,在这场发生里显了出来。

这里藏着本书最常用的一条原理,叫三原理。大白话是:两样东西互相顶着,就会逼着第三样东西改变。在铁锅这件事里,「想做到」(D)顶着「做不到」(E),逼着锅的形状(S)改变。

这个改变,一般分三拍。

第一拍是张力积累:想做的和做得到的,越撞越紧。第二拍是形状改变:撞到一定程度,新的形状出来了。第三拍是回写:新的形状回头去改写原来的目标和现实。铁锅出来了,「炒」这个目标变得更具体了,灶、刀工、调料也都跟着变。这就是回写。

这条路,从目标出发,经过纠缠,落到显露。本书管这种次序叫「倒逼型」,写成字母是 D→E→S:目标先动,撞上现实,逼出新形状。第 40 章会讲到六种次序,这是其中之一。这里只记住铁锅这一个例子就够了。

铁锅的故事,还有后半段,而且后半段更能说明问题。

铁锅有一个毛病:新买来的,要先「开锅」,用油反复烧、反复擦,让锅面养出一层保护。用完了不擦干,第二天就生锈。一口好用的铁锅,要人伺候。对于下班回家已经很累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新的「想要的和现有的之间的差」:想要炒菜,但不想伺候锅。

于是又一轮张力积累起来:想要不粘、不生锈、省事,现有的是铁锅的脾气。后来人们给锅面加上涂层,不粘锅就出现了。而不粘锅又带来了新的目标和新的难题:不能用铁铲,不能烧太狠,涂层掉了怎么办。

锅回写的地方,还不止灶和刀工。连「什么菜算一道菜」,也跟着变了。爆炒、小炒、快炒,这一类菜,是有了圆底薄壁的锅才有的做法。陶罐的年代里,没有人会去问「这道菜怎样才能锅气十足」,因为这个问题,那时候根本问不出口。

你看,一件器具显出来,不是终点。它回写以后,会长出新的目标。新的目标又去顶新的纠缠,再逼出下一件器具。器具是一串发生,不是一个完成品。这和「工具是现成的、等着人拿来用」的想法,不一样。

◆秤与镜片

再看一个现代的器具,体重秤。

没有秤的时候,「胖没胖」怎么判断?看衣服紧不紧,看镜子里的样子,听别人怎么说。这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今天觉得胖了,明天又觉得还好。

有了秤,一个数字出来了:六十三公斤。你每天早上站上去,数字会变,你能记下来,能画一条曲线。这时候,一件事发生了:你可以说「我这个月想瘦两斤」。这句话,在没有秤的时候是说不出来的,因为没法知道到底瘦了没有。

注意,这里没有说「体重是秤造出来的」。你的身体在上秤之前就有重量,这一点没有争议。我们说的是:「胖没胖」这个模糊的感觉,被秤改写成了一个可以问、可以比、可以达不到的东西。秤让一些以前无从问起的问题,变得能问了。

秤还会回头改写人。有人天天上秤,数字上上下下,心情也跟着上上下下,饮食跟着变,运动也跟着变。这就是回写:器具显出来以后,反过来改了人的目标,也改了人的日子。

现在的计步手环,也是同一个道理。以前没有人问「我今天走了几步」,因为没法数。手环一戴,这个问题冒了出来,还带来了新的目标:一天一万步。有人为了凑够数字,睡前在屋里原地踏步。数字本来是用来反映日子的,后来日子开始围着数字转。

可是,秤的回写有两面。秤只管重量,不管腰围,不管肌肉与脂肪的比例。天天盯着秤的人,容易把「体重」当成「健康」。秤让一些问题变得能问,同时也让另一些问题不容易被想起来。器具不只是放大镜,它也是筛子。

再看一个科学史上的例子,显微镜。

十七世纪,英国的胡克用显微镜看软木薄片,看到了一格一格像小房间一样的结构,他给这些小格子起名叫「细胞」。书是一六六五年出版的《显微图谱》。差不多同时代,荷兰的列文虎克用自己磨的镜片,在一滴水里看到了许多活动的小东西。这些都是公认的史实。

想一想,在镜片磨出来之前,「一滴水里有没有活物」,是一个问题吗?严格说不是。因为没有任何办法去检验它,它不可想、不可问,更谈不上可驳。

镜片磨出来之后,这个问题才有了形状。不但如此,显微镜还规定了「怎么看」:东西要切得很薄,要染色,要放在载玻片上。看到的东西,有一部分是这套做法显出来的。所以后来的显微镜工作者,总要提防一种东西,叫「伪影」,也就是由制片、染色、光路造成的、不属于样品本身的图像。

这说明了什么?显微镜不是一块透明玻璃,让你直接看见「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它是一个器具,它自己参与了「什么被看见」。

同时,这也提醒我们:器具的参与不是任意的。同一滴水,用不同的镜片、不同的染色,看到的东西有稳定的一致之处,一致到我们能够确认哪些是伪影,哪些不是。这份稳,是纠缠里的稳,不是谁说了算。换句话说,镜片参与了「看见什么」,可是参与得有章法,别的人拿同样的镜片、同样的办法,也能看到同样的东西。

把三件器具并排放一放,你会看到一个相同的样子。

铁锅:想要的,是快火快炒(D)。撞上的,是陶罐受不了急火、翻不动(E)。显出来的,是薄壁圆底的金属锅(S)。回写的,是整个厨房的做法。

体重秤:想要的,是弄清楚自己胖没胖、想瘦多少(D)。撞上的,是感觉模糊、身体的变化看不见(E)。显出来的,是一个每天都能读的数字(S)。回写的,是人的目标、饮食和心情。

显微镜:想要的,是看清肉眼看不清的小东西(D)。撞上的,是眼睛的极限(E)。显出来的,是一片一片磨出来的镜片(S)。回写的,是一整套关于「什么值得问」的新问题,比如一滴水里有没有活物。

三件器具,每一件都有一个「想要」,有一个「撞上」,有一个「显出」,有一个「回写」。这四个动作,不是硬凑的格式。你用日常话把一件器具的来历讲出来时,它自己就会长成这个样子。不信,你可以拿手边的一把剪刀、一只水杯,照这四步讲一遍它的来历。

◆器具与「可驳」

这一章的说法,和波普尔有一个直接的接口。

波普尔的可证伪性,要靠「基础陈述」:一个理论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有人观察到了这样的事,理论就被驳倒。可是,「观察到了」是怎么来的?得有一架望远镜、一张底片、一把尺子、一套记录的规程。

波普尔自己是看到这一点的。他承认,基础陈述靠研究者的决定来接受,并把科学的经验基础比作打在沼泽里的桩子:打到够稳就停,并不是打到了什么坚实的底(《科学发现的逻辑》第五章,大意)。这个比方很诚实,本书记下它。

这里的要点是:什么算一次「观察」,什么算「反例」,是被器具规定的。没有体重秤,「我这个月瘦了没有」,就不是一个可以被驳倒的说法。有了秤,它才有了被驳倒的可能。器具改写的,不只是可想、可问,还有可驳。

可证伪性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被这样「发生」出来的东西,本书留到第 39 章再讲。这里只埋一个伏笔:一件事能不能被驳倒,要看有没有器具把它变成可驳的。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好用的器具会退场。

一位炒了二十年菜的师傅,手里握着锅,并不觉得「我手里有一口锅」。锅已经成了手臂的延伸,他想的是火候,是菜,是客人催得急不急。只有锅把手松了、锅底漏了的时候,锅才忽然又变成一件「东西」,回到他眼前。

科学里也有同样的情形。一位熟练的显微镜工作者,看切片的时候,不会想着镜片,他想的是细胞。仪器退到了背景里,眼前只剩下被看的东西。可是一旦镜头脏了、出现了怪影,镜子就从背景里跳了出来。

这个「退场」,很值得记住。它解释了一个常见的错觉:为什么人们总觉得器具是中立的、透明的。因为用得好的时候,器具把自己藏起来了。藏起来,不等于不在。器具的透明,是它被用熟以后的样子,是一种稳,不是它不参与的证明。

你手机里有没有哪个小软件,你早就不觉得它在那里了?

◆最强的邻居

器具也是发生的,这个想法,有邻居先说过。

巴拉德就是其中最近的一位。她明确说,实验装置本身也是现象,是开放的、没有内在边界的实践(《与宇宙半途相遇》第 146 页,大意)。这一点,我们完全承认。她没有把装置写成现成的,这一点要说清楚。

皮克林也值得说。他在一九九五年的《实践的碾压》里讲「抵抗与调适」:科学家碰到仪器和世界的抵抗,就调整自己的目标和做法,如此来回。这和铁锅的故事很近。目标在碰壁中被改写,他早就看到了。

哈金讲实验里的干预。他有一句出名的话,大意是:你能拿电子去喷别的东西的时候,就有理由相信电子是实在的(大意)。他看到的,是器具的使用本身带着实在感。

三位邻居,我们都承认。分界在哪里?

本书的增量,是把这件事放进一个有次序的框架里:目标(D)、纠缠(E)、显露(S)三个维度,谁顶着谁、逼着谁变、怎样回写,是可以说清楚的,而且有次序可排。

巴拉德的「折叠」,说到了器具与对象互相卷进去。可是为什么在这里折、不在那里折,没有交代,因为她的框架里没有目标这一维。皮克林与哈金,说的是人和物之间的来回,他们的两头仍然是「人」和「物」。

本书的说法是:人、物、器具,都是同一场发生里的显露。

◆最强的反驳:管道

还有一个反驳,来自一个很朴素的想法:器具只是中立的管道。铁锅传热,水的沸点还是一百度。体重秤读数,体重还是体重。显微镜放大,细胞还是细胞。你把器具说得这么重要,岂不是说,没有秤就没有体重,没有镜片就没有细胞?

这个反驳,我们分三步回答。

第一步,完全同意读数是稳的。同一个人,同一天早上,上五次秤,数字应该差不多。这份稳是实打实的,不是谁的想象。本书从不说器具「造出了」事实。

第二步,要问的是:这份稳是什么样的稳?

秤的稳,是在「人站得住不动、地面是平的、弹簧或传感器没坏、重力大致相同」这些纠缠里的稳。拿到月球上,同一个人站上同一把弹簧秤,读数会变小,因为那里的重力小。体重要在什么场里读才有意义,是被一整套安排规定的。这套安排,就是器具的一部分。

第三步,管道也有形状。水管的粗细,决定了能流过多少水。家里装过净水器的人都知道,水从那根管子里出来,流速和味道都变了,因为管子中间多了一道滤芯。水管的材质,决定了水里会带上什么味道。一个「管道」从来不是什么都不加,它在传的同时,也在选,在塑。

所以,器具不是障碍,也不是中立的窗户。本书的说法是:器具是发生的一部分。

它显出来,是因为目标撞上了纠缠。它显出来以后,又改写了什么可想、什么可问、什么可驳。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口铁锅。设想你家厨房里也有这么一件用了很多年的东西,一把钝了的菜刀,或者一只总是不太听话的电饭煲。

平常你习惯了它,晚饭时只想着菜,不想着刀。刀退到了背景里,这是好用的样子。

明天晚上,你可以试着做一件小事。切菜前,拿起这件东西,照第 28 章的四步,用日常话问它四句:当初想要的是什么,撞上了什么,才显出这个样子,它又改了我家哪一件做法。

你不用查资料,凭自己记得的说,说错了也无妨。一把刀,怎么会决定你把菜切成丝、还是切成块?一只电饭煲,又让你多问了哪些事,少问了哪些事?

这样问过一次,你会发现,手边的东西不是一块透明的玻璃。它悄悄替你筛过一遍:哪些事容易做,哪些事你已经懒得去想。

问完以后,不用急着换掉它。只要记得,下次这件东西又让你觉得顺手的时候,那份顺手,是它和你的日子一起磨出来的。

带走的话
器具不是站在发生之外的管道,而是发生的一部分:它由「想做到」撞上「做不到」而来,又改写什么可问、可驳。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器具是中立透明、等着人拿来用的管道。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出每件器具都有筛子的一面,才知道哪些问题它从来问不到。

想一想 你手机里有没有一个计步或者记账的小软件,用了以后改变了你的日常目标?它让你多问了什么,又让你少问了什么?

第 29 章

科学是理念塑造的工具

◆菜市场里的「一斤」

早上的菜市场,一个大妈拎着一袋青菜,对摊主说:「你这秤不对吧,不够一斤。」摊主把秤举起来给她看:「您看,平的,足斤。」

两个人为了一个数字吵起来。可是你想一想,吵架的前提是什么?是两个人都认同「一斤」这个东西,都认同它有一个标准,都认同秤可以用来量它。

老辈人讲「半斤八两」,意思是两边差不多。这句话的来历,是旧时一斤合十六两,半斤正好八两,所以半斤和八两是一回事(这是公认的说法)。现在一斤合十两,五百克,这句老话还在,来历却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了。

「斤」和「两」,是一种理念:人们约好的一套量法。这套量法被做成了秤、砝码、定盘星。有了这些器具,「足斤短两」才成了一件可以吵、可以查、可以定对错的事。

一个理念,塑出了一件工具。这件工具,又回头把一类事情变成了可以裁判的事情。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把这个小小的菜场场景,放大到整个科学上:科学是理念塑造的工具。

先把「理念」这个词的大白话说清楚。

理念不是「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脑子里的念头,是一个人的事,叫自我的事。本书说的理念,是已经成形的想法,已经放在了人与人之间、纸上、仪器里、规矩里的那些想法:概念,单位,方程,方法,评价标准,价值。

「一斤」是一个理念。「光速不变」是一个理念。「对照实验」是一个理念,「显著性水平取百分之五」是一个理念,「这个药要通过三期临床」也是一个理念。它们可以被写下来,被教给别人,被拿去用。

再举一个眼前的。路上「靠右行驶」,也是一个理念。它塑成了路中间的线,路口的灯,驾校里的口诀。你从来没有一天,是自己想明白了才靠右走的,可是它天天在裁判谁走对了、谁走错了。

学校里的「及格线」也是。六十分,是一个人们约好的数。它塑成了试卷、阅卷标准、补考通知。有了它,「学会了没有」成了一件能判的事。可是它也回写:学生开始算「差几分及格」,老师开始讲「考试要考的」。一条线,改写了教和学的日子。

本书里还会反复出现三个「界」:理念界、现实界和自我界。这是第 41 章的事,到时候再详细讲。这里只借用其中的「理念界」一个词,指所有这些成形的想法所在的地方。注意,是「理念界」,不是「意识界」:理念放在人与人之间,不只是在某个人的意识里。

◆塑、用、回写

有了这个词,就可以说本章的核心句子了:科学,是人把理念塑成工具,放进现实里去用,再把用的结果写回理念。

这句话里有三个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塑。人把一个想法做成一件能用的东西。一米是一个理念,塑成一把尺。牛顿的几个方程,塑成了一套算轨道的办法。「对照实验」,塑成了一套分组、盲法、记录的程序。

第二个动作是用。把工具放进现实里去干活:量一量,算一算,试一试。

第三个动作是回写。用的结果,反过来修改原来的理念。尺不够准,就换更准的标准。方程算不对水星的近日点,就改方程。程序有漏洞,就补漏洞。

塑、用、回写,一圈一圈地转,科学就是这一圈一圈转出来的东西。你要问「科学是什么」,不妨看它每天都在干的事:设计工具,使用工具,修改工具。

「回写」这一拍,最容易看清的例子,是「一米」。

十八世纪末,法国人想给长度定一个人人都认的标准。办法是取地球子午线的一段,把它的千万分之一定为一米。这是公认的史实。后来,人们用金属尺做了标准米原器,存放在专门的地方。

可是金属会热胀冷缩,原器只有一把,要比对就得跑到它那里去。科学越往前走,对长度的要求越精细,这把原器就越显得不够用。到了一九八三年,国际上把一米重新定义:光在真空中,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走过的距离,这个时间是二亿九千九百七十九万二千四百五十八分之一秒。这也是公认的定义。

你看,一个理念(一米),塑成了一件工具(尺,后来是原器)。工具用久了,暴露了问题。问题再回写,把理念本身的定义改掉了。改了以后,新的理念又塑出了新的工具:测光速的仪器,可以到处复制的标准。一圈转完,又是一圈。你看,科学里最硬的单位,也是这样改出来的。

这个例子还说明一件事:理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米的定义,是在几百年的使用中,一步一步被现实磨出来的。理念塑造工具,工具也在塑造理念。

再看一个统计里的小例子。它显示,理念这种工具,既能让事情变得可裁判,也会回头改变人的行为。

做实验的人,会算一个数,叫 p 值。大致是说:如果其实没有效果,碰巧看到这样大的差别的可能性有多大。科学界有一条常用的线,是百分之五:p 值低于零点零五,就算「统计上显著」。一般认为,这条线与统计学家费舍尔的建议有渊源(大意)。

这个理念,塑成了一整套工具:软件里自动给出的 p 值,期刊编辑看着的星号,论文投稿时的惯例。有了这条线,一个实验「有没有结果」,成了一个能判的事情。这是它好用的地方。

可是它也回写。一些研究者开始想办法让自己的结果「刚好过线」,换一种算法试一试,换一批数据试一试。这种做法后来有了专门的名字,圈内叫「p 值操纵」。这条线本来是用来裁判的,一旦成了目标,就开始改变被裁判的东西。

这件事提醒我们,理念塑成的工具,从不是一块透明的玻璃。它塑造了研究者的行为,研究者的行为又修改了工具的用法。在这样的场里,工具、理念和人,是缠在一起的。

◆最强的邻居:工具主义

这个说法,听上去很像一个老牌的立场,叫工具主义。我们要把它的最强版本摆出来。

工具主义的意思是:科学理论不必当成对世界的描述,它们是做预测、做计算的工具。有用就行,不必问「是不是真的这样」。

迪昂是这一路的老前辈。一九〇六年的《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里,他把物理理论看成一套经济地整理实验规律的数学体系,不当作对事物本质的解释(大意)。范弗拉森在一九八〇年的《科学的形象》里提出建构经验论:接受一个理论,只需要相信它在能观察的范围内是恰当的,不必相信它说的不可观察的东西是真的(大意)。

这一路的好处,值得先承认。它比朴素的实在论老实。它看到了理论是人做出来的,是为用而做的,不必把每一个理论符号都当成世界本身。第 16 章讲过,这是怀疑规律的一路。

可是,本书和它有三处分界。

第一,工具在世界的外面,还是里面。工具主义默认有一个现成的世界在那里,工具是人带着去对付它的。第 16 章把这一点叫作「怀疑规律,不怀疑物」。本书说,工具、使用工具的人、被工具对付的东西,在同一场发生里,互相改变。铁锅与厨房的关系(第 28 章)就是这样:锅没有站在厨房外面,它是厨房的一部分。

第二,工具是「救现象」,还是塑造可问之物。工具主义的重点,是让计算和观察对上号。本书的重点,是工具改写了什么可想、可问、可驳。秤让「胖没胖」成了问题,镜片让「一滴水里有没有活物」成了问题。工具不只是在世界已有的问题上帮忙,它也在生出新问题。

第三,不退到「只管预测」。本书不说「有用就行,不必问靠不靠得住」。稳定是有程度的。一个工具与它打交道的东西之间,磨合得稳不稳、稳到什么程度,是可以比较的,也是要追问的。这一点,后面细讲。

还有一位老邻居,是杜威。第 15 章讲过,他把概念和理论都看成解决问题的工具,在探究中被检验、被修改。这一点,本书也承认。本书还觉得,他比后来许多人都更早地看到了「回写」。

分界还是同一处:他的工具,是人用来对付一个「有问题的情境」的,两头依然是人与情境。本书把工具、人与情境放进了同一场里,也给这场发生排了三个维度。

◆最强的反驳:无奇迹

有一个很有分量的反驳,实在论者最爱用,普特南讲得最有名,叫「无奇迹论证」。

它是这样说的:如果科学理论只是人塑出来的工具,那么,为什么这些工具能预言它没见过的东西?牛顿力学算出了一颗还没被人看到的行星的位置,后来望远镜一指,果然在那里。如果理论只是人造的工具,这样的成功不就成了奇迹?唯一不奇迹的解释,是理论抓住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这个反驳,得认真回答。分三句来答。

第一,塑造不是任意的,塑造时是被抵住的。一个理念要塑成工具,得受现实的约束。陶罐受不了急火,「快炒」这个理念就得换锅(第 28 章)。你想把「一斤」定成多少都行,可是你想用一把定得乱七八糟的秤去做买卖,买卖就做不下去。被抵住的塑造,有好坏之分:磨不出相配的工具,会被丢掉。

第二,成功不是奇迹,因为工具和对象是一起被磨合的。想象一把钥匙和一把锁。钥匙是人造的,锁也是人造的。钥匙能开锁,没有人觉得是奇迹。因为钥匙是照着锁的样子,一次一次磨出来的:不合,就再锉。理论与现实的关系,更像钥匙与锁,不像照片与风景。你配钥匙时,师傅总要拿原来那把比一比,锉一下,试一下,再锉一下。理论的磨合,也是这样一锉一锉磨出来的。照片只能拍已有的风景,钥匙和锁是一起长成的一对。

第三,这并不是说,预言成功了,就是抓住了世界的「本来面目」。本书不这样说,也不说它「没抓住」。本书说的是:磨合得很稳的一对,在它们一起稳定下来的范围里,就像一个站得住的地板。至于范围之外会怎样,要看那里的纠缠是什么样子,不能事先打包票。

所以,对这位邻居,我们的态度是:它指出了一个真正的难题,成功需要解释。我们的解释和实在论不同,是「磨合出来的稳」,不是「抓住了现成的真相」。

另一个担心,来自相反的方向。既然科学是人塑出来的,那是不是想塑成什么就塑成什么?是不是倒向了相对主义,倒向了费耶阿本德那句「怎么都行」?

不会。理由有两条。

一条是上面讲的:被抵住。你的理念是否能塑成一件好工具,不由你说了算,要看它撞上现实以后,撞出了什么。陶罐裂了,就是裂了。

另一条是,塑造的结果,不是平摊的。有的工具一经使用,就发现各种毛病,很快被淘汰。有的工具,经过长年的使用和修改,越磨越顺手,成了几代人共用的基础设施,比如公制单位,比如统计里的那几套基本方法。这种差别,本书叫稳定的程度。程度高的,我们就放心地把它当成地板用。

所以,「理念塑造的工具」和「怎么都行」之间,隔着一整个「被现实抵住」。

◆稳了以后的科学

这一章和本书的主线,有一个直接的联系。

波普尔的多次性科学,是知识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这样的科学,需要一个前提:工具要稳。量长度的标准要稳,药的批次要稳,仪器的读数要稳,统计的做法要稳。只有工具稳了,才谈得上「同样的实验,别人也能重复」。

所以,多次性科学能够成立,靠的不是世界里摆着在场的规律,而是理念塑成的一整套工具已经磨合得很稳。这一点,我们不是要拆台,而是要给它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多次性科学,是工具稳了以后的科学。

稳,有两面。

一面是,它让大量的事情变得可以重复、可以检验。这是它的功劳。另一面是,当面前出现一个这套工具还没有塑出来的难题,旧工具就用不上了。这个难题,就是后面几编要讲的:一次性的发生。

最后补一句,免得单向地看。

工具塑造理念,理念也被工具塑造。人用工具,人也被工具塑造。一个在实验室里待了十年的博士生,他「看」的方式已经不同了。他看一张图,一眼就能找出那个异常的峰。这个本事,是仪器、规程、导师、同行的目光一点点塑进去的。他成了一个「科学家」,是在这套工具里被显出来的,这一点第 27 章已经讲过。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用久了某件工具,连看东西的眼光都变了?

所以,科学不只是一堆工具,也不只是一群人。它是工具、理念和人互相塑造、互相回写的一个场。

◆放回日子里

回到菜市场里为一斤菜吵架的那两个人。设想你自己是那位拎着青菜的人,回家以后还在想,是不是被短了秤。

晚上,你把菜倒进盆里,顺手又掂了一掂。这时候你可以停一下:我手里这把「尺子」,是谁塑出来的,又在悄悄裁判着我什么?

明天晚上,你可以试一个小办法。在纸上写下三把你每天都在用的尺子,比如一个分数,一个数字,一条线。每一把后面,各写一句:它让什么事变得能判,又让什么事不容易被想起。

写完不用急着扔掉哪一把。只是看一眼,哪一把写得最顺手,哪一把写得最费劲。

顺手的,多半是你早已用熟、退到背景里的。费劲的,往往正是它回写了你、你还没留意的地方。尺子是人塑的,也就可以再磨。

这件事做一次,只要五分钟。做完回头看那菜场里的争吵,你会更明白,两个人吵的那一斤,背后是一整套被约好的量法。

你还可以把这张纸留着,过一个月再看,那几把尺子的位置有没有变。

带走的话
科学是人把理念塑成工具、用进现实、再把结果写回理念的一圈圈循环;工具在发生里面,不在世界外面。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工具是人带去对付现成世界的东西,成功只能靠「抓住真相」来解释。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认清多次性科学是工具稳了以后的科学,就看得见工具还没塑出来的那一块空地。

想一想 你每天在用的「尺子」有哪些?成绩,工资,点赞,步数。这些尺子,是不是也在塑造你想要的东西?

第 30 章

规律是显露的稳定态

◆每天八点必堵的那座桥

设想一座城,城里有一座大桥。每天早上八点,这座桥准堵。堵得多了,大家都当成了天条:出门前互相提醒,别走那座桥,八点准堵。老司机甚至说,这是「规律」,比天气预报还准。

后来,城里几家大公司商量着,推行了弹性上班:早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随便哪个钟点到都行。

几个月以后,有人发现,八点那座桥,没那么堵了。堵没有消失,只是散开了。从七点半到九点半,一长段都有点慢,但不再有一个集中爆发的尖峰。

这时候,大家的说法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规律变了。」另一派说:「那本来就不是什么规律,只是习惯。」

这个小小的争论里,藏着一个大问题:规律到底是什么?是摆在那里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先按波普尔的办法,把这件事过一遍。「每天早上八点,这座桥堵」,是一个全称陈述:每一天都如此。后来出现了一些不堵的日子,这些就是反例。按可证伪性的说法,这个陈述被驳倒了。

可是没有人这样觉得。没有人说「八点堵」这个理论错了,被证伪了。大家的感觉是:条件变了。

这个「条件变了」,值得细看。条件是什么?是桥的宽度,是车的数量,是公司的打卡制度,是学校的上课时间,是红绿灯的配时,是公交的班次。这些东西不是围在「八点堵」外面的背景。它们都缠进了这件事里,拆不开。

这里,要引入本书的第一条方程。S=F(D,E)。大白话是:一件事显出来的样子,由人们想要的,和缠在一起的现实,一起定。

S 是显露,这里就是「八点堵」这个样子。D 是差异,也就是目标与路径:每个人都想在九点前到公司,孩子要在八点前进校门,这是「想要的」。E 是纠缠:桥有多宽,车有多少,上班要不要打卡,学校几点上课,这些是和「想要的」缠在一起的现实。

F 只是「由它们一起决定」的意思,不用去想它是什么公式。

「八点堵」,就是这两样东西一起压出来的样子。

弹性上班改的是什么?改的是 D:不再是「每个人都必须九点前到」,而是「九点到十一点任选」。这一改,牵动了 E 里的打卡制度。D 和 E 一变,S 就跟着变了:那个尖峰散了。

所以,规律没有被驳倒,是生成它的那团纠缠变了。

把这座桥再看细一点,看看三股力是怎样互相推着走的。

最初,大家都想在九点前到公司(目标),而桥就这么宽(纠缠),「八点堵」就这样压了出来(显露)。

接下来,这个显出来的「八点堵」,又回头去推别的两样。人们为了躲堵,有的七点就出门,有的换了一条绕远的路。这是目标和路径被它改了。有的人干脆搬到离公司近的地方住。这是缠在一起的现实被它改了。城市里的人觉得这座桥负担太重,商量着在旁边加修一座,或者修一条地铁。这又是纠缠被它改了。

你看,「八点堵」不是一个只承受别人推动的结果。它自己也在推:推人的出门时间,推人的住处,推城市的建设。堵车这个显露(S),一边被目标和纠缠定出来,一边又回头改目标和纠缠。

这就是第 28 章讲过的「回写」。也是下一章要讲的那个关键:纠缠自己,也是被生出来的。这里先点到为止。

◆稳定的梯子

那么,为什么在弹性上班之前,「八点堵」看上去那么像一条规律?

因为它稳。日复一日,周一到周五,年复一年,它都出来。这是因为生成它的 D 和 E 本身就稳:上班要九点打卡,桥就那么宽,学校八点上课,这些东西几年不变。

本书把这样的东西,叫作显露的稳定态。大白话是:一个显出来的样子,在许多次纠缠里,一次又一次地稳稳出现,我们看上去,就觉得它像一条规律。

注意「稳定」这个词,是有程度的。可以排一条梯子。

最浅的一级,是「八点堵」。它稳到制度一变就变。

深一点的,是节日里的春运。一年一度,稳了许多年,可是高铁一通、政策一改,也会变形。

再深一点,是一个单摆的周期。摆线轻,摆角小,不计空气,周期只和摆长与重力有关。这个公式,我们在地球上用了几百年,非常稳。可是到了月亮上,同一个摆,摆得慢了许多,因为那里的重力小。公式的形式没变,条件变了,数就变了。

再往上,是万有引力定律。你不妨在心里给自己熟悉的几条「规律」排一排:它们各在梯子的哪一级?在已经测过的范围内,它稳到了极处,我们把它叫「自然律」。

再看一个最有意思的比较。同样是「每天固定发生」的事,日出和八点堵,我们给它们的地位完全不同。日出稳了亿万年,我们说它是天文规律。八点堵稳了几年,我们说它是习惯。

其实,两者的差别不是性质上的,是我们能想到的、可以改动它的那些东西,在两种情形里相差悬殊。对于八点堵,一纸通知就能改。对于日出,没有任何人类的办法能改。

从「八点堵」到万有引力,是一条连续的梯子。每一级,都是显露的稳定态。区别不是「有规律」和「没规律」,也不是「社会的」和「自然的」,而是生成它的那团纠缠,有多难被改变。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问:既然规律是稳出来的,为什么人们总觉得它是「摆在那里」的?

答案和第 28 章讲的器具退场是同一个道理。一个东西稳得久了,生成它的目标和纠缠,就退到了背景里,人们不再留意。每天八点堵了十年,大家忘了这是「每个人都想九点前到公司」和「桥只有这么宽」一起压出来的,只觉得「八点就是堵」,好像堵是八点这个时刻自己带的。

规律越深,这种感觉越强。引力定律稳了几百年,我们几乎不再想到,它还要靠尺、钟、观测、计算这一整套东西撑着,只觉得它就在那里,亘古不变。

所以,「在场」的感觉,是稳定的副产品,不是稳定的原因。波普尔把这个感觉当成了地基,本书把它看成了结果。

这不是说他看错了世界。他看到的,是世界里最稳的那一层,稳到连场都看不见了。

◆最强的反驳:软与硬

这里,一定有人提出最强的反驳。

你拿堵车说事,堵车是社会现象,是人定的制度,当然可以变。可是自然律不一样。引力不会因为谁改了打卡制度而变。你把软的社会趋势,和硬的自然规律,混在一起,这是偷换。

这个反驳有分量,分几层来回答。

先说承认的部分。波普尔自己就做过这种区分。他在《历史主义的贫困》里,把「趋势」和「规律」分开:历史上的趋势,不是自然规律,不能当规律来预言(大意;具体章节待核)。他的这一步,是谨慎的,有分寸的。我们也不主张把堵车和引力等同。

再说本书的回答。本书不说引力「会变」,也不说引力是「社会的」。我们说的是:引力定律作为一个稳定态,它的稳,也靠生成它的纠缠撑着。

这团纠缠里,有天体和质量,也有人用来量它的尺和钟,有人定下的一套单位,有一整套观测和计算的办法(第 28、29 章讲过)。在这些东西不变的范围里,它稳得像一块站得住的地板。我们正是靠这块地板,才能盖起大桥、发射卫星。

第三,这样说,反而给「多次性科学为什么行得通」一个解释。波普尔说,知识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反复出现,是因为生成它的纠缠稳。越稳,越能反复。越能反复,越好检验。多次性科学,是在稳定态上做事的科学。

这个说法,是承认它的地基有用,只是改了对地基的看法:它不是天然摆着的,是稳出来的。

最后,还有一个历史的例子可以参考。牛顿力学在速度很高、引力很强的地方,让位给了相对论,这是公认的。可是牛顿力学并没有作废,在日常的速度范围里,它依然稳,工程师天天在用。物理学里管这种关系,叫新理论在一定范围内回到旧理论。

用本书的话说:旧规律没有被驳倒,是它稳的范围被划出来了。

再换一个厨房里的例子。第 9 章里,本书说照菜谱做红烧肉,每次都管用。现在可以换一个说法:菜谱是一个稳定态。

它写着:五花肉三斤,冰糖几块,小火炖一个钟头。为什么它管用?因为它背后的那团纠缠稳:肉的部位差不多,锅的大小差不多,灶的火力差不多。

可是有一天,家里换了电磁炉。同一份菜谱,同样「小火一个钟头」,出来的肉却是另一个样子,也许太干,也许不够烂。这时候,你不会说菜谱被驳倒了。你会说:电磁炉的「小火」和燃气灶的「小火」,不是一回事。你把菜谱改了:时间多加一刻钟,水多加一点。

菜谱没有被驳倒,生成它的纠缠换了。你重新调,调出新的稳定态。第二次、第三次再做,它又稳了。你家的菜谱,大概也是这样一次次改出来的。这是一个小小的「发生」:一个稳定态,在新的纠缠里被重新稳了出来。换了灶,换了锅,换了人,都可能要这样重新稳一次。

◆最近的邻居:规律机器

说到这里,必须请出一位离本章最近的邻居:卡特赖特。

她在一九九九年的《斑驳的世界》里提出,所谓自然规律,并不是到处都成立的,只在一些特殊的安排里成立。她把这样的安排叫「规律机器」:一套稳定的零件,加上稳定的运行条件,才能让规律性出来。行星绕太阳转,是一台这样的机器。实验室里精心搭好的实验装置,是另一台。离开了这样的机器,规律就不成立(大意)。

这一点,和本章的说法非常近。本书承认她看见了关键:规律需要一套稳定的安排撑着,而且这套安排是要被搭起来的。

分界有两处。

第一,她的「机器」是搭好的装置,是物上的安排。本书的说法是,这套安排,也就是纠缠,本身是被生成的,生成它的,有目标,有显露,有回写。

第二,她没有一个「目标」的位置:为什么要搭这台机器,搭成什么样,被什么推着改,这些在她的框架里没有位置。本书的框架里,D 这一维正是干这件事的。

另一个担心是:既然规律是显露的稳定态,那是不是说,规律是人想定什么就定什么?

不是。

D 这一维,指的是差异,是目标与路径,不是「人的意志」。在堵车的例子里,每个人想九点前到,这是目标。可是桥只有那么宽,这是现实。你再想准时,桥也不会自己变宽。目标和现实互相顶着,顶出了那个「八点堵」的形状。它不是谁定的,是两边一起顶出来的。

更何况,纠缠这一维,也不是人定的。陶罐受不了急火,不管你怎么想,它就是会裂。

所以,规律不是「人想定就定」。规律是在目标与纠缠的互相顶撞里稳下来的样子。有人参与,但没有人单方面说了算。

◆三个随身的问题

读到这里,你可以带走三个问题。以后遇到任何一条「规律」,不论是说起股市、天气、孩子的成绩,还是办公室里的人际,都可以问一问。

第一问:它背后的目标是什么?也就是,是哪些「想要的」,把它压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问:缠着它的现实是什么?哪些条件,不是背景,而是已经缠进去、拆不开的?

第三问:这两样里,哪一个最容易变?最容易变的那一个,就是这条规律最脆的地方。

拿一个眼前的「规律」试一试:中午十二点,写字楼下的外卖总是送得慢。

第一问,目标是什么?几百个人,都想在十二点吃上饭。第二问,缠着它的现实是什么?骑手就这么多,电梯就这么几部,门口取餐的地方就这么大。第三问,哪一个最容易变?最容易变的,是大家的用餐时间。公司把午休错开半小时,这条「规律」就会松。

你看,三个问题问完,你不但知道它为什么出现,还知道哪里一动,它就变。

用这三个问题,你会发现,有的「规律」很脆,一个小改动就变。有的很深,几十年也不动。这样的判断,比一句「这是不是客观规律」,要有用得多。你一旦知道它的脆处,就知道了在哪里下手,也知道了在哪里不要轻易承诺。你家附近的菜市场、你们单位的食堂,也都可以拿这三问去试一试。

这一章还留了一条尾巴。

本书说,「八点堵」不是被驳倒,而是生成它的纠缠变了。那么,科学史上那些「驳倒」,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读?一个理论被一个反常的观测顶了回去,是它被驳倒了,还是它背后的那团纠缠变了?

这是第 38 章要讲的事:同一个反常,在一个纠缠里是「证伪」,在另一个纠缠里是「待解的谜」。这里先不展开。只请你记住堵车这个小例子:「驳倒」和「条件变了」,有时候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放回日子里

回到每天八点必堵的那座桥。设想你家离那座桥不远,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出门,一路都在心里念叨:又要堵了。

这句念叨,平常没人去问它。它就像一条摆在那里的规律,你只管认命,提前十分钟出门,或者晚十分钟再走。

明天早上,你可以试着用三个随身的问题,把它过一遍。第一,大家想要的是什么。第二,缠着它的现实是什么。第三,哪一样最容易变。

不用写下来,路上想一想就行。你可能会发现,最容易变的那一样,恰好就握在你自己手里:出门早二十分钟,或者今天换一条路。

这样试一次,你就多了一个看法。眼前的「每天如此」,不是命,是一团稳得有点久的纠缠。你能动它的哪一角,先动那一角。

到了桥上,车还是慢慢挪。可你心里那句「又要堵了」,已经换成了另一句:是哪一处在顶着,我能不能先挪开。

晚上回家,你不妨把这三问也讲给家里人听,看看他们觉得哪一样最容易变。

带走的话
规律是显露的稳定态:稳有程度,规律没有被驳倒,是生成它的那团纠缠变了。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规律像日出一样「摆在那里」,与谁的目标、谁的条件都无关。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学会问「哪一处最脆」,就能在稳定态松动之前先看见它。

想一想 你们小区门口,有没有一个每天固定会发生的「规律」,比如某个时刻排长队?想一想,改动哪一件事,它就会消失?

第 31 章

纠缠也被生成:无中心

◆一条街的人气

城边有一条老街,原来冷冷清清,白天没几个人,晚上黑灯瞎火。有一对夫妻,租下了街角的一间铺面,开了一家小面馆。

头几个月,生意一般。可是面做得好,慢慢有了回头客。回头客多了,隔壁的空铺面有人来租,开了一家奶茶店。再后来,又来了一家文具店,一家修手机的小摊。街上晚上亮起了灯,路过的人多了,面馆的生意更好了。

过了两年,这条街有了一种东西,叫「人气」。外地人来了会问:「听说这条街吃的多,对吧?」

现在问一个问题:这条街的「人气」,是谁给的?

