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 · AI越强,人就越弱吗?
第八编

第三十九章 生活:人不必成为一台持续优化的生产机器

王德生 著 · 本章正文5,632汉字 · 打开第273页

本章小节

一、节省了两个小时,为什么又欠下两个小时?

继续以一个明确虚构的生活场景开始。林岚借助已经试用过的流程,提前完成了下一次读书会的材料整理。她原以为可以早些回家,却在关电脑前又想到:既然还有时间,是不是应该再制作一段介绍、设计一份练习,或者开始筹备下一场活动?时间刚刚空出来,便像一笔必须立即投资的资金,要求她证明没有被浪费。

工具没有要求她这样做。至少在这个情境里,并没有一项机器指令命令她继续工作。要求来自一种对生活的理解:凡是节省出来的资源,都应当换成更多可展示的成果。于是,效率不再是使人获得余地的条件,而变成提高义务的理由。她用更少时间完成了旧任务,却没有因此拥有那段时间。

如果本书只教她扩大能力广度、提高组织层级、重构调用颗粒,然后对这种结果表示满意,就仍然没有走出赋能叙事最深的限制。我们只是把“更能干的个人”换成了“更能干的复合体”,继续要求生活为能力增长服务。本章要暂停这一方向,问一个不能被效率自动回答的问题:新发生的能力,究竟为了什么?

二、能力是生活的条件,不是生活必须服从的总目标

人可以追求更强的能力,因为它帮助自己进入珍惜的活动。一个人借助工具整理家族材料,是为了听懂长辈的经历;另一个人降低工作中的重复负担,是为了照顾家人;还有人探索一种新方法,只因其中的变化让自己好奇。这些目的未必能够放进同一张产出表,却都可以构成具体的生活理由。

问题出在目的与条件倒置的时候。原来为了生活而发展能力,后来却需要不断增加活动,证明能力没有闲置。工具能够生成更多文字,就觉得自己必须每天发表;流程能够组织更多项目,就觉得只做一件事是不够进取。可以发生,不等于必须发生。技术提供的可能性,并不自动对人的时间取得要求权。

这不是劝人停止创造,也不是把安静生活规定为更高价值。有人愿意投入密集研究,有人享受同时组织多个项目,这些选择可以有其意义。本书反对的只是把其中一种节奏普遍化,仿佛不持续扩张就是主体退化。自由地投入与被增长要求追赶,外表上可能同样忙碌,发生关系却并不相同。

因此,判断工具改变生活的意义,不宜只计算它让人多做了多少。还应问,人在活动中是否获得更多可以真实选择的余地,是否更能够理解自己的处境,是否有机会形成值得珍惜的新经验。休息也可以是这种余地的一种使用,不需要先被证明有助于下一轮增产,才获得正当性。

三、不必把每一种感受,都变成等待处理的项目

设想另一个夜晚。一个人因为工作变化感到失落,打开工具,要求立刻给出一份改善状态的计划。系统生成了目标、步骤与复盘方式,他读完以后却更加疲惫:连失落似乎也成为一项自己尚未完成的工作。这仍是思想情境,而不是关于某项产品心理效果的实验结论。

计划未必没有帮助。对某些明确困难,整理可行行动可能确实有用。但感受并不总是一个只待消除的偏差。对一段旧经历的惋惜、对尚不清楚的未来的迟疑,有时需要先被表达与理解,而不是立即转换成恢复效率的任务。技术可以参与这种表达,不能因此预先规定表达的目的必须是尽快重返生产。

本书所说的解除不必要焦虑,也不要求读者每天审查自己还有没有错误念头。一个人理解了能力归属,仍可能在某次比较中难过。理论提供辨认的条件,不是要求情绪立即服从结论。若把“我不该焦虑”变成新的考核,不必要的焦虑便可能加上一层关于自己没有成功消除焦虑的羞愧。

在生活中,我们可以允许某些问题暂时没有完整解释。需要实际支持的时候,寻求相应的人与服务;愿意思考的时候,再去分辨感受涉及什么。这本书不是心理治疗方案,也不对个体状态作诊断。它的有限目标,是减少没有根据的存在判决,为真实的生活回应腾出位置。