不是老街自己带的,当初它冷冷清清。也不是面馆夫妻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后来的奶茶店、文具店,也撑不起来。人气是一家一家店、一个一个客人,缠在一起长出来的。

更要紧的是,这个人气一旦长出来,就成了后来者来不来、开什么店的重要原因。

这个「人气」,就是本书说的纠缠,是人与场互相缠住的那个东西。它不是一开始就摆在那里的背景。它是被生出来的。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句话:纠缠也被生成。

前面几章,本书一件一件地说了:物是特征纠缠的聚合体,主体和客体都是显露,器具是发生的一部分,科学是理念塑出的工具,规律是显露的稳定态。现在要把这些合在一起,写成三条方程。

S = F(D, E)。大白话:显出来的样子,由目标与路径,和纠缠一起定。这一条,上一章用过。八点堵,由大家想九点前到,加上桥的宽窄,一起定。

D = G(S, E)。大白话:目标与路径,由已经显出来的样子,和纠缠一起定。你想要什么,不是凭空来的。你看到了什么、有了什么,加上被什么缠着,一起决定你想要什么。面馆夫妻最初只想开一家小店。开了以后,看到街上有了人气,才想起来再开一家分店。想要的,是被已有的和缠着的一起塑的。

E = H(S, D)。大白话:纠缠,由已经显出来的样子,和目标与路径一起生成。这是本章的重点。街上的人气,由已经开起来的店(S),加上店主们想把生意做下去的各种打算(D),一起生出来。

三条方程,每一条都是「一个维度,由另外两个维度一起定」。它们的位置是对称的:没有哪一条在先,没有哪一条是「给定的」,其余的都是它的结果。

字母 F、G、H,在这里只是「由两者一起定」的意思,不是三个已经知道的公式。它们要表达的,是一种互相推着走的关系。

◆什么叫「有中心」

这时候,一个很自然的反驳就来了。先把它摆出来,因为它是对这一编最有分量的一次考问。

反驳是这样的:你们批评别人,说波普尔把物与规律当成中心,库恩把共同体当成中心,巴拉德把互动当成中心。可是你们自己呢?你们不是把「纠缠」放在了最底下吗?E 听上去就是最基础的那一层。你们是不是只是又立了一个中心,叫「纠缠中心」?

这是对本书最强的一个反驳。本书不绕开,一层一层地回答。

先要说清楚,本书说的「中心」是什么意思。

所谓中心,就是一个第一性的东西:在这个理论的解释里,它不被别的东西生成,别的一切由它而来,或者围着它转。

要看一个理论有没有中心,可以做一个三步的检验。

第一步,列出这个理论的基本项。第二步,对每一项问:这个理论里,有没有一句话,说它是由哪些别的项生成的?第三步,如果某一项的答案是「没有,它自本自根」,或者是「只由它自己上一轮生成」,那一项就是这个理论的中心。

注意,这个检验问的,是理论自己的解释次序,不是问世界背后有没有更深的东西。

用这个办法回头看前面几家。

波普尔的科学图景里,在场的规律是被默认的起点。科学去发现它,不去问它由什么生成。这是客体一头的中心。

库恩解释科学怎样变迁,范式与共同体决定了什么算科学,而共同体本身,是他解释里给定的起点。这是主体一头的中心。

巴拉德要多说几句,因为她是从互动格里走得最远的一位。她说「关系项不先于关系」,把内部互动当成唯一的原理。本书把这个立场叫作内部互动一元论。这是本书的叫法,不是她的自称。她的 intra-action,意思是关系项经由关系才出现。她否定的,是预设先在实体的 interaction。

她给了内部互动一套迭代重构的动力学,所以不能说它不动。本书只说:按这个检验,内部互动在她的框架里只自我迭代,不被另外两维生成。这一点,第 22 章已经讲过。

三家都有一个「不被生成」的东西。它们站的位置不同,被检验出来的样子是同一种。

◆三层回答

那么,本书的纠缠,是不是这样一个「不被生成」的东西?分三层来答。

第一层:每一维都被另外两维生成。

看三条方程:S = F(D, E),D = G(S, E),E = H(S, D)。每一条,等号左边那个维度,都由右边另外两个维度一起生成。左边的那个字母,不出现在自己的右边。

这一点要看准。如果 E 的右边也有 E,写成「E 由 E 和别的东西生成」,那就是自我迭代,和内部互动一元论的写法是同一种。本书的 E,右边没有 E。

所以:没有哪一维,是免于被另外两维生成的。

用街的例子来说:人气(E)不是一开始摆好的背景,是店(S)和店主的打算(D)一起生出来的。而店和打算,又是在人气里被推着改的。因为人气旺,才有人来开店,才有人改了打算。

你可能会问:人气一旦有了,它不是自己就能撑着吗?不是的。把店都关了,没有人再打算来这里做生意,人气会一点一点散掉。它的「撑着」,是靠一次一次被店和打算重新生成的。稳,是被反复生成的稳,不是自己延续的稳。

第二层:同时互生,没有第一推动。

反驳者会追问:E 由 S 与 D 生成,S 与 D 又由别的生成……这样推下去,不是无穷后退,就是绕圈子。你到底从哪里开始?

回答是:这里没有「开始」。

在旧地图里,人们习惯想一条链:先有 A,A 生出 B,B 生出 C。链有头,头就是第一推动,就是中心。可是三个维度的互生,不是一条链。它们在同一场发生里,同时互相推着走。

想一想第 27 章的那个家:先有丈夫妻子,还是先有家?不是哪个先,是在同一场发生里,一起长出来的。想一想那条街:先有人气,还是先有店?也不是哪个先。每开一家店,人气多一分。人气多一分,下一家店更容易开起来。

这样的圈,是不是循环论证?不是。循环论证,是在一条证明里,用结论去证明前提。这里是在讲一场发生的结构:几个东西互相依存、互相生成,没有哪一个能单独先在。就像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是一个先养活另一个。

这个圈也不是原地打转。三原理说的「三拍」,就是它怎么转: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每转一拍,三个维度的状态都变了一点。街不是原地打转,是一年比一年热闹,或者一年比一年冷清。

有人会说:六条路径里,总有一维是先动的。先动的,不就是中心吗?

不是。先动,是这一场发生的起手,不是「不被生成」。铁锅的故事里,目标先动,可是那个目标,本身就是被旧灶、旧锅和旧日子推出来的。起手的那一维,也在上一轮的回写里被另外两维生成过。

第三层:为什么不是「三个中心」。

又有人说:你们有三个维度,三个互相不能归约的东西。这岂不是三个中心?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回答要回到「中心」的定义。中心的作用,是充当一个不被生成的起点,其他的东西从它出来。

三个维度互相不能归约,意思是:你不能把 D 完全写成 S 与 E 的某种组合而不剩下什么,其余两维也一样。所以每一维都有自己不可替代的角色。

可是,这恰恰说明没有哪一维能当中心。因为中心要的是:它能够生出其余的。而这里,每一维都是被另外两维生成的。如果有一维是不被生成的起点,它就违反了方程。

互相不能归约,加上互相被生成,两个条件放在一起,正好把「中心」这个位子封死了。

还要说一句,免得误会。「对称」说的是方程的位置对称,不是说三维在每一件事里出力一样多。堵车的事,目标一改,面貌就变。陶罐的事,是纠缠先把人顶了回去。哪一维先动、哪一维顶得重,是六路径要讲的事,不是谁当中心的事。

◆无中心是一把尺

第四层,也是最刁钻的一层。

你们说「无中心」,「无中心」是不是你们理论的中心?「发生」是不是你们理论的中心?三条方程是不是你们理论的中心?

这个追问,要认真对待。回答有三部分。

第一,「无中心」不是一个站位,而是一个检验。它不是说「本书站在没有中心的地方」,而是上一节那个三步检验。对任何一个理论,都可以问它的每一个基本项:这个东西,被生成吗?被什么生成?这个检验,对别人用,也对自己用。

本书的检验结果,可以写成一句话,请你抄下来:

没有一维不被另外两维生成。

这句话有两半。一半是「被生成」:每一维,在方程的左边出现一次。另一半是「被另外两维」:它的右边没有它自己,也没有只靠其中一维就能写完的方程。

第二,这句话可以出错。说「每一维都被生成」,听上去很顺,会不会说什么都对?所以要给它一个可以被打破的条款。

本书叫它撤供条款:任何一处纠缠,如果把显露与目标这两头的推动全部撤掉,它仍然原样地自己稳着,并且查不出它是被别的场的推动稳住的,那么 E = H(S, D) 就破了,「纠缠也被生成」这句话就要收回。

面馆街的人气,一撤供就散。这是它通过检验的样子。

常见的疑问是:地震把街震塌了,街的场变了,却和店、店主的打算毫不相干,这怎么算?

回答是:地震是另一场发生,是地壳那一头的差异、显露与纠缠的事。街的场被它改了,是一场发生推动了另一场发生。追得到推动者,只是推动者不在这条街上。条款问的是「追不追得到」,不是「推动者必须在近处」。

当然,这样的条款,在复杂的案例里不容易查,需要具体的追查。稳到极处的纠缠,比如引力场,最难查。本书不假装它容易。附录一把条款写成了可检查的形式,第 50 章会给出一个可以出错的预言。

第三,对自己用的结果是:本书的三维划分,同样是一个被生出来的显露。三个字母,是在这套理论的发生过程里,被本书显出来的一种拆法。它有它的稳定,也有它可能被改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有证据表明需要第四个维度,或者某一维其实可以归约成别的,本书的三方程就要改。

「发生」这个词,也不是第四样东西。它只是三个维度互相生成这件事的名字。把它当成一个「大写的发生」,让它在背后推着一切走,就又立了一个中心。本书不这样用。

还要重申一句,因为读到这里,最容易发生一种滑动。纠缠不是环境。

环境是围在对象外面的东西,是背景。如果把 E 写成「环境」,E = H(S, D) 就成了「环境由对象和目标生成」,听上去像是对象在塑造外面的世界。这是一个很浅的说法。

纠缠说的是:对象与场互相缠住,缠到拆不开的那部分。街上的人气,既不属于哪一家店,也不是店外面的背景。拆开任何一头,它就没有了。

如果把 E 误读成环境,「纠缠中心」就会变成「环境决定论」,那是一个中心。「纠缠也被生成」才是本书的意思。

最后,给读者一个工具,用来监督这本书自己。

在三个字母里,最容易滑进「中心」的,恰恰是 E。因为「纠缠」听上去,像一个最底层的、无所不包的东西,像「一切都是关系」。

如果有一天,本书某一章里出现了这样的句子:「一切都由纠缠决定」,请你把它标出来。那是本书犯了错,把 E 当成了第一性。

同样,如果出现「一切都由目标决定」,那是把 D 当成了中心,变成了目的论。如果出现「一切都是显露的结果」,那是把 S 当成了中心,变成了现象的堆积。

正确的说法永远是:某一维,由另外两维一起定。这句话,是对一切中心主义的一个随身警报。

◆与旧中心的分界

现在,可以把这个意思,放回第 12 章那张地图上了。先说一句:地图上的这几种「中心」,是本书自建的分析框架,不是各家的自称。每一家的原文依据,在第三、四编里逐家给过。

客体中心,把显露出来的物,也就是 S 这一头,当成了现成的起点。主体中心,把共同体和视角,也就是人的这一头,当成了起点。在本书的读法里,主体与客体都是显露(第 27 章)。所以这两种中心,都是把 S 的某一个侧面当成了第一性。

互动格,把互动,也就是纠缠这一头,当成了第一性。巴拉德是这一路走得最远的一位,她给了内部互动迭代重构的动力学。所以本书说她是内部互动一元论:只自我迭代,不被另外两维生成。普里高津的客观复杂性,是物的自组织当起点,是客体这头的生成论。哈曼退回了物。

目标这一维呢?就本书核对过的部分看,这几家有的看到了目标在被改写,比如皮克林(第 28 章)。可是没有谁把它立成一个和显露、纠缠并列、有自己生成方程的维度。

西蒙东要单独说一句。第 24 章交代过:在「无中心」这一项上,他和本书只是中度重叠,本书没有把它单列为分界。因为他和本书用「中心」这个词,不是一回事,不好硬比。所以,本章的检验是本书自己的尺子,本书不拿它去给西蒙东下判。

本章用到的增量,落在第 24 章六处分界里的三处。

第一处,固定而不可互相归约的三个维度,让「谁生成谁」可以逐条去问。第三处,三原理是可判的规则,让「无中心」这句话可以被检查。第五处,D 作为一维,让旧地图里缺位或只在事后出现的目标,有了一个事前的位置。

用一句话来说:旧地图主要在 S 与 E 这两头挪中心,D 这一维没有被立成并列的一维。本书不挪中心,把三维放平。

◆本编小结

回头看这一编,走过了六站。

第 26 章,物不是现成的块,是特征互相缠住、并且稳得住的聚合体。红烧肉的味道在这一口的纠缠里,铁的硬在划的作用里。

第 27 章,主体和客体不是先在的两个东西,是同一场发生里的两处显露。家生出了丈夫与妻子,科学家与规律一起显出来。

第 28 章,器具不是站在发生外面的管道。铁锅、体重秤、显微镜,都是目标撞上纠缠逼出来的,又回头改写什么可想、可问、可驳。

第 29 章,科学是理念塑造的工具。塑、用、回写,一圈一圈地转。与工具主义划清:工具在发生里,不在世界外。

第 30 章,规律是显露的稳定态。「八点堵」与万有引力,是一条稳度的梯子。规律不是被驳倒,而是生成它的纠缠变了。

第 31 章,纠缠自己也被生成。三方程对称:S = F(D, E),D = G(S, E),E = H(S, D)。没有一维不被另外两维生成,这就是无中心。

这六站合起来,构成了本书要换上的新地图:无中心的发生。

它的意思是,世上的东西,包括物、人、器具、规律,都是三个维度互相推着走、互相生成的结果。没有一个在发生之外的起点,也没有一个站在发生之外的观众。

波普尔的科学,是在这张图上稳得极深的那一块地方做事的科学:物稳,工具稳,规律稳,所以可以重复,可以检验。这块地方,是实实在在的,也是有用的。本书没有拆它。本书只是说,它是图上的一部分,不是图的全部。

那图的其余部分是什么?在这六站里,已经几次提到:稳定态会退场,显露会散去,工具会失灵,纠缠会重新生成。稳定只是发生的一种状态。

接下来的第六编,要去看那些被遗忘的状态:当一切还没有稳下来的时候,当主体与客体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发生是什么样子。

◆放回日子里

再回到那条老街。设想你就是晚上收了摊、坐在面馆门口喝水的那个人。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奶茶店排队,有人在文具店门口翻本子。你忽然想问自己:这份热闹,到底算谁的?

你多半会想找一个人来记功。可这一章说的正是,找不到。面馆让奶茶店有了客人,奶茶店让街上有了灯,灯又让面馆多了人。哪一边都推着另外两边,哪一边也都被推着。

明天有一个小办法,你可以试一试。挑一件你身边的「气氛」,比如家里的晚饭,或者一个工作群。别问「这是谁带出来的」,改问三句:谁在推它,它又推了谁,它们之间缠成了什么样子。拿一张纸,只写这三句,每句不超过一行。

写完你可能会发现,那个你原先想怪罪、或者想感谢的人,只占了其中一小格。这不是要你放下评价,只是让你下一次开口之前,先看一眼整条街。:纠缠也被生成,所以它不是又一个中心;「无中心」是一把可以出错的尺。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那个不用解释来历、自本自根的「第一性」,包括本书自己的纠缠。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三维放平以后,任何一维松动都能追到另外两维,突然的事才有处可查。

想一想 你的生活里,有没有一件事,你一直把它当作「背景」,比如你的工作环境、你的家庭氛围?想一想,它是不是也在被你的行动和你的想法,一点点地改变着?

第六编
被遗忘的混沌态与介生态

前面五编,我们一直在看别人怎样批评波普尔,也看他们的批评落在哪里。这一编换一个问法:波普尔和他的批评者,到底站在世界的哪一块地上说话?

本编要请出三个词:执行态、混沌态、介生态。它们说的是同一场发生的三个阶段。先从大家最熟的那一个讲起。

第 32 章

执行态:所有人只研究这一态

◆一锅按键煮出来的米饭

电饭煲在厨房里放了好几年。早上淘米,加水,盖上盖子,按一下键。半小时后灯跳了,米饭是熟的。明天再做一遍,还是熟的。后天,大后天,都是熟的。

这件事里,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有一个人,是做饭的。有一口锅,是用来煮的。有一把米,是被煮的。人按键,锅发热,米变熟,各管各的,谁也不会串岗。

你有没有在按键的那一刻停下来问过:我是谁?这口锅究竟是什么?米又是什么?大概从来没有。这些问题早就不用问了,分工已经定下来,一切顺顺当当。你甚至可以一边按键,一边想别的事。

这样的状态,本书叫执行态。结构已经稳定,主体和客体已经分开,事情可以检验,也可以一遍遍重复。电饭煲、菜谱、药品说明书、实验室里的标准流程,都活在这一态里。

先把第六编要用的三个词一次摆出来,免得后面一路猜。混沌态,是纠缠还没有分化,里面分不出谁是主、谁是客。介生态,是结构正在生成,主客的分界正在形成,却还没有定下来。执行态,是结构稳定,主客已分,可检验,可重复。

这三个词,后面五章会一个一个讲透。这一章先讲大家最熟的那一个,也讲清楚一件怪事:为什么七十年里,几乎所有人,只研究了它。

◆检验是一张快照

回头看波普尔。他的可证伪性要成立,需要哪些条件?

第一,得有一个说得清的对象。理论说「这种金属加热会膨胀」,那就得有金属、有热、有膨胀。第二,得有一台稳定的仪器。尺子今天量是一米,明天量还是一米。第三,观察的人可以换。张三量,李四量,结果要对得上。第四,得能重复。这一次量得不准,可以再量一次。

这四条凑在一起,就是执行态。对象是现成的,仪器是现成的,观察者可以互换,事情可以重来。波普尔说的检验,就是在这样的场面里拍下的一张照片。

再举一个家里的例子。你用体重秤称体重,早上称一次,晚上称一次。你不会怀疑秤,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怀疑「体重」这个说法有没有意思。三样都当作现成的,才能说「今天重了两斤」。

要是秤有时准有时不准,「重了两斤」就什么也证明不了。所以检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借执行态的光。

照片没有错。药品要在一千个病人身上反复验,桥梁要反复算,飞机的每一颗螺丝都要查,这些都靠这张照片。第 9 章已经讲过,这是多次性科学的本事。本书不贬低它,也离不开它。

要问的是另一件事:照片之前呢?一台仪器是怎样变得稳定的?一个对象是怎样变得「说得清」的?一群观察者是怎样变得「可以互换」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有一个来历,每一件都发生过。

执行态不回答这些问题。它只管在场面已经摆好之后,怎样检验。就像裁判只管比赛开始之后谁犯规,不管球场是怎么修起来的。

设想一个新手妈妈,孩子夜里发烧,她用体温计量了三次,数字都是三十八度五。她没有怀疑体温计,也没有怀疑「发烧」这个词。要是三次量出三个数,她立刻就会慌:是孩子在变,还是体温计在变,还是自己夹得不对?这一慌,说明刚才那份安心,是靠一个稳定的场面撑着的。检验能说话,是因为这份安心先在那里。

◆每一家都在门口

说「所有人只研究这一态」,话说得重,要逐家看。本书的说法其实收得更紧:七十年来,批判者们用的主要工具,都是执行态的工具。他们不是看不见别的,而是工具只够研究已经立起来的东西。

先看库恩。他讲的常规科学,是共同体在一个范式里做「解谜」,对象、仪器、规矩都是现成的。这是执行态。他的名声更多来自后一半:反常积累成危机,范式翻转。这是最接近介生态的地方,要先承认。

可是他写的翻转,主要是共同体看世界的方式整个换掉,像换了一副眼镜。眼镜一换好,又是一个新的常规科学。他走到了门口,笔墨却多半落在门里。

再看拉卡托斯。他的研究纲领有硬核,有保护带,有进步与退化的尺度。这一整套,是在一个已经成形的纲领里算账。硬核是现成的,保护带是现成的,账本也是现成的。

再看巴拉德。她有一处要先承认:按本书的理解,她明说在切割之前,世界在本体上是不确定的,这是她靠近门口的地方。可是她手里最常用的工具,是「能动切割」,也就是在这一次的装置里,切出清楚的边界,让对象与观察者各就各位。切出来的是什么?是一个边界清楚的现象。边界清楚,正是执行态的样子。

再看普里高津。他的分岔,是系统走到岔路口,选了一条路。这个地方,第 34 章会讲,它恰好是介生态的物理影子。可是他讲的是物,讲完之后得到的,是一个新的耗散结构。结构一稳,又回到执行态。

这样看,每一家都曾站在门口,却没有人把门口当作一个独立的地方来研究。你不妨想一想,你读过的哪一种批评,是从「这件事怎么开始」讲起的?大多数讲的,都是「这件事已经在那里了,我们怎样对付它」。

他们的工具,检验、范式、纲领、切割,都得等结构立起来之后才用得上。

◆路灯下面找钥匙

有一个老笑话。晚上,一个人在路灯下面找东西。路过的人问他,是不是丢在这儿的。他说不是,丢在黑的地方,可是这里有光,看得见。

研究者的处境很像。执行态有光。它稳定,可重复,能拿来检验,所以大家都在这里找。

这不是研究者笨。检验需要一个固定的靶子,没有固定的东西,就没法检验。在路灯下找,是方法本身的要求。波普尔要的是可检验,可检验就必须可重复,可重复就必须是执行态。这条链子一环扣一环,没有哪一环是随便的。

这一点要替研究者说句公道话。想象你是一位药理研究员,手里只有一个能称到千分之一克的天平。你会去研究天平称得到的东西,这是最自然的选择。称不到的东西,你没法对它说「对」或者「错」,只能先放一放。

问题出在后面。大家在路灯下找了几十年,慢慢就会以为,世界只有路灯照得到的那一块。执行态本来只是世界的一种状态,却被当成了世界本身。

这就是第 10 章讲的「秩序态的存在」。它不是说世界里只有秩序,而是说研究的人只认秩序态,并把它当作现成的东西。混沌态和介生态,因为不好检验,被请出了「存在」的名单。不是被驳倒,是没被邀请。

◆有人专门研究过吗

有人会说,这不对。科学社会学、实验室研究,不正是专门去看仪器怎样造出来、事实怎样被做出来的吗?

这个反驳很有力,要认真接。确实,七十年里有一批人走进了实验室,一天一天地看:一个结果怎样被争论、被修改、被大家接受,一台仪器怎样被调到「可信」。这是对「稳定是怎样来的」的实打实的研究,本书从中学到很多。

可是看它们的写法,大体是这样的:有一群人,有一些仪器,有一堆材料,人们在其中谈判、操作、互相说服,最后一个事实站住了。这里的人、仪器、材料,开头就是三样现成的东西,故事讲的是它们之间怎样互动。

也就是说,讲「稳定怎么来」的时候,用的仍然是「人、物、互动」这张三格地图。这正是第 12 章讲的那张图。

打个比方。一个人研究一栋楼是怎么盖起来的,说,工人、砖、水泥,工人把砖和水泥砌成了墙。这没有错。可是「工人」这个角色是怎样从一群刚进城的人里长出来的,「砖」这个标准件是怎样被一家厂定了规格的,故事里没有。故事从工人和砖已经在场开始。

本书要补的就是这一段:在人和物都还没有分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不是否定他们,而是接着他们往前走一步。

◆稳定会藏起自己的来历

执行态还有一个特别的本事:它会把自己的来历藏起来。

电饭煲用得久了,谁也想不到它曾经有过一段试错的日子。有人试过把米放在什么温度下最好吃,有人改过发热盘的形状,有人为了让灯准时跳起来换过开关。这些尝试、失败、返工,都在成品里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按一下就熟」。

稳定会让人觉得「本来就是这样」。这是一种很自然的错觉。一个东西越牢靠,人越不去想它是怎样来的。

三种中心主义,都在这里被骗过。看着对象稳定,就把对象当第一性。看着共同体稳定,就把共同体当第一性。看着互动稳定,就把互动当第一性。它们看到的,是同一个稳定态,只是在不同地方露了面。

稳定还有另一面:它是要花力气维持的。电饭煲的发热盘会老化,温度传感器会漂移,用了三年的锅,煮出来的饭可能就软了一点。药厂每一批药都要抽检,实验室的天平每隔一段时间要校准,新来的学生要花几个月,才学会怎样「按规矩」操作。这些事都不显眼,却天天在做。

换句话说,「可重复」不是世界白送的,是有人一遍一遍维持出来的。维持一松,重复就开始走样。你家的老电饭煲,哪天饭煮不熟了,那一刻你就被推出了执行态:你开始问,是锅坏了,是米不对,还是水放多了?这时候,人、锅、米,又一次变得不那么分明。

所以本书对执行态的态度是:不贬低,也不奉为根基。它是纠缠分化之后的一个阶段,不是世界的地基,也不是一个躺着不动的底座。它会再被打散。下一章起,我们先去看它之前的那两态,到第 37 章,再看它怎样被打回去。

最后要防一个误会。三态,不是世界上摆着的三种东西,好比冰、水、汽。更接近的说法是:它们是同一场发生,在不同时刻的三种样子。纠缠分得开还是分不开,主客立得住还是立不住,这些是程度,也是阶段。一件事可以从这一态走到那一态,再走回来。

所以说「批判者们只研究执行态」,不是说他们研究错了地方,而是说他们只研究了这场发生的一个阶段,并且把它当成了全部。后面几章要做的,是把另外两个阶段也请进来,让三个阶段连成一个圈。

这里先预告一句,免得读者以为本书要给执行态换一个「更深的根基」:不会。第 36 章和第 37 章会把这句话讲透,三态是循环,不是根基。

◆放回日子里

回到你家的厨房。设想今晚你照旧淘米、加水、按键,灯跳了,饭熟了,一切顺顺当当,你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口锅。

这正是执行态的样子:稳得让你忘了它是稳的。可这份稳,是有人在背后一遍一遍维持出来的。发热盘有没有老化,水位线有没有对准,你不去想,不等于没有这些事。

明天有一个很小的办法。做一件你每天照规矩做的事,不论是煮饭、开机,还是填一张固定的表,在中途停三秒,问一句:这件事能一次次做成,靠的是什么在维持?是谁定的规矩,是哪个零件,还是哪个习惯。

你不必当场找到答案,写下一个就够了。多问几次,你会慢慢看出,那些「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原来都有来历,也都有可能哪天失灵。到那时再去问它为什么变了,你会比别人早一步。、主客分、可重复的一态;检验只是它拍下的快照,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对象、仪器、观察者都是现成的,这个默认的前提。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先认出我们的工具只够用在已经稳定的场面里。

想一想 你上一次用体重秤、温度计或者手机上的计步器,有没有怀疑过它?如果没有,是什么让你放心的?你家里有哪一件东西,用得太顺手,以至于想不起它第一次是怎么用起来的?

第 33 章

混沌态:主客意识尚未出现

◆第一次扶上自行车

回想一下你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那个下午。如果你已经想不起来,就想象一个大人,三十岁,第一次跨上一辆自行车。

后座有人扶着,嘴里不停地喊:「看前面,别看地,慢点蹬。」你双手攥着车把,手心全是汗。脚下一蹬,车往左歪。你赶紧往右拧,车又往右倒。地面像一块大布,一下子朝你涌过来。

这个时候你的脑子里是什么?

不是一个清楚的「我」,在控制一辆清楚的「车」。没有这样的画面。只有一团东西:手在抖,车在晃,后面有人喊,地在冲过来,膝盖发软,心跳很快,风从耳边过。身体在往一边倒,车也在往一边倒,你分不清是你在倒还是车在倒。

你当时没有时间想「我现在在学骑车」。你只觉得,整件事一团乱。

如果有人此刻问你:「你在干什么?」你多半答不上来,或者只会冒出一个字:晃。这个「晃」字不属于你,也不属于车,它属于你们之间那一团。

这一团,就是本书说的混沌态。注意一个细节:此刻的你,说不出哪个是「我」,哪个是「车」。主和客,还没有分开。

◆纠缠还没有分化

先把这个词讲清楚。混沌态,是纠缠尚未分化的状态。

这里的纠缠,指的是对象和场缠在一起。车、手、地面、风、后面那个人的声音、你的恐惧,全部缠在一团。本书在前面几编里,一直把「纠缠」当作三个维度里的第三个,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东西与东西碰了一下,而是它们彼此牵着,拆不开。

「尚未分化」,指的是这团东西里,还没有生出清楚的分别。没有「我」这一块,也没有「车」这一块。没有「我要往右」这个意图,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身体反应。差异这一维上的区分,还没有展开。显露,也就是哪一块先浮出来成为一个看得见的东西,还没有发生。

所以混沌态里,有的是很强的纠缠,缺的是分化。这一点很要紧。许多人听到「混沌」,以为是什么都没有。其实相反:什么都在,缠得太紧,分不开。

顺便要纠正一个说法:混沌态不是「乱」的同义词。

说「乱」,是站在执行态的岸上回头看。一个熟练的骑手,看见新手在那里歪来歪去,会说:真乱。他用的是「该有的秩序没有出现」这把尺子。可这把尺子,是执行态的尺子。

站在新手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乱」这回事,因为还没有「秩序」这个对照。他不觉得哪里该是什么样,他只是被一团东西卷着。

所以「乱」是执行态给混沌态贴的标签。本书用「混沌态」这个名字,是想去掉这个标签,只说它是什么:纠缠还没分化,主客还没有分开。

◆当时不是有个「我」吗

这里会遇到一个很自然的反驳。你说混沌态里没有主客,可是新手明明很怕,怕的不就是「我」吗?明明握着车把,握的不就是「车」吗?

这个反驳有分量,要认真答。

先承认:新手确实有感受,有害怕,有手心的汗。本书不否认这些。要分开的,是「有感受」和「有一个立起来的主体」。一个人被一团东西裹着、感到很怕,不等于他已经有了「我在害怕这辆车」这样一个清楚的结构。后者要有「我」,要有「车」,要有二者之间的关系,才说得出来。

再看一个旁证。过一阵子,你学会了,回头跟朋友说起那个下午,你说的是「我当时怕得要命,车一直在晃」。这句话里有「我」,有「车」,有因果。可是这是你事后讲出来的。当时的那一团,被你整理成了一个主体碰到一个客体的故事。

这里要承认一个难处:我们永远是从执行态的岸上,回头去讲混沌态的,所以每一句回头的话,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主客的语法。本书对此没有办法,只能提醒读者:当你读到「新手被车晃得发慌」的时候,别急着把「新手」和「车」当成已经立好的两块,那只是语言替我们先分好了的。

旁证还有一些。新手常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车就过去了」,或者「我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稳住的」。这类话说明,当时没有一个「我」在操控着稳住这件事。事情是在一团东西里,自己发生了。

还有人会说,这不就是新手「不知道」吗?不知道车怎么骑,不知道平衡怎么找。知识不够,补上就行了。

这个说法差了一层。「不知道」,是有一个主体,面对一个客体,缺少关于它的知识。主体在,客体也在,只是主体这一头空着。你不知道隔壁邻居叫什么,邻居是邻居,你是你,缺的只是一个名字。

混沌态不是这样。它缺的不是知识,是分别。新手面对的不是「一辆我还不了解的车」,而是一团连「我」和「车」都分不开的东西。你没法对他说,把关于车的知识补上就好,因为「车」这个对象,对他来说还没有从那一团里浮出来。

这个区别,对后面的论证很重要。波普尔的体系,对「不知道」有一套很好的办法:猜,试,错了再改。可是这套办法要先有一个「要猜的对象」。对象都没浮出来的时候,猜什么?这正是第 35 章要回答的问题。

◆那一团里发生着什么

说混沌态是「一团」,容易让人觉得里面没有事情发生。其实正相反。

回到那个下午。你蹬了十几下,歪了十几次。每一次歪,身体都在悄悄地调整:肩膀往哪边沉一点,手腕松一点,眼睛往远处挪一点。没有人决定这么做。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调整。这些小小的变化,在一团乱里一次一次地累积。

累积的是什么?是一种张力。车想往左倒,身体想往右拧,两头拉扯。拉扯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直到某一刻,一点什么东西突然对上了。你冲出去三四米,车稳住了。

此刻你说不清是怎么稳的。可是,这三四米,已经不属于混沌态了。有一点什么,从一团里浮了出来:一种「这样蹬,车就不倒」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后面介生态的起点。

你会发现,越是这种时候,人越容易不停地动手,好像只要手不停,这团东西就会自己散开。其实散开靠的不是动得多,而是动得对了一下。

所以混沌态不是死的,不是静的。它是一团正在发生张力的东西。只是张力还没有找到出口,没有变成清楚的形状。

混沌态还有一个特征:词还没有跟上来。

新手没有词。他说不出「重心」,说不出「平衡」,说不出「要看远处而不是脚下」。他只会说「哎呀」「哇」「要倒了」。词是后来由教练、由朋友、由他自己慢慢给出来的。

有趣的是,词一出现,分化就开始了。教练说一句「看远处」,这三个字把一件原本糊在一团里的事,切出了一个「看」的动作、一个「远处」的位置。新手照着去做,发现这样确实有用。于是「看」和「远处」成了他自己可以掌握的两个东西。

所以给东西起名字,本身就是一次分化。一个新领域的第一批术语,往往就是这样来的。先有一团现象,缠得分不开。然后有人说了一个词,这个词把其中的一块切出来,变成可以谈论、可以测量、可以检验的东西。

细节留给后面几章。眼下只要记住:混沌态里没有词,因为没有可以被命名的分别。等词来了,混沌态也就快要过去了。旧的一团开始裂成几块,每一块都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位置,也有了自己要被对付的难处。

◆混沌不是神秘的开头

还有一个误会,也要先挡掉。听到「混沌」,不少人会想到古书里的「混沌初开」,想到一切东西从一团原始的东西里生出来。

本书说的混沌态,不是这个意思。它不是宇宙的最早阶段,不是一切东西的根底,更不是一个什么神秘的源头。它只是发生中的一个阶段,和执行态一样,是可以在日常里碰到的。

你学骑车的那个下午,是混沌态。你第一次进入一个新单位的第一周,是混沌态:谁是谁,什么事归谁管,哪句话能说哪句不能说,一团一团的,分不开。你第一次带孩子,晚上哄睡的时候,也是混沌态:孩子哭,你累,奶瓶烫不烫,灯要不要关,一股脑儿全在手上。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事情一件接一件,你却说不出哪一件才是「问题」?那时候的你,就是站在这一态里。

而且,混沌态不是只在最初出现一次。一个熟练的骑手,换了一辆车,换了一种路,也会掉回一小块混沌里。这一点,要到第 37 章才讲完整。眼下记住:混沌态不是「最开头」,它是可以反复回来的一个阶段。

◆科学里也有混沌态

混沌态不只在个人生活里出现,科学里也有。

设想一家医院,某一年冬天,来了几个病人。症状有点怪,不像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医生们开会,争得很凶。有人说是传染,有人说是中毒,有人说只是巧合。没有人说得清到底该研究什么对象,该用什么仪器,该问什么问题。

这个阶段,不是「理论没有被检验」。理论还没有出场。连「这是一个什么东西」都没有定下来。对象是什么,观察者该站在哪里,仪器该测什么,一团一团地缠在一起。

再往下想一步。在这个阶段,医院里买什么仪器,是一个难题。因为不知道要测什么。护士记下的体温、化验单上的数字、病人自己说的「浑身不对劲」,每一样都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谁来判断?判断的人本身,也在这一团里。他是传染科医生,还是中毒科医生?他带着哪一套眼光走进病房,就会先切出哪一块。

这时候,「观察者可以互换」这条执行态的要求,是满足不了的。张医生看到的和李医生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侧面,而是两团还没分清的东西。大家争论,不是因为有人对、有人错,而是因为「对象」这个词,在每个人手里指的还不是同一块。

有人会说,这只是科学研究的「准备阶段」,等准备好了才算科学。本书的看法有些不同:这个阶段不是科学之外的前奏,它就是科学发生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容易决定后面走向的那一部分。因为往哪里切、先切出什么,后面所有的检验,都得顺着这第一刀走。

波普尔的检验,在这一刻用不上。没有一个清楚的假说,就没有「可以被推翻」的东西。假说要先长出来。而在假说长出来之前的这一段,恰好是波普尔的体系没有话可说的地方。

再设想一间刚成立的小实验室,两个研究生盯着屏幕上一条怪异的曲线。导师问:「这是信号,还是仪器的毛病?」两个人谁也答不上来。他们甚至说不清,该先去查仪器,还是先去想理论。这种「连先做哪一步都不知道」的时刻,在任何一个新方向的头几个月里,都会出现。它不丢人,它是新东西最常见的出生方式。

这一段,通常被认为「不属于科学方法」,被交给了心理学,或者交给了运气。可是想一想,那两个研究生那几个月里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做科学?他们在决定什么算数据,什么算噪音。这个决定,比后来任何一次检验都更早,也更难撤回。第 35 章会专门讲这件事。

◆放回日子里

再回到那个扶着自行车的下午。设想今晚你又碰上一件说不清的事:新接手的一摊工作,或者家里一桩谁也讲不明白的别扭。你坐在桌前,脑子里一团,只想赶紧弄出一个结论。

那个晃字,就是此刻的你。不是你笨,是主和客还没分开,你还没有地方站。

明天有个小办法,只做十分钟。拿一张纸,不下判断,只写三栏:我这边的感受,那件事这边的样子,还有夹在两边、说不出归谁的那一团,比如「别扭」「悬着」。每栏写三五个词就行,别去排对错,也别急着起标题。

十分钟一到就停。你不需要得出什么,只是让那一团先有了一个可以看的形状。分别要等它自己长出来,你能做的,是别在它还没长出来的时候,硬把它切成「我」和「它」。有了这一页纸,后面的判断才有地方落脚。,也不是空,是纠缠缠得太紧、主客还没分开的一团;它缺的是分别,不是知识。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先有一个我、再有一件对象」这个默认的先后。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认出新问题刚出现时,连要猜的对象都还没有浮出来。

想一想 最近一次,你被一件事卷进去,说不清「我到底在干什么、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是在什么时候?

第 34 章

介生态:似成未成

◆学车第三天

接着上一章的下午往下说。你扶着自行车学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又练了一个下午,到了第三天,事情有点不一样了。

你能骑出去二十米了。有时候二十米,有时候只有五米。车还在晃,只是晃得没那么吓人。你开始能感觉到一些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车往左倒的时候,你的身子要往左边追一点,车才会被你扶回来。这个感觉很具体,是你自己的身体第一次明白的。

这时候你已经隐约有了「我」和「车」的分别。车是一个会倒的东西,我是一个能把它扶住的东西。可是这个分别很不牢靠。路上一个小坡,或者前面忽然过来一个人,你的手一抖,所有的分别都散了。又变回一团:手、车、坡、人,搅在一起,你不知道是谁在倒。

你有没有这样的体会:越想着「别倒」,越容易倒;一走神,反而骑过去了一小段?这是因为那个刚长出来的分别,还撑不起「我在控制」这件事。

三天里,你就这样在「稳」和「散」之间来回。今天稳了二十米,明天又只能稳五米。后天,也许一口气骑到小区门口。再后天,换了一条有石子的路,又回到五米。

这样的状态,本书叫介生态。结构正在生成,主客的分界正在形成,似成未成。

◆介生态长什么样

介生态有三个容易辨认的样子。

第一,时有时无。分别一会儿有了,一会儿又没了。稳的时候,「我」和「车」是两块;不稳的时候,又糊成一块。这和执行态不同,执行态里分别是牢的,天塌下来也在。也和混沌态不同,混沌态里根本没有分别。

第二,边界会漂。同一个动作,有时算「我的」,有时算「车的」。你一松手,车向前窜了一下,你不知道这是你松得不对,还是车本来就爱窜。这件事在介生态里是真的说不清。等到执行态,你会说「这车就是这样」,或者说「是我手松了」,总之有个定论。介生态里没有定论,因为边界还在找位置。

第三,有一种往前的劲。你不是原地晃,你是越晃越有谱。每一次稳住,都比上一次稳得更久一点。结构在生成,所以叫「介生」:夹在混沌与执行之间,也是它们之间正在生出东西的那一段。

你有没有注意过,一个孩子刚会说话的那几个月,同一个词,今天用对了,明天又用错?大人不会说他「错」,只会说「他在学」。对介生态,我们也该有这样的耳朵。

这三条合起来,就是「似成未成」。成了一半,没成的一半还会反复。

有人会问,混沌态和执行态已经有了,中间那一段,不就是「逐渐变化」吗?为什么要专门立一个名字?

因为这一段有它自己的规矩,和两头不一样。

在混沌态里,没有结构可言,所以谈不上结构稳不稳。在执行态里,结构已经稳了,要问的是它够不够用、准不准。而在介生态里,问题恰恰是:这个结构能不能长出来?长出来的会是什么形状?主客的线会划在哪儿?

同一个新手,在第一天与第三天,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难题。第一天的难题是「怎么不倒」,一团糊里的挣扎。第三天的难题是「怎么把刚摸到的那一点感觉守住」,守住一个正在生出来、又很容易丢的东西。后者,是介生态独有的。你如果带过新人,大概也见过:新人最难的,往往不是第一天,而是第三周,那个「好像会了、又好像没会」的时候。

科学里也一样。一个新观念,刚冒头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被人驳倒,而是自己散掉。它还没有清楚的边界,没有稳定的仪器,没有可以重复的做法,一点风吹草动就变形。

这时候拿「可证伪性」的标准去量它,等于拿成年人的尺子去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身高。不是尺子错了,而是量错了时候。

◆先承认:普里高津走到了这里

读到这里,熟悉第 19 章和第 20 章的读者,会想起一个人。

普里高津讲过一个很著名的情形。一锅液体,从下面加热。温度差小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热量悄悄传上去。温度差一过某个临界值,液体忽然自己排出了一格一格整齐的对流花纹。这个临界的地方,他称为分岔点。到了分岔点,系统面前有好几条路,往哪一条走,不是事先写好的,由一点点微小的涨落来定。

这一幅图,是物理学家画过的最像介生态的图。系统在那里「似成未成」:旧的状态撑不住,新的状态还没立起来,两者之间有一个摇摆的地方。他看见的东西,本书很认。

所以本书说,这是介生态的物理影子。注意「影子」这个词的分寸。影子不是假的,影子证明有一个东西在那里,光从某个方向照过来,才有了这个形状。

◆影子和本体差在哪里

那么,影子和本体,差在哪里?

按本书对第 20 章的读法,差在三处。

第一,影子只落在物这一边。锅里的液体在分岔点上摇摆,可是谁在摇摆之中形成了「主体」?谁和谁之间在划一条分界?分岔图里没有这回事。它讲的是一个对象的状态怎样变,不讲「对象」和「观察它的人」这一对,是怎样同时被生出来的。而你学车的那个下午,恰恰是「我」与「车」这一对在生出来。

第二,影子里缺了方向。在第 20 章里,我们已经看到,在这个讲法里,目标一维是缺席的,纠缠也被写成了「外部条件」,比如加热的温度、容器的形状,这些是从外面给定的。可是在学车的例子里,你想要骑出去、你想要不摔,这个「想要」本身,就是推动那三天往前走的东西。它不是外面的条件,它在里面。

第三,影子只讲到分岔,之后的故事是:系统选了一条路,形成一个新的稳定结构,也就是又一个耗散结构。这相当于从介生态走到了执行态,故事就结束了。三态的整个一圈,被他拆成了一段。

这三处合在一起,意思很简单:分岔图是从物这一头,看见了介生态的一个角。要看见整个介生态,得有一张能同时装下「分界正在形成」和「目标在推」的图。第五编里讲的三维互生,就是想画出这样一张图。

要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不是要写学车。他研究的是物理与化学里的不可逆过程,在这个范围里,他把「生成」这件事严肃地请进了科学,这是很大的贡献。本书说他是「影子」,并不是说他错了,而是说,他看到的那一块,只是介生态在物这一面落下来的投影。

普里高津的拥护者可以这样回应:他和斯唐热合写的书,讲的是人与自然的「新联盟」,讲的是科学家也是自然演化的一部分,不是站在外面看。所以说他的分岔图里没有主体,是不公平的。

这个回应要接,而且要先承认它的前半。他确实反对把科学家放在自然之外。他把人的时间感,和自然的不可逆连在一起,这一点,本书很看重,第 20 章已经写过。

可是要分清两种说法。一种是说「人也在自然里面」,这是一个总的立场。另一种是说「主体和客体这一对,是怎样在一个具体的发生中,一点点分出来的」,这是一个具体的机制问题。前一种,他讲了。后一种,在分岔图里没有位置。分岔图里画的,是一个状态变量在临界点前后的走向,主体怎么形成,没有成为图里的一个量。

所以本书的判断是:他把介生态的「摇摆」画了出来,却没有把「分界在形成」画出来。这不是挑他的毛病,而是看清他的图画到了哪里。

◆第一次发面

再举一个厨房里的例子。设想你第一次自己发面做馒头。

和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布。过了一阵,你去揭开看:胀了一点,还没到两倍大。你不知道是不是该再等一等。你用手指戳一下,坑慢慢弹回来一半,这到底算好还是不好?没有人告诉你。你摸着面团,只觉得「好像差不多了」,又「好像还不行」。

这时候,「面团发好了」这个判断,还不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它是你手上的感觉、面团的状态、你读过的食谱、你心里的担心,搅在一起,慢慢才浮出来的。几次之后,你会有手感。你的手感和面团的状态,会对上,「发好了」才变成一件你说得清的事。

在这个过程里,「我」这个会判断的人,和「面团」这个被判断的东西,是一起变清楚的。不是先有一个现成的懂行的人,再去鉴定一个现成的面团。这就是介生。换句话说,判断力和被判断的东西,是一块儿长大的。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别人问你「怎么看出来熟了」,你答不上来,只会说「做几次就知道了」?那句话里装着的,正是一个还没有被写成规程的介生态。

◆介生态里,检验会变成什么样

介生态不是只能用来解释学车。它直接牵动科学的核心问题:检验。

设想一台新仪器,刚刚做出来的头几年。一个实验室做出了一个结果,别的实验室照着做,有的做出来了,有的做不出来。仪器是手工调的,每一台的脾气都不一样。谁都说不清,做不出来的,是因为理论不对,还是因为仪器没调好。

用波普尔的话说,这是一次重复失败。按照教科书的讲法,重复失败是一个信号:这个效应也许不存在。可是在介生态里,重复失败有好几种意思。它可能意味着效应不存在,也可能意味着仪器还没有稳定下来,也可能意味着「效应」这个词指的东西,还没有在各个实验室里被切成同一块。

这个意思,第三编里已经由迪昂和蒯因讲过:检验的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理论,而是一整团东西。本书在这里多补一句:这一整团东西,在介生态里,连自己的边界都还没有定。所以重复失败,在这里没有一个固定的读法。

同一次失败,在不同的纠缠里,有不同的意义。这件事,第 38 章会专门讲。

介生态既然似成未成,就有两种危险。

一种是被太早地按到执行态的尺子下面。新手刚能骑五米,就被要求「要骑得稳、骑得直、骑得快」。一个新观念刚冒头,就被要求「马上给出可重复的检验」。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它还没长出来,就被量得一无是处,夭折了。这不是因为它不行,而是因为它还没有成。就像一株刚出土的苗,你不能因为它撑不起一个鸟窝,就说它不是树。

设想一家小公司,新开了一条产品线。头半年,销量忽高忽低,团队里有人说是定价问题,有人说是渠道问题,有人说是产品本身的问题。这时候老板要是立刻要求「拿出一份可复核的数据证明方向对不对」,团队多半只能拼凑出一份漂亮的表格,真实的摸索反而被压住了。这也是拿执行态的尺子,量了一个还没长成的东西。

另一种是在这一态里停得太久,一直晃,晃不出一个稳的结构。有的人学了半年车,还是骑几米就扶地。有的领域几十年,仍然说不清自己研究的是什么。这时候要问的,不是「为什么还没成」,而是「是什么在推着它往前,是什么又在把它拉回去」。这个问题,第 37 章会接着讲。

◆放回日子里

回到学车的第三天。设想你今晚正在学一样新东西:一个新软件,一门新手艺,或者一种新的说话方式。今天做成了一次,明天换个情形又做砸了,你心里难免嘀咕:我是不是学不会。

这一章的话是,你只是在介生态里。分别刚长出一点,还撑不起「稳」这个字。这时候拿「要稳、要快、要对」去量自己,等于拿执行态的尺子,去量一株刚出土的苗。

明天有个小办法。给自己换一把短尺子,只量一件事:今天比昨天,多稳了一点没有。哪怕只是多骑了两米,多做对了一步,就在本子上画一道。不要写「达标」,也不要写「失败」。

这把尺子对别人也管用。下次有人拿着一个刚冒头的想法来找你,你先别要证据,先问他一句:它比上一回,长出了什么。这样问,苗才有机会长成树。、主客分界正在形成的一态,似成未成;别拿执行态的尺子去量它。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重复失败就等于理论错了」这个固定的读法。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新东西最脆弱的时候,最该受到的是耐心,不是早熟的检验。

想一想 你学过的哪一样东西,有过「时好时坏」的那几天?那几天里,你最怕的是什么?

第 35 章

「没有发现的逻辑」的谜底

◆刷牙时想起来的答案

有一道题,你卡了一整个晚上。不是特别难的题,比如一个排课的难题:六个老师,五间教室,三个时段,总有一个老师排不进去。你把纸画满了,越画越乱,最后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刷牙,你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句:把王老师和李老师的课换一下不就行了?你吐掉泡沫,拿起纸一试,真的行。

这件事,你一定遇到过类似的。点子是在你「没想它」的时候来的,来得很突然,来了之后你一眼就知道对不对。可是要你说「我是怎么想到的」,你说不出来。你能说清的,只是它来之前你卡了很久,和它来之后你验证了一遍。

这一件小事,把一个科学哲学里的老问题,摆在了厨房和浴室里:新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波普尔怎么说

先看波普尔自己。

《科学发现的逻辑》这本书,书名里有「发现」二字,可是读过的人都知道,它讲的主要不是发现的过程,而是发现之后怎样检验。在开头不远处(大意,第二节讲「排除心理主义」,页码待核),他把「构思一个新理论」的那一步,放在了逻辑分析的范围之外。这一步属于心理学。逻辑要分析的,是理论已经有了之后,它和事实之间的关系。

他还有一句很有名的意思,大意是:并没有一种逻辑的方法,可以用来得到新想法。

这要说清楚,他不是轻视创造。他很看重创造性的想象,也很看重大胆的猜想。他只是认为,创造这一步没有办法用逻辑重构出来,所以让它留在逻辑之外,留给心理学去研究。

这一点后来有了推进,要先承认。在后期的文章里,比如《框架的神话》第 1 章(§II、§III),他把知识的增长,放到了一个更大的进化图式里。新的尝试,从继承来的结构内部产生,至少一部分是随机的,再靠排除错误来选择。在行为这一层,尝试并不是完全盲目的,带着目标。他还借用了免疫学里的选择理论,来类比科学的进步。坎贝尔提出的「盲目变异与选择性保留」,也是这条线上的。

这比单纯说「属于心理学」,往前走了一大步。它给猜想一个来路:从旧结构里长出来,带点随机,然后被选择。本书对这一点,是认的。

再看一个更小的例子。设想你在找一个丢了的钥匙,翻遍了外套口袋、书包、鞋柜,还是没有。你坐下来喝水,忽然想起:昨晚进门时,手里拎着菜,钥匙顺手放进了菜篮。你起身一看,果然在那里。

这一次,你没有「推理」。你只是不再翻找,那些散落的画面,昨晚的菜、进门的手、放下东西的动作,自己排成了一条线。这条线一出来,你就知道是对的。

波普尔的逻辑,管的是「钥匙在菜篮里」这句话能不能被检验。它不管那条线是怎样排出来的。可是对你来说,真正值钱的,恰恰是那条线。

◆为什么只能外包

可是仍然有一个问题:这个来路里,「变异那一步」依旧是一个供货口。货从哪里来,怎么来,这一步到底发生了什么,进化的图式并没有讲,它只是说有这样一步,然后让选择去筛。

为什么会这样?本书的诊断是:因为这套图式的本体论,只给执行态留了位置。

想想波普尔的世界里有什么。有已经成形的理论,有已经成形的事实,还有这两样东西之间的逻辑关系:矛盾、蕴含、一致。逻辑这把尺子,要有已经分好了的命题才能量。一个命题还没有生成,逻辑就没有东西可以抓。

而猜想在被想到之前,处在什么状态?它在一团纠缠里。卡了一晚上的人,脑子里是一团:老师、教室、时段、冲突、疲惫、纸上乱画的线。这一团在一晚上里不停地积累张力,在某个瞬间,其中一块忽然浮出来,成了一个清楚的想法:「把两位老师的课换一下」。这个浮出来的过程,是从混沌态、介生态走向执行态的一小步。

执行态的本体论,看不见这一步。它的清单上没有「一团未分化的东西」这个条目。所以它只能说:这一步在逻辑之外。要处理,就外包给心理学,或者说成盲目的随机供货。

这就是「没有发现的逻辑」的谜底。不是因为发现太神秘,不可以理性地谈论。而是因为逻辑这把尺子,是执行态的尺子。拿它去量一个还没有成形的东西,量不到。不是东西不存在,而是尺子够不着。

◆三个流传的故事

说到这里,难免会想起几个有名的故事。先说明一件事:这类轶事,真实性往往有争议。本书只写公认的基本事实,不拿它们当证明,只借来看一个共同的形状。

先说凯库勒。十九世纪的德国化学家凯库勒,在 1865 年提出了苯分子是环状结构的设想。到了 1890 年,在纪念这件事的一次演讲上,他讲了一个故事:自己在炉火边打盹,梦见原子像蛇一样旋转,其中一条咬住了自己的尾巴。这个故事流传极广。可是有科学史学者对它的可靠性提出过质疑,认为它可能有修饰,也有人怀疑是他晚年的一种讲法。所以本书把它当作「一个流传的故事」,不当作证据。

再说阿基米德。故事说,他被国王要求鉴定王冠里有没有掺银,苦思不得,一天洗澡时,看见水从浴盆溢出来,忽然悟到办法,高兴得喊着跑出去。这个故事最早的记载,出自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他比阿基米德晚了近两个世纪。至于阿基米德实际用的是什么办法,历来也有不同看法。这个故事同样只能算一个流传的说法。

还有一位数学家庞加莱,在自己的书里写过:他在登上一辆公共马车的踏板的那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个困扰他多日的数学问题。这是他自己的回忆,同样是事后讲述。

还有一层,值得多说一句。这三个故事,都是事后讲出来的,而且是讲给别人听的。讲的人,已经站在了执行态的岸上:他知道结果是对的,知道这个想法后来成了名。回头讲的时候,「原子像蛇」「满溢的浴盆」这些画面,难免被挑出来、擦亮、放到故事的中央。当时那一团里还有成百上千个别的画面、别的念头,早就被忘掉了。

所以,这些故事越精彩,越要小心:它们已经被执行态整理过一遍。这和第 33 章讲的,是同一个困难:我们永远是回头去讲混沌态的。

三个故事,真实程度不一,细节各有争议。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形状:长时间卡住,离开问题,一瞬间对上,之后才检验。这个形状,你在刷牙时已经亲身经过一遍。哪怕三个故事都是假的,这个形状也仍然是真的,因为它不靠史料,靠的是每个人自己的日子。

◆排课这一晚,对一遍

不妨回到排课,一步一步对。

晚上第一小时:六个老师、五间教室、三个时段,这些东西在你脑子里,还是一块一块摆着的。你按顺序排,排不下,这是执行态的做法:对象现成,规则现成,一步一步推。可是推不动。

晚上第三小时:你开始乱了。你不再是「一个人在排一张课表」,而是被一团东西缠住:王老师周二不能晚、李老师要带孩子、三号教室有投影、你自己又累又急。哪些是硬条件,哪些是可以商量的,你分不清了。这就是掉进了混沌与介生之间。

睡了一觉。这一觉里,没有人在排课。可是那一团东西没有消失,它在你睡着的时候,继续在彼此拉扯。

早上刷牙:其中一块浮了出来。浮出来的,不是一个随便的念头,而是「王老师和李老师的课互换」这个有具体形状的办法。它之所以浮出来,是因为它同时安顿了那几头互相拉扯的东西。

回到桌前:你拿纸一试,成了。执行态重新接手。

这四步,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有名字,每一步的位置不一样。逻辑只在最后一步里露面。

把这个共同的形状,拿三态的眼光再看一遍。

「长时间卡住」,是混沌与介生之间的积累。各种线索缠在一起,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推动,但都没有分开出一个清楚的结构。张力在涨。

「离开问题」,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环节。离开,意味着执行态那一套「盯住一个靶子、一步步推」的做法,暂时松开了。松开之后,纠缠自己有了重新排列的余地。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越盯越没有,一放手,反而出来了?

「一瞬间对上」,是显露。其中一块忽然浮出来,成了一个有形状的想法。浮出来的不是偶然的一块。能浮出来的,是在这团张力里最能把几头拉扯同时安顿下来的那一块。所以你一眼就知道对不对,因为它就是为这团东西而长出来的。

「事后检验」,是执行态进场。想法一旦成形,就可以拿去试,波普尔的那一套才开始用。

所以,波普尔说的检验没有错,只是它只管最后一步。前面三步,不在它的账上。

这四步合起来,才是一件「发现」完整的样子。把它切成一头一尾,只留尾巴给逻辑,剩下的交给运气,那么「发现」这个词,就只剩一个空壳。

◆两个有力的追问

读到这里,熟悉进化认识论的读者会说:这不就是「盲目变异加选择」吗?卡住是没有变异,睡一觉是变异在后台发生,早上冒出来的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这个类比有道理,本书先承认它抓到了重要的东西:新想法确实不是靠一步步推出来的,而且大量的尝试在后台发生,一部分被留下来。

可是本书的看法,在两处和它不同。第一,那一晚上的后台,不是一堆彼此独立的随机点子在等着被挑。它是一团有张力的东西,那一块浮出来,是因为它在这团张力里有一个位置。把它说成「随机供货」,会漏掉这一点。第二,「变异」和「选择」,在这个图式里是两个接力的环节,一个造,一个筛。而在刷牙的例子里,浮出来的那一刻,既不是造,也不是筛,而是同一个过程的一次显露。

这两处不同,本书不敢说是对方没有看到的,只能说是侧重点不同。而这个侧重点,对第八编要讲的「有结构地生成」,是有用的。

设想有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办法。一个是算了三天算出来的,一个是梦里梦到的。拿去检验,结果一样好。那么检验的人,当然不必问来路。可是第三个人,明天要面对一道没人见过的题,他要问的是:我该怎样过日子,才更容易遇到那样的点子?这个问题,检验回答不了。

波普尔一派的人,在这里还有一个很强的回答:一个想法从哪里来,对它对不对,没有关系。梦里来的也好,算出来的也好,抽签抽出来的也好,只要它能被检验,经得起检验,就是好理论。把来路当作评价的标准,是犯了「起源谬误」。

这个回答,本书同意一半。同意的是:想法的来路,不能代替检验。一个再漂亮的梦,也要拿去试。本书从头到尾,没有要取消检验。

不同意的是另一半:说来路「没有关系」,在评价一个理论对错时成立,可是在回答「科学是怎样发生的」这个问题时,不成立。一个人在乎的如果不只是怎样挑错,还包括怎样才能更好地得到值得检验的东西,那来路就是头等大事。

而当我们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只来一次的难题时,来路更重要。因为这时候没有时间做一千次试错,也没有现成的靶子。能不能事先备好一批有结构的想法,成了关键。第八编会讲这件事。

顺带一提,这也解释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为什么波普尔的体系,在评价「已经有的理论」时那么锋利,而在面对「还没有出现的理论」时,几乎没有话说。锋利的地方,是执行态。没话说的地方,是它没有看见的那两态。

最后要防一个误会:说发现发生在混沌态和介生态里,不是说它神秘,更不是说它不可以培养。恰恰相反。既然知道了刷牙那一下是怎么来的,就可以问:能不能有意地做点什么?比如,在卡住之前,把问题的各个角度都尽量摆上桌面,让纠缠足够丰富。卡住的时候,不要硬推,允许自己离开。离开之前,把几个有希望的方向都写下来。这些都是有章可循的做法。

神秘,是因为不知道它的结构。一旦把它放回三态的循环里,它就和骑车、发面一样,是可以被观察、被讨论、甚至被设计的。

◆放回日子里

再回到那个排课的晚上。设想纸已经画满,你越画越乱,眼看就要硬着头皮再推一遍。这一章说,硬推多半没用,因为你需要的那个点子,不在「推」出来的地方。

明天晚上,你可以换一种卡法。卡住之前,先花五分钟,把这道题的各个角度都摆到纸上:谁的时间最紧,哪间教室最挤,哪个时段最难动。别排,只摆。然后写下两三个有希望的方向,每个一句话。

写完就离开,去洗碗,去散步,随你。第二天早上,不管冒出来什么,先记下来,再拿去试一遍。试得通,就留下;试不通,也不丢人,检验本来就是这么做的。

这个办法很小,也不神秘。它只是替那一晚的后台,多备了一点料。点子来不来,你说了不算;可桌面上摆得丰富不丰富,是你能管的。,不是发现太神秘,而是逻辑只量执行态,新想法却生在另外两态里。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猜想的来路只能交给心理学或运气」这个说法。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知道点子浮出来之前有积累、有松开,就可以事先备料,不必干等灵感。

想一想 你上一次「突然想到」一件事,之前是不是卡了很久?那时你在做什么,才让那个想法浮出来?

第 36 章

不立经验为中心

◆朋友的一句追问

有一个朋友听你讲完学车的故事,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三态,不就是三种体验吗?第一次扶车是慌乱的体验,学到一半是摇晃的体验,熟练之后是顺手的体验。这样说来,是不是体验才是最根本的东西?」

这个问题问得好,很多读者读到这里,都会冒出同样的念头。

因为本书的例子,确实都是从人的亲身经历里取的:学车、发面、刷牙。读起来,像是在描写人的感受。再往下读,会觉得,书里讲的「混沌」「介生」「执行」,是在给经验分阶段。

如果真是这样,本书就犯了一个错:它批评了客体中心、主体中心、互动中心,自己却悄悄换了一个位置坐上去。这个位置,就是「把主客未分当根基」:先说有一团没有分开的经验,再说一切都从它里面长出来。

这一章,就要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先说结论:三态是循环,不是根基;它也不是三种经验。

◆三态是循环,不是根基

这句话是第六编里最要紧的一句,值得慢慢讲,分四层。

第一层:没有哪一态是「最先」。你可能会觉得,混沌态是出发点,从混沌里生出介生,再生出执行,像树从种子长起来。不是这样的。

你第一次扶上自行车的那个下午,并不是从空白里开始的。你已经会走路,已经会站,已经认得路,已经有一整套稳稳当当的身体。你学车时的那一团乱,是在这套执行态上面发生的,是旧的稳定被一件新的事搅动。每一次混沌,都是从某个执行态里被打出来的。你找不到一个「第一次」,因为每一次的前面,都已经有一个什么。

本书不主张有一个最初的混沌。那是另一种故事,那种故事里,混沌是万物的老家。本书只说,混沌态是发生中的一个阶段,处处都可能碰到。

第二层:没有哪一态更真。执行态不是表面的假象,混沌态也不是藏在底下的真相。有人听到「混沌」,就觉得这是更深的实在,执行态是它的浮层。这又是一种错觉。执行态里的电饭煲,煮出来的米饭实实在在可以吃。混沌态里新手的一团乱,也实实在在摔了膝盖。两样都是真的,只是处在发生的不同阶段。

第三层:三态本身也是一种说法。本书说「有三态」,这个说法,是从某个位置、用某些词,把一场发生划成了三段。这个划分本身,也是显露出来的,是在写这本书的这个场里生出来的。它有用,用来看得清楚。可是不能反过来,把它当成一个站在发生之外的、最后的根基。

第四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如果把三态当根基,本书就掉进了自己批评的坑。前面几编里,我们看到,批评波普尔的人,只是在主体、客体、互动三格之间挪动中心。如果这里再宣布「混沌是世界的老家」,或者「经验是一切的底」,那只是把主客未分当根基,又挪出了一个新的位置坐上去。

本书要的是无中心。所以,三个态必须是转圈的:每一态都从另一态里来,又走回另一态里去,没有一个可以被指认为根的地方。

◆它也不是三种经验

再看「三种体验」这个说法。

三态说的是:纠缠分化到了什么程度,主客的分界立住了没有。这是对象和场之间的事,不是单指一个人的感受。

可以这样试一试。设想一个科学共同体,对一个新现象,有了头几年的争论。大家各执一词,对象不清,仪器不稳。这是介生态。可是你不能说,这个共同体「体验到了摇晃」,因为没有谁是「共同体的体验者」。你只能说,这个场的结构,正在形成,尚未稳定。

再比如第 34 章讲到的锅里的液体,在分岔点上摇摆。普里高津那里说的,是物的状态,没有人在体验。本书说它是介生态的物理影子,也是同一个意思:三态不靠有人去体验它而成立。

当然,人在学车、发面的时候,确实有体验,我们也一直在拿这些体验当例子。可是本书拿它们,是因为这些例子离读者最近,而不是因为体验是三态的本体。

我们还要小心语言本身。每说一句「你感到」,听的人就容易以为,三态一定是一个「感到者」的事。

例子是梯子,不是房子。你顺着梯子爬上去看见了房子,不等于房子是梯子盖的。

◆近邻们:先认,再划清

走到这里,要请出几位邻居,一个一个地看。他们和本书的距离都很近,所以更要老老实实地先承认、再划清。

詹姆斯与西田。先看威廉·詹姆斯。他在二十世纪初提出的「纯粹经验」,是说有一种经验流,在它之中,还没有分成「意识」与「对象」两块。后来主客的分别,是在经验内部、按它们在不同联系里所起的作用,才被分出来的。这和本书所说的混沌态,几乎是同一个方向的看法:主客未分,主客是后来分出来的。本书要先承认,詹姆斯在这个方向上,走得比谁都早。

再看西田几多郎。他在 1911 年的《善的研究》里,也把「纯粹经验」放在最前面,说的是主客未分、知情意合一的那种直接的状态,并以此为一切思考的起点。他和詹姆斯,各自独立地走到了相近的地方。

两个人合起来,给了一个很强的版本:主客未分的经验,是最初的。

本书要划清的,就在「最初」这两个字。在他们那里,纯粹经验是根:别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分出来的,经验是唯一的材料。这正是前面说的「把主客未分当根基」。而本书说,三态是圈:混沌里生出介生,介生里生出执行,执行又可以被打回介生,甚至打回混沌。在圈里,混沌不是老家,经验也不是材料。

另外还有一处不同。詹姆斯和西田要的,是描写那个主客未分的经验本身,讲它的样子。本书的三态里,更要紧的是怎样从这一态走到那一态:什么在推动、怎样推、推不动会怎样。这是第 37 章的事。

海德格尔与梅洛-庞蒂。接着看海德格尔。他在《存在与时间》里,写过一个很有名的区分。锤子在你顺手敲钉子的时候,你不会去想「这是一把锤子」,它在你的使用里退到了后面,这叫「上手」。一旦锤头松了、坏了,它忽然横在你面前,成了一个需要你盯着看的东西,这叫「在手」。

第 32 章讲电饭煲的时候,其实已经在悄悄借用这个描写。电饭煲顺手,是执行态,退到背景里。哪天饭煮不熟,它忽然「显」出来,人、锅、米又分得没那么清楚了。这个重叠,本书先认。

要划清的有两点。其一,海德格尔的上手,是此在日常打交道的最基本的方式,是出发点。而本书的执行态,只是三态里的一态,不是最先的,也不是最基本的。其二,他写的是上手到在手的一次断裂。在手之后,又怎样重新生成新的稳定,他没有把它作为一个循环的回路来讲。本书的三态,则是明明白白转圈的。

再看梅洛-庞蒂。他在《知觉现象学》里,讲过身体怎样获得习惯:学会了,工具就被并进了身体,像盲人的手杖,成了手臂的延长。拿他的话来讲学骑车,几乎句句贴得上。本书也先认。

划清的地方是:他的出发点,是前反思的知觉的身体,他以这个为第一。按本书的分析框架,他放在互动一格,是以身体与世界的互动为中心。本书则不立任何一格为第一。

庄子与心流。还有两个邻居,一个很老,一个很新。

先说庄子。《齐物论》一开头,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天长叹,学生看了奇怪,他说:「今者吾丧我」。这个「吾丧我」,是说那个执着于「我」的我,暂时消失了。读的人,常把它理解为一种主客消融的境界。这和混沌态里「我与车分不开」,有一点相似,先认。

划清的地方在于:庄子的「吾丧我」,是一种可以修到的功夫,也是一种被推崇的境界。读的人,是向往它的。而本书的混沌态,不是什么值得追求的境界。第一次扶车的新手,一团乱,膝盖淤青,他没有任何「忘我」的从容。混沌态里的没有「我」,是我还没立起来,而不是我被超越了。一个是还没有,一个是放下了,不能混。

再说心流。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赖在 1990 年写的《心流》,讲人在高度专注、技能与挑战相配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时间感也会变。这和执行态里「顺到忘了自己」,很接近,先认。

划清有两点。其一,心流是一种主观体验的状态,是以人的体验为准的。本书的执行态,不以体验为准:一台调好的仪器、一套稳定运转的实验流程,没有谁在「心流」,也是执行态。其二,心流是一种被追求的好状态。本书的三态,没有好坏高低:执行态要被维持,也会被打散。混沌态痛苦,却是新东西生出来的地方。哪一态都不比别的态更值得停留。

◆入口不等于地基

这里有一个很锋利的追问:你说不立经验为中心,可是你讲三态,用的全是学车、发面、刷牙。你怎么知道有三态?不就是靠人的经验吗?不靠经验,你拿什么来讲?

这个追问,要先认一半:是的,我们进入三态,靠的是经验。读者读这一章,用的是自己的经验。作者写这一章,用的也是经验。没有这个入口,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可是,入口不等于地基。你是从家门口走进一座花园的,不等于花园是从家门口长出来的。我们靠学车的经验,去看清「主客分化」是怎么回事,这是认识的路径。三态本身是不是要靠谁的经验才成立?本书的回答是:不。三态说的是纠缠的分化程度,这在没有人去体验它的地方,也可以有意义,比如共同体的争论、分岔点上的摇摆。

还有一层,更贴近本书的讲法。经验本身,也是一种显露:它是在某些差异和某些纠缠里生出来的。三方程是对称的,显露可以由差异和纠缠生成,所以经验不是那个不被生成的第一块。把经验立为根,是把一个被生出来的东西,当成了生出一切的东西。这正是前面几编里,一次又一次看到的那个动作。

读完这一章,你也许想要一个自己能用的办法,来判断一种说法有没有悄悄立了中心。

可以问一个问题:它所说的那个「第一」的东西,能不能被另外两样东西生出来?

如果一种理论说「互动是第一」,那就问:互动自己是怎么来的?如果它回答「互动自我迭代」,那就是它把互动放在了不被生成的位置上。如果一种理论说「经验是第一」,那就问:经验是怎么有的?如果它回答「经验就是原本如此」,那经验就成了不被生成的东西。如果有人说「混沌是第一」,也一样问:混沌是从哪里来的?如果答案是「本来就有」,它就成了新的老家。

这个办法,不能当成万能的审判,因为每一位被点名的思想家,都有自己的回应,也都有自己讲过的话。可是它可以帮读者看清,一个理论的重心,压在哪里。

本书给三态的回答,是:混沌从执行被打散中来,执行从介生的稳定中来,介生从混沌的积累中来。每一态,都被另一态生成。没有一个不被生成的第一。

◆继承西蒙东:回扣第 24 章

最后,要回到第 24 章,把一件事再明白地写下来。

混沌态、介生态,与西蒙东所说的前个体、亚稳态,高度重叠。他讲个体是存在的一个阶段,前面还有一个没有相位的、饱含潜能的前个体。他讲个体化发生在亚稳的状态里,关系与关系项是同时出现的。第 24 章已经逐条对过:前个体,对应混沌态。亚稳态,大半落在介生态。关系与关系项同时出现,对应本书说的主体与客体都是显露出来的。个体只是存在的一个阶段,对应本书说的执行态只是一态。

所以,本书的三态,是继承了西蒙东的。这一点,不是客气话,是事实:他先走到了这里。

本书的增量,在第 24 章列的六处里,与三态直接相关的是两处。其一,西蒙东倾向于把完全的稳定,看作生成的终止。本书的三态则是可逆的循环,执行态不是终点,它会重新被去稳定。其二,三态之间怎样转换,有三原理这条可以判别的规则。它要事前指出是哪两个维度在矛盾,推动的是哪一个,怎样算失败。它不是笼统地说「化解不相容」。第 37 章与第 38 章,要把这两处讲实。

对三态的评价,请这样记:骨架是继承来的,转圈和转换的规则,是本书想多给的一点。这一点给得够不够,请你按第 24 章里的检查办法,自己打分。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个追问你的朋友。设想这天晚上,饭吃完了,碗还没洗,他又把话头拎了起来:「所以说到底,还是体验最根本吧?」

你不用再把三态讲一遍。你可以换一个问法,把问题还给他:「你说的那个最根本的东西,它是怎么来的?」他要是答「本来就有」,你们俩就能一起看见:那个位置,是被悄悄留出来的。

这个问法,明天就能试。白天里,你会听到各种「说到底就是……」:说到底是钱,说到底是性格,说到底是运气。听到一句,就在心里问一遍:这个「底」,能不能被另外两样东西生出来?不必当场驳谁,也不必非得有答案,问一句就够了。

问完以后,留意一件小事:对方的话,有没有因此松了一点?你自己心里那个「底」,有没有也晃了一下?例子是梯子,这一问,是你顺着梯子上去之后,回头看一眼房子是怎么盖的。

要是朋友听完只笑笑,说你在抬杠,也不要紧。这一问不是为了赢,是替自己养一个习惯:往后每回听见哪个词被摆到最前头,先问一句,它从哪里来。就连本书里的词,你也可以这样问。

带走的话
三态是一个圈,不是根基,也不是三种体验;本书不把主客未分当根基,不立任何一格为第一。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最先有一团纯粹经验,一切从它分出来」这个说法。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认清三态没有固定的起点,任何稳定的场面,都可能被一件新事打回混沌。

想一想 你曾经有过哪一次,觉得「我完全不在了,只剩下手里的事」?那是执行态里的顺,还是混沌态里的乱?怎么分?

第 37 章

三态怎样转换

◆开了十年自动挡的人

设想一个人,开了十年自动挡的车。上车,挂挡,踩油门,一路说话,一路听歌,什么都不用想。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执行态:车、路、人,各管各的,稳稳当当。

有一天,他换了工作,公司给配了一辆手动挡的车。他坐进去,左脚下面多了一块踏板,右手边那根杆子,要在几个位置之间来回拨。

第一天,他熄了七次火。起步的时候,车一窜一窜,像一匹不听话的马。后面的车按喇叭,他的手心全是汗。这一刻,十年积下来的熟练,几乎一点也用不上。他又回到了那种「手、脚、车、路,全缠在一起」的感觉,也就是第 33 章讲的那种状态。

第三天,他能起步了,只是上坡的时候还会溜车。这是介生态:时好时坏,「我」和「车」的分别,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第二个月,他已经不再想离合和挡位了。他又可以一路说话、一路听歌。执行态回来了。

这一个小故事里,三态走了一整圈:执行,被打回混沌,再进介生,再回执行。可是问题是:是什么把他从执行态里推出去的?又是什么把他从混沌里拉回来的?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转换。

◆三原理:两维相矛盾,推动第三维

要讲转换,得先把前面几编里立下的规则,拿到这里用一用。

本书一直说,发生有三个维度:显露,也就是什么东西浮出来、成了形。差异,也就是想做到的和眼下做得到的之间的那一道差,包括目标。纠缠,也就是对象和场缠在一起的方式。简称 S、D、E。

三原理说的是:两个维度相矛盾的时候,会推动第三个维度改变。三拍是: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拿到这个人身上,对一对。

他的目标变了:以前是「把车开到公司」,现在是「把一辆手动挡的车开到公司」。这是 D 变了。可是他手上、脚上,那一套熟练的动作,是为自动挡养成的。这是 E,也就是人和车的这一套纠缠,还停在老地方。目标变了,纠缠没变,这两样顶在了一起。

这一顶,推动第三个维度,也就是 S:他的动作的形状。他开始熄火、窜车,那是张力在积累。然后他的动作开始改变:左脚学着慢慢抬,右手学着在几个位置之间找感觉。新的形状生出来了。这是第二拍。

第三拍是回写:新的动作形状,反过来改变了他的 D 和 E。他知道了手动挡的车,可以让他在下坡时更好地控制速度,他开始有了新的想要的东西。车和他之间的纠缠,也换成了一套新的。

整个转换,就是这样一拍一拍走下来的。

◆执行态怎样被推回去

先看第一个转换:从执行态打回介生态,甚至打回混沌态。本书叫它去稳定。

它是怎样发生的?上面的例子里,是目标变了,场没变。还有另外两种常见的推法。

一种是场变了,目标没变。你骑了十年的那条路,忽然修了地铁,围了半条街,你的老路线走不通了。你还是想去上班,可是原来稳稳当当的那套路径,不灵了。

另一种是老结构里,出现了越来越多解释不了的情况。一个家里,一套分工用了很多年:谁做饭,谁接孩子,谁管钱。后来有人换了工作,有人身体不好,孩子长大了,这套分工里,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不对劲」。一开始大家用小办法补,补得越来越多,补到后来,补丁比衣服还多,整套分工终于松了。

三种推法有一个共同点:推的都不是「某一个东西」,而是两样东西之间的关系。目标与场之间,老结构与新情况之间,这一头与那一头之间,一旦对不上,就有了张力。所以,要判断一个执行态会不会被打回去,不能只盯着结构本身看它硬不硬,还要看它和它的目标、它的场,是不是还对得上。

三种推法,说到底,都是张力在积累。张力不到,结构扛得住,执行态就稳着。张力一过了那条线,结构就松动,主客的分界开始变得没那么清楚,也就是退回介生态。如果推得更猛,比如一个人突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左边开车,说着听不懂的话,什么都对不上,那就可能一下退到混沌态。

这里要说清一点:执行态不是被「打破」,而是被「推回去」。推它的,是它自己内部、或者它和场之间积累起来的矛盾。所以第 32 章讲过,稳定是要不断撑住的:撑不住了,就是去稳定的开始。

每一次回到执行态,同时也埋下了下一次被推出去的张力。

自动挡的人,学会了手动挡,他的熟练里多了一套新的做法。可是这套新的做法,是为这一辆车、这一种路、这一个人的脚养成的。换一辆离合更重的车,换一种更陡的坡,新的张力又会出现。

任何稳定下来的结构,都是为「那时的」目标和「那时的」场定做的。目标和场一旦变了,结构就从「合身的衣服」变成「紧了的衣服」。所以执行态的稳定,不是永远的稳定,而是「暂时合身」。

这一点,是本书和西蒙东的一处要紧分别。第 36 章回扣第 24 章时已经说过:他倾向于把完全的稳定,看作生成的终止。本书的看法是:稳定不是终止,是又一次张力的开始。所以执行态会重新被去稳定,三态是可逆的圈。下一章,会用天王星的故事,把它落到科学上。

◆从混沌到介生,再到执行

反过来,另外两个转换,是朝着稳定走的。

从混沌到介生,是张力找到了出口。混沌里的拉扯,一直在积累,直到某一块,忽然浮了出来:车刚好稳住了三四米,新单位里终于有人说出一句让大家都觉得「对,就是这个意思」的话。这一块浮出来,就是一个小小的结构的雏形。它的方向,不是随机的:它是被那个「想要」推出来的。学车的人想要骑出去,这个「想要」,是在混沌里就已经在推的。

从介生到执行,是这个小结构被反复用、反复稳住,终于立了起来。这里发生的,是回写:它的有效,被一遍一遍确认。它的做法,被记成口诀、写成规程、做成工具。有关它的词,被固定下来。主和客的分界,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固化。你不再需要想「我在控制这辆车」,因为「我」和「车」,已经被这一套做法定下来了。

这三个转换,合起来是一个圈:执行被推回介生或混沌,混沌浮出介生,介生立成执行,执行再被推回去。

再看一个很小的例子,来结束这一节。设想一个厨房里用了很多年的分工:妻子切,丈夫炒。后来丈夫腰不好,站不久了。这是一个场的变化。两个人的目标没有变:还是要把一桌饭做出来。

可是老分工开始出现张力,丈夫炒到一半要坐下,菜煳了。妻子赶过来接手,手忙脚乱。几个星期里,两人在厨房里磕磕碰碰,是介生态。后来,他们换了一套:丈夫坐着切,妻子站着炒。新的执行态立起来了。再过一阵子,两人谁也想不起来,原来的分工是怎样的。

你家里有没有这样一套「后来才换过」的分工?换的那一天,没有人宣布,是磕碰多了,自己就换了。

◆一个行业里的圈

把同样的圈,放到一个行业里看。

设想一个检测行业,用同一套方法,几十年一直在测水里的某种成分。流程写在手册里,仪器是标准型号,新人跟着带三个月就能上手。这是一个很稳的执行态。

后来,出现了一种新的仪器,灵敏度高得多。用了它,一些以前「测不出来」的水样,忽然测出了成分。场变了:能看到的东西多了。可是行业的目标,还是「给出一个可靠的数」。老手册里的「合格线」,该不该改?新旧仪器测出的数,该怎么对?有人说新仪器不可靠,有人说老仪器一直有盲区。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是介生态。

过了几年,行业里出了一份新规程,规定了新仪器怎么校准、两种数值怎么换算、合格线怎么重定。新人再来,跟着新规程学。一个新的执行态立起来了,它把这几年的争吵和试错,都收进了一份规程里。几十年后,新人只知道有这份规程,不知道它曾经吵过架。

这就是同一个圈。推动它转起来的,是目标(可靠的数)与纠缠(旧仪器看不到的东西)之间的矛盾,推的是规程这一维的显露。每一拍,都是可以对照着观察的。

讲到这里,一个疑心的读者会说:你这个三态循环,听上去什么都能解释。稳了是执行,不稳了是介生,再乱一点是混沌。这样的话,不是一个什么都能套的口袋吗?