四、无需每次使用,都证明自己贡献了高层判断

谈复合主体时,很容易把人重新安置在一个庄严的位置:工具负责执行,人负责赋予意义。可是,一个人在疲惫的晚上请系统整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可能没有进行深刻的意义创造。他只是获得了方便。承认这一点,不会使他成为没有主体性的被动人。

日常生活允许我们接受已经成熟的服务。我们不必每次打开照明都重新理解电路,也不必每次借助整理工具都证明自己设计了整个流程。某些条件在适当层级被可靠承接之后,个人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别处。这样的不介入,可能正是封装发挥作用的方式。

当然,方便不能成为忽略风险的借口。哪些资料可以交给工具,结果会影响谁,是否需要进一步核实,仍然取决于具体活动。但这些问题也可以通过合理设计被部分封装,而不是每次全部退回自然人的临时警觉。对生活的支持越成熟,越不必用持续紧绷来维持正常使用。

所以,我们既不必把一次简单调用贬为懒惰,也不必把它吹捧成卓越的高阶创造。一个人可以只是使用,一件事可以只是省心。人的价值没有因为这一刻没有作出不可替代的贡献而减少。把普通便利还给普通生活,本身就是解除竞争性自我审判的一部分。

五、广度不只是涉猎更多,也可以是终于让另一种生活进入

广度的发生,在工作中可能表现为连接更多领域;在生活中,也可能表现为过去被单一角色排除的活动终于得到位置。一个长期只围绕职业安排时间的人,借助工具减少重复劳动之后,有机会听懂孩子正在关心的事情,或者参与一次自己原先总会错过的讨论。这种改变不需要被统计成新增技能,才值得注意。

这里重要的不是活动数量,而是原来缺少的相互进入。人可以参加很多活动,却始终只把它们当作展示能力的场景;也可以在很少的活动中,第一次认真听见不同于自己惯常尺度的需要。广度并非生活事项的堆积,它涉及互动路径是否真正打开。

但广度也有承受条件。不断增加社交、阅读与项目,可能使人无法回应任何一项活动中的变化。工具让连接变得容易,不等于关系的照料也自动完成。新的入口需要与时间、注意和实际承诺对应。能够连接而选择暂不进入,并不必然意味着能力不足,也可能是对已有关系的认真。

因此,生活中的广度升维,可以包括形成更好的进入与退出方式。知道哪些新联系值得尝试,哪些暂时不必展开,哪些已经需要收束,都会影响互动的质量。它不是永远向外扩张,而是使不同生活有机会在适当条件下彼此作用。

六、高度不意味着永远站在自己生活的管理台上

有一种理想图景,把人的生活组织成完整系统:学习、健康、关系与工作都被记录,工具持续提出改进建议,人则站在更高层级查看总览。这种方式可以作为某些人的选择,但不能被当作生活升维的唯一形式。不断管理自己,也可能使人离具体经验越来越远。

本书所说的高度,指过程成为新活动的组织条件,并不要求主体始终采取俯视姿态。一个反复处理的事务被可靠封装,个人因此能够安心进入一次交流,不必同时观察交流如何提高长期绩效,这也体现了组织层级的改变。高层条件的作用,有时恰恰是让人不必一直停留在管理层。

例如,家庭通过共同安排解决了反复争执的时间协调问题,工具帮助保留约定与变更。安排稳定之后,家人不需要每天重新谈判全部细节,便可以在一次共同用餐里谈些没有明确目的的话。这里的组织不是把交流变成产出,而是为交流提供不必反复争夺的条件。

如果一个系统要求人不断报告、不断解释偏离计划的原因,生活就可能被管理活动本身占据。评价它不能只看记录是否完整,也要看维护这套记录消耗了什么。好的封装可以使管理退到适当位置,而非把所有时刻都变成管理对象。

七、颗粒度的自由:有时整体托付,有时亲自展开

生活中的许多活动,可以采用不同颗粒参与。一个人可以接受已经准备好的食物,也可以享受从选料到制作的过程;可以用工具概括一本书,也可以停在一句话上反复阅读。不同颗粒的选择,不必被排列成一种统一的人格等级。

整体托付并不必然肤浅,亲自展开也不必然深刻。选择哪种方式,要看此时希望发生什么。为了了解材料大致范围,一份经过适当检验的概括可能足够;为了体会某种表达怎样改变自己的感受,逐句阅读便可能不可替代地参与当前活动。必要性来自这个活动的目的与发生机制,而不是来自手工步骤越多越高尚的规则。