这个疑心很有道理,本书必须正面接。

第一,要承认风险:一个什么都解释的说法,等于什么也没解释。所以,本书对每一个转换的断言,要求给出三样东西。一是哪两个维度在矛盾,比如目标变了,纠缠没变。二是推动的是哪一个维度,比如推动的是动作的形状。三是怎样算这个说法错了。

用手动挡的例子来试试。如果这个人换了手动挡的车,却一点也没有退步,第一天就像开了十年手动挡一样自如,那么,「他被去稳定了」这个说法,就错了。如果他的目标没有变,场也没有变,却也出现了熄火,那这件事,就不能用「目标与纠缠的矛盾」来解释,得另找原因。如果张力很大,他却没有任何改变,一直熄火、一直放弃,那就是这一拍的失败:张力积累了,形状没有改变。

这样,转换就不是一个口袋,而是一套可以拿来对照、可以说「不对」的规则。至于这些规则更细的写法,怎样把它们用在科学的案例里,是第七编的事。

◆圈,不是梯子

这一章最后,把前面分散讲过的话,集中再说一次,因为它太容易被听成别的意思。

有一种很顺耳的听法:混沌是低级的,介生是中间的,执行是高级的,一路往上爬,爬到执行态就是「成熟」了。这是把三态听成了一架梯子。

不是这样的。梯子是单向的、有高低的。三态没有高低:一个熟练的司机,在一个陌生的国家,被打回混沌,这不是他「退步」了,而是场换了。一个科学领域,被一个反常推回介生,也不是它「倒退」,而是它正在生出新东西。

还有一种听法:混沌是最深的底,执行是浮在上面的皮,真相在最底下。这是把三态听成了地基。也不是这样的。混沌态里什么也没有更真,它只是一个阶段。就像第 36 章讲到的,每一次混沌,都是从某个执行态被推出来的,里头装着上一个执行态留下的东西。

所以,三态只能是圈。圈的意思是:从任何一态出发,都可以走到另外两态,也都从另外两态里来。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地基,没有顶层。这个圈,不立任何一态为中心。也正因为这样,它才没有重走前面几编里批评过的老路。

把六章的内容,收成几句话。

执行态是大家都研究的那一态:对象稳、仪器稳、观察者可换、事情可重复。波普尔的检验,在这里拍下快照。混沌态是它之前、或者它被打散之后的那一态:纠缠没有分化,没有主客。介生态在两者之间:结构在生成,主客的分界在形成,似成未成。「没有发现的逻辑」,是因为逻辑只量执行态,而新想法在另外两态里生出。

这三态不是三种经验,也不是三层根基。它们是同一场发生的三个阶段,由三原理推着,转成一个圈。执行态的张力,把结构推回介生,甚至推回混沌,新的显露从那里长出。没有一个可以指认的「最先」,没有一个不被生成的「根」。

这一点,对下面要讲的事,很重要。波普尔的科学,把自己放在执行态里,向现在的重复负责。可是世界里有些事,是从执行态被一下子打回混沌的,只来一次,没有第二次让你重试。那样的事,该怎么预备?这是第八编的事。在此之前,先要看另一件事:连「一次驳倒」本身,也是这个圈里的一次转换。这是第七编的开头。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个换了手动挡的人。设想第三天的晚上,他把车停进小区,没有马上下车。上坡溜车的那一下,还在手心里发烫。

这时他可以做一件很小的事:拿一张纸,写两行。第一行,什么变了:目标,从「开车」变成「开手动挡的车」。第二行,什么没变:手脚,还是自动挡养成的那一套。两样顶在一起,熄火就不是笨,是张力在积累。

你明天也可以这样试。挑一件最近一直别扭的事,别挑最大的,挑小的:新换的软件,新调的座位,一套用不顺的家务分工。写下两行:哪一样变了,哪一样还停在老地方。再补一句:如果我猜错了,我会看到什么。比如两样其实都没变,却还在别扭,那就得另找原因。

写完不用急着改什么。你只是把「我怎么这么不行」,换成了「有两样东西在顶着」。这一换,人会轻一点,往下走的路,也清楚一点。

过几天,你再翻出那张纸,两行字也许已经对不上了。别当成白写:那多半说明,形状在改,你正从摇晃往顺手那边走。手动挡的人,第二个月就不再想挡位了。你的那件小事,也会这样一点一点合上,不必有谁宣布。

带走的话
三态靠三原理转换:执行态的张力把结构推回去,新的显露再从混沌里长出,转成一个圈。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稳定下来的结构会一直稳下去」这个想法。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知道稳定的场面也在积累张力,就有机会在它松动之前预备。

想一想 你身边有没有一件「一直很稳」的事,最近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小补丁?是哪两样东西,在悄悄顶着?

第七编
重建三论:可证伪性也是发生的

前面六编,本书一直在看波普尔的地基。这一编换个做法:不再只挑毛病,而是动手重建。他有三样东西影响最大:一次反驳就能驳倒理论,可证伪性是科学的标志,猜想与反驳是知识生长的图式。本编把这三样,一样一样放回发生里重新看。

先承认,后划清。他看见的东西,本书都留着。要换的,只是它们脚下的地基。

第 38 章

一次驳倒是怎样发生的

厨房里有一台电子秤。这几天你发现,同一袋大米,每天称出来都不一样。昨天一千克,今天九百八十克,明天又是九百九十克。

你怎么办?有人会说秤坏了,换电池。有人会说米受潮了,没准儿是天气。还有人低头一看,发现秤放在一块不平的台面上,垫一张纸就好了。

这里有个小小的问题。那个跳动的数字,并没有告诉你该怪谁。它只说「对不上」。该怪秤、怪米还是怪桌子,不是数字说了算。是你手里有什么、愿意动什么,一起定下来的。

手边有一套标准砝码,你就会先怀疑米。手边什么也没有,你就先换电池。家里要是有个爱较真的人,会把秤搬到另一间屋里再称一遍。每个人面对的是同一个「对不上」,却走上了不同的路。

而且,这条路走到头之前,没有人知道它对不对。垫了一张纸,数字稳了,你说「原来是桌子」。换了电池,数字还是跳,你才改口说「那是米的事」。结论是走完了才有的。

这件日常小事,和科学史上最有名的一次「驳倒」,是同一个结构。

◆一个对不上的数字

1781 年,赫歇尔发现了天王星。人们很快就按牛顿的引力定律,加上已知的几颗行星,给它算轨道。

算出来的位置,和望远镜里看到的位置,对不上。起初差得很小,后来几十年里越差越大。

这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反例」。照波普尔的说法,理论说「天王星应该在那里」,结果它不在那里,理论就该被驳倒。可是当时的天文学家,几乎没有人认为牛顿的引力定律错了。

他们另有想法。有人想过,会不会天王星离太阳太远,引力定律在那么远的地方要改一改(大意)。不过更多的人想的是另一件事:天王星外面,会不会还有一颗没被看见的行星,在拉它。

法国的勒维耶,走的是第二条路。他没有随手一猜。据通行的说法,他先把木星、土星对天王星的拉力重新算了一遍,算干净,再看剩下的那一点差,是什么样的拉力才能造成的。这是一个倒着推的问题:已知轨道的偏差,反推拉它的那颗星在哪个方向,有多重。

1845 年到 1846 年,英国的亚当斯和勒维耶,各自算出了这颗假想行星该在天上的哪个位置。两人谁先谁后,后来有过争吵,这里不展开。1846 年 9 月 23 日夜里,柏林天文台的伽勒收到勒维耶的来信,照着他算的位置去看,在差不多一度之内找到了一颗新星。这就是海王星。

那个「对不上」的数字,没有驳倒牛顿,反而成了牛顿的一场胜利。

◆同一个预言,为什么英国人没有认出它

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常被略过的细节,恰好说明问题。

亚当斯的计算,英国这边其实也有人看到了。据流传的说法,剑桥天文台的查利斯,1846 年夏天照着预言的方位搜过天,还记录过那颗星的位置,只是当时没有认出来(大意,细节从简)。

同样的预言,同样的天空,同样的那颗星。为什么一边认出了,一边没认出?

我们只能说,两边的场不一样。据说柏林那边,正好有一张新绘制的星图,覆盖了那一片天区,对照起来,一颗不在图上的「多出来的星」,一眼就能看出。而在英国,当时手边没有这样的图,也没有那么急迫的人。(这一点同样只取大意。)

也就是说,同一个反常,同一个预言,要成为「证伪之后补救成功」,需要一套配齐的条件:星图、望远镜、一个盯着看的人。条件没到位,预言就停在纸面上,什么也不是。

这个细节,后面还要用到。

◆同一类反常,另一种命运

故事还有一个镜像,常被人忘记。

勒维耶后来又盯上了水星。到 1859 年前后,他发现水星的轨道也有一点说不通:它每转一圈,近日点都会慢慢挪动,挪得比牛顿定律算出来的多一点。今天通行的数字,是每世纪多出四十来角秒。

他走的是老路。既然天王星那边有一颗未见的行星,水星这边,也许有一颗更靠近太阳的行星,在拉它。他把它叫作「火神星」。

此后好些年,不断有人报告看见了火神星,只是没有一次经得起核对。这颗星始终没有找到。水星的轨道之谜,一直拖到 1915 年,才被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解开。这一回,牛顿的引力定律,才真的被改了。

两件事摆在一起,就清楚了。同样是轨道对不上,同样是勒维耶,同样是「补一颗未见的行星」的办法。一次补成了,成为一次辉煌的验证。一次补不成,最后换掉了整个引力理论。

事先,没有任何人能凭逻辑说出,哪一次是「证伪」,哪一次是「待解的谜」。这要等事情发生完了,才看得出来。

◆三拍里的一拍

把这个故事放回本书的框架里看。

先交代三个词。显露,指某个形状被指认出来,比如「牛顿定律加七颗行星」这一幅图景。差异,指人们想弄清的区别与目标,比如「算出来的和看到的,差在哪里」。纠缠,指一件事和它周围的场缠在一起:望远镜、星表、算法、一群会算会看的人,都在场里。这三样,在三方程里写作 S、D、E。

本书的三原理说:两维相矛盾,会推动第三维改变。这个过程分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第一拍,张力积累。牛顿的图景(S)和精确的观测(E)撞在一起,一年年对不上。这两维的矛盾,越攒越大。

第二拍,形状改变。被推动的是第三维,也就是差异(D)。问题改了形。原来问的是「牛顿对不对」,现在问的是「天空里少了什么」。新的问题出现了:外面还有一颗星,它在哪个方向,有多重。这时的「反例」,已经不是反例,而是一个关于位置的预言。

第三拍,回写。1846 年那一晚,一颗新星被指认出来。它进了星表,进了教科书,也改变了此后所有人再看到「轨道对不上」时的第一反应:先找找有没有没看见的东西。

回头看厨房里的秤。数字跳,是张力。你把问题从「秤坏了吗」改成「桌子平不平」,是形状改变。垫上纸、数字稳住,从此你称东西前先看一眼台面,是回写。三拍一模一样,只是小得多。

你看,一次驳倒,并不是一把刀落下来,「咔」一声结束。它是三拍里的一拍。张力积累到某个程度,在某个场里,这个张力被读成「证伪」。换一个场,同样的张力,被读成「谜」,推动的是别的维度,走向的是别的形状。

水星的故事,走的是同一个三拍,只是第二拍推动的方向不同,第三拍回写的内容也不同。

三拍还有一个用处:它让「失败」变得可以判。火神星那一次,第一拍有,张力很实在。第二拍也有,问题改成了「在哪里」,还算出了位置。可是第三拍没有来:没有一颗星被指认出来,没有任何东西回写进星表。三拍断在第三步,这个补法就没有落地。

反过来,海王星三拍俱全,所以我们说它成了。判断的依据,不是它事后「对不对」的名声,而是三拍走完了没有。

◆同一个张力,三种读法

我们不妨把当年摆在桌面上的选择,一条条数一遍。

第一种读法:天空里还有一颗没看见的星。这条路要求算出位置,再架起望远镜去找。它推动的是差异:问题改成了「在哪里」。

第二种读法:牛顿定律在很远的地方要改。这条路要求去动理论本身,重写引力公式。它推动的是那幅图景:形状要换。

第三种读法:观测本身有毛病。也许是星表抄错了,也许是仪器有偏差。这条路要求去核对记录、校准镜头。它推动的是场:场里的东西要重新配齐。

三种读法,用的是同一个「对不上」。哪一种走通,不是逻辑先说好的。勒维耶这一次,走通了第一种。水星那一次,三种里走通的是第二种,而且花了半个多世纪。

厨房里的秤,三种读法都有人试过。怀疑米,是第一种。怀疑秤,是第三种。至于「这个秤的原理本身就不对」,只有开秤店的人才会这么想。

为什么当年多数人,先选第一种读法?因为牛顿的图景,那时已经积了很厚的回写。比如哈雷彗星,按牛顿的算法,被预言会在 1758 年底回来,它果然回来了(大意)。

一幅图景,经过这样一次次的回写,就像一栋盖了很久的房子。要动它的承重墙,比在院子里加一间屋,贵得多。补一颗星,是最省力的路。这不是偷懒,而是「形状已经很结实」的一种表现。

不过,等到水星那一次,同样的省力,却走不通了,因为那时可补的东西,已经补完了。

◆这条路,后来又走了一次

这条路,后来还被人走过一次,结局更有意思。

海王星找到之后,有人想:既然天王星的偏差能推出海王星,那海王星的运动,是不是也还有一点偏差,说明更外面还有一颗?美国的洛威尔就这么想,他预言了一颗「X 行星」,并为它建了一座天文台来找。1930 年,同一座天文台里,汤博找到了冥王星。

这看起来又是一场大捷。只是故事到这里不算完。后来人们发现,冥王星太小,拉不动海王星,不可能解释那一点偏差。后来探测器重新量过海王星的质量,那点偏差才被认为多半来自旧数据的误差(大意)。

也就是说,同样的三拍,这次推出了一个发现,可是发现的并不是预言的那个东西。预言算是「对」了,还是「错」了?这要看你站在哪一拍上去读。读第一拍,它被证伪了。读第三拍,它回写出了一颗新天体,和一整套新的搜寻办法。

这件事提醒我们:一次驳倒,从来不是故事的终点,它只是下一轮张力的起点。

◆最强的邻居:整体论,以及波普尔一派的回应

读到这里,懂行的人会说:这不就是迪昂和蒯因的整体论吗?

对,要先承认。迪昂早在 1906 年就指出,被检验的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一条假说,而是它连同一大堆辅助假设。蒯因后来推到极端,说我们的信念像一张网,对不上的时候,网里哪一处都可以改。天王星这件事,正是整体论常拿来讲的例子。本书从他们那里拿到的,就是这第一步:反常不会指名道姓。

拉卡托斯也很近。他在 1970 年的文章里,讲过一个「行星不守规矩」的寓言(大意):一个牛顿派的物理学家,遇到轨道对不上,从不怀疑引力定律,而是去找一颗未见的星。他用这个故事说明,理论有一个不轻易动的硬核,外面围着一圈可以调整的保护带。这是和本书最近的一种说法,必须先承认。

波普尔一派的回应,也是一个好回应。他们会说,补辅助假设不是不可以,不过这个新假设必须能独立检验,不能只为救命而设。海王星满足这个条件:它不是一句空话,它预言了一个位置,而且这个位置可以去看。火神星同样可以去看,只不过看不到。所以,整件事并没有违反证伪精神,反而是它的一次漂亮演示。

这个回应要认真对待。它说对了一半。

本书的追问,落在「可以独立检验」这个条件上。一颗未见的行星能不能独立检验,要看有没有够大的望远镜、够细的星图、够快的算法,有没有人愿意在那个夜晚盯着那一小片天。上一节说过,同一个预言,在剑桥没有被认出来,在柏林被认出来了。这些东西,今天看是现成的,当年却是一件一件被造出来、被配齐的。

「可以独立检验」,不是假说身上自带的标签,而是它和这一整个场合起来之后的状态。

所以,本书和这两位邻居的分别,也落在这里。整体论说,检验的单位是一整团。拉卡托斯说,这一团里有硬核有保护带。本书再往前走一步:这一团,本身是活的,会在一次张力里改形。连「哪里是硬核、哪里是保护带」,也是在发生里分出来的。哪个部分成为「被怪罪的那个」,不是逻辑规定的。

◆一个顺手的反驳:事后诸葛亮?

有人会说:照你这么讲,事先谁也不知道哪次是证伪、哪次是谜,那证伪岂不是没用?

不是没用。它仍然是一拍,而且常常是最亮的一拍。勒维耶之所以敢把位置算出来,正是因为他认定「这个数字,一定要有一个答案」。是那份不肯放过的劲儿,推着第二拍往前走。证伪的压力,是三拍里的燃料。

要说的只是:这一拍,不是事实自己落下来的,是在一个场合里,被人和器具一起拧出来的。事后才看得出,不是证伪的毛病,而是发生的脾气。

至于「那就事先规定好什么算反驳」,这当然是好习惯。只是事先规定的标准,同样是在一个场里写出来的。它能不能管用,还是要看场里到不到位。这一点,下一章要说透。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事情过去很久,才忽然看懂当初那一下「对不上」,原来指的是另一回事?

◆放回日子里

回到厨房里那台电子秤。设想你晚上又称了一遍那袋大米,数字还是不肯老实,这回是九百八十五克。你一边叹气,一边已经在心里选好了要怪谁。

明天,你可以先别急着怪。拿一张便签,写上三个怀疑对象,每个配一个最省事的试法。怪米,就换一袋再称。怪秤,就换块电池,或者拿一件你知道分量的东西称一称。怪桌子,就把秤搬到另一处。三样都试一遍,也不过几分钟。

这是第二拍的小样子:你没有去追问「谁错了」,而是把问题改成了「先动哪一样」。

最后一步别漏。试出结果以后,在便签上添一行:原来是什么,下次先看哪里。这一行,就是回写。没有它,下回数字再跳,你还是从头怪起。

三个怀疑的先后,可以按手边有什么来排。手边有砝码,就先试米;手边什么也没有,就先换电池。这不是偷懒,是你在用手边的场做判断。知道这一点,下回就不必为「怎么又先怀疑错了」懊恼。

带走的话
一次驳倒不是事实对理论的单向判决,而是三拍里的一拍:同一个反常,换一个场,就从证伪变成了谜。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反例一出现,理论就该倒」这条现成的判决线。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对不上」不指名道姓,得靠场里的人和器具去判。

想一想 你家里有没有一件东西,曾经「对不上」,最后发现不是它坏了,而是你一直拿错了东西来比?当时是什么,让你换了怀疑的对象?

第 39 章

可证伪性也是发生的

买西瓜,是一件人人都做过的事。

摊子前摆着一堆瓜。老板说:「包甜。」你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我吃了一辈子瓜了。」

这句「包甜」,你没法驳。他没说这个瓜糖度多少,也没说哪种情况算不甜。你说买回去不甜,他可以说是你嘴里刚吃过东西,也可以说是今天天气不对。它听起来像一句承诺,其实像一阵风。

现在换一个场景。老板拿起刀,在瓜上切下一个三角。你看见瓤红不红,尝一口,甜不甜。你的话变了样:「这瓜是甜的。」这句话,现在可以被驳倒了。一口下去,不甜,就错了。

再换一个。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支测糖仪,挤一滴汁,读数:「十二度。」从此,你们还可以争:「十二度,算不算甜?隔壁摊的瓜,是不是十三度?」

同一个西瓜,同一句「甜」,三个场景里,它的可驳程度,完全不同。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背后的道理:一句话能不能被驳倒,究竟是谁的性质?

◆第一层:刀和测糖仪,是和问题一起到场的

先看这三步在发生什么。

没有刀的时候,「这瓜甜」是一句没有办法落地的话。不是说瓜里没有糖,糖早就在那里。而是说,没有任何办法,让这句话的对错露出来。

有了刀,一个新的办法到场了。刀切开了瓜,也同时切出了一个新问题:「瓤是红的还是白的?」还切出了一个新的检验动作:「尝一口。」这句话可以被驳了。

有了测糖仪,又到场了一套刻度,一种取样的约定,一个「十二度」这样的数字。于是可以问出一类以前根本问不出的问题:「甜到什么程度算熟?」陈述变得更具体,也更容易被驳。

医院里也是这样。没有体温计的年代,医生摸摸额头说「你在发烧」,这句话没有办法被认真地反驳。有了体温计,医生才能说「三十八度五」,病人也才有资格说「我量过,不对」。做饭时也一样。没有量勺,「放一点盐」很难说对错。有了量勺和克秤,「三克盐」才有了对和错。

请注意这里的次序。可驳的程度,是随着刀、刻度、取样方法一起到场的。不是先有一个「可驳的陈述」在那儿,等着我们拿工具去碰它。

这是第一层:可证伪的程度,是和器具一起发生的。第 28 章讲过,器具本身是发生的。这里是它在可证伪性上的一个用处。

◆第二层:一次驳倒,是三拍里的一拍

第二层,上一章已经讲过,这里换一个小场景提醒一下。

你切开瓜,尝了一口,不甜。你说「这瓜不甜」。老板马上说:「这个瓜是个例外,你再尝一块。」你又尝了一块,还是不甜。老板说:「那是你刚才吃了药,嘴里发苦。」

你看,同一口「不甜」,在一个场合里,是对「包甜」的驳倒。在另一个场合里,是一个有待解释的小谜:是瓜的问题,是嘴的问题,还是刀切的位置不对?

天王星的故事里也是这样。同一个「对不上」,在一个场里是证伪,在另一个场里是谜。可证伪不是「数字对不上」这个事实自带的,而是三拍发生里,张力被读成什么。

这是第二层:一次具体的驳倒,是发生的一拍。

◆第三层:原则本身也是被生出来的

前两层讲的,是某一个陈述、某一次检验。第三层要问得更根本:那条规则本身,「可证伪的才是科学」,是哪里来的?

回到第 4 章讲过的那个故事。1919 年前后的维也纳,波普尔十几岁。那一章把几件事摆在了他面前,当时只讲故事,不下判断。现在可以回答了。

先把那几件事再点一遍。一件是马克思的历史理论。他少年时靠近过它,后来发觉,它的预言落空之后,信它的人没有认输,而是想办法把落空解释成印证。一件是阿德勒的理论。他在工人区替青少年做社会工作时,和阿德勒共事过,亲眼看见一个案例,不管怎样都能被收进去。还有一件,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它有一个冒险的预言:星光从太阳边上经过,会弯,弯多少,说得清清楚楚,错了就是错了。1919 年 5 月 29 日的日食,给了它一次检验。(以上据波普尔自己的回忆,见《猜想与反驳》第一章与《无尽的探索》,大意。)

这几件事缠在一起,就有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爱因斯坦敢冒险,而另外几家总是安全?

有了问题,才有了回答的形状:「敢说不会发生什么的,才是科学。」这条原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某个先在的「科学本质」被他发现了。它是在那几年的场里,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换成本书的话来说,这几件事是这样顶撞的。日食,是一个敢冒险的差异:它划出了「会」与「不会」的清楚界线。诊所,是一片什么都能吞下去的场合:不论孩子哭还是笑,理论都有话说。而少年波普尔自己,带着一个想弄明白「哪个才算靠得住」的目标,夹在两者中间。

两边的矛盾越攒越紧,终于推动了第三个东西改变:一个新的形状,也就是那条划界原则,从里面长出来。这恰好是三原理的一次完整的运转,只是它发生在一个年轻人的头脑与他的城市之间。

注意一个细节。他自己说是 1919 年形成了这个想法,可是把它系统地写成书,要等到 1934 年的《研究的逻辑》。成形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瞬间。

还要注意另一个细节。为什么他选来当「反面教材」的,是精神分析和马克思主义,而不是别的什么?因为这两样,就在他身边,就在他自己的经历里。这条原则的形状,带着维也纳那几年的印子。(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自己的话。)

原则显出来之后,还会回写,也就是回到人们做事的方式里去,改变后来的人怎么写论文、怎么评审、怎么争论。很多年后,1982 年,美国阿肯色州有一场官司,是关于学校里能不能教「创造科学」。法官在判决里,把「可检验」「可证伪」之类,列为判断科学的几条标准之一(大意)。一条在维也纳长出来的原则,几十年后,走进了美国的法庭。

三层放在一起:西瓜的可驳,是随刀与测糖仪一起发生的。一次驳倒,是三拍里的一拍。那条规则,是在一个场里长出来的。可证伪性,一路都是发生学的。

◆连爱因斯坦的预言,也要等一个场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单拎出来,因为它出在波普尔最爱的那个例子里。

爱因斯坦在 1915 年前后给出的预言是:星光掠过太阳边缘,会偏折一点七五角秒左右,大约是牛顿式算法的两倍(大意)。这是一句再具体不过的、敢冒险的话。

可是,这句话在 1915 年,并不能被驳。要检验它,必须有一次日食,白天里星星才看得见。必须有人带着望远镜和照相底片,到日食带上去。必须有人对着一大堆底片,一丝不苟地量。

1914 年,德国天文学家弗罗因德利希带队去克里米亚看日食,赶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远征没有成行(大意)。一直等到 1919 年,英国人才在非洲西海岸的普林西比岛和巴西的索布拉尔,各架起了一套设备。

所以,同一句「星光会偏折这么多」,1914 年不可驳,1919 年可驳。话没变,变的是场。刀到了,这句话才有了被切开的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说爱因斯坦的理论「可证伪」,其实说的是:在 1919 年前后的那个场里,它的对错能露出来。

◆与 Sober 划清:认识论,还是本体论

写到这里,必须面对一位邻居。

美国哲学家 Sober 在 1999 年写过一篇关于「可检验性」的文章。据我所见的转述,他的大意是:一个假说可不可检验,不是它自己说了算,而要看你手边有哪些辅助假说和背景知识。这些东西会变,所以今天不可检验的,明天可能变得可检验。(这一点我只见过二手转述,尚未读到原文,待核。)

这是对的,而且很重要。它比「可证伪是陈述的固定属性」要进一步。本书也同意:可证伪不是一个贴在陈述上的永久标签。

在这里,要先承认三件事。第一,他早就看到了可检验性会随时间变。第二,他看到了它是一种关系,不是一个单独的属性。第三,他的讲法比波普尔原来的讲法,要贴近科学家的日子。

公平地说,在大多数日常的科研里,认识论的讲法已经够用。实验室里的人,关心的是手边的工具能测什么,不必追问工具是怎么来的。只有当我们要回答「为什么有些东西,一等就是几十年,迟迟测不了」,认识论的讲法才开始吃力。本书的追问,是为这样的问题准备的。

分歧在哪里?

Sober 讲的,是我们的认识条件在变:我们知道得更多了,工具更好了,所以原来测不了的,现在能测了。这是认识论的讲法。在这个讲法里,西瓜里的糖度、那把刀、那支测糖仪,都是「现成的」,我们只是迟早会发现它们、用上它们。(这是本书对他讲法的读法,大意,仍以原文为准。)

本书讲的,更进一步。可证伪性,不只是我们的认识跟上了,而是这件「可被驳的事」,本身是怎么出现的。刀是造出来的,刻度是约定出来的,「甜到什么程度算熟」这个问题,是买瓜人的目标撞上卖瓜人的货色之后才冒出来的。它们都有来历,都在发生里。

这个分别,在西瓜摊上就看得见。按认识论的讲法,没有刀的时候,「包甜」本来就是一句可检验的话,只是我们暂时没有办法去检验。按本书的讲法,没有刀的时候,「包甜」还不是一句可以被驳的话,它没有长成那个样子。刀和刻度到场,不是替一句现成的话打开了盖子,而是帮它长出了一个能被碰到的边。

两种讲法,对同一幅图景,下的是不同的判语。一句管的是「我们知道了什么」,一句管的是「这件可被知道的事,是怎么来的」。前者是认识论,后者是本体论。

要说明,本书并不是说 Sober 错了。他回答的是他那一层的问题,答得很好。本书只是在他停下的地方,多问了一层。

◆最强的反驳:糖不是早就在那儿吗?

这时有人会反驳:你这是把认识条件说成了本体。糖,不就是早就在瓜里吗?

这个反驳,要认真回应。

本书并没有说糖不在瓜里。糖在。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糖,并没有说「十二度」这句话。「十二度」是一个有刻度、有取样方法、有仪器的陈述。这句话的可驳性,不是糖的属性,也不是瓜的属性,而是「瓜加仪器加刻度加问话的人」这一整个场的属性。

换个说法:Sober 说,可检验性是一个关系,关系的一头是假说,另一头是你手里的辅助条件。本书同意这是关系。可是要追问一句:关系的两头,是怎么到场的?

在他的写法里,辅助条件是摆在那里的,有或没有。(大意。)在本书里,辅助条件本身,是被一次一次的张力逼出来的。一旦这样问,可证伪性,就从一个知识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发生的问题。

这个分别不是咬文嚼字。它会带来两种不同的态度。认识论的讲法,对眼下测不了的想法,倾向于等:工具迟早会来。发生学的讲法说:工具不会白白地来,要有一场发生去逼出它。对当下测不了的想法,不只是等,还可以去参与。这一点,本书后面几编会回过来讲。

◆再来一个反驳:来历不是效力

还有一种反驳,来自另一个方向:照你这么说,可证伪性原则不过是维也纳的一桩历史偶然,那它还靠得住吗?

这是一个老问题,叫「起源谬误」:不能因为一个东西从哪里来,就断定它对不对。这一点,本书完全同意。一条原则在维也纳长出来,并不妨碍它在别处管用。数学定理是在某个人的书房里想出来的,也不因此就变成了那个人的私见。

本书从没有说「它有来历,所以它错了」。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它的效力范围,也跟着场走。

在一个检验容易重复、器具已经配齐的场里,也就是第 32 章要说的执行态里,可证伪性极有力,是一把好刀。到了器具还没有的地方,它就空转,用不上。

承认一条原则有来历,不是拆它的台,而是把它放回它管用的地方。这一点,在第 42 章会变成一个具体的办法。

◆从可证伪,到可显露

由此,本书提出一个小小的换位。

波普尔问:「这个陈述,可不可证伪?」这是一个是或否的问题,答案贴在陈述上。

本书问:「这个陈述,在这一个场里,有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对错露出来?」我把它叫作「可显露」。

这个说法比可证伪宽。露出来的方式,不止一种。可以被驳,这是最硬的一种,也就是可证伪。也可以被支持,被收窄,被改形。比如「这瓜甜」,被切一刀之后,变成「这个瓜靠蒂的一半比较甜」。还可以被推回去,变成一个更好的问题:「到底什么叫甜?」

它又比可证伪紧。因为它要问:这个场里,到底有没有刀?有没有测糖仪?有没有那个愿意去尝的人?如果这些一概没有,「可证伪」这三个字,说得再响,也只是一句空话。

到这里可以提出三个小问,用来判断一句话在某个场里是不是「可显露」。

第一问:这个场里,有没有一把刀,也就是能让这句话碰到现实的办法?第二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切,并且在切出不利结果时认账?第三问:切完之后,结果会不会回到理论、目标或器具上,改动点什么?

三问都答得上,这句话就是可显露的。答不上的,要看是哪一问答不上,那就是它缺的那一维。第 42 章会把这三问展开成一把完整的尺子。

所以,可证伪是它的一个特例:露出来的方式,是被驳。把「可证伪」推进到「可显露」,并不是把标准放松了,而是把标准的位置挪了:从陈述的形式,挪到发生的完整。这一点,第 42 章会专门算账。

你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个我说不准,没法验。」回头想想,当时是缺一把刀,还是缺一个肯去切的人?

◆放回日子里

回到西瓜摊。设想你把瓜扛回家,晚上切开,红瓤黑籽,尝一口,不太甜。老板那句「包甜」,早已飘远,没有哪里可以去找它。

这个晚上,你可以换个角度看这件事:那句话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把刀。它没说多甜,没说怎样算不甜,也没说不甜了怎么办。

明天,试着拿三个小问,问问你自己说出口的话。比如你对家里人说过「这个月我多陪陪孩子」,或者对同事说「这事下周能好」。问:我有没有一把刀,也就是怎样才算做到了?有没有人愿意去切,并且没做到时认账?切完以后,结果会不会回来,改动一点什么?

缺哪一问,就先补哪一问。哪怕只补一句:「周三、周五晚饭后,各陪半小时。」一把刀,就这样到场了。

补完这一句,周末回头看一眼:做到了几回,没做到的那回,卡在了哪一问。这一眼,就是让结果回到你的目标上。你不用对自己多严,只需要让这句话从此有一个可以碰到的边,不再像一阵风。

带走的话
可证伪不是贴在话上的标签,而是话、刀和人一起到场时才有的状态;Sober 讲认识跟上了,本书讲这件事怎样长出来。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这句话天生可驳或不可驳」这张现成的标签。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明白了当下测不了的想法,不只能等,还能去逼出那把刀。

想一想 你说过的哪一句话,在当时「没法驳」,后来因为一个新工具的出现,变得「可以驳」了?

第 40 章

从猜想与反驳到六路径与三原理

电脑开机,蓝屏了。你不懂行,但你想自己试试。

你先猜:是不是内存条坏了?这个猜法有来头,网上说蓝屏最常见的就是内存。于是你找朋友借了一条,换上,开机。还是蓝屏。

好,那就不是内存。你再猜:是不是太热了?打开机箱,里面一层灰,风扇上也糊着。你拿刷子清了灰,再开机,能用了。

这是波普尔讲的那种事:先猜,再试,错了就排除,换一个猜法。第 2 章里,我们讲过这个图式:P1 是问题,TT 是试探性的理论,EE 是排除错误,P2 是新的问题。

可是,回头看这个小故事,有几件事图式没有交代。为什么你第一个猜的是内存,不是别的?为什么你手边正好有一个能借条子的朋友?修好之后,你自己有没有变?

下次电脑一出毛病,你是不是先去看一眼风扇?

这几个问题,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猜想与反驳,是科学生长里很重要的一段,可它不是科学生长的全部。这一章,就是要把它放回更大的图里去。

◆波普尔的图式,放回发生里

先说清楚,这个图式好在哪里。

它抓住了一件事:知识不是堆出来的,而是在错误里长出来的。问题引出试探,试探经受检验,检验淘汰一批,剩下的带来新的问题。关键是,最后那个新问题,不等于最初的问题。所以它不是原地打转,而是一个螺旋,往上走。

这是一个很好的洞见,本书完全接受。

现在把它翻译成本书的话。图式里的第一格,是问题。问题是什么?问题是一个差异:想要的和现有的,对不上。第二格,试探性的理论,是一个形状,被猜出来,摆在桌面上,也就是一次显露(S)。第三格,排除错误,是把这个形状放进一个场里去碰:换内存条,开机看看。

场,就是纠缠(E)。

问题,试探,检验:D,S,E。次序是 D→S→E。

本书的六路径里,有一条恰好是这个次序,叫原型型:先有目标,再造出一个形状,再放进场里受检验。所以,P1→TT→EE→P2 这一圈,在本书里读作原型型,是六条路里的一条。

这里要声明一句: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波普尔自己的说法。他从没有用过这样的字母,也没有说过自己走的是「六条路里的一条」。读者尽可以问,这样读,是不是把他的图式削足适履了。

本章后面会回应这一点。

波普尔有一句很出名的话:让假说替我们去死。意思是,与其让人去冒险,不如让一个猜想先上场,错了,错的是它,不是我们。这话说得漂亮。

本书只想补问一句:谁来决定,哪个猜想先上场?上场的排队次序,是怎么排出来的?你先猜内存,而不是先猜电源,这个排序里,装着你过去积下来的经验,也装着你手边有什么可换。这些,图式里没有位置。

本章后面讲的六条路和三原理,补的就是这个位置。

所以本书的做法,不是推倒这个图式,而是把它看作其中一条路。这就带出了下一个问题:既然这是六条路里的一条,那另外五条,是什么样子?

◆科学生长的六条路

六条路,是三个字母的六种排列。三个字母,分别指显露(S)、差异(D)、纠缠(E)。每一条路,说的是这三样东西,哪一样先到。

我们一条一条看,每条先给一件日常的事,再给一个科学上的影子。

第一条,沉淀型,E→D→S。场先到,差异后到,形状最后到。奶奶腌了几十年的菜,从没有写过配方。她只是一年一年地做,手上、鼻子上,积下了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有人看她做,发现「哪几缸好、哪几缸坏」之间,有一条分界线,才有了「盐放多少、晒几天」这样的形状。

科学里,开普勒是一个影子。第谷留下了一大批精细的火星观测(场)。开普勒发现,用圆去套,总差大约八角分(差异),他才不得不换形状,得到了椭圆(大意)。

第二条,倒逼型,D→E→S。目标先到,撞上现实,逼出新的场,再长出形状。想象这样一个日子:人们想吃大火爆炒的菜(目标),可手边的陶罐,经不起急火,又厚又重(场里的限制)。这个撞车,逼着人们去造一种薄壁、圆底的锅。锅一出现,「炒」这种做法才有了立足之地。

这是本书第 28 章的例子。

第三条,锚定型,E→S→D。场先到,形状自己冒出来,用途最后才明白。你搬进新家,家具随手一摆,摆着摆着,发现靠窗那一块,特别适合当书房。科学里,伦琴 1895 年的发现像这样:他在做阴极射线管的实验(场),注意到旁边的荧光屏发了光(形状),之后才去追问,这是什么东西(差异)。

第四条,进入型,S→E→D。形状先到,进入一个场,场再逼出差异。你学开车,教练先教你一套动作:踩离合、挂挡、松手刹(形状)。你把这套动作带上路(场),才发现真正要解决的差异,不是「动作对不对」,而是「眼睛要看多远」。

科学里,新仪器有时也这样:先造出来,再去找它能解决什么问题。有人说,激光刚出来的时候,是一个「找问题的解答」(大意,说法流传,未核出处)。

第五条,原型型,D→S→E。就是上面说的猜想与反驳,也是修电脑的路。

第六条,再创型,S→D→E。旧的形状先在,换上新的目标,再生出新的场。外婆的红烧肉,是一个老形状。孙女吃素,于是新的目标来了:「要一块让素食者也觉得香的肉。」她们改用香菇和腐竹,换了一口锅,新的饭桌上,生出了一道新菜。

本书讲的故事,走的也是这条路:旧形式,是波普尔的多次性科学。新目标,是为突然发生的未来负责。新场,是后面要讲的思想发生器。

六条路,不分高低。哪一条走,要看一件事开始时,三样东西里先握在手里的是哪一样。

◆同一台电脑,六种走法

为了不让六条路停在名字上,我们拿那台蓝屏的电脑,把六种走法各演一遍。设想这样六个日子,都是编出来的日常,不是谁的真实经历。

沉淀型:你用了十年电脑。哪天风扇响得不对,哪天开机慢了半拍,都在你心里积着,说不清。后来你发现,这些「不对」,几乎都出在夏天(差异)。

于是你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入夏前清一次灰(形状)。

倒逼型:明天要交一份稿子,电脑却蓝屏了,修电脑的店又关门(目标撞上现实)。你被逼着去想别的办法:用手机热点,把稿子在朋友的电脑上做完(新的场)。做出来的是一个临时的流程(形状)。

锚定型:你并没有想修电脑,只是顺手打开机箱擦灰。你发现,内存条有一头没插紧(形状先冒了出来)。这时你才明白,上周的蓝屏,也许就是为这个(差异)。

进入型:你先看了一套「装机教程」,记下了一套步骤(形状)。你照着去动手(进入场),才发现真正的难处,不在步骤,而在你的主板和那条内存不兼容(差异)。

原型型:先猜是内存,换,不行。再猜是散热,清灰,行了。

再创型:电脑修好了,可它太旧,跑不动新软件。你给它换了一个新的角色:做家里的下载机,放在柜子里(旧形式、新目标)。从此,它进了一个新的场:全家的文件都往它那里存。

同一台机器,六种走法,没有哪一种更「科学」。区别只是:开头那一下,你手里先握着的,是哪一样。

还有一点要补充。一件事走到中途,常常会换路。你本来是倒逼型,被稿子催着,临时想出一个办法,可事后你回头整理,发现这个办法其实是你多年手感的沉淀。

科学史上也一样,同一桩发现,不同的史家,可能读出不同的次序。

所以,六条路不是给事情贴的标签,而是读它的六个入口。读法不同,看到的缝隙也不同。

◆动力:排除错误之外

六条路讲的是次序,还要问动力:是什么,让它往前走?

波普尔的答案,是排除错误。猜出来的东西,经受不住检验,就被淘汰,剩下来的继续。这是一种很具体、很有力的动力。

在哪里,排除错误最有力?在检验容易重复、结果清清楚楚的地方。换一条内存,开机看看,亮不亮,一目了然。这样的场,是第 32 章要讲的执行态。在这样的场里,波普尔的动力,是一把好刀。

只是,科学走到的地方,不全是这样的场。

本书的答案,是三原理:两维相矛盾,推动第三维改变。分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用它回头看修电脑。内存条换了,还是蓝屏:这是张力。你的问题从「哪个零件坏了」,变成「是不是哪里出了更大的毛病」,这是形状改变。

后来你清了灰,电脑好了,你下次先去看风扇,这是回写。

和「排除错误」相比,三原理多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它说的不只是「错的被淘汰」,还说「谁和谁相矛盾,哪一维被推动」。内存条的例子里,是你的猜测(形状)和机器的反应(场)相矛盾,推动的是问题(差异)本身。排除错误,只说了一半:被排除的那个猜测。

没有说「问题为什么换了」。

第二,它有回写这一拍。波普尔的图式里,最后一格是新问题,可是这个新问题怎么回到下一轮,没有细讲。本书把它单独拎出来:检验的结果,要真的回到理论、目标或器具上,改动点什么。

没有这一拍,就只是排除,不是生长。

第三,它不限于「猜想被淘汰」这一种张力。有时候,是目标撞上了场,推动的是形状。有时候,是形状撞上了目标,推动的是场。第 38 章里的三种读法,就是这样。

◆三原理怎样判「失败」

一条动力规则,要有用,必须能说出它什么时候失灵。三原理可以。它的失败,有三种,对应三拍。

第一种,张力没有积累。理论和场根本碰不到一起,两边各说各的,所以没有矛盾,也就没有推动。你写下一句「电脑的脾气自有天意」,它永远不会和任何一次蓝屏相撞。

这样的话,既不对,也不错,它只是不在场里。

第二种,张力有了,形状不改。矛盾摆在眼前,被推动的那一维却纹丝不动。你一连换了五条内存都蓝屏,仍然坚持「一定是内存」,这就是形状不改。这是教条的样子。

第三种,形状改了,回写没有来。你换了猜想,也清了灰,可是什么也没有记下来,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一切重来。第 38 章里的火神星,就是这一种:补法提出来了,却没有任何东西落到星表上。

这三种失败,下一章起会反复用到,第 42 章还要把它们变成一把尺子。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一件事失败了,你说不清是哪一步出了毛病?现在可以按三种失败,一步一步查。

◆最强的反驳:六条路不就是排列组合吗?

懂一点数学的人会说:三个东西的先后次序,一共就六种,这是排列,不是发现。你无论拿到什么例子,都能塞进六条路里的某一条。这样的分类,怎么会错?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反驳,要先承认:它说得对。单单「次序有六种」,是一个平凡的事实,不冒任何风险。

那六条路,到底有什么用?本书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它是一个整理的工具。它让我们在读一段科学史的时候,多问一个问题:「这件事开始时,先握在手里的是哪一样?」这个问题,波普尔的图式不会问,因为它只有一条路。

第二层,也是更重要的一层,本书有一个可以检查的假说。路径不同,最容易出毛病的地方也不同。目标先行的路(倒逼型、原型型),毛病常常出在场跟不上:想得很好,器具没到位。场先行的路(沉淀型、锚定型),毛病常常出在目标缺位:数据堆得很高,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这是本书的假说。它可以拿科学史上的案例,逐个去核,看是不是对得上。本章不做统计,只是把这个假说摆出来,请读者来驳。如果有人拿一批案例来,发现路径和毛病之间,一点规律也没有,那么这一层就站不住,六路径就只剩下「整理工具」这一层。

本书愿意承担这个后果。

另一个反驳是:波普尔的图式里,最后不是有一个「新问题」吗?那不就是回写?

这要先承认,新问题确实是一种回写:检验之后,我们带着一个更好的问题,回到下一轮。区别在于,回写的去处不止这一个。

检验的结果,可以回到问题,也可以回到目标:修电脑修着修着,你发现你要的并不是「让它能开机」,而是「让它能撑到年底」。也可以回到器具:你从此在抽屉里备了一把刷子、一小瓶气吹。波普尔的图式,把回写只记在了一个格子里。

最后还有一个回应,留给第一个反驳里「削足适履」的担心。把 P1→TT→EE→P2 读作原型型,本书没有删掉他图式里的任何一格,四格都在。本书只是在这四格的外面,加了五条路,加了动力,加了回写。读者若觉得这样读牵强,可以只取「六个入口」的用法,不必取「他其实走的是原型型」的说法。

后者只是本书的读法。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台蓝屏的电脑。设想它已经修好了,晚上你坐在桌前,机箱里风扇转得安安静静,刷子还摊在桌角。

这时你很容易合上机箱,什么也不记。可是前面说过,没有回写,就只是排除,不是生长。

明天,不必等电脑再坏。你可以找一张便签,贴在桌边,写三行。第一行:我猜过什么,结果怎样。第二行:问题有没有换形,比如从「哪个零件坏了」,变成「它是不是太热」。第三行:下次先看什么,什么东西留在了抽屉里。

这三行,不用写得好,写得短就行。它帮你回答的,正是本章提过的那个问题:一件事失败了,是张力没攒起来,是形状没改,还是回写没来。

下回再有别的东西出毛病,你翻出这张便签,就不是从零开始。

要是嫌三行麻烦,只写第三行也行。哪怕只有一句「先看风扇」,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回写这一拍,常常就输在「下次再说」这四个字上。写完,把刷子放回抽屉,这一晚才算收了尾。

带走的话
猜想与反驳是六条路里的一条,本书读作原型型;科学生长的动力不止排除错误,还有三原理与回写。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科学只有猜想与反驳这一条路」。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有了六个入口和三种失败,一件新难题来时,可以先问哪一样握在手里。

想一想 你学会的第一个本事,是哪一条路?是先有了手感,才知道要什么;还是先有了目标,才去找工具?

第 41 章

从三个世界到三界纠缠

周末,你照着菜谱做红烧肉。菜谱上写着:「小火慢炖一小时。」

你把肉放进锅里,盖上盖子,去看了会儿手机。一小时后,你揭开锅盖,肉糊了,锅底黑了一层。

怪谁呢?菜谱写得对不对?这份菜谱,已经被许多人照着做过,没有问题。肉有没有问题?是新鲜的。你有没有问题?你是按步骤做的。

后来你明白了:你家的灶,所谓「小火」,其实比菜谱作者家的「小火」,要大不少。菜谱,肉,你,三样东西都没错,可是红烧肉没有成。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一道菜,从来不是一样东西的事。菜谱是纸上的做法,肉和灶是眼前的实物,你的手感和判断是你自己带来的。三样同时到场,缠在一起,这道菜才发生。

少了哪一样,都不成。

波普尔的三个世界,讲的也是这三样东西。本章要看的,就是本书怎样接着他往前走。

◆先承认:三个世界看见了什么

波普尔把世间的东西,分成三个世界。世界 1,是物理的东西:石头、肉、灶。世界 2,是心理的东西:你的感觉、想法、手感。世界 3,是思想的客观内容:理论、问题、论证、菜谱里写的那些做法。

这个划分里最有力的洞见,是世界 3 的「自主性」。一份菜谱,一旦写出来,它就有了自己的后果,不再听作者的话。这个后果里,有些连作者都没想到。

作者死了,菜谱还在,后人照样可以发现其中的错误。

波普尔为此设想过一个思想实验。假如有一天,所有的机器、工具,连同人们对它们的使用经验,都被毁掉,不过图书馆还在,人们还能读书,那么文明还能很快重建。反过来,如果图书馆也一并毁了,那就要从头来过(大意)。

这个实验想说明:思想的客观内容,有一种独立于个人头脑的分量。

他还说,世界 3 和世界 1 之间,要靠世界 2 来中介:理论要影响物理世界,必须通过人的头脑和手(大意)。

波普尔这样划分,背后有一个一贯的动机:他不愿把知识的好坏,交给个人的内心体验去裁判。早在《科学发现的逻辑》里,他就反对把科学的检验,建立在「我确信」「我感到明白」这类心理状态上(大意)。把思想的内容,单独放在一个世界里,正是为了让它能被不同的人拿来检查。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动机。

这些,本书都认。尤其是「思想的内容有自己的后果」这一点,是对「一切都是主观」的有力一击,也是第 3 章里读者已经熟悉的东西。

◆三界纠缠:同一场里的三个侧重

本书在这里,换了一个看法。

本书说,纠缠,也就是对象与场的缠绕,可以从多个角度去看。其中一个角度,是看它和哪三个「界」缠在一起: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这个角度,在 SDE 里叫 E1。

理念界,是理论、概念、做法、问题这些东西所在的地方。现实界,是仪器、样本、灶火、星光所在的地方。自我界,是人的训练、兴趣、手感、判断所在的地方。(注意,这里说的是「理念界」,不是「意识界」。自我界里有意识,只是理念界里的东西,不是谁的意识。)

三个界,和波普尔的三个世界,大体上有一种「侧重」的对应:世界 3 侧重理念界,世界 1 侧重现实界,世界 2 侧重自我界。这只是侧重,不是一一对应。因为在本书的读法里,三个界不是三块各占一方的地,而是同一场纠缠里的三个侧重。

回到红烧肉。菜谱(理念),灶和肉(现实),你的手感(自我),不是三个先各自存在、后来才互相打招呼的东西。它们是同一次做饭里的三个方面。你揭开锅盖的那一刻,三者同时在场。你看到的焦糊,既是现实里的锅底,也是你对「小火」的理解被撞了一下,也是菜谱里那句话的局限露了出来。

那锅糊了的红烧肉,后来怎么收场?你在菜谱页边写了一行小字:「我家灶,火拧到最小。」这是回写,回到理念界。你又买了一个能插进汤里的小温度计,这是回写,回到现实界。更要紧的是,你的手感变了:下次听见锅里「咕嘟」的声音,你就知道火大了。这是回写,回到自我界。

一次失败,三界各自长了一点。

再看一个科学的例子。1919 年的日食观测,也是这样。广义相对论关于星光偏折的预言,是理念界的东西。日食时拍下的底片,是现实界的东西。那些带着望远镜远征、会量底片、知道怎么看图的人,他们的训练与判断,是自我界的东西。

三者缺了哪一样,这次观测都不会成为「一次检验」。没有预言,底片只是一堆黑点。没有底片,预言只是一句话。没有那些会量、会判的人,底片躺在箱子里,什么也不是。

◆三处分别

和三个世界相比,三界纠缠有三处不同。

第一处,分隔,还是同场。波普尔的三个世界,是三个地方,彼此要靠中介来往:世界 3 要经过世界 2,才能作用于世界 1。本书的三界,是同一场里的三个侧重,没有「谁要经过谁」,它们总是一起到场。

第二处,现成,还是被生成。三个世界,是一开始就摆在那里的三块。本书的三界,自己也是被生成的。这一点,用学骑自行车来说最清楚。

你第一次扶上车,脑子里一团乱:车在晃,要领在嘴里念,你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这时,「我」「车」「要领」,根本分不开,三个界是混在一起的。这就是第 33 章要讲的混沌态。练得熟了,你在骑车,车在路上,要领在心里,三个界才分清楚,这是执行态。

也就是说,三界的「分」,是发生出来的一种稳定,不是起点。

第三处,去掉自我,还是训练自我。世界 3 的自主性,引出了「无认识主体的认识论」:好像研究知识,可以把人放到一边。本书不这样看。自我,去不掉,也不需要去掉。

波普尔要的是一种「不因人而异」的检验,这个要求完全正确。本书只是换了一个说法:这种「不因人而异」,不是靠把人拿掉,而是靠把人训练好,训练成一个能在场里切、能认账的人。实验室里的新手,要花几年时间,才学会怎样读一张图、怎样判断一个读数。

这几年,就是自我被训练进场里的过程。

◆去不掉自我,会不会变成主观?

有人会担心:自我去不掉,岂不是回到了「人人各有各的看法」?

不会。要看「不因人而异」是怎么做出来的。

两个新手厨师,尝同一锅汤,一个说咸,一个说淡,各说各的。这是没有训练的自我。可是在餐馆的后厨,师傅会带着徒弟,一勺一勺地对:这一勺是三克盐,这一勺是五克盐。几个月后,两个人尝同一锅汤,说出来的咸淡,几乎一样。

品酒师、验茶师、化验员,走的都是这条路。

在这里,客观不是靠「没有人」得到的,而是靠「许多人被训练得一致」得到的。训练的内容,既有理念界的东西(标准、术语),也有现实界的东西(标准样品、量具),也改造着自我界(舌头、眼睛、判断)。三界一起,才把「不因人而异」做了出来。

波普尔看出了科学不能靠个人的内心体验,这一点完全正确,也是他提出世界 3 的一个重要动机(大意)。本书同意目标,只是换了一条通向目标的路:不是把人拿掉,而是让人在场里被训练、被校准。

你有没有受过这样的训练,学到最后,旁人看不出你在用力,你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判断的?那就是自我界长了一块。

◆最强的反驳:数学不是早就在那儿吗?

这时,有一种反驳,出自世界 3 学说最硬的那一块:数学。

比如,素数有无穷多个。这件事,不是哪个人想出来的,也不因为谁相信才成立。就算人类消失了,它也一样成立。这难道不是一个「早就在那儿」的东西吗?

你说它在「三界纠缠」里发生,岂不是把数学变成了主观的?

这个反驳,应当认真对待。

先承认:理念界里的东西,是有硬度的。一旦你定义了自然数和素数,它们的性质,就不再听任何人的话。这一点,和菜谱的后果不听作者的话,是同一类事。

本书不否认,反而要强调。

再划清:说「后果不听人的」,和说「它先于一切发生而在」,是两句话。前一句,本书同意。后一句,本书不下断语。

可以确定的是,素数无穷这件事,是在一个具体的场里被提出来、被证明的。欧几里得写下那个证明,用的是人类的文字、已经成形的整数概念、一群懂得论证的人。「素数有无穷多个」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谁在什么样的场里把它问出来,这些都是发生的。至于它在被问出来之前,「在」不「在」,是一个本书不需要回答的形而上学问题。

所以,本书的立场是:理念界有自己的硬度,不过这个硬度,是在场里显出来、被回写的,不是在场之外挂着的一块。

◆三界自己,也要被生成

再说一点:三界既然也在发生里,那它们怎么长出来?

本书的第三个方程说,纠缠,由形状和差异共同生成:E=H(S,D)。三界是纠缠的一个侧面,所以它们自己,也由形状和差异生出。

举三个小例子。一架新的望远镜造出来,现实界就扩大了一圈:天上多了一片从前「不在」的东西。一个新的概念被提出来,理念界就多了一个可以被问的问题:「基因」这个概念被提出来之后,人们才好问「这个性状由哪一段管」。一个新手被带进实验室,花了三年,变成了老手,自我界也生长了:他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这就是说,三界不是一个固定的舞台,演员在上面来去。三界本身,就是被演出来的。科学生长的时候,不仅有新的陈述,也有新的界在长出来。

◆三界失衡的三种样子

三界同场,是理想的状态。日子里更常见的,是失衡。

只剩理念:你买了五本跑步教程,把每周训练计划写得整整齐齐,贴在墙上。没有鞋,没有路,也没有人真的出门。这是纸上谈兵。科学里,有一些漂亮的理论,长年找不到一把能碰到它的刀,就是这个样子。

只剩现实:你买了最贵的跑鞋、运动手表、心率带,数据每天自动同步,表格堆了满满一屏。只是你不知道这些数字,是要回答什么问题,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这是数据的堆积。

科学里,也有大把的数据,躺在硬盘里无人问津。

只剩自我:你凭感觉跑,今天觉得轻松就多跑点,觉得累就停。你跑得很认真,可是没有计划的校准,也没有任何量具来对照,一年下来,无法判断自己有没有进步。这是凭手感行事。

老师傅的经验,有时就会落到这里:对,但说不清,传不下去。

三种失衡,各有各的补法:给理念找一把刀,给数据找一个问题,给手感找一把尺。补的办法,恰恰就是把缺的那一界请回场里。

◆回到可证伪

三界纠缠,对第 39 章讲的那个新问法,有一个很直接的用处。

那一章末尾,我们提了三个小问:有没有一把刀?有没有人去切并认账?结果会不会回写?这三个问题,大体上对应着三界。

「有没有一把刀」,问的是现实界:这句话能不能碰到实物、碰到数据。「有没有人去切并认账」,问的是自我界:有没有人,受过训练,愿意去切,切出不利结果时不赖账。「结果会不会回写」,问的是理念界:检验的结果,能不能真的回到理论、目标或器具上,改动点什么。

三界缺了哪一界,这句话能不能露出对错,就缺了哪一块。理念界缺位,是一句没有冒险内容的话,「明天要么下雨要么不下」。现实界缺位,是一句没有刀的话,「包甜」。

自我界缺位,是一句没有人愿意切的话,或者切了也不认账的话。

这样一来,可证伪性,就不是挂在陈述上的一个标签,而是三界同场时的一种状态。一句话能不能被驳倒,要看这三界在这一刻,到齐了没有。

这就给下一章留了一个问题:既然一句话能不能露出对错,取决于三界是不是同场、是不是完整,那么科学和非科学的分界,能不能也改写成对「完整」的判断?下一章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锅糊了的红烧肉。设想你是做饭的那个人。收拾完灶台,已是晚上九点,锅还泡在水池里,你心里只有一句话:怪这火,怪这菜谱,还是怪自己。

这三句怪法,都把三样东西拆开了,各怪各的。可那天晚上锅里发生的事,是三样同时到场的。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很小的事。不管明天做什么菜,做完以后,拿起笔,在菜谱页边写一行小字,不超过十个字,只回答一件事:这一次,我家的灶,我的手,这页纸,哪一样要改一点。

不用写得对。写「火再小一格」也行,写「别去看手机」也行。写下来这一笔,就是回写,哪怕只回到一界。

要是哪天你觉得这一行小字没什么用,也别急着停。它记的不是一道菜,是你家那口灶的脾气,是你自己一点点长出来的手感,这些东西,菜谱的作者替你写不了。

写了几回,你会发现,这页菜谱慢慢成了你家灶上的菜谱,你的手也比从前准了一点。三界各长一点,就是这样长的。

带走的话
三个世界是三块摆着的地,三界纠缠是同一场里的三个侧重:理念、现实、自我,缠在一起,自己也是长出来的。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人拿掉,才算客观」这条现成的路。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难题来时,先查三界到齐没有,缺的那一界,就是下一步要补的。

想一想 下一次,你的某件事没有做成,不妨问问:是缺了一份好的「做法」,缺了一件趁手的「家伙」,还是缺了一个愿意认账的「我」?

第 42 章

划界的新尺子

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了一个偏方:「用淘米水洗脸,坚持三个月,皮肤会变白。」

你想判断一下,这话靠不靠谱。你想起了波普尔的办法:看它可不可证伪。

乍一看,它是可证伪的。它说了一个具体的结果:「三个月,变白。」三个月后没变白,就是错的。

可是你再往下看评论区,就不对劲了。有人说:「我没变白,是因为我没坚持。」有人说:「是你的体质不同。」还有人说:「是你用的米不对,要用有机米。」每一条,都把失败挡了回去。

这时你发现,光看那句话的「形式」,看不出多少东西。同一句话,在不同的场里,有时敢冒险,有时只是在装样子。要判断它,得去看这句话是怎么发生的:它和什么缠在一起,它自称是什么,它出了问题以后,改了什么。

这一章,就是要把这些看的办法,整理成一把尺子。

◆旧尺子,先承认

先说清楚,波普尔的尺子好在哪里。

它是一把锋利的刀。它切掉了一类很常见的东西:什么结果都能解释的话。在他的故事里,精神分析和某些马克思主义的说法,就是被它切中的对象。

他还说过一件很公道的事:早期的马克思主义,其实做过可以检验的预言,后来被证伪了,是追随者用事后的修补,把它救了回来(大意)。这时它才变成了「什么都能解释」。这个说法,抓得很准。

这把刀,在执行态的场里,尤其好用。检验容易重复,结果清清楚楚的地方,问一句「它敢说什么不会发生」,立刻能把空话分出来。

不过它也有难处。第三编里,我们看过七十年的批判。迪昂和蒯因说,被检验的是一整团。库恩说,常规科学可以容忍反常。拉卡托斯说,纲领会用保护带吸收反例。格林鲍姆说,精神分析其实可证伪,而且有些部分已经被证伪了。

劳丹说,这个问题已经没法再用一刀来回答。

这些批评,合起来,就是一件事:光看陈述的形式,分不开。偏方那句话,形式上完全合格。

◆新尺子:三件事

本书的做法,是把眼光从「陈述的形式」,挪到「发生的完整」。具体问三件事:三维,三态,回写。

第一件,三维是否交代。一个说法要站得住,得说得出三样东西。它显出了什么形状:这句话到底说了什么,能不能被指认出来。它和什么东西有差异:它想回答什么问题,和别的说法比,不同在哪。它和什么缠在一起:它靠哪些器具、数据、人,才能碰到现实。

任何一样说不出来,就是缺了一维。

第二件,三态是否自知。第六编里讲过,一件事可以处在混沌态、介生态、执行态三种状态里。执行态,是结构稳定、主客已分、可检验可重复的状态。

一个说法,要先说清自己在哪一态。如果它自称是执行态,也就是自称「给了可重复的指导」,那它就必须过旧尺子的关:可重复,可检验,可证伪。如果它是介生态,也就是似成未成,那它就不能冒充成熟的结论。

还要看它能不能被推回去:一个处在执行态的说法,遇到足够大的张力,是否还有被重新拆开的可能。永远推不回去的,是教条。

第三件,回写是否发生。检验的结果出来以后,有没有真的回到理论、目标或器具上,改动点什么。失败了,是不是缩小了它所说的范围,或者改了它要回答的问题,或者换了器具。

如果结果出来,什么也没变,只是多了一句解释,那就没有回写。

三件事,合起来,就是「发生是否完整」。完整,不是说完美,而是说,该到场的都到了,该走的三拍都走完了。

举个日常的例子,说明「自知」是怎么回事。新药上市之前,要经过一系列试验,先在少数人身上看安全,再在更多的人身上看效果,最后在上千人身上反复对照。每过一关,药厂才可以说得更满一点。这套规矩,就是在逼着药说清楚:我现在处在哪一态?一个药,拿着第一关的结果,宣称自己「已经证明有效」,就是谎报了所处的态。

◆拿来量一量

我们拿这把尺子,量四样东西。

先量偏方。三维:它说了一个形状(「变白」),只是器具和数据都没有。没有对照,没有量具,没有取样的约定,纠缠这一维是空的。三态:它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是「已被验证」的结论,却没有一次可重复的检验,这是在冒充执行态。回写:失败以后,所有的解释都归到个人身上,偏方自己一个字没改。

三件事,全部失分。

再量占星术。它的三维,看起来很齐:有星盘(形状),有一套星座与性格的对应(差异),有占星师的圈子和各种书(场)。态呢?它自称给出可重复的指导,是执行态。

那就该过旧尺子的关。

1985 年,有一项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双盲检验(Carlson,页码待核),让占星师按星盘去匹配性格测验的结果,结论是不比碰运气好(大意)。回写呢?结果出来以后,占星术所说的那些东西,没有因此缩小或改写。解释添了几条,主张一点没动。

在这里,缺的是回写,还有对自己所在的态的坦白。

然后量一个好的例子,1919 年检验的广义相对论。三维齐:有清楚的形状(偏折一点七五角秒左右),有清楚的差异(与牛顿式的算法相比,是两倍),有一整套的场(日食、望远镜、底片、会量的人)。态:它请求的是执行态的检验,后来的日食观测也一再重复。回写:结果出来以后,这个理论的地位变了,物理学家们看世界的办法,也跟着变了(大意)。

三件事,大体俱全。

最后看一个更难的例子:精神分析。波普尔把它当作头号反例。可是格林鲍姆指出,弗洛伊德的某些具体主张,其实是可以检验的,而且有一些已经被检验、被推翻了(大意)。

用旧尺子,只能整块地判:它是科学,或不是科学。用新尺子,可以一条一条地量。有的说法,三维俱全,也接受过检验,失败后也被后人改写或放弃,那一条,就在发生里走完了三拍。有的说法,拿不出任何一把刀,也从未因为任何结果而改动,那一条,就是缺了场和回写。

一个学科,不必被一刀判死,也不必被一句话救活。它是由许多条说法组成的,每一条,各有各的发生。

◆最强的反驳:这把新尺子,会不会比旧的更松?

写到这里,必须面对最重的一个反驳。

它是这样说的:你把「可证伪」换成了「发生完整」,条件多了,也含糊了。占星师、偏方的推销者、各路伪科学,都可以说自己三维俱全、三态自知、有回写。含糊的尺子,就是松的尺子。你这样做,不是帮科学守住了门,而是把门开宽了,让伪科学也能混进来。

这是一个正当的担心。先给出本书的答案:不会更松。在旧尺子管得到的地方,新尺子一条不松。在旧尺子管不到的地方,新尺子多设了几道关。只有一处,新尺子给的判语更细,本书会老实说清。

下面分四点来讲。

第一点,新尺子包住旧尺子,没有替换它。凡是自称进入执行态的说法,旧尺子的所有硬条款,一条不少:必须可重复,必须可检验,必须敢说什么不会发生。这一道关,没有松。

新尺子只是在旧尺子够不着的地方,加了几道新的关。

所以,在旧尺子管得到的范围里,不会有任何一个说法,因为换了尺子而更容易过关。要是有,那就是本书这把尺子做坏了。

第二点,三件事都可以对着文本去查,不是凭感觉。比如回写,可以问:失败以后,它的哪一条主张变了?变在哪一页?变小了,还是变大了?占星术没有任何一页,能指出这样的变化。

只加解释、不缩范围的修补,在这把尺子下,不算回写。

这一点,和拉卡托斯的「退化纲领」有亲缘,需要承认:他早就指出,只靠事后补救存活的纲领,是退化的。本书的区别,是把它放进了三维和三态的框里一起看。

第三点,新尺子多出了一道关:自知。一个说法,自称在哪一态,就要经得起那一态的检验。偏方一边说「科学证明」,一边拿不出任何一次对照,这在旧尺子下,只能说「不可证伪」,很容易被反驳:我可以证伪啊,你去试三个月。

在新尺子下,问题换成了:你自称进入了执行态,请出示执行态的凭证。冒充,就是被抓的那一下。伪科学最典型的动作,恰恰是冒充。

第四点,新尺子给的,不是「过」或「不过」,而是「缺哪一维」。对于一个刚冒出来的新想法,缺了纠缠这一维,意味着它还没长到能被检验的地方,应该判它「未成」,而不是判它「伪」。这一点避免了误杀。

这是新尺子唯一比旧尺子「宽」的地方:它肯给「未成」这个判语。不过它同时堵住了另一个后门,叫「永远未成」。一个说法要占着「未成」的位置,就得讲清:缺什么,打算怎样补,什么时候回来受检。

说不清的,不能一直占着。

你可以拿偏方试一试这第四点。推销者说「还在研究中」,那好,请他讲清缺什么、怎么补、何时受检。讲不出来,就不能占「未成」,只能按冒充执行态处理。

旧尺子对这种人,反而没有这一问。

当然,要老实承认,新尺子也有模糊的地带。哪一维才算「交代」,回写多大才算数,都需要人去判。这样的判断,附录一会写成可检查的条款。如果有人拿来一批公认的伪科学,发现这把尺子判它们过关,那就说明这把尺子没做成。

本书愿意承担这个后果。

顺带还要交代一位邻居。劳丹在 1983 年说,划界问题已经死了,原因之一,是人们一直想找一条「充分必要」的线,把科学和非科学一刀分开,只是这样的线,找了一百年也没找到(大意)。

本书同意,一刀切的线,是找不到的。新尺子要做的,就不是一条线,而是一把分档的尺子:它告诉你,一个说法在哪一维上走得远,在哪一维上还空着。这样,它躲开了劳丹最有力的那一批批评,也保住了划界要做的实际工作:在你要不要相信一句话的时候,给你一个可以问的问题。

◆尺子的三个常见误用

一把尺子,用错了,比没有更糟。这里先提醒三种误用。

第一种,把「缺一维」当成「判伪」。一个刚长出来的想法,缺纠缠,是很正常的事。它缺的是刀,不是品行。所以它该得到的判语,是「未成:缺什么,怎么补」,而不是「伪科学」。

第二种,把三件事当成打勾的清单。三维、三态、回写,不是三个独立的格子,打完三个勾就算合格。它们是同一场发生的三个侧面,要放在一起读。

比如,只有器具而不愿意回写,场再丰富,也只是一台空转的机器。

第三种,只拿来量别人,不量自己。这把尺子,首先要用在本书自己的命题上。后面第 50 章,会把本书最要紧的一个预言,写成一个可以失败的实验。附录一,会把这里的三件事,写成可以逐条检查的条款。一个主张,如果不肯让自己的尺子量自己,那它离「伪」,也就只差一步。

◆本编小结

回头看这一编。第 38 章讲,一次驳倒是三拍里的一拍。第 39 章讲,可证伪性本身是长出来的,可证伪由此推进到可显露。第 40 章讲,猜想与反驳是六条路里的一条,动力是三原理,不止于排除错误。

第 41 章讲,三个世界,在本书里是同一场里的三界纠缠。

这一章把这些收到一起:科学与非科学之别,不在陈述的形式,而在发生是否完整。

到这里,波普尔的三条理论,都被放回了发生里。可是,所有这些,讲的都还是「多次性」的科学:反复出现的现象,可以重复检验。下一编,要问一个这把尺子没法回答的问题:如果一件事,只来一次呢?

◆放回日子里

回到朋友圈里那个淘米水的偏方。设想它是晚上十点转到你手里的,转发的人是你的长辈,后面还跟着一句:「你也试试。」

你手指停在屏幕上,有两个念头。一个是回一句「这是假的」,一个是点个赞,什么也不说。两个都不舒服。

明天,你可以换一个回法,很小,也不伤人。不判真假,只在心里,或者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一行:这条话,缺____。缺对照,缺量具,缺一个讲得出的改法,随便填哪一样。

填完了,你再决定回不回。要回,就回一句软话:「这个办法,要是能找个对照试试,就更好了。」

长辈听了,未必立刻改主意。可你没有把话堵死,也没有装作没看见。她下次再转来什么,你们之间多了一个可以一起问的问题:它缺什么,怎么补,什么时候回来受检。

这一行「缺什么」,就是把「真还是假」换成了「哪一维空着」。你会发现,多数时候,它比一句「假的」更好开口,也更好被人听进去。这一招,你今晚就能练,不需要任何人配合。

带走的话
科学与非科学之别,不在一句话的形式,而在发生是否完整;新尺子包住旧尺子,在旧尺子管得到的地方,一条不松。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一刀分开科学与伪科学」的那条线。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对一个还没长成的新想法,有了「未成」的判语,也有了催它回来受检的办法。

想一想 下一次你读到一条「研究表明」,不妨问三句:它说自己在哪一态?它靠什么器具碰到了现实?它出了错以后,改了哪一页?

第八编
一次性发生与 AI 思想发生器

前七编拆的,是一座楼:波普尔的科学,立在多次性与秩序态的地基上。这一编要问的是,拆完以后,手里还剩什么,可以往前走一步。

这一步很小,也很容易走歪。本书在这一编里,会反复做同一件事。先把前人已经做到的写足,再说本书打算加的那一点,最后把那一点放到可以被驳倒的位置上。

第 43 章

没有发现的逻辑,就造不出发现的机器

美食比赛的评委,大多有一条好舌头。一口汤端上来,他能说出盐放多了,火候差了两分钟,香料压住了鱼的鲜。这些话句句在理,厨师听了也服气。

可是请这位评委明天早上在厨房里现做一道没人吃过的新菜,他不一定做得出来。评菜和做菜,是两门手艺。会评的人,不见得会做。会做的人,也不见得评得准。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这个差别。波普尔的科学哲学,像一位极出色的评委。他把「怎样评一个想法」讲到了极细。至于「想法从哪里来」,他有意把厨房的门关上了。

◆一间只有评委的厨房

先回头看波普尔的三块砖。

第一块是可证伪性。它讲的是,一个理论值不值得被当作科学来对待。第二块是猜想与反驳。它讲的是,想法拿出来以后,怎样被检验、被淘汰。第三块是三个世界。它讲的是,想法一旦写出来,它的内容就有了自己的生命。

三块砖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从「想法已经在桌上了」开始。想法怎么上的桌,不在它们的管辖里。

波普尔对此并不含糊。在《科学发现的逻辑》第一章 §2,他的意思是:一个新想法怎样冒出来,既不需要逻辑分析,也不适合逻辑分析。那是经验心理学的事(大意,页码待核)。他还说,没有什么逻辑的方法,可以保证人得到新想法。

这样分工,有他的理由。他要把「想法是怎么想出来的」和「想法站不站得住」分开,免得有人拿「这个想法出自灵感」,当作它正确的凭据。这是一个干净的、值得敬重的分工。

后来他谈得更多一些。《框架的神话》第 1 章里,他说新的尝试从已有的结构内部发生,至少一部分是随机的,再靠排除错误来选择(大意)。行为层面的尝试有目标,并非完全盲目。这已经比「全交给心理学」走远了一步。

可是走远一步,仍然是在说:生成的那一头,没有一套方法。有的只是「部分随机」,加上一句「那是心理学的事」。

他的朋友坎贝尔又往前走了一步。坎贝尔把知识的增长看成「盲目变异、选择性保留」,后来又提出「替代选择器」。生物在漫长的试错中,会获得一些捷径,比如视觉,用来替代每一次都靠身体去碰壁。捷径本身,也是靠试错得来的(据二手转述,1974 年原文本书作者尚未直接读到)。

这说明在他们的体系里,生成并非全无结构。不过这个结构是试错的副产品,不是一套可以事先拿来用的方法。

◆邻居们早就看见了这个洞

这个洞不是本书发现的。很多人都看见了,而且有人试着去填。

皮尔斯讲过「溯因」: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反过来猜一个能解释它的假说。他把这当作一种推理,哪怕它不保险。汉森在 1958 年写《发现的模式》,主张科学家从数据到理论,并不是在黑暗中瞎撞,而是有模式可循(大意)。赖欣巴哈早在 1938 年,就把「发现的情境」和「证成的情境」分开,留下了一个后人反复争论的区分。

最有分量的回答来自西蒙。他在 1973 年发表《科学发现有逻辑吗?》,答案是有:发现可以看成在一个空间里做启发式搜索。他和同事不只是写文章,还把想法做成了程序。这是下一章的事。

这些邻居的最强版本,是这样一句话:发现不是神迹,它有章法,章法可以研究,甚至可以编成程序。本书站在他们这一边,同意这句话。

那么本书与他们的分别在哪里?在搜索的「地」。

搜索总得在一块地里搜。变量有哪些,算子有哪些,问题怎样表述,这块地谁来划?按西蒙一路的做法,地是设计者事先划好的。地划好以后,搜得再巧,也是在执行态的范围里找。

地本身是怎么长出来的?新的变量、新的问题,是怎么第一次出现的?这一层,目前没有人给出办法。回头看第 35 章,凯库勒的梦与阿基米德的澡盆,说的就是这一层。

◆评价可以造机器,生成要先有方法

现在说「造机器」。

评价的机器好造。你给它一个打分的规则,它就能一口气打一万份。规则越清楚,机器越准。这正是波普尔体系的长处:反驳的步骤是明确的,明确的步骤,就能变成程序。

生成的机器难造。造机器的人得先回答四个问题。往哪里生成?生成多少?先生成哪些?怎样知道还有哪里没生成到?这四问,都需要一套生成之法。

如果体系里没有这套方法,造出来的只能是两种东西。一种是随机撒点,一种是照着人划好的格子填空。

所以标题里那句话,是这样推出来的:评价有逻辑,就能造证伪机;发现没有逻辑,就造不出发现的机器,只能造一台「在人划好的地里加速搜索」的机器。

这不是机器的错,也不是波普尔的错。是体系没有把一套生成之法,交到机器手里。

◆一套生成之法应该交代什么

本书接下来要提出一套这样的方法。它不是凭空拍出来的,是从第五编起一步步立起来的: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这里先不展开,只说它们要回答的三件事。

第一,哪里有缺口。三方程说,显露、差异、纠缠三维互相生成。一个领域里,哪一维薄,哪一维断,就是缺口所在。这叫扫缺口。

第二,先补哪里。六路径说,同一个缺口有六种进入的次序,每一种出来的候选不同。这叫排次序。

第三,劲从哪里来。三原理说,两维相矛盾,会推动第三维改变。矛盾最紧的地方,就是最该生成的地方。这叫找动力。

这三件事合起来,是一个主张,不是一个已经证明的结论。它对不对,要靠检验。第 50 章会设计一个对照实验。如果结构化的生成,并不比别的办法好,这个主张就该放弃。

◆最强的反驳:灵感本来就不能有方法

有人会说:你要的这套生成之法,不就是要把灵感写成菜谱吗?灵感一旦有了菜谱,就不叫灵感了。波普尔把它留给心理学,恰恰是尊重它的不可预测。

这个反驳有力量,本书只接受它的一半。

接受的一半是:没有人能保证一套方法每次都生出好想法。好想法的出现,永远带着偶然。如果谁宣称有一台机器,按下按钮就出诺贝尔奖,那是吹牛。

不接受的一半是:方法管不到偶然,却管得到「偶然撒在哪里」。

一个厨师不能保证每道新菜都成功。但他可以保证,自己的备料架上,酸甜苦辣咸、煎炒烹炸,每一格都有东西。这不是把灵感写成菜谱,是把灵感撒落的范围,事先摊开成一张图。

所以本书要的生成之法,不求每一念都准,只求覆盖得有章法,漏洞看得见。这比「全交给心理学」多了一样东西:你至少知道自己哪里没想到。

◆大模型不是已经会生成了吗

还有一个更眼前的反驳。今天的大模型,一句话就能写出十个假说,一晚上能写出一千个。说没有生成的机器,岂不是过时了?