也不应要求个人在每种颗粒上都熟练。有人愿意深入工具内部,有人只希望稳定使用;有人把某项手艺保留为兴趣,有人把它交给服务。只要相应风险得到合适承担,不同参与方式可以共存。主体性不需要通过每个人都承担最细颗粒来证明。

因此,值得建设的是颗粒转换的条件。整体调用遇到问题时,有渠道获得更细说明;细节已经稳定时,有机会放心返回整体活动。展开与封装可以由不同的人和工具合作完成。这样的灵活性,比把所有人固定为全程操作者或纯粹接收者,更接近有余地的生活。

八、陪伴可以得到支持,却不能只按互动次数结算

设想一位成年人借助工具整理远方家人的语音记录,使自己更容易了解对方近期关心的事情。这种支持可能降低回应的困难。但若随后只按自动回复的数量衡量关心,材料整理便被误作关系已经完成。对方是否被听见,误解有没有机会修正,仍需要在具体互动中辨认。

这里不能简单宣布技术介入就没有真实关系。人借助书信、录音、转述与翻译交流,本来就可以通过多种媒介形成回应。需要研究的是当前媒介怎样改变互动,哪些差异被保留,哪些被遮蔽,以及参与者是否理解这种改变。技术性中介与虚假,不能直接画上等号。

这也可以成为一次具体的验收:在约定任务完成之后,当事人能否真正停止,而不被系统的推荐、组织的追加要求或自己的绩效羞耻立即拉回?若不能,封装虽已节省操作,却没有转成可支配的生活时间。问题可能出在外部安排,也可能出在已经内化的评价方式;两者需要不同帮助,不能仅靠再次提高效率处理。

同样,不能因为某种系统能够持续回应,就把它与所有人际关系视为相同。不同关系中的承诺、依赖与反馈条件可能并不一致。比较需要具体展开,而不是靠一种“像不像人”的表面印象完成。对于本书而言,重要的是不让顺畅的界面掩盖实际承担,也不让关于纯粹性的要求抹去真实发生的帮助。

在照顾他人的安排中,节省某些重复事务可以给关系留下空间,也可能被用来减少本来需要的回应。结果取决于活动怎样组织。不能把使用工具本身当作关心,也不能把没有使用工具本身当作关心。需要看他人的处境是否真实进入过程,能否改变原来的安排。

九、给没有立即用途的探索留一个位置

一个人可能因为某个陌生词语停下来,也可能被一段不太理解的声音吸引。他还没有形成稳定兴趣,更谈不上确定目标。若所有活动都必须先说明用途,这些尚未成形的开端就很难得到时间。它们会被要求提前提交自己尚未生成的意义。

人工智能可以在这里提供一些入口,帮助比较解释、连接材料,甚至使原来模糊的问题显露出来。但探索不必立刻变成一项系统课程。好奇的前发生与已经持续进入某种意义活动的兴趣,仍然有差别。工具若过早把一切变成学习计划,可能反而替探索规定了还没有经过互动形成的道路。

我们可以把工具用于打开可能,也可以允许自己暂时停在可能之中。没有完成一份报告,不代表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没有形成长期爱好,也不代表最初的吸引必须被证明无效。并非每次开始都要发展成个人品牌或终身项目。

这也提醒我们,能力封装不是把生活的所有不确定性提前清除。某些过程值得稳定下来,使人有余地进入尚不稳定的探索。稳定与未定并不是敌人,前者可以为后者提供条件。若所有腾出的空间都被既定目标占满,新发生便可能只剩下已经安排好的形式。

十、亲手做的价值,可以来自愿意,而不是来自抵抗机器

林岚偶尔仍会手写读书笔记。她不需要以证明自己没有依赖人工智能为理由,也不必把这种做法推广为所有读者的必修功课。手写让她以某种节奏停留在材料里,她愿意这样做,这已经提供了一个具体理由。若另一天她采用语音整理,也不意味着背叛了阅读。

把一项活动从防御性证明中释放出来,可能使它重新成为能够享受的实践。人不再练字以证明机器没有取消人的意义,而是因为线条、节奏与表达值得自己进入;不再坚持心算以羞辱使用计算器的人,而是因为某种数学关系在这种练习中更加清楚。