这里要分清「会生成」和「有方法地生成」。

大模型会生成,这一点没有疑问。它从海量文字里学到了词与词怎样接得上,所以吐出来的东西往往像样。问题在于:它吐出这一千个而不是另一千个,依据是什么?覆盖了哪些缺口,漏掉了哪些?使用者通常说不清。

这不是说大模型没用。恰恰相反,本书后面要用它做生成的「手」。只是手需要一张图。没有图的手,快,可是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伸。

回到厨房的比方。大模型像一个手脚极快的帮厨。你说「来点新的」,他十秒钟端出一盘。可是你问一句「你这一盘,和刚才那三盘有什么不同」,他往往答不上来。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时候:让一个很能干的人「多想几个办法」,他一口气给了你二十条,你看完却发现,其实只有三条是不一样的?那就是缺一张图。

波普尔体系给不了帮厨这张图。这是它的结构决定的,不是它的过错。

◆谁来划那块地

用下棋来说明「地」的意思。棋盘、棋子、走法都定好了,棋手再聪明,也是在这块地里找好棋。电脑下棋比人强,靠的就是在这块地里搜得又快又深。这是搜索的胜利,没人怀疑。

可是有一件事,棋手和棋力再强的电脑都做不到:在比赛进行中,凭空发明一种新的走法,让全场都承认这才是对的。因为那不是在地里找,是改地。发明围棋的人,面对的不是一块现成的棋盘,而是一张白纸。

科学里这样的时刻不少。从「物体为什么下落」,换成「空间为什么弯曲」,换掉的不是答案,是问题的表述和变量的清单。这类时刻,波普尔归在「发现」一侧。西蒙一路的搜索程序,也还没有碰到它。

本书不说这件事已经被谁解决了,也不说本书已经解决了它。本书只说:第六编讲过的混沌态与介生态,正是「地还没划好」的状态。一套生成之法如果只在执行态里运转,就够不着这一层。它必须有办法,进入「地正在生成」的地方。这一点,第 47 章会回来接着说。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间只有评委的厨房。设想今晚轮到你下厨,家里人说:「来点新鲜的。」

你站在冰箱前,脑子里冒出几个主意,每个都像样,可你说不清它们是不是其实是同一个主意。这时你就成了那位评委:张口就能评,伸手却不知道往哪里做。

明天,你可以试一张很小的图。拿一张纸,画五个格子,分别写上:换食材、换火候、换调味、换做法、换器具。再把你想到的主意,一个个填进格子里。

填完你会看到,有的格子挤了四个,有的格子是空的。空格子,就是你没想到的地方。不用逼自己一定填满,只要先看见它们在哪里。

这张图不保证你做出好菜。它只做一件事,让你知道自己的念头撒在了哪里,又漏在了哪里。

等哪天你再被人问「有什么新办法」,不妨先把这张图掏出来看一眼。你要找的,未必是最聪明的那一念,而是那个一直空着的格子里,还没有人伸过手的地方。

带走的话
评价有逻辑,所以能造证伪机;生成没有方法,所以只能在人划好的地里搜。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想法从哪里来,不必交给心理学就算了事。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生成这一头缺的,是一张能说出覆盖范围的图。

想一想 你修过电脑吗?先猜一个故障再试,是「评」的一半;而第一次想到「会不会是内存条」这一念,是「生」的一半。你的那一念,是怎么来的?

第 44 章

后继者的半步:证伪机

电脑开不了机。你坐在桌前,脑子里冒出十个可能:电源线松了,内存条脏了,硬盘坏了,显卡没插紧,系统更新卡住了,主板电池没电了……

猜,是很快的事,十个念头一分钟就有了。可是每一个都要拆机、换件、重启才能验证。一个小时下来,你才排除了三个。猜得越多,修得越慢。

这个小小的窘境,正是今天 AI 科学系统的处境,只不过放大了几千倍。生成想法的速度,已经远远跑在验证想法的速度前面。本章看后继者做到了哪里,又在哪里停住了。

◆第一代:从数据里找规律

先承认一件事:波普尔说「没有发现的逻辑」以后,不到二十年,就有人开始用程序去试。

西蒙与 Langley 等人做的 BACON 系统,是这一路的开端。Langley 在 1970 年代末开始做它。1987 年,他与西蒙、Bradshaw、Zytkow 合著《科学发现》,总结了这一族程序。

它们的做法,大意是:给程序一批数据,让它按一套启发式规则,去试各种变量的组合,找出稳定的函数关系。据作者报告,这类程序重新找到了开普勒第三定律、波义耳定律等历史上的发现(具体清单未逐项核,待核)。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它证明了西蒙的立场:发现可以有章法,章法可以写成程序。波普尔把生成交给心理学,这些程序则把其中一部分,交还给了机器。

那么它停在哪里?下面是本书的读法,不是 BACON 作者自己的说法。它找的是现成数据里的函数关系。变量由设计者给定,组合的算子也由设计者给定。它是在「地已划好」的范围里搜索。上一章说过,这是执行态里的搜索。

◆今天的 AI 科学系统

再看今天的几个代表。它们比 BACON 强大得多,因为背后是大模型。

Sakana 的 AI Scientist(arXiv:2408.06292),流程是:想点子,查新,做实验,写论文,自己审稿。Google 的 AI co-scientist(arXiv:2502.18864),用六个智能体分工,让假设之间打「锦标赛」,用辩论和 Elo 分数排名。FutureHouse 的 Robin(arXiv:2505.13400),是生成假设,设计实验,分析结果,再迭代。Coscientist 发表在 2023 年的《自然》上,由大模型规划并执行化学实验。

必须说清楚:这些系统都有生成的环节,而且不是乱生成。co-scientist 的锦标赛,就是在生成之后加了一道筛选,让好的假设浮上来。把它们说成「只会验证」,是不公平的。

那么本书的读法是什么?它们的共同架构是「生成—检验」。生成是为了检验服务的。针对眼前这一道题即时生成,题做完,候选就用完即弃。

这句概括是本书的,不是这些系统自己的说法。它是一个概括,所以有例外的可能。如果某个系统在内部另有一个跨题保存、反复使用的假设库,这句话对它就要打折扣。

本书写作时检索到的资料里,没有看到这样的设计。可是检索范围有限,欢迎反例。

◆POPPER 智能体:把证伪做成机器

下面这个系统,名字就叫 POPPER。作者是 Huang、Jin、Li、Li、Candès、Leskovec,来自斯坦福与哈佛。论文题为《用智能体式序贯证伪做自动假设验证》(arXiv:2502.09858),发表在 2025 年的 ICML 上。

它的做法是:给它一个假设,两个大模型智能体分别负责设计证伪实验和执行实验。每做一个实验,就得到一点证据。

证据怎么累计呢?作者用的是序贯 e 值。大意可以这样理解:像一个不断累积的「证据账户」,攒得够多,就判定假设站得住或站不住。不够,就再设计下一个实验。这个办法的好处,是可以把「误判一个假设为真」的概率,控制在事先设定的范围内。

效果呢?论文报告,在生物学假设的验证上,它与 9 名博士级生物统计学家的表现相当,而用时大约只有十分之一。

这是波普尔那一块砖,被做成了机器。「设计一个能把假设驳倒的实验」,正是猜想与反驳里最核心的一步。而且做得相当漂亮,有统计的保证。

不过请注意它自己划的边界:它只做验证。假设从外面给它。这个机器不问假设从哪里来,也不问还有哪些假设没人提过。这个边界,恰好和波普尔体系的边界重合。

◆验证瓶颈:猜得越多,堵得越死

再回到修电脑那张桌前。如果生成变得极快,而验证仍然很慢,会怎样?

IBM 的 Cornelio、Ito、Cory-Wright、Dash 与 Horesh,在《皇家学会哲学汇刊 A》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AI 驱动的科学发现需要验证》(arXiv:2509.01398),讲的正是这件事。大意是:AI 生成假设的速度和规模,已经远超传统方法。可是如果没有可扩展的、可靠的验证机制,科学进步反而可能被拖住。他们的结论是,验证应当成为 AI 辅助发现的基石。

本书对这个现象的读法是:这是波普尔体系被放大以后显出来的症状。在他的体系里,猜想是便宜的,随便猜;反驳是贵的,要认真做。人类科学家的猜想有限,这个不对称不太明显。机器的猜想无限,不对称就成了堵点。

有两条路可以疏通。一条是加快验证,POPPER 就是这条路上的好例子。另一条是减少需要验证的候选,让进入验证的候选更少,也更有次序。第二条路要求生成本身有结构。

必须克制地说:本书并不主张「有了结构,验证瓶颈就解决了」。本书只主张一个可以检验的判断。如果生成是有结构的,那么在同样的验证预算下,找到可用候选的速度会更快。第 50 章的实验设计里,会专门检验这一点。

◆半步在哪里

把这几块拼起来看,后继者走了半步。

这半步是实打实的:他们把波普尔的「生成—检验」机械化了。生成用大模型,检验用实验自动化与统计。这一半,波普尔本人未必想得到,更没有机会做到。

另外半步还没有走。

第一,生成的那一头,仍是「按题即时生成」,缺少一套有结构的、能说出自己覆盖了哪里的方法。第二,所有这些系统的目标,是解决眼前这道已经给定的题。如果将来突然来一道谁也没见过的题,它们没有为这一类题,事先储备任何东西。

这就引出了本书的增量。需要克制地说明它的范围。

一,库存的是思想与理论候选,不是行为、分子或情景。二,生成的办法来自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三,面向的是未知的、只来一次的问题。

据本书检索,没有看到哪个大模型科学系统,是以「为未来的一次性问题事先生成思想候选库,事来时从库里速筛」为设计目标的。这个「没有看到」,只是检索的结果,不是对世界的断言。

下一章先讲什么是一次性发生。第 47 章再回到库存,并在那里先承认,库存这个架构早有先例。

◆最强的反驳:大模型本身不就是一座库存吗

有人会这样反驳:你说这些系统用后即弃。可是大模型本身,就是在海量文字上训练出来的。它肚子里装着的东西,比任何人设计的库存都多。问它任何问题,它都能从肚子里翻出点什么来。这难道不是「事先储备」吗?

这个反驳要认真对待。大模型的参数里,确实压缩着人类写下的大量知识。它也确实能在没见过的题目面前,给出像样的回答。把它说成「没有储备」,是不对的。

但是请看这座「库」的性质。

第一,它储备的是过去的文字。它擅长的是把已有的说法重新组合,而不是为还没出现的纠缠预备新的形状。第二,它没有账本。你问它库里有什么,它说不出;你问它哪一类问题没有覆盖,它也说不出。第三,它的生成是对着眼前这道题发生的:题来了,它才开始组合。组合完的候选,通常随着对话结束就消失了。

打个比方。大模型像一座巨大的、没有编目的图书馆,里面什么书都有。可是当火灾来了,你需要的是一份写明「哪一类火灾用哪一类办法」的清单,事先编好,贴在墙上。图书馆再大,也替代不了这份清单。

本书的主张因此要说得小心一些。大模型是做生成的「手」,是一个极好的材料来源。而「有账本的库存」是另一件东西,需要另外的方法去建。两者不是对立的,是上下游的关系。

◆另一个反驳:瓶颈会不会自己消失

还有一个反驳,来自另一个方向。验证瓶颈也许只是暂时的。实验室自动化在进步,模拟越来越便宜,POPPER 这样的系统会越来越快。等验证的速度追上了生成的速度,瓶颈不就没有了吗?

这很可能部分成立。在有些领域,验证的成本确实会大幅下降,比如能在计算机里模拟的问题。本书不打算和这个趋势争论。

然而有两类题,验证成本不容易降下来。

一类是要等真实世界给结果的题,比如一项政策、一种新教学法、一个新药在人身上的长期效果。这类题的验证要走过时间,快不起来。另一类是只来一次的题。它没有第二次,你没法反复试。验证的机会就一次,而且已经是在事后。

对这两类题,减少候选、让候选更有次序,仍然有价值。这就是为什么本书把注意力放到「生成端有没有结构」上,而不是和验证端比速度。

还要补一句诚实的话:这是一个预期,不是已经观测到的事实。如果将来验证端的进步,大到让所有题都能「全部试一遍」,那么有结构的生成就失去了意义。这一点,本书愿意当作一个可以被证伪的条件,放在第 50 章与附录里。

◆把这半步画成一间厨房

为了好记,把这几类机器放回厨房里。

BACON 像一位照着食谱调味的帮厨。你告诉他有哪几种调料、能怎么搭,他按规矩一样样试,最后告诉你哪两样搭在一起最合口。他不会自己去找一种你没给他的调料。

AI 科学家像一条流水线。有人负责出菜单,有人负责试做,有人负责尝味,最后还有人写菜评。整条线运转得很顺,可是它每天做的,是当天客人点的那几道菜。

POPPER 智能体像一位铁面的品尝师。菜端上来,他设计一套办法,专门找这道菜的毛病,找够了证据就下判语,还告诉你判错的概率有多大。他的判断很可靠。可是他从不下厨,也不问菜单上为什么没有别的菜。

三类角色,各自都做得出色。可是整间厨房里,没有人在开餐之前,对着一张写满了「可能来什么客人」的图,去备那一架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用上的料。

这并不是这些系统的缺点。它们本来就是为「解决眼前的题」设计的,这件事做好了,就是成功。只是当我们问「未来突然来一道没人见过的题,谁来接」的时候,这间厨房才显出它缺了一个角色。

你自己的工作里,有没有这样一个「没人负责」的角色?大家都在忙着解决今天的题,却没有人在为明天的题备料。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台开不了机的电脑。设想是个周日晚上,你明天一早要交东西,念头冒了十个,一个也没验完。

这时最容易做的事,是从最先想到的那个开始,一个个拆。拆到第四个,已经半夜,你开始后悔。

明天,如果再遇到这种堵,你可以先花一分钟,做一件很小的事:把脑子里的念头,分成两堆。一堆是「一分钟就能看一眼」的,比如电源线插紧没有。另一堆是「要拆要换」的。先验前一堆,后一堆放着。

再多做一步:在纸边写一行,「我还没想过的一类是什么」。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写下这个问句,就比什么都不写多了一点准备。

猜是便宜的,验是贵的。你不能让验变便宜,却可以让进入验的那几个,排好队再进去。

别小看这一点点次序。同样是一个小时,先看一眼的有三个,和先拆机的有三个,你得到的东西不一样。前者让你很快知道,哪些路可以不走,后面的力气,才花得在地方。

带走的话
后继者把证伪做成了机器,走了漂亮的半步;有结构地生成、为未知预备,是留下的另半步。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有了 AI 科学家,生成这一头就已经有人管了。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现有系统按题生成、用后即弃,没有为未知的题备料。

想一想 如果你有一台一晚上能提出一万个假设的机器,和一台一晚上能验证一百个假设的机器,你该先去改进哪一台?为什么?

第 45 章

一次性发生

设想一个人,想好了要在周六晚上求婚。戒指买了,餐厅订了,话也在心里背了二十遍。

他可以问朋友,可以读文章,可以看别人的视频。可是有一件事他做不到:先求婚一百次,取个平均,看看哪种说法成功率最高。这一次就是这一次。对方的心情,那天的天气,两个人这几年的全部过往,凑成一个只会出现一回的局面。

再想想高考填志愿。同一个考生,同一个分数,只能填一次,填完就是一辈子的岔路。想想一个人开一家小店,同一家店不能重开一遍,看看换个位置会怎样。想想 2020 年初那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它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没有任何现成预案的一道题。

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只来一次,没有第二回可以拿来检验。这就是本章要讲的「一次性发生」。

◆先把话说准

「只来一次」有几层意思,需要说清楚,不然会被抓住漏洞。

第一,它不是说这类事情在世界上只发生过一次。求婚,人类每天都在发生。它的意思是:对当事人而言,眼前这个局面的具体形状,不会原样再来第二次。

第二,它不是说这类事情没有规律可循。求婚有经验,创业有常识,疫情有流行病学。这些是多次性的知识,可以参考。

第三,它是说:参考归参考,这一次的那一道题,没有可以拿来重复检验的第二次机会。你的做法对不对,只能一次见分晓。

这里要回应一个最强的反驳:把这些事放到更大的类别里,不就都是多次的了吗?求婚是「求婚」这一类,创业是「创业」这一类,疫情是「传染病」这一类。每一类都有很多案例,可以统计。

这个反驳是对的,而且这正是现实里最常见的做法,叫参考类方法。本书不反对它。

可是请注意它给出的是什么:是这一类的平均和分布。它告诉你「大多数求婚是怎样的」,不能告诉你「这一个人在这一晚,怎样接得住这一个局面」。平均的知识是多次性的,眼前的这一次不是。

所以,本书说的一次性,是相对于具体的这道题而言的,不是绝对的。它是一个程度,不是一条锋利的线。越是新的、越是形状独特的题,越是一次性的。

◆往回看的一次性

波普尔把一次性事件留给了历史解释与形而上学,科学只管多次性。这件事,原文位置在《科学发现的逻辑》§22(第 66 页),回指 §8。《历史主义的贫困》§27 又说,演化是唯一的历史过程,所以没有演化规律。

后来有不少人为一次性的东西辩护,而且辩护得很好。

文德尔班在 1894 年的演讲里,把科学分成寻求规律的和描述个别事件的两类(大意),很早就给历史类学问留了一个位置。

Cleland 在 2001 年与 2002 年的论文里讲:研究恐龙灭绝这样的不可重复事件,地质学家靠的是「冒烟的枪」。找到一条决定性的线索,用它在几个竞争的假说之间裁决。她还指出,那种认为实验科学优于历史科学的看法,要么建立在培根式归纳上,要么建立在证伪主义上。

Currie 在 2018 年的《岩石、骨头与废墟》里,对历史科学持乐观态度。Leonelli 在 2018 年的文章里提醒我们,不可重复,不等于不科学,要紧的是研究质量的标准。

先承认:这些辩护,回答了波普尔留下的一个真问题。一个已经发生的、不可重复的过去,也能被严肃地检验,不必只靠「解释」。

再划清:它们为之辩护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一次性。目光朝向过去,问的是「那一次,我们怎样才能知道真相」。本书关心的是另一个方向:还没有发生的一次性。

◆承受与对冲

第二、第三组邻居,把目光转向了未来。

奈特在 1921 年区分了「风险」和「不确定性」(大意):风险有概率可算,不确定性连概率也无从谈起。沙克尔讲「关键性决策」:有些决策只能做一次,做了就改变了情境,没法拿来当实验反复做。Davidson 讲非遍历性:时间走过之后,世界的统计规律本身会变,拿过去的平均去估未来是靠不住的。

这一组,本书叫它「承受」。它们讲的是,一个人面对不可算的未来,怎样决策、怎样担当。

塔勒布《黑天鹅》与《反脆弱》又走了一步。他自称波普尔派,主张保留选择权,用杠铃式的配置:把一头放在极安全处,另一头放在小成本的大机会上,让意外对你有利而不是有害。

美国兰德公司的 Lempert、Steven Popper 与 Bankes,在 2003 年的报告里提倡稳健决策:生成大量可能的情景,找一个在多数情景下都不坏的策略。(这位 Popper 是 Steven Popper,与卡尔·波普尔不是一个人。)这一组,本书叫它「对冲」。

这两组都是最实用的智慧,本书不会说它们不对。一个人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保留退路,别把宝全押在一处,是极好的建议。

划清的地方是:承受预备的是人的承担力,对冲预备的是选择权与稳健性。它们不去预备「新的思想」。当一道从来没有见过的题来了,稳健策略告诉你「别死在这里」,却没有告诉你「接下来怎么解」。

◆使能:最强的本体论邻居

第四组邻居,是离本书最近的。

Longo、Montévil 与 Kauffman 在 2012 年发表《没有蕴含式的规律,只有使能》。他们的意思,大意是:生物圈的演化,不能事先写出一个完整的「可能性空间」,所以写不出像物理学那样的运动定律。新的东西出现,并不是被旧规律「推出来」的,而是旧的东西「使」它成为可能。

他们举的一个例子是:肺鱼的肺,后来变成了鱼鳔。鱼鳔又为新的生物,打开了一个以前不存在的生态位。这个新位子,事先谁也没法列在清单上。

这是一次性未来最强的本体论邻居。它说清楚了,为什么未来的一次性,不是现有规律的推论。本书对「一次性」的直觉,与它同向,而且本书从它那里学到了不少。

那么分别在哪里?据本书的阅读,他们的重心,是说明「预先陈述为什么不可能」,由此论证没有蕴含式的规律。本书追问的是下一个问题:事先不能陈述,能不能预备?预备的又是什么?

这一问,把方向调转了。往回看的人问「怎样知道过去」,承受与对冲的人问「怎样活下来」,使能的人问「为什么没法预言」,本书问「怎样为它预备,并参与它的发生」。

◆四组邻居,一张对照

邻居面对一次性时问什么停在哪里
往回看(文德尔班、Cleland、Currie、Leonelli)过去的一次,怎样被知道目光向后
承受(奈特、沙克尔、Davidson)不可算的未来,怎样决策与担当讲的是承担
对冲(塔勒布、RAND)怎样保留选择、求稳健预备的是选择权,不是思想
使能(Longo、Montévil、Kauffman)为什么没有蕴含式规律讲清了「不能预言」,没有往下讲「怎样预备」
本书的位置往前看,去预备,参与生成这是本书要接受检验的部分

最后一行是本书的位置,也是本书需要接受检验的地方。第 46 到 49 章,会一步步把「预备」落成可以检查的东西。

◆不是科学的余数,而是未来的主场

最后回到波普尔留下的那个位置。他的体系里,一次性是余数:科学管完了多次性,剩下的,扔给历史与形而上学。

公平地说,波普尔晚年并非不知道单次事件的分量。第 11 章讲过,他的倾向论承认倾向适用于单一事件,是物理实在,而且会随情境改变。这是他离一次性最近的地方。

只是在那里,倾向仍须靠多次重复才获得科学身份,整个情境的倾向分布也是事先就在的。他承认了单次事件存在,却没有给它一个「为之预备」的办法。

本书想把这个位置翻过来看。这是一个判断,不是已经证明的事实:随着技术与组织变化得越来越快,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社会遇到「没有先例」的题的机会,在变多。

多次性的知识当然继续有用,它是地基。可是越往前走,需要接得住新题的时刻越多。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一次性不是科学的余数,而是未来的主场。科学要对这个主场负责,就得有一个新的做法。不等题来了再想,也不只在题来了以后保命,而是事先备好一批思想,事来时接得上。这个做法,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也需要新的尺子。下一章先讲尺子。

◆三态里的一次性

用本书的三态来看,一次性发生往往是怎么回事?

求婚之前,两个人的关系大概处在执行态:结构稳定,各自知道自己的位置,日子过得有章法。一句「你愿意吗」,把这个结构推向了介生态:我们要不要成为另一种关系?答案还没出来,主客的分界,「你」和「我」变成「我们」,正在形成。有的人在这个时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就是滑到了混沌态的边缘。

疫情也是这样。一个社会的日常,是极稳定的执行态:上班,上学,买菜,出行。一场没有先例的传染病,把这些稳定结构一块块推松,推回介生。有些地方甚至推回混沌: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该信什么。第 37 章讲过,执行态里积累的张力,会把结构推回去。

这说明,接应一次性发生,需要的思想,要能在介生态甚至混沌态里工作。执行态里的好工具,比如反复检验的规律,是在结构稳定的时候才好用的。结构一旦松动,需要的是别的东西:能说出「现在缺的是哪一维」,能提出「可以往哪几个方向长」。

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忽然有一件事,让所有现成的办法都不管用了?那时你手边缺的,多半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能让你重新开始想的形状。

◆又一个反驳:不可检验,凭什么算知识

最后一个反驳,是从波普尔那边来的,而且很有分量。你说为一次性事件预备思想,可是一次性事件不能重复检验。不能检验的东西,凭什么算知识?这岂不是又回到了波普尔最担心的地方:什么都能说,什么都不会被驳倒?

本书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本书不说一次性事件,可以像多次性现象那样被重复检验。这一点我们承认,也没有办法。

第二层:一次性的是单个事件,但「为一次性事件预备的办法」,却可以放到许多不同的一次性事件上,一次次地检验。

打个比方。一次火灾是一次性的。可是一套「预备灭火清单的编法」,可以放到几十种不同的模拟火灾上去比,看哪种编法编出来的清单,更常在事发时用得上。每一场火是一次性的,编法的成绩却是多次可以统计的。

这就给了本书一个可以被驳倒的位置:如果有结构的生成之法,在许多不同的一次性模拟事件上,成绩并不比别的办法好,这套办法就站不住。这是第 50 章要做的事。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个想在周六晚上求婚的人。设想你就是他,今天是周五晚上,戒指在口袋里,话已经背了二十遍,你却仍觉得心里没底。

你没法把明天排练一百次。可你能做另一件事:不预测明天会怎样,只预备「万一」来了,你脑子里有没有几个能接住的念头。

明天之前,你可以拿一张卡片,写三行。每行以「万一」开头,写一个你最怕的局面,后面接一句「那我就先……」。比如「万一她愣住了,我就先把话停一停,什么也不催」。

写得粗也行,写完放回口袋。到那一刻,你未必翻卡片,可这三句已经在你脑子里待过一回了,它们是你事先备下的几个形状。

这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稳赢的办法。只是让这一次只来一回的晚上,你手边多几样能用的东西。

这个办法,不只用在求婚。下一回你面对一件只来一次的事,比如一次重要的面谈,一个不能反悔的选择,都可以在前一晚,给自己备下这样的三行。备的不是答案,是几个能开口的起头。

带走的话
一次性发生,是对这一道具体的题只来一次、无法重复检验;本书要为它预备,而不是绕开它。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一次性只是科学管完以后剩下的余数。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把「预备」放到了可以多次检验的位置,检验的对象是编法,不是某一次事件。

想一想 你一生中遇到过的最重要的三个决定,有哪些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当时你靠什么做的决定?是参考类,是直觉,还是别的?

第 46 章

可接应性:为突然发生的未来存在预备

秋天,设想有位大妈腌了一坛咸菜。她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吃,只知道冬天总会有想吃的时候。门口的雨伞,也是这个道理。天晴的时候带着它,有点多余。可是下起雨来,它就是全部。

再想想农家的种子。收完粮食,留一袋最好的,放在阴凉干燥处。这一冬天,它什么用也没有,不能吃,不能卖,还占地方。可是春天来了,这一袋种子就是整年的收成。

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东西是现在备下的,用处在将来才显出来,而且你并不确切知道将来会怎样。咸菜、雨伞、种子,各自等的是一个还没发生的场合。

这一章要问:思想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一个思想,现在没人用得上,现在也没法检验,却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忽然接上了一件事,一下子成了关键。

如果是,那么评价思想的尺子,除了「现在能不能被驳倒」,还应当有一把别的尺子。本书把这把尺子叫作「可接应性」。

◆什么叫可接应

先下一个朴素的定义。

一个思想有可接应性,是说:它是一个为将来才出现的纠缠预备下的形状。将来那个纠缠出现了,它能被接上,而且接上以后显出用处。

注意几个词。「形状」,指它是一个有结构的东西,不是一句空话。「将来才出现的纠缠」,指它等的是一个现在还没有的场。「接上」,指它不是自己跳出来解决问题,而是和那个场合上了,才起作用。

这把尺子和可证伪性不同。可证伪性问:这个想法现在能被什么事实驳倒?可接应性问:将来来一个什么样的题,它能接得上?前一个问题朝向现在的检验,后一个问题朝向将来的用途。

这里要先声明:可接应性不取代可证伪性。在执行态里,在结构已经稳定、检验已经可行的地方,可证伪性仍然是最锋利的尺子。可接应性是第二把尺子,管的是那些还没有进入执行态的思想。

◆四个等待的数学

历史上有几个著名的例子,一个思想等了很久,才等到自己的场合。先把年代说清楚。

黎曼几何。黎曼在 1854 年作了他的任教资格演讲,提出了弯曲空间的一般几何(演讲在 1868 年才发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完成于 1915 年。中间隔了大约六十年。他学习这套数学时,得到了朋友格罗斯曼的帮助。黎曼并不是为了相对论才写那个演讲,这一点是公认的。

布尔代数。布尔在 1854 年出版《思维规律的研究》,把逻辑写成了代数的样子。1937 年,香农在硕士论文里指出,这套代数可以用来分析继电器和开关电路。中间隔了八十多年。后来的数字计算机,建立在这条路上。

复数。十六世纪的卡尔达诺与邦贝利,在解三次方程时遇到了负数的平方根。当时是把它当作一种权宜的计算手段。三百多年后,1920 年代的量子力学里,波函数成为复数值,薛定谔方程里也有了虚数单位。

群论。伽罗瓦在 1830 年代研究方程能不能用根式解出,创立了群的思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维格纳等人把它用于量子力学。六十年代,盖尔曼等人用对称群给粒子分类。中间隔了一个多世纪。

这四个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些思想,在当时没有任何办法检验,也没有人知道它有什么用,却在多年以后,遇到了使它派上用场的东西。

◆一个必须面对的反驳

这里有一个很强的反驳,叫幸存者偏差。

我们今天看到的这四个例子,都是后来被接上的。可是历史上有多少数学思想,永远没有等到自己的场合?没有人替它们写传记。我们只记得那些被接上的,就觉得「预备」很灵验。这就像只看见中了奖的人,就以为买彩票很赚。

这个反驳完全成立,本书接受它。它说明了三件事。

第一,这四个例子,不能证明「凡是预备的思想都会被接上」。它们只证明一件较小的事:现在不可证伪、现在没有用处,不等于没有价值。

第二,当年的数学家并不是在「预备」。他们大多是在做自己那一代的问题。把他们说成有意为未来储备,是事后回看的修饰。本书不这样说。

第三,这恰好说明,库存里的大多数候选,是不会被接上的。第 47 章会讲,本书并不主张每个候选都有用,而是主张:有结构地覆盖,可以提高将来被接上的机会。覆盖,不是押注哪一个。

◆为什么「现在不可证伪」

如果这几个思想都是等来的,那么它们当年为什么不可检验?

第 39 章讲过,可证伪性本身是发生的。一个想法能不能被驳倒,要看有没有一个场,让它的预言能够和现实碰上。西瓜甜不甜,没有刀的时候只能猜。有了刀,可以切开尝。有了测糖仪,连「有多甜」也能被驳倒。

黎曼几何也是这样。当年,没有任何一套天文测量或者引力理论,需要它。使它可证伪的那个场,叫作广义相对论,当时还没有被生出来。所以不是它不可检验,而是使它可检验的纠缠还没有成形。

用本书的话说:现在不可证伪,是因为使它可证伪的那个纠缠还没有生成。

这里再补一条与维度平衡相连的线索。一个思想的发生,有显露、差异、纠缠三维。当纠缠这一维还不成熟的时候,该做的是把另外两维先做好:先把形状做清楚,先把它要回应的目标说清楚,然后等。

这并不是消极地等,而是先备料。

◆四位邻居,一一划清

可接应性这个说法,和几位前人的思想相近。先承认,再划清。

其一,波普尔的「形而上学研究纲领」。他承认,有些不可证伪的形而上学思想,比如原子论,对科学的发展起过重要的启发作用。这类思想应当被批判地讨论,而不是一棍子打死(大意,出处页码待核)。这是他最宽厚的地方,本书承认。

划清的是:他把这些思想放在科学的外面,当作启发的「背景」。评价它们的价值,也只能以后来是否变成可检验的理论为准。本书则把这件事正面写成了一把尺子,并要问:怎样有意识地去备。

其二,古尔德与弗尔巴 1982 年提出的「扩展适应」。大意是,一个性状先为一种用途形成,后来被另一种用途征用。这是生物学里「先有形状、后有用途」最接近的说法。划清的是:扩展适应是事后的回看,用来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没有说怎样事前有结构地备。

其三,布洛赫的「尚未」。他在《希望的原理》里,把「尚未存在」当作世界的一个本体论维度。这是把未来放进本体的重要尝试。划清的是:他的路子是哲学的、指向希望的,没有给出生成与筛选的办法。

其四,维格纳 1960 年的文章《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他说出了这个谜:为什么人为发明的数学,会如此有效地描述自然。划清的是:他把它看作一件近乎神奇的礼物。本书的读法,是一个假说: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幸存者的效果;还有一部分,是后来被生出的纠缠,使它派上了用场。这个读法,本书只当作假说,不当作定论。

◆可接应性怎样才可检查

一把尺子如果不能被检查,就和空话没有区别。所以要给可接应性一些可以动手的条款。

第一,事先登记。一个候选被放入库存时,记下日期,写明它是为哪一类问题的形状预备的,什么情况下该淘汰,什么情况下该复活。这一条借了劳丹的做法:放弃一个理论,不等于判它为假,可以预先写好复活条件。

第二,事后核对。将来某个问题来了,查登记簿:库里有没有候选接上?接上了几个?花了多久?

第三,累积统计。单个事件是一次性的,但许多事件的接应率,是可以统计的。如果库存的接应率,并不比随便想一批更高,那么这套预备的办法就不成立。

这三条,放在附录里还会再列。

◆备得有章法,和瞎囤的区别

说到「备」,很容易被误会成「囤」。囤一百卷卫生纸,和备一个应急包,不是一回事。

囤的特点,是押在一处:你猜将来会缺这个,就拼命多买这个。猜对了,皆大欢喜。猜错了,满屋子都是用不上的东西。

备的特点,是覆盖:应急包里有水、有药、有电、有联络的办法,每一格都有一点。它不赌哪一件会用上,赌的是「不会一格都空着」。哪一格空了,看一眼清单就知道。

思想的预备,要学的是后者。一个候选思想的价值,不在于它赌对了哪个未来,而在于它占着库存地图上的一格。这一格是别的候选没有占的,那么将来来了一道落在这一格附近的题,就有东西可接。

这个区别,决定了本书为什么不把可接应性写成「押宝的艺术」。押宝靠运气,覆盖靠方法。方法当然也会失手,可是失手的地方是可以看见的。

◆一个最容易被滥用的地方

可接应性这把尺子,有一个明显的危险,波普尔派的读者会第一时间指出来。

只要有了「将来也许有用」这句话,任何一个想法,不管多么糟糕,都可以躲到它后面去。算命的说「你将来会明白的」,占星的说「时候未到」,都可以自称是「为未来预备的思想」。如果这样,可接应性就成了不可证伪的护身符,把波普尔辛苦划出的界线,又给抹掉了。

这个批评,击中了要害,所以本书必须设防。

第一道防线是登记。一个候选,必须在入库时写明它的形状:它是什么,它预备接哪一类题,什么样的场合出现,它就该被调出来。写不出来的,不入库。

第二道防线是期限。每个候选都有审查的日期。到期没有任何一类题与它接近,也没有任何使它变得可检验的迹象,就降级,降到「备查」一栏。降级不叫判错,但它不再占用主库的位置。

第三道防线是统计。前面说的,所有候选的接应率,要和别的办法比。如果它们比不过随手想一批,就说明这套预备无效。

这三道防线加起来,意思是:可接应性是一把有条件的尺子,不是一张免死金牌。一个思想拿「将来有用」来替自己辩护,必须同时交出「我准备接哪一类题,什么时候审我」。交不出来的,不算。

◆放回日子里

还是回到那坛咸菜。设想周日晚上,你站在厨房里,看着柜子上几样「备着」的东西:半袋米,两节电池,一只不知道哪天会用的小手电。

明天就能试一个小办法:挑其中一样,拿张便签写三行。第一行,它是为哪一类事备的。第二行,什么样的场合一出现,你就该想起它。第三行,定一个日子再看它一眼,要是那一类事始终没来,就把它挪到「备查」的抽屉里。

这就是本章讲的登记、期限和降级,缩成了一张便签。写不出第一行的,多半只是囤着,还谈不上备着。写得出来的,放回原处,从明天起它就有了名字,也有了被审查的日子。

这件事不花钱,一个晚上写一样就够。你不必指望它将来一定灵验,它只是让你下回再看这些东西时,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们。

这样的便签攒上三五张,你就有了一份自己的小登记簿。过些日子翻开看看,哪些东西等来了它的那一类事,哪些被挪去了备查,心里大致有数。这个数,比一句「总有用」可靠得多,也不容易变成躲在后面的护身符。你不用一次做完,今晚写一张,下个周日再写一张,就够了。

带走的话
可证伪问现在能被什么驳倒,可接应问将来哪道题能接上;后者是有条件的第二把尺子。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现在不可检验的思想,就是没有价值的思想。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给「预备」装上了登记、期限、统计三道防线,让它能被驳倒。

想一想 你家里有什么东西,是「备着,但不知道会不会用上」的?你是怎么决定备哪些、不备哪些的?有没有一个办法,让你备得更有章法?

第 47 章

未来思想发生器与思想库存

饭馆的后厨,下午四点就开始忙了。洗菜,切丝,熬汤底,腌肉,把几十样半成品码进一格格的盒子里。客人这时一个也没有来。

到了晚上六点,单子一张张飞进来。厨师不是从头开始做一道菜,而是伸手到盒子里,抓一把,下锅,几分钟就端出去。如果每道菜都从洗菜做起,这家店撑不过一晚上。

下棋的人也是这样。高手背开局,背下几百种变化,对手一落子,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排应对。没有人觉得这是「不会思考」。这是把思考提前做了一部分,存起来,留给比赛时用。

这一章要把这个朴素的办法,用到思想上:平时有结构地生成一大批思想候选,存起来。等一道谁也没见过的题突然发生,从库里挑。这就是「思想库存」,而生成它的东西,叫「未来思想发生器」。

不过,在讲本书自己的主张之前,先要老老实实地说一件事:这个办法,大部分已经有人做过了。

◆先承认:免疫系统与波普尔自己

最早的先例在身体里。

人体的免疫系统,在没有见过某一种病毒之前,就已经生成了数量惊人的各式抗体,每一种识别一种可能的入侵者。病毒来了,碰上哪一种抗体对得上,哪一种就被选中,大量复制。没有对得上的,那一类就挡不住。

这个思路,在免疫学里叫克隆选择,由 Jerne 与 Burnet 一路提出。Jerne 1955 年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上的论文,是这一路的早期文献。

最要紧的是,波普尔自己就用过它。在《框架的神话》第 1 章 §VI,他明确建议,用 Jerne 与 Burnet 的抗体形成理论,来理解科学的进步。识别抗原的信息是先天带着的,并有一个突变而来的变异库。产生抗体的细胞,是被选择的,而不是被指令的(大意)。他还说,Jerne 本人已经看出了这一类比。

他的《客观知识》第 7 章,也借用了 Medawar 的「选择式与指令式」之分(第 266—268 页)。至于《自我及其大脑》里是否还有一段谈 Jerne,这一点本书尚未核到原文,不作断言。

所以,「预先生成一批、来时选择」这个架构,波普尔早就有了。本书不能把它说成自己的。

◆更近的先例:机器、疫苗与情景

再看后来的人。

坎贝尔提出「盲目变异、选择性保留」,又提出「替代选择器」。这是把知识的增长,写成了选择的过程。

行为层面,有更接近的先例。Cully、Clune、Tarapore 与 Mouret 在 2015 年的《自然》上,发表了《能像动物一样适应的机器人》。他们先在计算机里,用一种叫 MAP-Elites 的算法,在机器人出厂之前,算出一张详细的「行为地图」。大量不同的走法,各自好不好用,一格一格地记下来。

机器人受了伤,比如断了一条腿,就在这张地图上,用少数几次尝试找出一个补偿的动作。据论文摘要,用时不到两分钟。实验里,一个六足机器人被弄伤了五种不同的方式,一只机械臂有 14 处关节被弄坏。MAP-Elites 属于一族叫「质量—多样性」的算法。

这是架构上,离本书最近的先例:事先生成多样的候选,存成地图,事来时快速筛选。

再往实际里走。壳牌公司在 1970 年代做情景规划,Wack 在 1985 年的文章里总结了这套办法。它不预测一个未来,而是备下几个不同的未来情景,让管理者事先想过各种可能(常被引用的石油冲击例子,各家说法不一,本书不作评价)。

传染病领域有 CEPI 的「百日计划」。其中一环,是为各类原型病原体事先备好疫苗的候选库,目的是下一场大流行来了,能在百日内出疫苗。

药物领域有 ReFRAME 药物重定位库,收集了大量已进入临床或已上市的化合物(数量待核),用于新疾病来时快速筛。Riva 等人 2020 年在《自然》上,用这样的库筛查新冠病毒。

这些先例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库存加速筛。本书不是它们的发明者。

◆发生器怎样有结构地生成

那么本书要加的是什么?先讲「发生器」怎样工作,再划清。

先举一个日常里的例子:给一个家庭备一份「突发情况预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备?

第一步,扫缺口。用三方程的眼光看这个家。已有的「显露」是什么,也就是家里现成的东西、人手、钱。「差异」是什么,也就是这家人想要的是什么,最怕失去什么。「纠缠」是什么,也就是这家人所处的场,邻里、季节。哪一维最薄,哪一处最容易断,就是该先备的缺口。

第二步,排次序。同一个缺口,可以从不同的方向进入。六路径是六种次序:有从现有的场出发的,有从眼前的困难倒逼出来的,有从已有形状翻新的。每种次序会生出不同的候选,所以先后不同,覆盖就不同。

第三步,找动力。三原理说,两维相矛盾,会推动第三维改变。这个家里,哪两样互相顶撞得最紧?比如「想让老人安心」和「家里没有人照看」。顶撞得越紧,越值得生成新的候选,因为变化最容易从那里发生。

这三步,就是「有结构」的意思。不是凭空乱想,而是有一张图,在图上一格一格地生成,知道哪里已有,哪里还空。

这里要克制地说:这是本书的主张,它的价值要靠检验。尤其是,用三方程选维度,是否比人工选维度更好,是第 50 章要测的问题,现在不能宣称它已经成立。

◆没用上的,不是废品

把库存放到波普尔的体系里比一比,有一个鲜明的差别。

在波普尔那里,选择就是排除错误。他明确说过,一切选择都是排除错误,被「选中」的,只是迄今尚未被淘汰的(《框架的神话》脚注)。所以没被选中的,就是被淘汰的,也就是错的。

可是看看后厨的盒子。傍晚备了十二种半成品,今晚只用上了七种。剩下的五种,是错的吗?不是。它们只是今晚没有遇到点它们的客人。明天,也许就用上了。

库存里的思想,也是这样。面对未知的一次性问题,一个没有被选中的候选,不能叫错误,它只是「还没有等到它的题」。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状态:错误会被扔掉,库存会被留着。

当然,库存有成本。放久了会过时,占地方,也会变得无人问津。所以库存也要管理:定期审查,被别的候选完全覆盖的,可以合并。形状已经落伍的,可以降级。但是理由是「已被覆盖、已经过期」,不是「已被证明是错的」。

◆再划清三处

说了这么多先例,最后可以把本书的增量说清楚。有三处,而且只有三处。

第一,库存的是思想与理论候选。Jerne 的抗体是分子,MAP-Elites 的地图是行为,壳牌的情景是对世界的叙述,CEPI 与 ReFRAME 存的是疫苗与药物。本书存的是思想:对问题的另一种表述,新的概念,新的理论框架。

第二,生成之法来自三方程、六路径与三原理,不是部分随机,也不是由人事先选定的行为描述维度。MAP-Elites 的地图用什么维度来画,是设计者定的。波普尔一系的变异,是至少部分随机的。本书要试的,是用一套固定的三维结构,来扫缺口、排次序、找动力。

第三,面向未知的一次性问题,没用上的候选不算错误,而是可接应的库存。

在这三处之外,「库存加一次选择」的架构本身,是旧的。本书不说这个架构是自己的,只说:把这个旧架构,用到思想层面,用一套新的生成之法,面向只来一次的未知问题。

这个位置是否空着,取决于检索。本书的检索有限,欢迎指出反例。

◆最强的反驳:未来不能预先陈述

最后要面对一个从本书自己的邻居那里来的反驳。第 45 章讲过,Longo、Montévil 与 Kauffman 说,生物圈的可能性空间不能预先陈述。如果这对思想世界也成立,那么你怎么能事先备好接应一个「无法预先陈述」的未来?

这个反驳很强。本书的回答是:本书不预备具体的答案,预备的是「形状的覆盖」。我们不知道下一道题是什么,但可以事先排出各类题大致会长成什么形状,在每一种形状附近放上几个候选。

覆盖永远不可能完全。总有一类题,库存里一个候选也没有。

所以库存不保证任何一次接应成功。它能做的,只是提高被接应的概率,并且让我们知道,哪些地方是空的。这个说法比「我们能预备一切」要小得多,但它是可以检验的。第 50 章会把它设计成实验。

◆增量也许是零:一条退路

把先例摆了这么多,一个诚实的读者会问:这三处增量,有价值吗?会不会只是给旧架构换了几个名字?

这个担心有道理,本书不回避。

先看第二处,生成之法。MAP-Elites 加大模型,已经能在人选定的几个维度上,生成多样的候选。如果本书那一套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在同样的任务上,并不比它更好,那么「按这套方法生成」这一条,就没有增量。那时,应当老老实实承认:用质量—多样性算法就够了。

再看第一处,思想层面。把候选从行为换成思想,听起来是换了对象。可是如果思想候选没有办法被评价,库存就是一堆没法比较的文字,也谈不上增量。这要求有一套对思想候选的评分办法。第 50 章里,用的是盲评。

至于第三处,未用上不算错误,这是一条关于如何看待库存的原则,它本身不是一个可以检验的预言。它的价值在于改变管理库存的办法,比如不因为「这一轮没用上」就清掉。这一条能不能带来更好的结果,也要看实际。

所以本书把增量放在三处,同时说明:其中最需要接受检验的,是第二处。如果检验的结果是否定的,本书的这一部分,就该改,或者收回。

◆开局为什么不是越多越好

回到棋手的开局。会下棋的人都知道,背得越多,并不一定越好。

一个新手,背了五百种开局,却不知道每种为什么走。对手一偏离,他立刻不知所措。高手背的开局未必更多,但他背的是一张「地图」:哪些变化是同一个思路,哪些是互相对立的,哪些位置是整套体系的薄弱处。所以即使对手走出一步从没见过的棋,高手也能很快判断:它大致落在地图的哪一块,该用哪一类应对。

这就是「有结构」和「数量多」的差别。一百个候选,如果只是同一类想法的一百个变形,库存其实只有一格。另一批一百个,如果分散在各类形状里,才是实在的覆盖。

所以,本书衡量库存的好坏,不数候选的个数,而是看三件事:它们覆盖了多少不同的形状,每一格里有没有至少一个,互相之间有没有实在的差别。个数是最容易刷高的指标,也是最没用的。

◆放回日子里

回到饭馆后厨。设想你下班回家,晚饭后有半个钟头,想给下个月可能发生的一件事备点东西,比如临时要出一趟差,或者家里有人突然需要你照看几天。

明天就能试的办法很小:拿一张纸,为这件事写三条预案,但有一个规矩,三条必须是不同形状的。一条靠花钱解决,一条靠找人帮忙,一条靠自己腾出时间。如果写出来的三条,其实是同一个办法的三种说法,那只算一条,请你再换个方向补一条。

写完以后,看一眼哪一格是空的,在旁边写上「还没想到」。这个空格不丢人,它正是本章说的:库存好不好,不数个数,看覆盖了几种不同的形状。

至于将来没用上的那几条,别撕。留着,在旁边注一句「这回没接上」。它们不是错的,只是在等自己的题。

到了周末,再看一遍这张纸。你会发现,哪一格总是空着,大概就是你平时最不愿去想的那一类事。把它记下来,下回备料时,先从那一格补起。这样做的好处,是库存慢慢从一堆零散的想法,变成一张看得见空处的地图。你也不用一次补满,每回补一格,就比上回多一点接应的底子。

带走的话
库存加一次选择,是旧架构;本书只在存思想、生成之法、不把未用上算错误三处,求被检验。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先备一批、事来再选」是本书的新发明。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把候选存成有账本、看得见空格的库存,事来时才有东西可速筛。

想一想 如果你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准备一份「思想库存」,你会备哪几格?哪几格你现在就能看出来是空的?

第 48 章

临场速测:反驳变成一拍

周六傍晚,客人已经在路上,你发现燃气灶打不着火了。罐里的气用完了。

这是一个自编的小情景,可是谁家都可能碰上。

好在冰箱里有早先备下的东西:一盆腌好的鸡翅,一锅冻着的高汤,几样凉拌菜的底料,一包挂面,还有一袋包好的饺子。厨房里还有一台电磁炉和一只电饭煲。

你不会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证明」一遍。你扫一眼,心里问了三件事:不用燃气的有哪几样?够不够十个人?客人里有没有不吃的?

三十秒后,菜单有了:凉拌三样,电饭煲焖鸡翅,电磁炉煮面。那袋饺子和那锅高汤,这顿用不上,原样放回冰箱。

它们不是做错了,只是今晚接不上。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个动作。上一章讲备料,这一章讲事来了怎么拿。你有没有这样挑过东西?挑的时候,你并没有把每样东西都试一遍。

◆一拍,是怎么一拍

先把场面摆清楚。

一次性的难题突然发生了。这类事第 45 章讲过:只来一次,没有第二回可以拿来检验。思想库存里躺着一百个候选,是平时有结构地生成的。

事来时,不能把一百个候选逐个做实验。时间不够,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本书设想的速测,分两步走。

第一步,用现场先问三个问题,一下子刷掉大半。第二步,对剩下的几个,做最小的试做,选定一个。

那三个问题,是从三方程读出来的。三方程说,一个显露出来的形状,由目标与纠缠共同决定。所以要同时看三处。

第一问看纠缠。这个候选要的条件,现场有没有?这里的纠缠,是对象与场的纠缠,不是「环境」。候选的条件和现场接得上,才谈得上用。

第二问看目标。它回答的,是这一次要的事吗?一个候选可以很漂亮,却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第三问看显露。它能不能落成现在就能动手的步骤?只停在口号上的,用不上。

如果刷完还剩两三个,再加一条平局规则:选代价可以收回的那个。一次性的事不让人先验证再行动,那就先挑走错了还能退回来的路。

要老实说一句:这三问是本书的设计,不是已经验证过的方法。它们好不好用,要等第 50 章的实验来裁。

还有一点。「一拍」不是说一秒钟。它的意思是:不靠重复检验,一轮筛选就定下来。

◆反驳怎样变成筛选

波普尔的图式,你已经熟了:问题,试探性理论,排除错误,新问题。

排除错误要反复做。一轮不够做两轮,两轮不够做三轮。

这个节奏有个隐含条件:能再来一次。药要在一千个病人身上验,靠的就是病人可以一个接一个地来。一次性事件把这个条件拿走了。

于是排除错误这个动作,被事件抢先了。事不等人,你得在它走完之前选。

速测里还有排除吗?有。一百个里刷掉九十多个,当然是排除。这一点不必回避。

那它和证伪有什么不同?有两处。

其一,被刷掉的原因变了。证伪说的是「这个理论错了」。速测说的是「这个候选此刻接不上」。前者是对候选下判决,后者是对候选与场的配对下判决。

其二,被刷掉的不销毁。在波普尔那里,错了的理论就是被淘汰了。在速测里,接不上的候选回到库存,注明这次为什么接不上。下一次场换了,它可能正好合适。

这两处,是本书把「选择」用在一次性问题上的侧重,不是对波普尔的否定。

◆先承认:免疫系统早就这么选

读到这里,学过免疫学的读者会想:这不就是克隆选择吗?

是的。抗原一来,与它匹配的那一类细胞被选中、被放大。这本身就是遇到抗原时的一次选中。

波普尔不是没看见。他在《框架的神话》第 1 章第六节,明确建议按 Jerne 与 Burnet 的抗体形成理论来理解科学进步。要点是,细胞「被选择的,不是被指令的」。这是上一章讲过的先例。

所以本书不宣称免疫学没有「一次选中」,也不宣称波普尔没有这层意思。这一点写在这里,免得读者以为本书拿了别人的东西。

侧重的不同,在三个地方。

第一,他们讲的是科学怎样靠反复试错逼近真。本书讲的是一次性事件里的接应。

第二,他们的库存是细胞、行为、分子。本书的库存是思想。

第三,在波普尔那里,被淘汰的就是错误。本书里没被选中的,只是这次没接上。

◆最强的反驳:一拍会选错

最有力的质疑不在术语上,在现场。

现场有压力,时间紧,信息不全。用库存快速挑一个,万一挑了一个看着接得上、其实不对的呢?

这个质疑成立,不能躲。速测只担保「可接应」,不担保「对」。

回应有三层。

第一,一次性事件本来就不给「先证明、后行动」的机会。厨房里没燃气,你不能先做十次实验。选的时候没把握,是这类事的底色,不是速测造成的。

第二,接应不是终点,是第一步。选定的候选一上场,现场就在检验它。行动本身带着检验,所以平局时才要选能收回的那个。

第三,速测的上限,是库存的质量。库里没有的东西,速测测不出来。冰箱里压根没备东西,三问再灵,也变不出一桌饭。

所以速测的好坏,要和前一章的库存放在一起算。这也是第 50 章要把「现想」「乱备」「有结构地备」放在一起比的原因。

◆一次演练:停水三天

换一个大一点的场面,再走一遍。这也是自编的情景。

设想一个小区的供水管突然爆了,通知说三天后才能修好,住户群里炸了锅。

再设想这个小区的物业,平时有一份「事来备用」的清单,里面有一百条处置思路。其中几条是:组织楼栋互助取水,借用附近学校的水龙头,把存水按户登记分配。还有:给老人送水上门,联系送桶装水的商家,把洗衣机里的水接出来冲厕所。

事来了,物业不会把一百条挨个讨论。先用三问刷。

问纠缠:现场有什么?有两个水龙头还能出水,有一辆小货车,有一个活跃的住户群。凡是要靠「大型储水罐」的思路,当下接不上,先放到一边。

问目标:这次要接应的是什么?不是「节水」,是「三天里,每个人都有水喝,老人和小孩不被落下」。凡是只解决洗衣洗车的思路,答的是另一道题。

问显露:能不能马上落成动作?「登记分配」和「送水上门」,今晚就能发通知、排人。「改造管网」,三天里落不成。

一轮下来,剩下三四条。平局时看代价能不能收回:互助取水,错了随时可以调整。大规模外购,钱花出去收不回。于是选出互助取水加送水上门。

这个演练没有什么高深的地方。它要说明的是:速测靠的是「事先备好、现场问三句」,不是现场的灵光一现。

◆邻居:库存加速筛,早有人在做

这一类做法,不是本书想出来的。邻居们做得很扎实,要先承认。

药物领域,有 ReFRAME 药物重定位库(PNAS 2018)。它把已有的药物先攒成一个库,新病来了再快速筛。Riva 等人在 Nature 2020 年的工作,就是拿这样的库去速筛新冠。

疫苗领域,CEPI 的百日计划,在平时备下原型病原体的疫苗库。等新的病原体出现,就从库里往外挑。

行为领域,是上一章说到的 Cully 等 2015。机器人事先算好行为地图,受损之后,两分钟内就能找到补偿动作。

这些都是「库存加速筛」。它们的速筛,测的是分子、疫苗、动作。测的方式,有现成的板子、仪器和机器人身体,直接量得出来。

本书的速测,测的是思想。这是它最吃力的地方。

一个药物分子,往板子上一滴,几小时就见分晓。一个思想候选,往往要落成现场的动作,才测得出来。所以本书用的是「三问加小试」,是一个替代的量具。它的质量如何,还要等检验。

这是实话。不要装作没有这个难处。

◆速测和「凭感觉」有什么不同

你也许要问:老厨师扫一眼冰箱就定了菜单,这和凭感觉有什么不同?

有一半是相同的。老厨师的「感觉」,本来就是多年备料、多年上灶攒出来的库存和识别力。本书不想否认这一点。

不同在于,本书想把这个动作拆开,让它可以被检查、被比较,也可以被教给别人。

三问是一个初步的拆法。它也许太粗,也许有遗漏。它的价值,不在于它一定对,而在于它可以被说错。别人可以指出,哪个场景里,三问选出的东西并不接应,我们就据此改。

感觉说不清楚,所以没法改进。拆开了,才有改进的可能。

◆速测会在哪里失手

把可能失手的地方列清楚,比假装它不会失手更有用。

第一种,库里有,没认出来。现场的难题换了一副样子,你没看出它就是库里那一条。这是「识别」的失败。

第二种,认出来了,选错了。三问都过了,但现场的某个细节,三问没问到。这是「问题清单」的失败。

第三种,现场变了。选定之后,场又换了。这是一次性事件的常态,它不会等你。

这时只有一条路:回头再问一遍三问,重新选。所以速测其实不是一拍,是可以连着拍的几拍。拍与拍之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知道一点。

这三种失手,第 50 章的实验里,都应当有办法记下来,而不是只记成败。

◆用上的那一个,回写

事情完了,库存要动一动。

用上的那个候选,要把现场改过的样子写回去。比如电饭煲焖鸡翅,火候加了几分钟,水少放了一些。这些是现场修出来的,下次再用,就是新的版本。别忘了注明,这是在什么条件下用的。

没用上的,也写一笔。饺子和高汤,这次为什么没接上?是缺火,还是量不够?

波普尔那里已有「选中者留存」的说法,所以这一条不算本书的增量,只是库存要这样管。本书的增量,是对没选中的那些也记账,让它们继续待命。

◆放回日子里

再想想那个周六傍晚,灶打不着火,客人已经在路上。你那三十秒里问的三件事,其实可以先写下来,贴在冰箱门上,或者存进手机的备忘里。

明天就能试:下次碰上一件小小的意外,比如临出门发现伞坏了,或者晚饭少了一样食材,就拿这三句问一遍。现场有什么条件,能用得上哪一样。这次要的到底是什么。哪一个办法,今天就能落成动作。要是剩下两个办法不分高下,就选错了还能退回来的那个。

事后,花一分钟记两笔:用上的那个,现场改了哪里;没用上的那个,这次为什么没接上。本章说的回写,就是这两笔。

这三句问话也许太粗,用着用着你会发现哪里不够,到时候改它就是了。它的好处,正在于可以被你说错,然后被你改好。

一周之后,翻翻这几次的记录,你就能看出,哪几次三句问话好使,哪几次它漏了什么。漏掉的那一条,加进去,下回就多问一句。这样慢慢改出来的一张小清单,比凭感觉的那一拍,多了一样东西,就是你能说清它为什么这样选,也能说清它为什么选错。

带走的话
速测,是事来时用三个问题,在库存里一拍筛出接得上的那一个,只担保接得上,不担保对。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把「排除错误」当成必须反复做的事。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事来时,有了一套可以被检查、被说错的筛法。

想一想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平时用不上、事来能救急的东西?当初是怎么挑出来备下的?

第 49 章

一次实录:本书写作中的发生器试刀

设想半夜里你找不到钥匙了。你把能想到的十一个地方翻了个遍:门口的鞋柜,沙发缝,外套口袋,包底,厨房台面……都不在。

第十二个地方,是你想都没想过的:钥匙一直挂在门外的锁上。

这是一个自编的小情景。十一次翻找,每一次都有用,它们排除了十一个地方。可是它们都没能把第十二个地方「生」出来。

这一章,要拿一份真实的记录,写同样的事。这份记录是本书的作者在立题之前亲手做的,不是编的。

你有没有这样找过东西?找来找去,只在「想得到的地方」里转。

◆这份记录是什么

本书立题之前,作者用一套叫「缝隙与填补」的研究方法,对波普尔跑了三轮。方法的版本是 v3.3 和 v3.4。它有三个主要动作。

第一个动作,立「裸答」。不用 SDE,把波普尔的标准研究摘要和已有批评写一遍。

第二个动作,列「最近邻居及停点」。前人做到哪里,停在哪里,都写清楚。

第三个动作,用六个「生成器算子」,生成候选的缝隙。每个候选自标一个尺度:变量级、维度级、前提级。

最后,把候选送去独立核查。核查者互不通气,联网逐个「还原」。「还原」的意思是:找到前人已经说过的话。如果一个候选能被还原,它就算不上新。

三轮下来,一共出了十一个候选:第一轮一个,第二轮一个,第三轮九个。

◆第一轮:拍板

第一个候选叫「拍板」。它说:检验不是理论与证据两家的事,而是理念、现实、自我三界的纠缠。反驳在「拍板」处发生,并且改写那个拍板的人。作者给它自标的尺度,是前提级。

核查的回答很具体。

Pickering 的《实践的碾压》(1995)里,「抵抗与调适」已经包含目标与意图的修正。Polanyi 早就写过认识者「眼睛变了」。van Fraassen 有「认识皈依」的说法。Rudner 与 Douglas 谈过:接受一个假说要冒多大风险,这个阈值本身是价值选择。

连候选自带的实验设计也被击中。其中最关键的一臂,是让被试先写下「出现哪种结果,我就宣布它错」。这恰好是波普尔早就开过的药方:事先规定反驳的标准。类似的对照,Cowley 与 Byrne 2005 在 2-4-6 任务上已经做过。

结论是:缝隙是假的,真实尺度是变量级。

◆第二轮:闲置

第二个候选叫「闲置」。它说:理论多半不是被驳倒,而是被闲置了,它回答的问题被撤走了。闲置的理论没有被判死,所以复活率更高。作者自标的尺度,在维度级与前提级之间。

核查又还原了一次。

Laudan 1977 讲过「问题降格」:问题被消解、被改划,或随范例更替而撤走。放弃不等于判假,还可以预先写好复活的条件。Wray 2018 第 10 章讲兴趣变化使理论过时。库恩讲过的「损失」,以太只剩口头敬意,都是同一类事。Chang 2012 写过燃素,Dewey 1910 有「我们是把它们抛在脑后」的意思。

还有一个小插曲。候选里用的一个例子,「维勒合成尿素杀死了生命力论」,被 Ramberg 2000 指为事后才编出来的神话。自己举的例子被人捅穿,这种事,写书的人都会遇上。

另外,候选说「邻居都默认理论退场是评价性的」。核查者去查了原文:库恩与拉卡托斯并不接受这个说法。这是替邻居背了他们没说过的话,是稻草人。

结论是:基本还原。剩下两条可以计量的残余:闲置在退场事件里占多大比例,闲置者与被驳者的复活率有没有差异。

◆第三轮:九个候选

第三轮,作者一口气放出九个候选,编号 K1 到 K9,送给三位核查者。

K1,问题铸造:同一个反常能铸成不同的问题。K2,AI 科学的六种次序。K3,逼真性的失败转作燃料。K4,可证伪性分成三种。K5,反驳成本决定猜想有多大胆。K6,划界从陈述的性质升到路径的性质。K7,猜想过剩而反驳稀缺。K8,K5 与 K7 合刀。K9,管线可证伪。

结果是这样的。六个被完整还原:K2、K3、K4、K6、K7、K8。三个部分还原,各留一点残余:K1、K5、K9。

举几个例子。

K2 被 Kell 与 Oliver 2004、Kitchin 2014 还原:数据先于问题,早有人说了。K3 被 Niiniluoto 1987 还原:他把逼真性定义为相对于认知问题的距离。K4 被 Sober 1999 还原。

K7 最有意思。它自称是前提级,说所有邻居都默认猜想稀缺、检验便宜。可是 Peirce 1879 早就说过假说无穷多、检验昂贵。所谓「倒转」,其实是回到 Peirce。核查的话是:这是投射给邻居的稻草人。

K1 里也有一处丢脸的。作者用水星近日点进动当例子,核查指出,Norton 的研究表明,广义相对论并不是由水星问题铸出来的。史实上反了。

◆三个部分还原的残余

三个部分还原的候选,各自还剩一点东西,值得记下。残余不是成果,只是说明核查没能完全找到前人。

K1 剩下的,是一个没人做过的对照:同一个反常,被不同学派铸成不同的问题,后继理论的结构差异,能不能由问题表述的差异预测。核查者说,没找到跨学派的对照研究。不过水星的例子必须换掉。

K5 剩下的,是一个实证问题:便宜的检验技术进来之后,一个领域里假说的「内容大胆度」,是不是真的上升了。Peirce 与 Ewens 等 2018 谈过实验变便宜、赌注变冒险。可是用波普尔意义上的内容大胆度,去做科学内部的计量,核查者没找到。

K9 剩下的,是「管线可定位性」。当观察由模型与算法管线生成,可证伪性要问的是:错误能不能定位到管线的某一节。Lenhard 与 Winsberg 2010、Jebeile 与 Ardourel 2019 在争论模拟里的错误能不能定位,但把它明写成划界判据的,没找到。核查者还指出,说波普尔的基础陈述一定是人的观察报告,本身就是一种误读。

这三条残余,都落在变量级,也都没有送去做实验。它们躺在库存里。

◆还原,不等于错

读到这里,容易产生一个误会:十一个候选被「还原」,是不是说它们都是错的?

不是。被还原,只是说前人已经说过。一个已经被说过的判断,也可以是对的。拍板、闲置、问题铸造,里面都有站得住的东西。

这十一次淘汰用的是「新不新」这把尺子,不是「对不对」这把尺子。写论文,要的是新。

可是一旦换一个目的,比如为一次性的事预备思路,一个「不新但对」的候选,反倒可能正是接得上的。

这又碰到了第 47 章的那一条:没被选中的,不是错。在写书这件事里,这十一个候选被写进了记录,没有扔掉。

◆账怎么算

三轮合计,十一个候选,十一次被还原。「驳」淘汰了十一次,却生不出那一次。

核查留下了几条教训,都写在记录里。

第一,作者自标的尺度,系统性偏高。三次自称前提级或接近前提级,核查看下来全是变量级。人替自己的想法打分,总会打高。

第二,说「所有邻居都默认某某」,要逐家核原文。不核,就会写出稻草人。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前提级的缝隙,最后不是算子算出来的,是作者口述的根命题。

那个根命题是:波普尔的三条理论,共出一根,就是「客观世界里有在场的规律」。多次性科学、秩序态的存在,都从这里长出来。

这是一笔不好看的账。方法里最得意的六个生成算子,在这一次实跑里,没有一个生成了前提级的判断。

◆这笔账说明什么,不说明什么

先说它说明了什么。

第一,「驳」这个动作,确实好用。核查者联网查,一个候选能不能被还原,往往在几个小时里见分晓。排除,比生成便宜得多。这正是本书对波普尔的诊断:他的体系擅长评价,不擅长生成。

第二,在这一次实跑里,生成器没有成绩。它出了十一个候选,没有一个到前提级。这对本书的补救办法,也就是后面要造的思想发生器,没有提供支持。

这两句要同时写。前一句支持本书对波普尔的诊断,后一句不支持本书自己开的药方。

再说它不说明什么。

样本只有十一个,一个领域,一位作者。算子和核查的规则,都出自同一个人设计的方法。核查者也不是不会错。所以不能由此推断「算子没用」,只能说「这一次没看到它有用」。

还有一件事要如实记下。作者口述的那个根命题,后来也被独立核查过,结果是被削了几刀。

说「一次性事件不属于科学」过头了,要改成「能推翻理论的只能是可重复效应,一次性事件他交给了形而上学」。倾向论那一条,原先的说法被直接驳回,诊断改落到两个更窄的地方。所以那「一次」,也不是原样活下来的。

被淘汰的候选也没有全丢。第三轮之后,作者留了一个「残余合成」:检验的通道本身是生出来的。

想知道,却没法知道,这个张力逼人造出体重秤。秤装上以后,「一个月瘦两斤」才成了可以定的目标。这个残余没有送去核查,所以只能算线索,不能算结论。体重秤这个例子,后来写进了本书讲器具的第 28 章。

◆为什么要把失败写进书里

有人也许觉得奇怪:一本书的立论,为什么要把自己方法的败绩,写得这么细?

有两个理由。

一个是诚实。本书要说「思想发生器」有用,却连它在作者自己手里的成绩都不说,那是回避。

另一个更实际。这份记录,就是第 50 章实验里「(c)组」的前身。要知道(c)组有没有可能赢,先要知道它的前身输在哪里:算子生出来的候选,常常被邻居已有的话覆盖。这一点,是设计实验时必须带上的警觉。

◆下一步

两件事还没做。

一件是创新智商的盲评。原定的评分者刚要派出,作者中止了,没有评分,所以本书不拿任何分数说话。

另一件,是下一章的实验。它要回答的问题,正是这笔账留下的:有结构地生成,到底比没结构地生成强多少?比现想强多少?比别人的好办法强多少?

◆放回日子里

回到半夜找钥匙的那个晚上。设想你又在翻,翻了五个地方,都不在,手上的动作还在一个一个往下排除。

明天就能试一个小办法:翻到第五处还没找到,就停下来,把已经翻过的地方写在纸上。然后做一件看起来有点笨的事,请身边的人,或者隔天的自己,在纸上补三个你没有列过的地方,越离谱越好。

这样做,是因为本章记下的那笔账:排除只能在想得到的地方里转,第十二个地方,常常是自己想不到的。另一个人没有你的习惯,所以更容易说出你不会说的那个地方。

要是真找着了,别忘了在纸角上记一笔:它在哪里,你当时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笔,比钥匙本身更值得留着。

往后你可以把这当成一个小习惯。翻找之前,先承认自己只会在想得到的地方里转。承认了这一点,就不会在第十二遍翻同一个口袋时,还以为自己在认真排除。这不是在说你笨,本章那笔账里,连专门设计的方法,也一样在自己想得到的地方里打转。

带走的话
三轮试刀,十一个候选全被还原:「驳」淘汰了十一次,却生不出那一次,前提级的判断来自口述。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发生器一定比人自己想得深。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看清了生成的败绩,下一章才有对手可比。

想一想 你翻找钥匙的时候,是不是也只会在「想得到的地方」里一个一个排除?

第 50 章

可证伪的预言,以及人在哪里

设想明晚家里要来十位客人,你不知道他们的口味,也不知道几点到。这时有四种人。

第一种,到时候再说。客人进门了,才开始想做什么。

第二种,今晚去超市,什么都往车里扔,凑够一百样,不分类。

第三种,按口味、忌口、费时、锅具,把一百样分了类,每一类都备好几样。

第四种,先拿一张「菜系与口味」的格子图,把格子填满,每个格子里放一样。

这是一个自编的小情景。哪一种最能应对突然的十位客人?大多数人会说,第三种或第四种。

可是说归说,这件事能不能真的比一比?

本章就是把这个问题,认真地比一次。先写实验,再写人。

◆预言

先把预言写在前面,让它可以被打脸。

设想一场「一次性危机」的模拟。四组对照:

(a)事来时现想。同一个大模型,限定时间,临场给方案。

(b)AI 盲目生成一百个,入库。没有结构,只管数量。

(c)按 SDE 有结构地生成一百个,入库。用三方程扫缺口,用六路径排次序,用三原理找动力。

(d)质量—多样性算法加大模型,生成一百个,入库。这是最强的对照。它的母体是 Cully 等 2015 年在《自然》上发表的工作:机器人事先算好行为地图,受损后两分钟内找到补偿动作(Nature 521 卷,503 至 507 页)。这条路已经走通了,它预先备库、事来速筛,所以不能拿稻草人当对手。

事来时,(b)(c)(d)三组用同一套速测规则,从各自的库里选方案。再由盲评者比较方案的质量,比较从事发到选定所花的时间。

本书的预言是:(c)>(d)>(b)>(a)。

◆什么结果会让本书错

预言要有风险,才算预言。

如果(c)与(d)没有差异,那 SDE 的结构并没有多出什么。本书最后一编的核心命题就错了。这是最要紧的一条。

如果(b)不比(a)强,说明预先备库本身不见得有用,至少在这套题上没用。库存这个想法要大打折扣。

如果(d)反而强过(c),说明 SDE 的生成之法不如一个已有的算法。本书的增量不成立,应当承认。

如果四组的顺序都对,但差距小到可以忽略,那也只能说命题在统计上成立,在实用上无足轻重。要如实写成这样。

◆实验怎么设计

以下是设计的骨架,完整条款放在附录一。

危机的题目。 由第三方人工编写新的一次性情景,覆盖不同领域。题目在揭晓之前,库存的生成者看不到。要防止大模型在训练材料里见过原题,所以题目要用新编的,并在实验完成前不公开。

公平。 四组用同一个基座大模型,同样的生成预算,同样的一百个名额,同样的速测规则和时限。(a)组没有库存,但得到同样的总计算预算。

隔离。 入库阶段和危机揭晓阶段分开。生成者不知道题目,速测者不知道方案出自哪一组。

评审。 多位盲评者,用事先写好的量表:能不能执行,有没有抓住要害,代价大不大,错了能不能收回。同时记录速度。

登记。 实验开始前,把假设、量表、样本量和「算作无差异」的边界,写下来登记,不许事后改。样本量要做功效分析再定,这里不报数字。

◆怎么记分

光说「盲评质量、比较速度」还不够。要把记分的办法说细一点,免得结果出来以后再改尺子。

质量,用四项量表,每项分几个等级,由盲评者各自打分。四项是:能不能落成执行步骤,有没有抓住这件事的要害,代价大不大,做错了能不能收回。四项各自记,不先加成一个总分,看不同组在哪一项上强。

速度,从危机揭晓,到选定方案,记下所用的时间。(a)组的时间包括现想,(b)(c)(d)组的时间包括速测。库存是事先备好的,备库的时间不算在这里。但要另外记录备库花了多少计算量,好在最后把成本摆出来。

覆盖,在危机揭晓之后,由第三方事先写好一组「参考解」,也就是几位懂行的人对这道题可能的好办法。然后查:三个库里,有没有与参考解同类的候选?速测有没有把它选出来?这样可以分清,是库里没有,还是库里有而没选中。

对应上一章的三种失手,记录也要分三栏:库里没有,没认出来,选错了。

◆一个次级预言

主预言之外,本书的逻辑还推出一个更细的预言,它可以单独检验。

第四组(d)的行为描述维度,是研究者事先选定的。这是质量—多样性算法的特点,也是它的强处:维度选得好,覆盖就均匀。

本书的第二处划清说,SDE 的生成之法不靠人为选定的描述维度。

那么,把危机题分成两类。一类落在(d)组预先选定的描述维度之内,一类落在这些维度之外。

预言是:在「维度之外」的题上,(c)对(d)的优势更大。在「维度之内」的题上,(d)可能与(c)不相上下,甚至更好。

如果结果相反,(d)在维度之外也一样强,那本书的这一处划清也要撤回。

◆结果不利,怎么办

最后写一条承诺。这条承诺,也在附录一的条款里。

不论结果如何,都发表。结果支持,写成「在这套题上支持」。结果不支持,就把第八编关于生成之法的增量,改写成「本书的设想没有得到这次实验的支持」。

如果只有(c)与(d)无差异,而(d)强过(a),那么保留的东西是:预先备库有价值。这一条是前人早已有的,本书只是把它从行为和分子,带到思想上。SDE 的生成之法,则要退出「增量」一栏。

这样写,是因为一个不会输的预言,不是预言。

◆为什么不直接举几个成功的例子

有人会说,何必做实验?历史上现成的例子不是很多吗?黎曼几何先备了几十年,后来正好接上了广义相对论。布尔代数备了近百年,后来接上了计算机。

这类例子好听,却不能当证据。我们只记得被接上的,没被接上的早就没人提了。成百上千种数学构造躺在书里,大多数没有等到它的那一天。

拿事后挑出来的成功者,去证明「备库有用」,是幸存者的说法。

这些例子在第 46 章有它的用处:它们说明「现在不可证伪,不等于永远不可证伪」。可是它们回答不了另一个问题:同样花一份力气去备,怎样备,才更可能备中?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把「备的方法」放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对着同一批没人见过的题,比一比。这正是上面这个实验在做的事。

◆这个实验的弱处

有几个弱处,必须在做之前说出来。

其一,模拟的危机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一次性。研究者编出来的题,原则上可以再编一道类似的。我们能测的,只是「库存生成者没见过的新题」,而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事件。这只是替身。

其二,(c)组由谁来做?如果由本书作者设计并执行,实验者偏差就会进来。所以(c)组最好交给第三方,只给书面的生成规程。如果第三方照着规程做不出来,那是规程写得不清楚,这本身就是一条发现。

其三,SDE 的生成之法,现在还没有独立于作者之外的操作化。第 49 章的试刀已经显示,作者手里的算子,在一个领域里没有生出前提级的判断。这对(c)组并不吉利。

其四,题目是人编的。人编的危机,受编题者想象力的限制,代表不了真正没人想到的事。题目越像「人们担心的那几种危机」,实验就越偏向已有的库存办法。

所以题目要由多位编题者分头编,并且特意要求编「自己也觉得离谱」的情景。这能缓解,不能根治。

其五,评分是人评的,人会受文字风格影响。盲评要尽量去掉可以识别来源的痕迹。

这个实验在本书写成时,还没有做,没有数据。

最后,实验要有一个可以事后查证的痕迹:每一组的库存、每一道题、每一份盲评表,都存档,留给后来的人复核。结果好看与否,都不能因为复核而改。

◆人在哪里

实验写完了,回到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如果库存可以由 AI 生成,筛选可以由三问完成,人还在哪里?

波普尔的「无认识主体的认识论」,把人从知识的账上抹去了。作者死了,菜谱还在,菜谱照样能被检验。

本书不这样看。人没有离场,人站在两个地方。

第一处,是意义目标。也就是差异这一维里最上面的一层,本书记作 D1。这一次要接应的,到底是什么?今晚的十位客人,你是要让他们吃饱,还是要让他们认识彼此?目标不同,备料的方向就不同。

库存可以一百个一百个地生成,可是「为什么备这些」,要有人来定。

第二处,是三态的调度。什么时候该把执行态里已经稳定的东西,推回介生态,重新松一松?什么时候一件事该进入混沌态,等它自己长出新的东西?这些时机的把握,不是算法给的,是人在场里感到的。

所以人的位置,从「发现者」挪到了「发生者」:不是站在一旁看规律,而是站在场里,定方向,调节奏。

这里也要留一个限度。D1 本身也会被 AI 影响,人定目标的时候,未必没有受到工具的牵引。所以「人站在 D1」是一个值得守住的位置,而不是一个自动享有的豁免。

你想一想:上一次你为一件事备料,是先想好了「要接应什么」,还是先看手边有什么?

◆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位要招待十位客人的主人。设想明晚就是那一天,你今晚要去超市。

明天就能试的办法,只有两步。出门之前,先在纸上写一句话:这一次,我要接应的是什么。是让客人吃饱,还是让大家聊得起来,写成一句,不要两句。然后拿着这句话,把购物清单从头划一遍,凡是答不上这句话的,先划掉。

接着再写一行「预言」:我觉得到时候哪一样会最先吃完。第二天回头核对,对了几样,错了几样。这就是把本章的实验缩成了一个晚上的小游戏,核对的时候,别替自己改当初写下的那一行。

你会发现,先问「要接应什么」,清单会变短。本章说人守在目标上,落到日子里,大概就是这一句话。

这个游戏不需要任何仪器,只需要你在动手之前,肯把那一行字写下来,事后肯拿它来对账。对不上的地方,不必难为情,那正是你下回备得更准的地方。输给自己写下的那一行,比一直不写,要有用得多。

带走的话
预言是有结构地生成胜过现想与盲备,也胜过最强的算法对手;输了就认,人守在目标与节奏上。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备库有用」可以靠几个成功的例子证明。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把「备得更好」写成了一个能输的实验,只是还没做。

想一想 备好一百样东西之前,你问过自己「这一次我要接应的是什么」吗?