当然,个人的愿意不是一切公共要求的唯一依据。职业训练、共同承诺与高风险任务可能有特定标准,必须另作说明。但在不承担这些额外承诺的生活活动中,没有必要为每一种旧技能安排一场文明保卫战。珍惜可以不带敌意,保留也可以不要求别人重复自己的道路。

同样,放下一项活动不需要先把它贬低。一个人可以承认它曾经重要,现在却没有足够时间继续;可以为变化遗憾,也可以进入新的安排。过去的意义并不因未来没有延续而自动消失。生活的连续性,不是由所有习惯永久不变来维持的。

十一、不参与最新变化,也应当是一种能够被理解的选择

面对新工具,有人会积极探索,有人暂时观望,有人因为现有生活已经合适而不愿改变。不能仅凭这些选择判断谁更有主体性。积极者可能是在自主探索,也可能被淘汰恐惧驱赶;拒绝者可能经过认真考虑,也可能缺乏获得工具的条件。行为表面不足以替代发生分析。

对共同生活而言,选择也有相互影响。某个人拒绝一种新的协作工具,可能增加其他人的转换负担;组织强制所有人使用,也可能排除某些难以适应者。解决方式不在于提前给新旧某一方颁发道德优先权,而在于讨论共同任务、替代路径与可接受成本。

在可能的地方保留不同入口,是一种值得考虑的设计。它并不保证永远维持所有旧方式,也不取消变化的必要性;它使转型中的差异有机会被看见。尤其不能把暂时没有接入条件的人,直接描述成主动放弃未来。缺少资源与不愿使用,需要分别对待。

因此,生活中的自由不只是拥有更多工具,也包括能够在合理条件下选择不用某个工具、暂缓某种更新或结束某项活动。这样的余地并非逃离复合,而是在复合关系中保留调整方式。我们从未独立制造全部生活条件,也不因此必须无条件接受每一种新安排。

十二、环境不是一片静止背景,而是正在影响生活的其他活动

如果把焦虑全放在人内部,我们就容易忽略它每天进入的互动。一个群组不断展示新的成绩,一项工作制度不断改变要求,一个家庭持续把休息解释成落后,这些活动都可能与当事人的生活形成共同部分,并对当前活动产生影响。它们不是一张中性的背景图片。

依照主客互动的环境理解,可以追查哪些其他互动与当前互动共享主体、互动方式或客体,又怎样推动或阻碍当前过程。比如,同一份工作材料同时进入绩效考核和个人学习,两个活动对它的要求未必相同。若考核只奖励速度,学习所需要的停留便可能不断受到挤压。

改变环境因此不一定意味着远离所有信息,也不只是训练自己更坚强。可以调整某些信息进入的方式,重新说明共同活动的目标,减少没有必要的比较,或者建立能够讨论失败的场景。具体做法要看关系和条件,不能把退出所有压力来源当作每个人都有的选择。

这样的分析把生活重新放回互动之中。人的感受不是凭空发生,工具的作用也不是孤立生效。我们可以在适当范围改变一些联系,同时承认有些条件暂时难以改变。理论应当帮助找到真实的作用点,而不是把改善环境再次变成个人必须独自完成的全部任务。

十三、生活不需要一份永远领先机器的说明书

本书没有为未来保留一张永不失效的能力清单。技术可能继续改变,某些今天值得学习的操作也可能很快被更大的颗粒封装。若生活只能依靠持续掌握最新操作获得安全感,安全感便必须跟着每一轮更新重建。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稳定的辨认方式,而非另一份注定过期的领先指南。

这种方式承认能力会变,也承认人可以改变参与的层级与颗粒;承认需要学习,也承认并非所有内部过程都必须被个人重演;承认真实风险,也拒绝把局部风险扩大成整个人的价值取消。它不能保证生活顺利,却能减少一类不必要的追赶与自责。

回到林岚关电脑的那一刻。她可以决定继续准备,也可以决定回家。重要的不是书替她选择了休息,而是她不必把没有继续扩张解释成对技术潜力的辜负。工具的能力并不拥有她全部时间的优先使用权。她能够以实际生活为依据决定下一步,这才使省下来的时间真正成为自己的余地。

封装之后,人可以参与新的组织,也可以走进原来没有时间进入的生活。选择哪一条,不由能力规模预定。最后一章据此讨论意义的发生:创造、自由与幸福怎样通过具体条件形成,又怎样避免成为新的强制绩效。