结语

科学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什么在发生

书的开头,是一锅开水和一场求婚。

烧水每天都烧,第一千次和第一次一样。所以你可以把烧水的经验,一次一次地攒起来,传给别人。

求婚只有一次,没有第二回可以拿来对照。所以没有人能教你「求婚的规律」。

这本书从这两件事出发,走了一条很长的路。现在回到原处,把路上的事,用大白话再过一遍。然后把这本书最靠不住的地方,摆到桌面上。

◆一路走来

第一编,我们先把波普尔的三块砖摆清楚:可证伪性,猜想与反驳,三个世界。它们咬合得很紧,所以他的体系有力量。

第二编,我们问:这三块砖,立在什么样的地上?答案是:立在一块地板上。这块地板,就是「世界里摆着一套在场的、可重复的规律」。

能推翻理论的,只能是可重复的效应。一次性的事,他留给了历史解释与形而上学。这就是本书说的多次性科学(第 9 章),以及它的地基,秩序态的存在(第 10 章)。

第三、第四编,我们看了七十年的批评。拉卡托斯、库恩、费耶阿本德、Pickering、Hacking,都推得很用力。本书给了一张自己画的地图:主体、客体、互动,三格(第 12 章)。他们多半是在三格之间挪动重心。

走出去的人,也各立了一个中心。普里高津立的是客观复杂性(第 19、20 章)。巴拉德把「内部互动」当作唯一的原理,本书称她为内部互动一元论(第 21 至 23 章)。这个叫法是本书的,不是她的自称。

西蒙东走得最近。本书承认了继承,也划出了六处分界(第 24 章)。哈曼与怀特海,另在第 25 章里讲。

第五、第六编,我们换了地图:显露、差异、纠缠三维互生,没有哪一维是中心,连纠缠本身也被生成(第 31 章)。科学在混沌、介生、执行三态里循环地发生。过去的研究,几乎都只看了执行态这一态。

第七编,我们把可证伪性也放回发生里。它不是事实自带的属性,是显露出来的。波普尔的原则,是 1919 年维也纳那些顶撞里生出来的。

第八编,我们转向未来:为突然发生的一次性事件,平时有结构地备下思想库存,事来时临场速测,选出接得上的那一个。

◆一句判词

走完这一路,全书可以压成一句话:

波普尔的科学,向现在的重复负责;SDE 的思想,向突然发生的未来负责。

这句话有两半,两半的靠谱程度不一样。前半是诊断,对着原文,可以一条一条核。后半是设想,对着未来,只能等实验。

后面两节,一节说本书最弱在哪里,一节说这句判词怎样才算错。

◆波普尔仍然对的地方

书写到这里,一句公平的话必须说。

波普尔的科学,在它管得着的地方,是对的,而且很值钱。药要在一千个病人身上反复验,桥的设计要按可重复的规律算。这些事,不能靠「发生」这个词糊弄过去。

他说,科学要敢说「什么不会发生」,这是一个好习惯。他说,让假说替我们去死,这是一个好办法。一个社会里,如果没有人愿意为自己的想法冒被驳倒的风险,那里的知识不会长。

本书没有想把这些拿走。

本书说的是:这一整套,是为重复的世界负责的。它照亮了烧水,却没有为求婚备下一盏灯。

◆科学不是看见了什么

书名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结语的题目:科学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什么在发生。

先说「看见」。有一种常见的想法:世界里本来摆着规律,科学家睁开眼睛,把它看见,写下来。越看得准,越接近真。

这是发现学的图景。波普尔的「逼真性」也在这张图里:靶子不动,箭越射越近。

本书没有说这张图错了。它在重复的世界里,非常管用。本书说的是,这张图只讲了一部分,只讲了结构已经稳定、主客已经分开的那一态。

再说「发生」。科学家、仪器、规律,是在同一场发生里一起显露出来的。

铁锅是「想大火快炒」撞上「陶罐受不了」,逼出来的。铁锅又改写了人的做法。体重秤出来之前,「胖没胖」只是个感觉。秤出来之后,才有了可以被证伪的目标。

规律也一样。它是一场场纠缠里显露的稳定态。早高峰八点堵车,像一条摆在那里的规律。可是弹性上班一推行,这条规律的形状就变了。它不是被驳倒的,是生出它的那场纠缠变了。

这样看,科学的事,就不只是「看见」。还有更早的一段:什么时候这件事还没成形,什么时候才开始成形,成形之后又怎样被推回去重来。

这一段,波普尔留给了心理学。本书想把它请回科学里来。

◆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

现在说最难写的这一段。你读到这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最弱的地方,不止一处。你说,哪一处该排在最前面?我按轻重排给你。

第一处,前提级的那一个判断,来自口述,不是算子生出来的。

本书的根命题是:波普尔的三条理论,共出一根,就是「客观世界里有在场的规律」。这个判断,是作者口述的。

作者在立题之前,用一套带六个生成算子的方法,对波普尔跑了三轮。出了十一个候选,全部被独立核查还原。没有一个算子,生成了前提级的判断。这笔账,第 49 章写得很细。

如果发生器真有那么大本事,为什么这本书里最重的那个判断,不是它生出来的?

这个疑问,我没有答案。我能做的,是把它写在这里。

第二处,邻居战,在巴拉德和西蒙东那里最险。

先说巴拉德。她的全书没有提到波普尔,所以本书对她,是绕开,不是驳倒。

「内部互动一元论」这个判词,是本书起的。她给了内部互动迭代重构的说法。本书说内部互动只自我迭代,不被另外两维生成。这一句,要靠她的原文来撑。她的著作里如果有为内部互动分维、排序、给出目标的论述,这一句就要撤回(第 21 至 23 章)。

再说西蒙东。本书说,三原理比他的「化解不相容」多了三件事:说明哪两维在矛盾,说明推哪一维,说明怎样算失败。可是读者完全可以认为,这三件事只是把一句话说细了,没有换掉那句话。

三原理与「不相容」几乎重叠,这是我认为全书最危险的一处(第 24 章)。

此外,他的主要著作里是不是提过波普尔,我没有核到。

第三处,药方没有数据,预言的实验还没有做。

诊断是这样的:波普尔的科学向重复负责,对一次性的未来无话可说。这一半,有原文,有页码,经过独立核查,我心里有底。

当然,这里面也有改动。核查时,我们原先说的「倾向只在重复中显出」被驳回了,因为波普尔明说倾向适用于单一事件。诊断只好落在更窄的两处。

药方是这样的:用 SDE 的方法,有结构地生成大量思想候选,形成库存,事来时临场速测。这一半,到本书写成的这一天,没有一个实验数据。

第 50 章写了实验,登记了预言,可是实验没有做。手边唯一的真实记录,还对它不利。

还有一层更深的弱点。就算诊断全对,也推不出药方非用不可。一次性的未来需要预备,塔勒布早说过,他讲保留选择权。RAND 的稳健决策,也在为这件事找办法。就算一次性问题真在科学之外,也可以用别的办法去备。

SDE 的结构,是不是备得更好,不是靠推论证明的,只能靠比较。

所以,请读者把第八编当作一个有待检验的设想,不要当作一个已经立住的结论。前七编,可以按原文一条一条去核。第八编,只能等数据。

第四处,还有两个自起的词,和四处没核到的原文。

一是「四种中心」。它是本书自建的分析框架,不是学界的通说。每一家的归类,都可能被原文反驳。

二是「秩序态的存在」。这个诊断词是我起的,波普尔本人不这么说。它能不能站得住,要看有没有人能在他的著作里找到反例。

另外有四处原文没有核到,正文里已经用「待核」或「尚未核到」标出:《开放的宇宙》与《量子论与物理学的分裂》中关于单一事件倾向的原句;《自我及其大脑》里引 Jerne 的那一段;坎贝尔 1974 年那篇文章在页内的具体表述;西蒙东的主要著作里,是不是提过波普尔。

这些空白,我宁可摆出来,也不愿意用猜的补上。

◆判词怎样才算错

承认了弱点,就要给出能让这句判词输掉的东西。判词的两半,各有各的输法。

前半:波普尔的科学,向现在的重复负责。

它错在这几种情形里。

如果有人找到波普尔的一处原文,明确让单一的、不可重复的事件推翻一个科学理论,那么「能推翻理论的只能是可重复的效应」这一写法要改,前半要收窄。

如果有人在他的著作里,找到「整个情境的倾向,分布本身在这一次里生成」的论述,那么本书对倾向论的第二点诊断要撤回。

如果有人逐家证明,本书对某一家的归类,原文并不支持,那么这一家的归类撤回。撤回的家数,要列进再版说明。

后半:SDE 的思想,向突然发生的未来负责。

它错在这几种情形里。

第一种,也是最要紧的一种。第 50 章的实验里,如果有结构的一组,与质量—多样性算法那一组,在预先登记好的「无差异边界」里分不出高下,后半就错了。本书第八编的核心命题,要承认并改写。

第二种,如果有结构的一组,还不如盲目生成那一组,那么 SDE 的生成之法没有增量。

第三种,如果盲目备库的一组,不比事来现想的一组强,那么「库存」这个想法,要大打折扣。

第四种,如果有人证明,被称作一次性的难题,其解决方案几乎全部来自对既有规律的套用,那么思想库存对一次性问题没有增量。

第五种,如果有人指出,已有的科学系统,就是为未来的一次性问题预先生成思想候选、事来时速筛,那么「库存的是思想」这一点增量,要撤回。

这些情形,附录一都写成了条款,可以逐条去查。

两半要分开认账。前半输了,还可以改写诊断。后半输了,本书就只剩一张地图和一个问题。

◆一个可被推翻的预测

第 50 章写了一个实验。模拟一场一次性危机,四组对照:现想;盲目生成一百个入库;按 SDE 有结构地生成一百个入库;质量—多样性算法加大模型,生成一百个入库。盲评方案的质量,并比较速度。

本书的预测是:有结构的 SDE 组,胜过质量—多样性组,胜过盲目生成组,胜过现想组。

这个预测里,最要紧的,是前两组的比较。

我邀请任何人来做这件事,最好是不认同我的人。只要把条款里的规程照着做,把盲评做干净,把结果公开。数据比作者的话重要。

◆对每个人、每个组织、每个文明

如果这本书的设想有一点道理,它对谁有用?

对一个人,是一个小习惯。重要的事,往往只来一次:换工作,搬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到了那一天,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拿来试。

平时多备几条路,不是为了每一条都用上,而是为了事来时,手里不是空的。备的时候,问自己一句:我要接应的是什么?

对一个组织,是一个提醒。现在很多团队用 AI,是「按题即时生成,用后即弃」:来一个问题,生成一批方案,用完就扔。这当然有用。

可是没用上的方案,往往是下一次的库存。把它们记下来,注明为什么这次没接上,成本不高。同时,不要把「定目标」这件事,交给筛子。

对一个文明,是一个比例问题。后继者们造出了证伪机,POPPER 智能体就是一个例子:它只做验证,假设由外面给。AI co-scientist 之类的系统,有生成模块,可是生成是为检验服务的。猜想越多,验证越堵,这是 Cornelio 等人讲的「验证瓶颈」。

如果一个文明把力气全花在「更快地验证」上,它对重复的世界会越来越强,对突然的未来,不见得更有准备。当然,CEPI 的疫苗库这样的事,说明有人在做备库。这是好事,应当多做。

这三句话,都是推论,不是证明。我写出来,是想让读者知道,这本书为什么值得有人去检验。

◆给批评者的几句话

如果你想批评这本书,我建议你从下面几处下手。它们最容易被攻破,也最有价值。

第一,查归类。四种中心的每一家,我都给了原文依据,可是依据可能引错,归类可能过头。找出一处,撤销一处。

第二,查邻居。西蒙东的六处分界,每一处,你都可以去他的原著里找等价的论述。找到,这一处就不再是本书的增量。巴拉德那一条,请你去查她有没有为内部互动分维、排序。

第三,查倾向论。我对波普尔倾向论的两点诊断:认识上仍须重复,分布事先就在。你如果在他的著作里找到倾向分布在单次里生成的论述,这个诊断就要撤回。

第四,做实验。第 50 章的实验,需要的只是一份事先登记的方案和一批盲评者。

书后附录一,把这些写成了可以逐条检查的条款。

◆还没有做完的事

有几件事,到写书的这一天还没有做完,说在这里。

创新智商的盲评,没有做。原定的评分者刚要派出,就中止了,所以本书不引用任何分数。

第 50 章的实验,没有做,没有数据。

四处原文,没有核到,上一节已经列过。西蒙东有没有提过波普尔,从时间看,倾向于没有,可是倾向不等于核实。

◆关于「超越」二字

书名里有「超越」,我想说明它的意思,免得被读成「打倒」。

本书的叙事,走的是一条「再创」的路:先立旧形式,也就是波普尔的多次性科学。再给它一个新目标,也就是用无中心的发生学去改造它。最后生出一个新场,也就是为一次性发生预备思想的地方。

所以超越,不是把旧的扔掉,而是把旧形式放进更大的发生里,让它成为其中的一态。执行态没有被取消,它是三态中的一态,而且是最常用的一态。

这本书没有想让波普尔缺席,它想让波普尔不再独占。

◆如果它输了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实验,让本书输了,书里还剩下什么?

我想,还剩下三样。

其一,对波普尔体系的诊断。多次性科学,秩序态的存在,这些是可以单独站立的,不靠第八编。

其二,一张地图。主体、客体、互动三格,加上无中心,加上三态。就算最后一编倒了,这张地图至少可以让后来的人,知道前人站在哪里。

其三,一个问题。一次性的未来,要不要预备,该怎样预备。这个问题不会因为一个实验的结果而消失。它还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更好的回答。

科学向现在的重复负责,这件事已经做得很好。向突然发生的未来负责,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人,还在场里

最后说一句关于人的话。这是整本书里,我最不愿意被读错的地方。

本书讲 AI,讲库存,讲速测,很容易让人觉得:未来是机器的事,人只要按一下按钮。我不这样看。

波普尔的「无认识主体的认识论」,把发现者请出了知识的账本。本书反过来,把人请回场里。不是请回来当裁判,也不是请回来当旁观的见证人,而是请回来定方向、调节奏。

要接应什么,是人定的。什么时候把一件已经稳定的事重新松开,什么时候让它在混沌里待一会儿,也是人的感觉与担当。

机器可以备一百样。可是「这一次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会从一百样里自己长出来。

当然,目标也会被工具牵引,这一点我在第 50 章承认过。所以守住这个位置,是一件要时时用力的事。

带走的话
重复的世界,靠看见;一次性的未来,靠预备。

小账

这一章,拆开了哪一件「现成的」:以为一本书的结论,只能写成赢的样子。

小账

离突然发生的未来,近了哪一步:把判词怎样才算错,写成了可以逐条去查的条款。

想一想 下次你烧水的时候,想一想求婚。下次你要面对一件只会来一次的事,你手里,有没有事先备好的几条路?这一次,你要接应的是什么?

参考书目

书目里的条目,我尽量只写已经核到的信息,宁可从略,也不补一个猜的题名。读者要用,请回到原书核对。

波普尔

下列三种书,书名列在这里,可是书中所涉的相关原句或段落,尚未核到原文,正文均已标注,本书没有据此下结论:《开放的宇宙》(1982);《量子论与物理学的分裂》(1982);《自我及其大脑》(1977)。

进化认识论

巴拉德与西蒙东

一次性与历史科学

AI 与库存

二手来源(独立核查时用过)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的「概率的诠释」条目,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与 Stanford Encyclopedia 的「进化认识论」条目;Lukan 2018 论波普尔倾向;Del Santo 2019(arXiv:1811.00902);Maher 的课程讲义;Friedrich 与 Herschbach 1998 论斯特恩的雪茄。这些来源,用来核对页码与说法,不是本书的主要依据。

第 49 章里提到的其余作者

第 49 章里被引的其余作者与年份,出自独立核查的记录,本书没有逐一核对原书,所以不列入书目。书里对它们都只用「大意」的方式转述,没有直接引文。要引的人,请先回到原书。

附录

附录三件,供查、供对、供找词。附录一,把书里能被检查的东西写成一条一条的条款,谁都可以照着查,条款也是本书留给读者的「推翻本书的办法」。附录二,列出各位邻居,写明他们做到哪里、停在哪里,以及本书的检索停在哪里。附录三,是术语表。参考书目已单列在前。

附录一 可检查条款

◆甲 文本检查条款

下面十三条,是读者拿着书、对着原文就能查的。前十二条查书,最后一条说怎么查。

T1 凡是直接引波普尔的话,须注明出处与页码。页码只用独立核查给过的:《科学发现的逻辑》§22 第 66 页,回指 §8 第 23 至 24 页;《倾向的世界》第 12、17、18 页。其余引用,如果没有页码,应当写成转述并标「大意」,或标「待核」。读者发现无页码的直接引语,视为违反本条。

T2 英文原句,书中只短引,每处不超过十五个词。中文直接引文不超过五十字,并加引号。读者发现超限,视为违反本条。

T3 凡说「某家属于某种中心」,须在书里给出该家的原文依据。找不到依据的归类,撤销。

T4 凡写「本书的增量」,必须与第二编到第八编的邻居表对得上。邻居已有的,不得写成增量。

T5 全书不得出现「首创」「无人做过」一类的话。读者发现,视为违反本条。

T6 术语前后一致。「纠缠」指对象与场的纠缠,不指环境,除非是转述别人把它当环境的说法。「显露」不写成「结构」。「发生」不写成「产生」。读者发现混用,视为违反本条。

T7 日常案例,只是编出来的普通生活情景,不冒充某个真实人物的真实经历。凡是真实史实,只写公认、可核的基本事实。

T8 凡是对邻居的评判,必须先写他们的最强版本,再写分界。读者认为某处写成了稻草人,可以指出,本书应当改写。

T9 凡写到一位邻居,须同时写出他们的「停点」,也就是做到哪里、停在哪里。只写停点、不写成果的,视为不公平。

T10 凡涉及独立核查标为「未核实」的条目,正文必须写「待核」或「尚未核到」。读者发现把未核到的东西写成已核到,视为违反本条。

T11 凡写到波普尔与一次性事件,不得写成「他否认一次性事件存在」,应写成「他把一次性事件留给历史解释与形而上学,科学只管多次性」。

T12 凡称巴拉德为「内部互动一元论」,须注明「互动」指 intra-action,即内部互动,不是她所否定的 interaction。同时须交代:这个叫法是本书的,不是她的自称。

T13 检查的办法很朴素:拿一支笔,一条一条对。发现违反的,请写下页码和条款号,寄给出版社,下一版据此更正。

◆乙 反例条款

下面十条,每一条都写明:出现什么情形,哪一条命题就要撤回。

C1 (对应第 9 章,多次性科学)如果找到一处波普尔的原文,明确让单一的、不可重复的事件,起到推翻科学理论的作用,那么「能推翻理论的只能是可重复的效应」这一写法要改,第 9 章的诊断相应收窄。

C2 (对应第 11 章,倾向论)如果在《开放的宇宙》或其他著作里,找到「整个情境的倾向,分布本身在这一次里生成」的论述,那么第 11 章的第二点诊断撤回。

C3 (对应第 12 至 23 章与第 25 章,四种中心)如果有人逐条证明,某一家的原文,并不支持本书对他的归类,那么这一家的归类撤回。归类被撤的家数,列入再版说明。

C4 (对应第 24 章,西蒙东)如果西蒙东的原著里,找得到本书六处分界中任何一处的等价论述,这一处不再算增量。如果六处全部被找到,第 24 章改写为「继承与重述」。

C5 (对应第 32 至 37 章,三态)如果混沌态与介生态,可以完全还原为西蒙东的前个体与亚稳态,而没有任何剩余,那么三态说只算改名。

C6 (对应第 39 章,可证伪性也是发生的)如果能给出一个理论,它的可证伪性,从头到尾与仪器、目标、共同体的任何变化无关,并且能说明为什么,那么「可证伪性是显露」这一命题,至少要限定适用范围。

C7 (对应第 45 至 48 章,一次性发生)如果能证明,被称作一次性的难题,其被解决的方案,几乎全部来自对既有规律的套用,那么思想库存对一次性问题没有增量。

C8 (对应第 47 章,思想库存)如果有人指出,已有的大模型科学系统,就是以「为未来一次性问题预先生成思想候选库,事来时检索速筛」为设计目标,那么「库存的是思想」这一点增量,要撤回。独立核查检索时没有找到这样的系统,但没找到不等于没有。

C9 (对应第 46 章,可接应性)如果「可接应性」可以完全还原为波普尔所说的「形而上学研究纲领」,没有剩余,那么这一名字只算换名。

C10 (对应第 21 至 23 章,巴拉德)如果巴拉德的著作里,有为内部互动分维、排序、给出目标的论述,那么「内部互动一元论」判词里「只自我迭代、不被另外两维生成」这一层,以及「扁平的自指折叠」这一诊断,都要撤回。

◆丙 第 50 章的实验设计

下面是实验设计的骨架,共十五条。

E1 目的。比较四种应对一次性危机的办法,看哪一种方案更好、更快。

E2 四组。(a)事来时现想;(b)大模型盲目生成一百个,入库;(c)按 SDE 之法生成一百个,入库;(d)质量—多样性算法加大模型,生成一百个,入库。

E3 基座。四组用同一个基座大模型,同样的生成预算。(a)组没有库存,但得到同样的总计算量。

E4 题目。由第三方人工新编一次性危机情景,覆盖多个领域。题目在揭晓前不让库存生成者看到,并在实验完成前不公开,防止与训练材料重合。数量由功效分析决定,登记时写明。

E5 分层。每道题,由第三方事先标明,它是否落在(d)组描述维度之内,用于检验次级预言。

E6 生成规程。(c)组的生成规程,以书面形式交出。最好由不认同本书的第三方执行。如果第三方照规程做不出来,记为规程不完整。

E7 速测。(b)(c)(d)三组使用同一套速测规则和同一个时限。速测者不知道方案出自哪一组。

E8 评审。多位盲评者,用事先写好的量表:能否落成执行步骤,是否抓住要害,代价大小,做错能否收回。四项分别记,不先合成总分。

E9 速度。从危机揭晓到选定方案所用的时间。备库的计算量另记,在结果里摆出来。

E10 覆盖。第三方事先写好参考解,查库里有没有同类候选,速测有没有选中它。失败分三栏记:库里没有,没认出来,选错了。

E11 登记。假设、量表、样本量、「算作无差异」的边界,在实验前登记,事后不改。预言:(c)>(d)>(b)>(a)。若(c)与(d)无差异,SDE 结构的增量命题不成立。

E12 公开。无论结果,一律发表。库存、题目、盲评表全部存档,供复核。

E13 分析。主要比较是(c)对(d)。用事先登记的「无差异边界」做等价检验,不只看显著性,还要报告效应量与区间。

E14 多重比较。四组两两比较,事先写明校正的办法。缺失数据和剔除数据的规则,也事先写明,事后不得更改。

E15 撤销。若结果与预言相反,本书第八编相关段落,按第 50 章「结果不利,怎么办」一节改写,并在新版中说明。

这个实验的局限,第 50 章已经写了:模拟的危机只是真正一次性事件的替身。

◆丁 各章与条款的对照

为了便于检查,这里把前面的条款,与书中的位置对一下。

文本类条款 T1、T2、T11,主要落在第一至第四编里涉及波普尔原文的章节,尤其是第 9、11 章。T3 落在第三、四编,特别是第 12 至 25 章。T12 落在第 21 至 23 章。T9 落在第 24、25 章与第 45 章。T10 落在全书所有标了「待核」的地方。

反例类条款里,C1、C2 守第二编;C3 守第三编与第四编;C4 守第 24 章;C5 守第六编的三态各章;C6 守第七编;C7、C8、C9 守第八编;C10 守第 21 至 23 章。

第 50 章的实验设计 E1 至 E15,是第八编的收口。第八编是全书最弱的一编,所以它的条款也最多。

如果读者发现,书中某一处,没有任何一条条款可以检查它,那么那一处,大概只是修辞,不是论证。请读者对它多留一分心。

附录二 邻居清单与停点

这一部分,我按「做到哪里,停在哪里,本书怎么处理」的次序,把书里用到的邻居列一遍。写法是先承认,后划清。

往回看的一次性。 Cleland 2001 与 2002,研究历史科学如何检验不可重复的事件,靠的是「冒烟的枪」,并指出实验科学优越论,其背后是培根式归纳或证伪主义。Currie 2018 对历史科学持乐观态度。Tucker 2004 写史学的认识论。Leonelli 2018 说不可重复不等于不科学。

他们做到:为过去的一次性辩护。他们停在:过去取向,解释而不预备。本书的处理:承认这些成果,本书的位置是往前看。

去承受与去对冲的一次性。 奈特、沙克尔、Davidson 讲不确定性与关键决策,不能序列化。塔勒布讲保留选择权与杠铃策略。RAND 的稳健决策(Lempert 等 2003)生成大量情景,求对多数情景都稳健的策略。

他们做到:怎样承受,怎样对冲。他们停在:预备的是选择权与稳健性,不是思想候选,也不临场择一。

使能。 Kauffman、Longo、Montévil 2012 说,生物圈的相空间不能预先列出,没有蕴含式的规律,只有「使能」。这是一次性未来最强的本体论邻居。

他们停在:只说不能预先列,没有给出怎样备。本书的处理:承认,并把「备」放在这个邻居的后面。

波普尔与进化认识论。 波普尔在《框架的神话》第 1 章第六节,明引 Jerne 与 Burnet 的抗体理论。坎贝尔 1960 的盲目变异与选择性保留,1974a 的替代选择器。

他们已经有:预先生成库存、来时选择、选中者留存、一定程度的有结构生成。他们原文里没有的:一套有方法的结构化生成,一次性选择,未选中者作为库存。

本书不把前三者当增量。克隆选择本身就是遇到抗原时一次选中,所以「一次性选择」只作侧重不同来写。

库存加速筛。 Cully 等 2015 的机器人,Mouret 与 Clune 2015 的 MAP-Elites,CEPI 的原型疫苗库,ReFRAME 药物库,Riva 等 2020 的新冠速筛,Wack 1985 的壳牌情景规划。

他们做到:库存加速筛,在行为、分子、疫苗与情景上。本书的增量,限于三点:库存的是思想;生成之法来自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面向未知的一次性问题,未选中者不算错。

AI 证伪机与 AI 科学家。 POPPER 智能体(Huang 等,ICML 2025)只做验证,假设由外部给定。Sakana 的 AI Scientist,Google 的 AI co-scientist,FutureHouse 的 Robin,Coscientist,都有生成与检验。

他们停在:按题即时生成,用后即弃。Cornelio 等 2025 讲验证瓶颈。

波普尔倾向论的研究者。 研究界通常把波普尔早期的倾向说,看作「长程」的,指在多次重复里显出的频率倾向;把 1990 年的《倾向的世界》看作「单一事件」的倾向。Del Santo 2019 认为倾向解释,原本就是为单一事件设计的。

他们做到:厘清了倾向论的分期。本书的处理:先承认倾向在单次事件里存在、会变,主体参与也会改变它,再把诊断落在「认识上仍须多次」与「分布事先就在」两处。

普里高津(第 19、20 章)。 他的耗散结构、分岔与时间之箭,把科学从「存在」推向「演化」,这是实在的推进。本书说他停在客观复杂性:目标一维缺席,纠缠被写成环境,三态只落在物上。这是本书自建谱系的归类,请读者按 T3 去查。

巴拉德(第 21 至 23 章)。 她的全书没有提到波普尔与证伪,所以本书对她,是绕开,不是驳倒。「关系项不先于关系」属实。她给了迭代与折叠的说法。

本书称她为「内部互动一元论」,这是本书的叫法,不是她的自称。判词里的「互动」,指她所说的 intra-action,不是她所否定的 interaction。她把内部互动当作唯一的原理,所以叫「一元论」。

因为她有迭代的说法,本书不说「内部互动不被生成」,只说它自我迭代,不被另外两维生成。她停在:没有为内部互动分维、排序、给出目标。这一句,请读者按 C10 去查。

西蒙东(第 24 章,单列)。 最强的邻居,所以单立一章。前个体、亚稳态、关系与关系项同时出现、个体只是存在的一个阶段、靠新维度解决不相容,都是他的成果。

他停在:新维度每一次个体化里临时找,没有规定世界一共有几维;「化解不相容」事后总能说成立,很难失败;意义是事后涌现的;个体化的话没有落到证伪、划界、多次性与一次性上。

本书的六处分界:固定三维,六路径,可判三原理,三态可逆,意义目标一维,落到科学哲学。其中三原理与「不相容」最为重叠。

他是否提过波普尔,本书尚未核到原文。

哈曼与怀特海(第 25 章,单列)。 哈曼的面向对象本体论,把对象从「被人认识的东西」里请出来,不肯把它还原成关系或构成(大意)。按本书自建的谱系,这一路退回了客体中心。怀特海的过程哲学,把世界看成过程与生成,本书从简,只作对照,没有逐条分界。

这两家,本书没有逐一重读原著,归类请读者按 T3 与 T8 复查。巴拉德的全书检索不到怀特海,这一点只说明他们不是对话的两边,不说明别的。

试刀记录里的邻居。 第 49 章里被独立核查用来还原候选的那些人,也是本书的邻居,各举一例。

Laudan 1977 讲问题的降格,停在把「问题」当作给定的单位。Pickering 1995 讲抵抗与调适,停在人与物两头仍是现成的。Sober 1999 讲可检验性随时间变化,停在认识条件,不谈可证伪性本身是否被显露。Kitcher 1990 与 Zollman 讲科学家的分工,停在把检验通道当作给定。Niiniluoto 1987 把逼真性相对于认知问题来定义,停在问题本身从哪里来。

这些停点,大多是核查者在核对时写下的,我照录,没有逐一重读原著,请读者按 T3 与 T8 复查。

我自己的检索停点。 本书依据的,有三类:独立核查里已经核实的原文页码与来源,核查过的 POPPER 智能体等条目,以及我自己联网核到的 Cully 等 2015 与 Mouret 和 Clune 2015 的题录。

我没有核到的,有四处:《开放的宇宙》与《量子论与物理学的分裂》里关于单一事件倾向的原句;《自我及其大脑》里的 Jerne 段;坎贝尔 1974a 的页内表述;西蒙东是不是提到波普尔。我在《开放的宇宙》那一条上,又试着搜了一次,没有搜到原句,所以仍然标「尚未核到」。

附录三 术语表

多次性科学 一种知识,为反复出现的现象提供指导。可证伪性要建立在可重复之上。

一次性发生 只来一次、不可重复检验的事件。本书把它看作未来的主场,不是科学的余数。

秩序态的存在 只认已经成形、可重复、可检验的秩序态,并把它当作现成的存在。这是本书用来诊断波普尔体系的词,波普尔本人不这样称呼。

显露(S) 一件事浮现为可见、可说、可用的形状。结构是显露的稳定态。

差异(D) 推动形状改变的那一维,包括目标与路径。D1 是意义目标。

纠缠(E) 对象与场的纠缠。不是环境。纠缠自己也被生成。

三方程 S=F(D,E),D=G(S,E),E=H(S,D)。三维互相生成,没有哪一维是中心。

三原理与三拍 两维相矛盾,推动第三维改变。三拍是: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六路径 显露、差异、纠缠三维的六种先后次序。本书叙事用的是再创型:旧形式,新目标,新场。

混沌态 纠缠尚未分化,没有主客。

介生态 结构正在生成,主客的分界在形成。

执行态 结构稳定,主客已分,可检验、可重复。

三分本体论 主体、客体、互动三格。本书用它来描述批判者的共同背景。

四种中心 客体中心、主体中心、互动中心,以及普里高津的客观复杂性一路,与之相对的是无中心的 SDE。这是本书自建的分析框架,不是学界通说。

互动格 三分本体论里的「互动」一格,杜威、Hacking、Pickering、Cartwright 等人立足的地方。巴拉德从这一格里走得最远。

内部互动一元论 本书对巴拉德的判词。她把内部互动(intra-action)当作唯一的原理:关系项不先于关系,内部互动自己迭代,却不被另外两维生成。「互动」指 intra-action,不是她所否定的 interaction。这个叫法是本书的,不是她的自称。

无中心的发生 三维互生,纠缠也被生成,不立任何一维为第一性。

可证伪性也是发生的 一个理论可不可证伪,是显露,不是事实的客观属性。

可接应性 一个新思想,是为未来的存在预备的形状。评价它的尺子,从「可证伪」扩到「可接应」。

思想库存 平时有结构地生成的大量候选。没有用上的,不是废品,是待命的库存。

临场速测 事来时,用现场的三个问题,从库存里一拍筛出可接应的那一个,选代价可收回的,用上的回写。

可接应与可证伪 可证伪问的是「它错在哪里」,可接应问的是「它此刻接得上吗」。

一拍 不靠重复检验,一轮筛选就定下来。它不是说一秒钟。

回写 用上的候选,把现场改过的样子写回库存;没用上的,记下这次没接上的原因。

在场的规律 波普尔体系背后的图景:世界里现成摆着一套规律,科学的事是猜想并逼近它。本书认为这是三条理论共出的一根。

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纠缠的三个侧面:想法、事实、人自己。它们是同一场纠缠的三面,不是三个分隔的世界。

多次淘汰与一次筛选 前者是波普尔图式里反复排除错误,后者是事来时一轮从库存里选出接得上的那个。

再创型 六路径之一:旧形式,新目标,新场。本书的叙事次序。

特征纠缠的聚合体 本书对「物」的说法:一件东西,是许多特征纠缠在一起显露出来的样子,不是现成的实体。

使能 Kauffman、Longo、Montévil 的说法:生物圈里,新的可能性被打开,却不能事先列出,也没有蕴含式的规律。

裸答 不用 SDE,只按标准研究写一遍的摘要。用来做对照,看 SDE 多出了什么。

还原 独立核查时,找出前人已经说过的话。能被还原,说明它不新。不等于错。

变量级、维度级、前提级 新判断的三个尺度。变量级是在原有框架里添一个变量,维度级是添一个维度,前提级是动摇邻居们共同默认的前提。

独立核查 专门挑毛病的核实者做的工作。核查者互不通气,逐个核对原文与文献。

速测三问 问纠缠,现场有没有它要的条件;问目标,它答的是这一次要的事吗;问显露,它能不能落成现在就能动手的步骤。平局时选代价可收回的。这是本书的设计,尚待检验。

质量—多样性算法 一类先在搜索空间里,铺开多样的、质量也过得去的解,再从中选用的算法。MAP-Elites 属于这一族。其行为描述的维度,通常由研究者事先选定。

参考解 第三方事先写好的、对某道危机题的好办法。用来判断库存里有没有同类候选。

无差异边界 实验开始前登记的一个范围。两组结果之差落在这个范围里,就算无差异。

功效分析 实验前估算需要多少道题,才有足够把握分出差异的分析。

登记 实验前把假设、量表和分析办法写下来并存档,事后不得改动。

拍板、闲置 第 49 章里两个被还原的候选的名字,不是本书的承重概念。

后记

一本讲回写的书,等着被回写

这本书写完了,可是我并不觉得它完成了。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下面我把几件事交代清楚。

◆这本书怎样写成

书的题目,是我立的。书里最重的几个判断,是我口述的:波普尔的三条理论共出一根,就是世界里有在场的、可重复的规律;他的科学是多次性科学;批评他的人,多半在主体、客体、互动三格之间挪重心;还有,科学是在混沌、介生、执行三种状态里循环发生的。这些话,我先说出来,才有了后面的五十章。

把它们写成书,是我和 Claude 一起做的。我定方向,说承重的话,审每一章;Claude 查材料,搭结构,起稿,一遍一遍地改。所以这本书的作者,严格说是一个复合的主体。哪一句话是谁想出来的,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可是有一件事分得清:每一个判断,都经过我的审定,错了,责任在我。

◆三轮核查与试刀

写作过程中,先后做过三轮独立核查。每一轮,都是把我们写下的候选判断,交给互不通气的核查小组,让他们联网去找前人的原话,看这句话是不是早有人说过。

结果不好看。十一个候选,十一次被前人覆盖。我原先口述的几个判断,也被削过:说「一次性事件不属于科学」,过头了;说「倾向只在重复里显出」,被原文驳回。书里的诊断,因此落到了更窄的几处。这一切,第 49 章写得很细,我没有藏。

我愿意把这些写进书里,是因为一本讲「可被驳倒」的书,自己先被驳了几遍,说话才算数。

◆这本书没有做到的

有几件事,我想在这里说在前面,免得你读到半路失望。

书里没有证明,波普尔的科学该被取代。它在重复的世界里,一直有效。书里也没有证明,思想库存与临场速测,一定比别的办法备得更好。这一半,只有设想,没有数据。

书里的「四种中心」,是我自己搭的框架,不是学界的通说。「秩序态的存在」,这个诊断的词,也是我起的,波普尔本人不这样说。这些,我都写在了正文里。你若找到反例,请你一定告诉我。

◆为什么要写得这样慢

这本书里,有不少地方,写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常删掉的,是那些听上去很有气势的句子。比如「首创」,比如「无人做过」,比如把前人的话说得比他本人更简单,好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新。核查的人一查,这些话就站不住。

我从这件事里学到一点:写书的人,最容易高估的,就是自己那一句话的新。所以书里凡是写「本书的增量」,我都尽量把它收小,收到一眼看得清楚的几处。收得小,才经得起查。

还有一点是写作的口气。我想让这本书像一个懂行的人,坐在你对面慢慢讲。不吹,不吓人,也不替你下结论。你读不下去的地方,大概是我讲得不好,请你原谅,也请你告诉我。

◆感谢

我要谢的人很多。

第一,谢波普尔。他的书,我读了很久。他敢说「什么不会发生」,敢把自己的话放到别人面前去被检查。这本书对他有诊断,也有敬意,这两样不冲突。

第二,谢书里出现的每一位邻居:库恩、拉卡托斯、普里高津、巴拉德、西蒙东,还有许多只在注里出现的人。我尽量写了他们最强的样子,写得不对的地方,是我的责任。

第三,谢那几轮核查的人。他们找出了许多我自己看不见的缝,有几处,是他们让我把话说得更窄、更准。

第四,谢德麦国际的同事与学员。他们陪我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问「这句话,普通人看得懂吗」。

第五,谢我的家人。他们是我最早的读者,也是我写「一锅开水」与「一场求婚」时,心里想着的人。

◆请你回写

现在轮到你了。

这本书里,有三种东西,最欢迎你来动。

一种是错处。引文、页码、归类,凡是你发现不对的,请写下章节和条款号,寄给出版社,下一版据此更正。附录里的可检查条款,就是为这件事备的,一条一条,拿笔对就行。

一种是邻居。我一定漏了一些人。有人早就说过这本书里的某句话,说得比我早,也比我好。请你告诉我是谁,我把他请进书里,并且把「本书的增量」收得更小。

一种是反例。书里每一个主要判断,都写了怎样才会错。如果你找到了那个反例,请不要客气。最后一章的预言实验,我尤其盼望有人去做,最好是不认同我的人去做。数据,比作者的话重要。

还有一种,是你自己的日子。第八编讲的是,面对一次只来一回的事,平时备几条路。你备的是什么,怎样挑,事来时怎样选,你的做法,可能比书里写的好。请你写下来。你的一次回写,对这本书来说,就是一次真正的检验。

还有一件小事。你读完以后,如果只能记住一章,我希望是第一章:烧水与求婚。其余四十九章,都是在替这两件事搭桥。你把这两件事讲给身边的人听,这本书就已经走出了它的第一步。

◆下一本见

这本书只走了一半的路。前七编,可以按原文一条一条去核。第八编,还要等数据。下一本,我想把这个数据做出来:有结构地生成,到底比没结构地生成强多少,比现想强多少,比别人的好办法强多少。

做出来的结果,可能支持这本书,也可能不支持。两种结果,我都会写下来,放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回到那锅水

写这篇后记的晚上,我又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和昨天一样,和第一次一样。

我忽然觉得,这一壶水,和书里那个要求婚的年轻人,其实不矛盾。有水可烧的日子,靠前人攒下的看见。没有菜谱的日子,靠自己预先备下的几条路。

重复的世界,靠看见;一次性的未来,靠预备。

愿你下一次遇到只来一回的事,手里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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